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得看向柏既:“實乃易之幸事。”
他給予了極高的肯定,將柏既置於一個大才的位置,然而,緊接著,安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為對方著想的誠懇勸誡意味:
“隻是......”他稍稍傾身,目光平靜得注視著柏既:“如之可知,我此次返回泗確,名為靜養讀書,實則......山雨欲來風滿樓,恐非一路坦途。”
“雲滄縱有千般不是,萬般弊端,眼下終究是帝都所在,天子腳下,尚能維持一時之表麵安寧,以如之之才華見識,假以時日,徐徐圖之,未必不能於這帝都之中,覓得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或遇明主,或展抱負。”
他輕輕搖頭,似有惋惜:“又何苦......隨我赴那前路未卜、吉凶難測之鄉野之地?易,實不忍見如之這般英才,因我之故,平白捲入未知風波。”
柏既眼神幾不可察的閃爍了一下。
安易叫他......如之。
而且,安易這話......是真心勸退?還是更深層的試探?
試探他柏既究竟看到了多少亂象?為何在“尚有選擇”時,偏偏選擇追隨他一個即將離開權力中心、看似避禍的世家子?
是真心認同他的判斷與準備,還是彆有圖謀?這份投靠的決心,到底有多大?
試探他柏既的眼界,試探他選擇背後的動機,試探他是否真的看清了時局,以及......是否真的認準了他安易?
他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並未露出遲疑。
反而,在安易話音落下的片刻沉默後,他輕輕笑了起來。
他抬起眼,徑直望向安易的眼眸。
眼中那層慣常的、溫和文雅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少許,露出了底下更為幽深、更為銳利、也更為真實的底色。
他的嘴角依舊噙著那絲柔和的笑意,這使得他此刻的表情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割裂感——眼神銳利,笑容卻溫潤。
“郎君何必明知故問。”柏既的聲音平穩,甚至比剛纔更輕緩了些:“雲滄的這份安寧,不過是行將倒塌的巨廈外,勉強糊上的一層金粉罷了,光鮮亮麗,徒有其表,一陣稍大的風來,便要簌簌落儘,露出裡麵朽爛的梁柱。”
他目光緊鎖安易,彷彿要透過那雙平靜的眼睛,看到其後的真實想法:“郎君既有此問,心中想必早已見人所不能見,知人所不能知,這巨廈將傾之勢,郎君看得,難道既便看不見麼?”
他稍作停頓,蒼白的麵容上,因著情緒的細微波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紅暈,這抹血色,讓他那種蒼白感奇異的減弱了些,增添了幾分生動。
他繼續道,聲音低沉:“既不願,在金粉剝落、朽木崩摧之時,與那些醉生夢死之輩同焚於廢墟,願隨郎君,於風雨來臨之前,另尋蹊徑,早作綢繆,哪怕前路荊棘密佈,坎坷難行。”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亦勝於在虛假的安寧中坐以待斃,束手待斃。”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這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篤定:“況且......郎君昔日信中曾有言,‘非常之時,需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既不才,或可......勉強算得這‘非常’二字。”
他深深地看著安易,那雙褪去偽裝的深褐色眼眸裡,銳利與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交織在一起:“而郎君您,是既所見,唯一可能容得下這‘非常’,並能真正用好這‘非常’之人。”
安易靜靜的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杯壁,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
花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屋簷偶爾滴落的殘雨,敲打在石階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撒謊。
安易在心中,平靜的給出了判斷。
柏既這番話,情真意切,理由充分,邏輯自洽,甚至隱隱透露出一種英雄識英雄的知遇之感。
但是,安易知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一個心思深沉、善於謀劃、將他人視為棋子的人,怎麼可能僅僅因為看清時局和欣賞對方是能容非常之人,就如此輕易的、在第一次見麵時便決定投身麾下?
必然還有其他原因。
或許......想到評論區的聲音......
安易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下。
這些,暫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人才。
亂世將至,他需要各種各樣的人纔來構建他的體係,實現他的目標。
柏既此人,能力出眾,眼光毒辣,手段不凡,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價值。
至於他可能包藏的禍心、秘密,或者那令人玩味的突起的興趣......安易並不太擔心。
“如之言重了。”安易開口。
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他看著柏既,眼神認真,彷彿方纔那些試探都未曾發生,隻剩下最直接的欣賞與邀約:“既如此,易便不再與如之虛言推諉,徒增彼此猜疑了。”
他笑著道:“能得如之這般大才傾心相助,於我而言,確如如虎添翼,此去泗確,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自不必說,抵達之後,一應安頓、與當地族親故舊的聯絡、田莊部曲的整飭、未來諸多事務的籌劃......千頭萬緒,繁雜無比。”
他微微頷首:“正需如之這般心思縝密、長於統籌料理的大才,為我分憂,總攬綱目。”
隨即,安易話鋒一轉,考慮得極為周到:
“隻是,眼下情況特殊,未免橫生枝節,暫時要委屈如之,以我友朋、幕僚的身份隨行,一應起居用度,皆與我相同,萬勿推辭。”
他笑了笑,帶著些許歉意:“待到了泗確,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必不會長久委屈如之。”
這便是正式接納了。
不僅接納,而且給予了極高的禮遇和信任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