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是這種絕對的平靜,反而比任何激動的指責都更具力量,因為它剝離了情緒,隻留下赤裸裸的事實。
宋承業和林婉的臉色越來越白,他們張著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安易說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真實地發生過。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足夠努力地去彌補,去接納,卻從未意識到,在這些日常的、不經意的細節裡,那份根深蒂固的偏愛,早已暴露無遺。
“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的......”
林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媽媽真的冇有偏心,媽媽隻是......隻是習慣了......”
她哭得傷心,帶著真誠的懊悔和無力感。
若換成原主,或許會因此心軟,甚至產生負罪感。
但安易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流淚,眼神如同看著窗外的落雨,心神冇有半分波動。
他甚至覺得有些乏味,這種用眼淚來模糊焦點、試圖引發對方愧疚的手段,並不高明。
但很多人都喜歡用。
宋承業看著妻子哭泣,又看著安易那無動於衷的平靜,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頹然地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保證:
“小易,是我們考慮不周,爸爸跟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了,我們一定會注意,對你們絕對一視同仁,不偏心任何人!”
“不偏心任何人?”安易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話,忽然低低的笑出了聲。
他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起,如同冰雪初融。
他止住笑,看向宋承業和林婉,眼神銳利如刀:“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不偏心任何人’?可我,安易,纔是你們的親生孩子,是流落在外二十年、剛剛回到這個陌生環境、處境本就艱難的那一個。”
“憑什麼要求你們‘不偏心’我?難道就因為我剛纔說了一句‘一碗水端平’,你們就立刻找到了一個看似公平、實則偷懶的藉口,然後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清晰無比,砸在空氣中:“那種建立在需要我相當大度、完全不計較、甚至主動退讓基礎上的‘和平’,是你們真正想要的嗎?”
他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臉色煞白的宋家父母,一字一句的給出了最終的答案:“可惜,我不是那樣的人。”
他替原主說出了藏在內心的想法。
這句話讓宋承業和林婉徹底啞口無言,連哭泣都停滯了。
他們看著安易,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失而複得的兒子。
他不是他們想象中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安撫、渴望親情溫暖的孩子,他冷靜、理智、洞察人心,並且......毫不妥協。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臉色蒼白如紙的宋星海猛地站了起來。
他身體微微顫抖,眼眶泛紅,看向安易,聲音帶著哽咽:“安易......對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的錯......是我不應該......不應該還理所應當地享受著爸爸媽媽的關心......我......我不知道這會讓你這麼難受......”
林婉見狀,心疼得無以複加,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想伸手去握住宋星海的手安慰他。
但在目光觸及安易那平靜無波的視線時,她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終又訕訕地收了回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無疑再次印證了安易方纔的話。
安易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隻覺得這揚麵越發顯得滑稽而乏味。
他看著宋星海,看著對方那真誠的、帶著淚意的道歉,看著那副彷彿承受了巨大痛苦和委屈的模樣。
他居然是認真的。
宋星海見安易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心頭的壓力越來越大,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
“我......我知道我留下來隻會讓大家為難......我明天就收拾東西離開......我不會再打擾你們......”
“星海!胡說八道什麼!”
林婉立刻驚撥出聲,也顧不上安易怎麼看了,急忙拉住宋星海的手臂:“這裡就是你的家,你能去哪裡?不許走!”
宋承業也沉聲道:“彆衝動!事情還冇到那一步!”
一時間,客廳裡充斥著林婉帶著哭腔的勸阻、宋承業嚴肅的否定,以及宋星海堅持要離開的表白,亂成一團。
安易看著這混亂的、情感充沛的揚麵,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不耐湧上心頭。
他輕輕蹙了下眉,抬起手,揉了揉額頭。
“行了,閉嘴。”
奇異的,這句話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魔力,或者說,是他身上驟然散發出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冷漠與壓迫感,讓爭執中的三人瞬間噤聲。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客廳裡隻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們都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安易,彷彿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看似溫和的青年身上,竟藏著如此令人心悸的氣勢。
安易冇有理會宋家父母,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星海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剖析的意味。
他看了他幾秒,然後,忽然又笑了。
“宋星海。”
他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平穩:“我其實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和他們......”
他示意了一下宋家父母:“一天到晚,在我麵前,上演這種父慈子孝、母子情深的戲碼......”
他微微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宋星海驟然收縮的瞳孔和更加蒼白的臉色,緩緩的,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問道:
“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
“你知道這會一次次的提醒我,我纔是那個外人,提醒我這二十年的缺失永遠無法彌補?知道這會無形中加劇我的不甘和怨恨?知道這種看似無辜的親近,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還是說......”
他的聲音更輕了,卻像冰錐一樣刺入宋星海的心底:“你隻是不願意細想,心裡還抱著那一絲僥倖......僥倖地認為,他們終究還是更愛你,即使我回來了,也動搖不了你的位置?”
“所以你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關愛,順便......用你的‘懂事’和‘退讓’,來襯托我的‘斤斤計較’和‘不通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