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些,纔看清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因貪玩踩碎了母親剛買的新陶碗,正被氣得臉色發白的婦人擰著耳朵訓斥。
那婦人衣著樸素,麵容憔悴,顯然生活不易,此刻更是又心疼碗又惱怒孩子的頑皮。
“嗚......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男童哭得滿臉涕淚,小身子一抽一抽。
“不敢?你說過多少回不敢了!這碗......這碗可是......”
婦人越說越氣,揚起手似乎要打,最終卻還是頹然放下,眼圈也跟著紅了。
安易的腳步微微停頓,目光掠過那對母子。
他歎口氣,指尖一彈,一塊碎銀子悄然落在婦人的腰帶,未驚動任何人。
彈完,安易邁步離開。
然而,跟在他身後的秦蒼,卻像是被什麼釘住了腳步。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哭泣的男童,盯著那婦人又氣又痛的神情,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僵硬起來。
那雙總是沉靜甚至帶著冷戾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猛地觸動了,翻湧起劇烈而晦暗的波瀾。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那些被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屬於遙遠過去的記憶,再次甦醒。
是了,他也有過這樣無助哭泣的年紀,卻未有人在他打碎東西、做錯事時,這般又氣又急地擰著他的耳朵訓斥他。
等待他的,隻有更深的厭惡、冰冷的漠視,以及“天煞孤星”的詛咒。
憑什麼......憑什麼彆人能擁有的,哪怕隻是這樣帶著責罵的、微不足道的關切,他都難以觸及?
一股濃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不甘與戾氣,混合著經年累月的委屈與孤寂,在這一刻,因這尋常巷陌的一幕,徹底沖垮了他苦苦維持的平靜假象。
安易走出幾步,察覺身後之人並未跟上,有些訝異地回頭。
卻見秦蒼站在原地,背對著他,肩背的肌肉緊繃。
“秦蒼?”安易輕聲喚道,語氣裡帶著詢問。
秦蒼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在巷口燈籠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左邊眉尾那道疤痕也因此愈發清晰刺目。
“先生......”秦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看......他們。”
他抬手指向那對仍在拉扯的母子。
安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世間百態,各有其緣法。”
“緣法?”秦蒼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忽然扯動嘴角,笑了起來:“那我的緣法呢?先生?”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安易,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目光死死地釘在安易臉上。
“我自幼失怙,克親之名如影隨形,人人視我如蛇蠍惡鬼!無人教我是非對錯,無人予我溫飽關愛!我像野狗一樣掙紮求生,能活下來,靠的是這把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控訴,卻又在極限處強行壓抑著,變成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低吼。
“我本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泥裡,死在哪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也好......”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水光在眼底劇烈閃爍著,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可是......可是我遇到了你!”
“隻有你!隻有你安易!不曾用那些噁心的眼神看我,不曾嫌棄我肮臟粗鄙!你教我識字,教我道理,給我一口水喝,讓我坐在你那乾淨的院子裡!”
他的聲音顫抖:“是你把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安易微涼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彼此的骨骼都捏碎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離開了。”他死死地盯著安易:“三年前是這樣,現在......現在你還是這樣!溫和地笑著,卻比任何人都要殘忍!”
“你告訴我......告訴我我的緣法到底是什麼?!”
他的聲音哽咽:“是不是......是不是無論我如何追趕,如何努力,變得有多強大,都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你?都無法讓你為我停留片刻?”
巷子裡寂靜無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以及秦蒼粗重的喘息。
那對母子不知何時已經離去,昏黃的光暈下,隻剩下他們兩人僵持的身影。
安易被他緊緊攥著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滾燙的溫度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看著眼前情緒徹底失控的青年,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混合著愛戀、痛苦、不甘與卑微的洶湧浪潮。
他見過許多人為他癡迷,秦蒼不過其中之一。
秦蒼見安易依舊沉默,那雙深邃眼眸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握著安易的手,也失了力道,卻依舊固執地不肯鬆開。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住安易的肩頭,聲音低得如同夢囈:
“先生......安易......”
“我找你.......找了好久......”
“彆再丟下我一個人......好嗎?”
“我......”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雙眼,直視著安易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字一句:
“我心悅你。”
他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你那麼聰明,從三年前就知道,對嗎?”
雨後的晚風帶著涼意吹過巷子,捲起地麵零落的樹葉。
安易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青年傳遞過來的、幾乎要將他灼傷的熱度。
他輕歎口氣:“是啊,我知道。”
安易推開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秦蒼。
麵色淒淒,就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他此前想過,一個人的生活固然清淨自在,但有人陪伴、有人分享、有人牽絆的生活,同樣充滿了彆樣的滋味。
安易彎起眼眸:“秦蒼。”
秦蒼抬眸看他,安易笑了起來:“我決定了,我接下來要去京城。”
他直視著秦蒼的眼睛:“我知道你現在該去軍營覆命了,去吧。”
“我在京城等你。”他笑著道:“你自己加油,若能讓我動心,我便與你相守一生。”
他頓了頓,回憶著用儘全力去愛一個人的感受,認真道:“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