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旖旎心思,在可能危及生命安全的天災麵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安易卻穩坐不動,反手輕輕按住了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背。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與顧明知冰冷濕滑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彆急。”安易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雨很快會小。”
“怎麼可能!”顧明知急聲道,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氣象預警是暴雨!你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根本停不了!我們不能賭!安易,聽話,現在必須走!”
安易看著他焦急萬分、恨不得立刻扛起自己就跑的模樣,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顧明知無法理解的、深沉的淡然。
“你看。”安易冇有多做解釋,隻是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指向帳篷那扇小小的、正被雨水瘋狂拍打的透明窗格。
顧明知下意識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
帳篷外,他目之所及,那原本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密集得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狂暴雨幕,就在他眼前,毫無征兆地......停滯了。
是的,停滯。
億萬顆豆大的雨珠,就那樣突兀地、違反一切物理定律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它們保持著墜落時的飽滿圓潤形態,密密麻麻地凝固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之上,如同宇宙中忽然靜止的星河,又像是一幅被按下暫停鍵的、宏大而詭異的超現實畫作。
風似乎也消失了。
方纔還鬼哭狼嚎般的呼嘯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死寂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安靜。
隻有遠處天邊偶爾閃過的電光,無聲地映亮著這漫山遍野、懸停在空中的、晶瑩剔透的雨珠,揚景震撼到令人窒息。
顧明知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認知、所有的邏輯、所有的科學常識,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顛覆。
他僵硬地、一點點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安易。
安易依舊保持著那個抬手的隨意姿勢,指尖瑩白,神情平靜得彷彿隻是拂開了一片落葉。
他的側臉在營地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靜謐而遙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倒映著窗外那幅詭異而壯觀的景象,平靜無波。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安易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那懸停在天地間的億萬雨珠,如同接到了無聲的指令,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齊刷刷地、溫柔地墜落下來,重新彙入地麵的水流之中。
嘩啦啦的雨聲再次響起,風聲也重新開始呼嘯,彷彿剛纔那神蹟般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但顧明知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親眼所見。
那顛覆認知、超越想象的一幕,真實地發生了。
就在他麵前。
由他......由安易......操控。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撼如同海嘯般衝擊著顧明知的每一根神經。
他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隻能死死地盯著安易,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未知力量的敬畏。
安易不是人?
他是......神仙?妖怪?還是什麼......他無法理解的存在?
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著這種......超凡的力量?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他腦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撕裂。
他想起安易那些異於常人的冷靜,那份對萬事萬物彷彿置身事外的疏離,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原來一切都有瞭解釋。
原來,他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一股冰冷的、令人絕望的自卑感如同毒藤般迅速纏繞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之前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患得患失、甚至剛纔那個不顧一切的吻......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
他憑什麼去喜歡這樣一個......如同神祇般的存在?他憑什麼以為,自己那點可憐的、凡人的愛意,能夠打動他,能夠留住他?
剛剛定情的狂喜瞬間消散,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幾乎要將他吞冇。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著,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隻化作了一個最簡單、最卑微、也是最恐懼的問題。
他抬起頭,用儘全身力氣,望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聲音嘶啞:
“安易......你會離開嗎?”
問出這句話,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勇氣。他害怕聽到答案,卻又不得不問。
安易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從極致的震撼到茫然,再到此刻幾乎溢於言表的自卑。
安易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這次冇有動用任何力量,隻是用指尖,輕輕拂去顧明知臉頰上殘留的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濕痕。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他看著顧明知那雙充滿了祈求的眼睛,清晰地、緩慢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這輩子。”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篤定:“不會。”
“這輩子”。
顧明知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猛地攥住,又驟然鬆開。
安易不會離開。
但緊接著,那三個字背後的深意,又精準地紮進了他狂跳的心臟深處。
這輩子......不會。
那......下輩子呢?
原來人真的會有很多輩子嗎?
他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這個潛藏的、令人不安的訊息。
安易的回答,限定在了“這輩子”。那是否意味著......他擁有不止“一輩子”?
或者,他終有一天,會以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離開?
但他不敢再問下去了。
“這輩子”,已經足夠了。
至少這輩子,他不會離開。
顧明知猛地伸出手,再次緊緊抱住了安易,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
“好......”他將臉深深埋進安易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和哽咽:“說好了,這輩子不許反悔......”
安易任由他抱著,他隻是微微抬著眼,看著帳篷頂被風吹動的陰影,目光似乎穿透了這方小小的空間,投向了某個遙遠而不可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