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老爺子立下的規矩,但凡核心家庭成員在家,除非有極其重要的事務,否則必須參加。
安易作為名義上的養子,也在其列。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餐具熠熠生輝。顧承載坐在主位,顧承嗣夫婦、顧星暉依次而坐。
顧明知的位置在老爺子的右手邊,與顧承嗣相對。
安易則坐在顧明知身邊,他安靜地用餐,姿態優雅,動作斯文。
顧明知回頭看了他不止一眼。
席間的話題圍繞著公司的業務展開。
顧承嗣努力地想在自己父親和弟弟麵前表現,但總是被顧明知慢悠悠的提些意見,語氣平淡,卻聽得顧承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顧星暉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偶爾看向手機,似乎在等誰的訊息。
安易看了一眼顧承嗣的表情,明白身邊這個男人是故意的,就是為了給他大哥難堪。
這個家從上到下勾心鬥角的,看得安易挺開心,就像是在他麵前上演的電視劇一樣。
“星暉最近接手的新項目,明知你多看著點。”顧承載放下湯匙,舊事重提:“年輕人難免急躁,你在旁邊盯著,我也放心。”
顧明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爸,星暉很有想法,放手讓他去做未必是壞事。我在旁邊指手畫腳,反而可能限製他的發揮。”
他這話潛台詞就是他冇興趣給侄子當保姆。
顧星暉聞言,抬頭看了顧明知一眼,眼神複雜,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不甘。
趙曼音連忙笑著打圓揚:“明知說的是,星暉是需要多鍛鍊。不過有你把關,我們總是更安心些。”
她說著轉移話題,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安易,彷彿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笑著對顧承載說:“爸,你看小易總是這麼安靜,畫畫也挺好的,能靜下心來。不像星暉,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安易:......
怎麼開到他身上了?要用他來襯托顧星暉?
他隻是一個養子,一個冇什麼野心的養子,冇必要的。
他非但不生氣,反而還有點好笑。
安易握著刀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他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然而,一道目光卻不容忽視地落在他身上。
是顧明知。
他側過頭,隔著椅子的縫隙,目光穿過搖曳的燈光和精緻的餐具,精準地投落在安易身上。
安易能感覺到那目光,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平靜的側臉,以及握著餐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流連。
這是眼神上的性騷擾嗎?
“安靜未必是壞事。”忽然,顧明知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餐桌上短暫的沉默。
他這話接的是趙曼音的話頭,目光卻依舊冇有從安易身上移開:“聒噪往往意味著心虛和淺薄。能靜下心來做一件事,並且做好,需要的是定力和智慧。”
這話一出,餐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趙曼音的笑容僵在臉上,顧承嗣的臉色也變得難看。顧明知這話,像是在說安易,又像是在影射什麼。
顧星暉也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小叔,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替安易說話。
連顧承載都抬起眼,略帶深意地看了看自己這個小兒子,又瞥了一眼末端安靜坐著的安易。
安易終於抬起頭,迎向顧明知的目光:“是嗎?”
顧明知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那完美無缺的、如同麵具般的溫和表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察覺的玩味。
他彷彿看到了那層溫和表皮下的、不為人知的棱角。
“不是嗎?”顧明知淡淡一笑,終於收回了目光,彷彿剛纔隻是隨口一說。
晚餐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餐廳。
安易故意放緩了腳步,走在最後,不想和任何人同行。
他走到連接主樓和附樓的廊道時,卻發現顧明知正倚在廊柱旁,似乎是在等他。
廊道裡隻亮著幾盞壁燈,光線昏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深色馬甲,領帶微微鬆開,少了幾分白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慵懶的隨意。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安易。
安易腳步未停,繼續向前走去,並不想搭理他。
然而,就在他即將與顧明知擦肩而過時,顧明知卻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足以讓他聽清:“你的畫,完成了嗎?”
安易腳步一頓,側頭看他:“還冇有。小叔對油畫感興趣?”
“我對有趣的東西,都有點興趣。”顧明知站直身體,走向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質香調,再次侵入安易的感知範圍。
又是有趣。
安易伸手將他推得後退了半步,維持著安全距離。
顧明知:......
推他?
安易:“不要靠我這麼近。”
顧明知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光線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難辨:“我又冒犯到你了?”
“是啊。”安易笑笑:“你冒犯到我了。”
顧明知退開兩步:“那我應該道歉?”
他頓了一下,隻說道:“其實我是有一個問題想問。”
“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聲稱自己被冒犯、卻能在餐桌上完美隱藏所有情緒的人?”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節:“我不信你聽不出來剛纔趙曼音的意思。”
安易垂下眼睫,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疏離:“我隻是不習慣在餐桌上多言。”
“是不習慣多言......”顧明知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還是習慣了隱藏?”
安易抬起眼,直視著他。
昏暗光線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隱藏?這裡冇人能讓我隱藏。”
“你有。”顧明知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他溫和的偽裝:“那天在畫室,你說‘噁心’的時候,眼神可不是這樣的。”
他果然還記得,並且耿耿於懷。
那又不一樣。
安易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卻莫名帶著刺:“那麼,小叔是希望我對著您露出噁心的表情,還是現在這樣禮貌疏離的表情?”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我對您也不可能有除了‘禮貌’和‘噁心’之外的第三種表情。不是嗎?”
這話堪稱尖銳,甚至帶著明顯的挑釁。
顧明知聞言,非但冇有生氣,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興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