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殿前的寬闊廣揚上,此刻已是人頭攢動。
秋日高懸,灑下金輝,將殿宇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卻不及台下那群少男少女眼中閃爍的期盼與緊張來得耀眼。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於兩側搭建的觀禮台席上,衣冠濟濟,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過廣揚中央那黑壓壓的待選人群,又敬畏的望向那高踞殿前平台之上的人,他們今日都是來瞧熱鬨的。
皇帝端坐於平台正中的龍椅之上,身側侍立著內監宮娥,華蓋如雲,他臉上帶著幾分好奇,顯然對這揚由他親自主持的“收徒宴”頗感興趣。
而所有人的視線焦點,無疑是此刻靜立於平台最前方,一身玄色道袍,衣袂在微風中輕揚的國師——安易。
他隻是那般靜靜的站著,麵容在秋日晴空下愈發顯得清俊,唇角那抹慣常的、溫和的淺笑,彷彿能安撫人心,卻又因那過於完美的容貌和超然的氣質,無形中拉開了與所有人的距離,如同雲端的神祇垂眸俯瞰塵世。
安易的目光,平靜的掃過台下。
人數比他預想的還要多些,看來“國師弟子”這名頭的誘惑力著實不小。
人群涇渭分明,前排坐著的多是錦衣華服、神色間帶著矜持與自信的官宦子弟,中後排則衣著樸素許多,是七八個寒門學子,而在人群的最後方,零星坐著幾個衣衫最為簡樸,甚至帶著補丁,麵色拘謹惶恐的平民百姓。
這是他特意交代下去,允許民間適齡者參與的結果。
顯然,皇宮的威儀與未知的選拔,讓絕大多數意動者望而卻步,敢踏足此地的,隻有這寥寥十數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幾個點略作停留。
最前排,一個身形格外挺拔高大的身影鶴立雞群。
在一群平均年齡偏小、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的“小崽子”裡,霍懷的存在感強得無法忽視。
他穿著一身勁裝,更襯得肩寬背直,麵容冷峻,線條硬朗。
然而,與這冷硬外表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微微泛著紅暈的耳根,以及每當安易目光無意間掃過時,他驟然緊繃的身體和瞬間低垂下去、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眸。
安易心中瞭然,這位忠勇侯世子霍懷,就是最近幾個月冇少在他國師府外圍或他出入宮的路徑上偶遇,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隻會遠遠站著麵紅耳赤偷窺的人。
目光微移,在人群中段,他看到了冉珠玉。
她今日穿著一身藍色的衣裙,混在幾個同樣出身不俗的官家小姐之中,並不算起眼。
今日來的女子並不多,隻有她們幾個。
安易的視線並未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很快便掠過了全揚。
台下眾人的心思,幾乎都寫在了臉上——渴望、緊張、算計、不安、好奇......種種情緒,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隻這一眼,他心中對於該選哪些人,已然有了大致的輪廓。
他微微側首,對身後侍立的道童示意。
道童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國師有令,選拔伊始,請諸位接卷作答。”
話音剛落,便有數名道童捧著厚厚一疊試卷,魚貫而下,開始向台下眾人分發。
這一舉動,頓時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和詫異之聲。
“考課?”
“不是該看根骨資質嗎?”
“難不成國師收徒,還要考教文章經義?”
眾人心中疑竇叢生,尤其是那些自覺家學淵源、文采斐然的官宦子弟,稍稍鬆了口氣,若考文章,他們自信不輸於人。
而那些寒門和平民子弟,則大多麵露難色,他們中許多人,讀書識字的機會本就寥寥。
然而,當試捲髮到手中,所有人看清上麵的題目時,臉上的表情更是變得精彩紛呈,驚愕、茫然、無措......不一而足。
這......這都是些什麼問題?
並非想象中的玄奧經文釋義,也不是詩詞歌賦、經義策論,而是一些看似“雜七雜八”的東西。
有詢問“若遇鐵器生鏽,當如何處置並防之?”、“雷雨之後,空氣為何格外清新?”、“四季輪迴,寒暑交替,緣何故?”......
更有幾道問答大題,問題更是古怪,“你如何看待腳下這片大地與頭頂這片天空?”、“你認為‘火’是什麼?”、“若你有一雙可見極遠之目,你認為星辰是何模樣?”......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範疇!
好些自幼熟讀四書五經,甚至青詞也做得花團錦簇的官家子弟,對著試卷瞠目結舌,無從下筆。
這讓他們如何投其所好?
國師的喜好,果然非同一般!
安易站在台上,將台下眾人變幻莫測、抓耳撓腮的神色儘收眼底,唇邊的笑意深了些許。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方,落在了兩個麵色慘白如紙的少年身上。
他們約莫十二三歲年紀,身上的粗布衣衫雖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顯然是儘力收拾過。
此刻,他們手中拿著那張對他們而言如同天書的試卷,身體僵硬,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眼中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他們不識字。
連自己的名字都未必會寫。
此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完了!要被當成搗亂的了!會不會被治罪?會不會連累家人?
安易對身旁的道童低聲吩咐了一句。
道童領命,走下台去,穿過人群,來到了那兩個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少年麵前。
“你,還有你,隨我來。”道童的聲音很小。
兩個少年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要被拖下去問罪,腿一軟就要跪下,卻被道童一手一個扶住:“莫怕,國師要見你們。”
在周圍無數道或疑惑、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注視下,兩個少年戰戰兢兢、腳步虛浮的被帶上了高台。
他們何時見過這等陣仗?
台上是天子與百官,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隻覺得天旋地轉,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陛......陛下饒命!國師饒命!小......小人不識字......不是故意搗亂的......”
老皇帝皺了皺眉,冇說話,隻是看向安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