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窗邊軟榻上,手執一卷兵書,午後的日光透過雕花木格,在他月白色的寬袍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郎君,主君請您到書房一趟。”
下仆垂手立在門外三步處,安易抬起眼,目光溫和的落在來人身上。
那是府中伺候了二十餘年的老仆,背微微佝僂著。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安易的聲音響起,如春風拂過琴絃,溫潤清越。
他放下書卷,不急不緩的站起身。
侍立一旁的婢女連忙上前,想要替他整理衣襟,安易卻輕輕擺手,自己將微皺的袖口撫平。
他已來到這個世界十三年——從上輩子和於子蘊一起閉眼到如今。
十三年了。
安易推開房門,沿著迴廊向父親的書房走去。
迴廊兩側的紫藤花開得正盛,沉甸甸的花穗垂下來,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香氣。
他記得三歲那年第一次走這條迴廊時,還需要踮起腳尖才能觸到廊柱上雕刻的紋樣。
如今他已十六歲,身量修長,行走間袍袖輕揚,風姿卓然。
“大郎君。”沿途遇見的仆從皆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安易一一頷首迴應,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溫和的淺笑,教人見了便心生親近。
安易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想著如今的世道。
這個世界皇帝昏聵,宦官專權,外戚與世家爭鬥不休,各地災害頻發,流民四起。
祖父安修和父親安正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而他,作為安氏嫡長孫,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十二歲入太學,十四歲著《治平策》,如今十六歲,已是天下士子推崇的年輕一代領袖。
完美得如同話本裡的主角。
不過.....主角,真正的主角又在哪裡呢?
安易在心底輕輕嘖了一聲。
穿越過這麼多世界,他早已習慣每個世界都是一本被書寫的小說故事,想來這個世界也不會例外。
不過這次異常安靜,十三年來,他冇有聽到評論區的聲音,也冇有接收到原著的資訊。
說來還有點想念,雖然並冇有什麼用。
但沒關係,總會來的。
而且......亂世將至的征兆已如烏雲壓城,清晰可見。
可惜......周圍人還是歌舞昇平,好似什麼都冇有發現。
“大......大兄!”
清脆的呼喚從側麵傳來。
安易停下腳步,轉頭看見一個四五歲的少年小跑過來,那是他的幼弟安謹,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氣。
“慢些走,謹弟。”安易伸手扶住險些絆倒的少年,語氣溫和:“這般匆忙,是要去哪?”
“阿媼給我做了奶糕,大兄我帶給你吃。”安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看著兄長:“很香哦!”
安易笑著揉了揉弟弟的頭髮:“那就多謝謹弟了。”
他蹲下,從安謹手中被手帕包著的糕點中撚了一塊,放進口中咀嚼了一下:“確實很香。”
安謹肩膀懟到脖子旁,害羞的笑了起來。
安易捏捏他頭頂的發啾啾,吩咐下人看好小郎君:“大兄還有事,先自己去玩兒,乖。”
安謹:“好!”
安撫好弟弟,安易繼續前行。
轉過迴廊儘頭,父親的書房已近在眼前。
這處青磚灰瓦,古樸素雅,院中植有數竿翠竹,風吹過時颯颯作響。
安易對看門的小廝頷首示意,上前敲門。
“大人,孩兒來了。”
“進來。”
推門而入,一股書卷與墨香撲麵而來。
書房內陳設簡潔,除了一張寬大的書案和幾架藏書外,隻有牆上懸掛著一幅祖父手書的“正心誠意”四字。
安正坐在案後,不過年近四旬的他鬢角已見霜色。
“坐。”安正指了指案前的蒲團。
安易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父子二人沉默對視片刻,安正忽然開口:“你前日送來的那份奏疏抄本,我看過了。”
安易微微垂眸:“大人以為如何?”
“直言宦官之禍,痛陳外戚之弊,甚至敢說‘天災示警,人禍將至’。”
安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處危,你可知這份奏疏若真遞到禦前,會是什麼後果?”
“輕則罷官去職,重則下獄問罪。”安易平靜答道。
“那為何還要寫?你可知你祖父為你取的表字是何意?”
處危,居安思危。
安易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因為該寫,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總得有人說破,因為安氏世代治《胥昉》,明大義,知進退,更知何時不可退。”
天下即將大亂,這天下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他試過,如今的天子及世家不過一群該死的豬,改是改不了了,不如殺之。
書房內靜了一瞬,窗外竹聲簌簌,更顯室中寂靜。
安正盯著兒子看了許久,忽然長歎一聲:“你祖父昨日從宮中來信,說陛下又聽信羊肥等人讒言,罷了蒙瑒的官,蒙瑒是你的老師。”
“孩兒知道。”安易的聲音依然平穩:“所以奏疏才更要寫,若是因師遭難便緘口不言,纔是真正辜負了老師的教導。”
“你......”安正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你向來有主見,但如今時局紛亂,雲滄城中暗流湧動,你雖有名聲在外,終究年輕,我已決定,下月便送你和弟妹回祖籍泗確暫避。”
安易心中微動,世家開始將子弟疏散回原籍,以保血脈不絕。
這是亂世將至的又一個征兆。
想到最近接收到的資訊,那些人心裡很清楚啊。
“大人。”他輕聲說:“若天下真將大亂,避又能避到何處?”
安正神色一凜:“你何出此言?”
安易起身來到窗邊,望向院中在風中搖曳的翠竹:“去歲汾州洪澇,昌河在堰州決口,流民數十萬,朝廷賑濟不力,各地已有小股亂民聚眾為禍,大人,您真覺得這天下還能太平多久?”
“放肆!”安正猛地一拍桌案,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這種話也是能隨便說的?”
安易轉過身,臉上仍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眼神卻深不見底:“這裡隻有大人與孩兒,況且,這些話大人心中難道不曾想過?祖父難道不曾想過?安氏一門雙儒,天下仰望,若真到了變天之時,我們又能獨善其身嗎?”
書房中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持續得更久,久到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