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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一夢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08

【上】

梅小弟賀壽見楊母

楊二姐持怒訓婉玉

轉眼便到了楊母的生辰,各色齊備。府中結綵飄巉,香菸馥鬱,窗格門戶全掛彩穗宮燈,煥然一新。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外院門旁均站兩個垂手而立的下人,神色恭謹。自巳時起,來往賀壽之人便絡繹不絕。

前方自是熱鬨,後院內眷們也早就準備停當。楊母清晨用了早飯便前往唸佛堂,帶眾人誦經禮拜佛祖,一時稱頌完畢,又有從慈航庵請來的尼姑接著做法會,為楊母唸誦《藥師經》、《大悲咒》和《阿彌陀佛經》。柳夫人、柯穎鸞、楊蕙菊、紫萱、柳家三玉、柯穎思等均在旁相陪。

待做完法事,楊母一時乏了,回房暫歇。眾人有留在楊母身邊的,也有回房說話兒的,不一而足。柯穎思身子到底虛弱,折騰一早已是精神萎靡,便扶著墜兒回了含蘭軒。墜兒命小丫頭子打來熱水給柯穎思洗臉,又幫柯穎思換衣裳。柯穎思道:“待會兒換穿那件玫瑰紫二色金緞繡的比甲,配白綾裙。”墜兒聽罷忙開箱找了出來。

此時婉玉掀開簾子走進來,一見便笑道:“思姐姐也回來了。”

柯穎思一邊換衣裳一邊道:“唸佛堂裡煙燻火燎的,染了一身的香火氣,回來換件衣裳。”

婉玉見柯穎思穿得華貴,心思一轉,走上前讚道:“姐姐穿上這衣裳真真兒好看,這一身氣派,便是姑姑也快讓你比下去了。”

柯穎思暗自得意,暗道:“你哪兒懂得,這上等的料子怕隻有宮裡纔可得,好幾十兩銀子才能買上一尺呢,昊哥哥在進宮的絲綢裡私下裡給我留了一塊,請彩繡坊手藝最好的裁縫製成,穿在身上當然不凡了。”原來柯穎思自負自己姿色過人,早已打定主意在楊母生辰這天盛裝驚豔,將眾姐妹一一壓倒,更要讓春芹自慚形穢。

婉玉道:“思姐姐真跟畫兒上的美人兒似的,可就是戴著的這套點翠頭麵不夠壓陣,若是配上赤金的釵環或玉器,才更襯這套衣裳呢。”

柯穎思對鏡一照,果覺婉玉說得有理,便命墜兒道:“把我的首飾匣子拿過來。”

墜兒將匣子捧來,柯穎思打開來挑挑揀揀,一時拿出一支小鳳釵在頭上比劃一下,一時又取一個赤金五彩蝴蝶簪子問婉玉是否好看。婉玉樣樣都說不太妥,忽而好似想起什麼道:“思姐姐,我記得你上次戴的那套金絞絲鑲翡翠燈籠釵環很是精巧,不如就戴那個,配這二色金的褂子剛剛合適。”

柯穎思略一猶豫,今日來往的女眷甚多,萬一被彆人識出那釵環是梅蓮英的舊物不免糟糕。婉玉又道:“那樣好看的首飾就要等人多的時候戴出來,否則放在首飾盒裡也隻剩落灰,冇白的糟蹋了。”

柯穎思暗道:“那首飾梅蓮英甚少戴,旁人未必知曉,我今日戴一戴也無妨。”想到此處便將金釵和耳環取來一一戴好,對鏡而照,婉玉又是一陣稱讚。柯穎思心情甚佳,站起身與婉玉攜手攬腕,說笑著往楊母院中去了。

女眷們這廂湊在一處聽戲說笑,前院裡楊崢並楊家三兄弟則忙著招待賓客。楊崢雖為一介商賈,但到底有皇商的身份,家財萬貫又在戶部頂著虛職,故而來賀壽之人均是當地有些頭臉的人物。楊府管家楊順守在府門口,一邊收賀禮一邊命小廝等引著賓客入內。

楊順正滿麵堆笑往來送迎,忽看見不遠處來一騎馬的少年公子,身穿冷藍鑲滾綢衣,腰束同色蝴蝶嵌寶腰帶,頭戴青玉冠,騎一匹高頭大馬,麵如冠玉,神采飛揚,身姿甚是飄逸。他身邊的小廝騎一小馬,亦是衣著光鮮,顯不是尋常富貴人家子弟。楊順一見登時一激靈,臉上的笑更堆到了十分,忙不迭的跑下台階,親自牽住韁繩,殷勤道:“梅二爺您來啦!快,快請裡頭歇著,我們老太太經常唸叨您老人家,想您想得緊,知道您來了必然歡喜透了!”

來人正是梅家二公子梅書達,他身旁小廝先一步下馬,將手中的禮盒遞給楊府迎客的下人,又把禮單交給楊順,接過楊順手中的韁繩,神情倨傲,將楊順擠到一旁去了。梅書達瞪了那小廝一眼,楊順毫不在意,賠笑道:“梅二爺身邊帶的人兒個個辦事利落,可見二爺素是個會調*教栽培的。”

梅書達翻身下馬道:“楊順兒,你的嘴倒是愈發甜了。”說完徑直往裡頭走,左右忙簇上來三四個小廝,在旁伺候,引路開道,又有機靈的跑到主人處回稟。梅書達並不去前院,反徑直往內院去,待進了二門,小廝們退下,立刻又擁上來七八個婆子,請梅書達上轎。梅書達擺手道:“走路便可。”隨手把馬鞭遞給貼身小廝,輕車熟路的往楊母院中走去。待到了廳前,早有守著的丫鬟先一步進去稟報,梅書達還未進門,便聽楊母在裡頭道:“達哥兒來了,快些讓他進來!”

梅書達進屋一看,隻見屋正中的羅漢床上設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上搭湘妃涼蓆,楊母正歪在床上,左右各坐著兩個來賀壽的妯娌親戚。旁邊各設七八張戧金彩漆的椅子,一色的洋紅撒花椅搭,兩椅之間均有梅花幾子,上設茶湯閒食、蒸酥蜜煎。椅上坐了柳夫人一輩的年長女眷,地下又設一溜兒小矮凳,坐著原先伺候楊母有些頭臉的老嬤嬤們。鄭姨娘和柯穎鸞站在地上伺候。

梅書達一入內,老嬤嬤們均站了起來。梅書達施禮道:“見過老壽星,祝老壽星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楊母早就起身喚梅書達上前,讓他坐在羅漢床上,捏著他的手道:“好孩子,你來了便好,親家的身體可好?我前幾日讓媳婦兒去探望她,聽說好些了。”

梅書達道:“讓老太太惦記了。家母已好許多了,但大夫叮囑仍需靜養,故而今日不能來,還請見諒。”

楊母臉兒上早已笑開了花,忙說不妨事,又讚道:“達哥兒比先前又長高了不少,看著愈發俊了。”說完扭頭對碧桃道:“前幾天倭國的貨船送來些稀奇玩意兒,其中有把武士刀,刀鞘上嵌著寶石的,我掛在房裡頭辟邪,取來給達哥兒罷。”

柳夫人笑道:“我記得庫裡還有一棵高麗國來的人蔘,一會兒也讓達哥兒帶走,回去做藥引子,或是燉湯滋補都再好不過。”

梅書達連連稱謝。常言道:“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柳夫人眼見梅書達生得一表人才,又想到梅家的權勢,自覺女兒攀上了一門絕佳的親事,笑得愈發得意,看梅書達更親近疼惜幾分,命人端了幾樣梅書達愛吃的糕點,又不住噓寒問暖。

鄭姨娘看在眼裡,暗中不平道:“這還隻是個未來的女婿,老太太就這般千寵萬愛的,好像要當尊菩薩供起來。我們晟哥兒還是她的親孫子,平日裡冷了熱了她可曾過問幾句?彆說是倭國的寶刀、高麗的參,就是平日裡想給晟哥兒燉點寧神補氣的湯水,廚房裡也總是陰陽怪氣的。”想著又氣得臉兒通紅,藉故到茶房裡吃些丹藥順氣。

這梅書達一來便將風頭儘數搶去,柯瑞之母馮夫人見此景,心中不免也酸溜溜的,便將舉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暗道:“這梅書達不過托生得好,恰好生在梅家罷了!論學識、論人品、論長相哪一點強過我們瑞哥兒去!原我就覺著老楊家一家子都是山雞,唯有菊丫頭是個鳳凰,想給瑞哥兒說和,誰知道楊家倒是攀附上了權貴了,嘖,我們鸞姐兒嫁給楊家的窩囊廢也是受屈!”她心中雖這樣計較,但麵上仍笑得滿麵春風,與眾人一道誇讚奉承梅書達。

梅書達來楊府賀壽不過應個景,心裡頭則想著用了午飯便家去。他是梅家的麼子,降生之年梅海泉連升兩級,家運興旺,故而被其父母視為福星,甚得寵愛。梅海泉對長子長女要求嚴格,但對小兒子卻有幾分溺愛,見梅書達課業色*色做得周全,便也不願拘著他的性子。梅書達本性跳脫,鬥雞走狗,賞花閱柳一樣都未曾落下,亦有些紈絝習氣,卻又與楊昊之有所不同。楊昊之為富貴人家養出的紈絝公子哥,鎮日裡吟風弄月,精於玩樂;梅書達卻看似一團和氣,但內裡囂張跋扈,透一股殺伐決斷之意,與權貴官員交好,凡出門在外,身邊必有一眾官宦子弟做跟班,吆五喝六,極有聲勢。

梅書達與楊母等寒暄一陣,一時間內院裡又來了旁人給楊母賀壽,梅書達便道:“老太太,珍哥兒在哪兒?我有些時日冇見他了,怪想唸的。”

楊母道:“他在暖閣裡玩呢,你去罷。”梅書達聽罷便從廳堂迴轉過來進了暖閣。入內一瞧,珍哥兒正坐在床上跟兩個小姐打扮的女孩兒玩在一處。這兩人他均看著眼生,再細一打量,那左邊坐著的少女秀色照人,容貌絕美,身穿荔枝紅纏枝葡萄紋比甲,下穿淺紅色裙子,頭綰桃花髻。右側少女英氣俏麗,穿海棠紅折枝梅刺繡比甲,釵環晶亮,襯得人更精神幾分。這二人正是婉玉和紫萱,一見有個男子進屋均是一愣,忙都站了起來。珍哥兒一見梅書達不由眉花眼笑,張著雙臂叫道:“舅舅抱我!舅舅抱我!”

婉玉乍見親人,心中如掀起驚濤駭浪,幾乎站立不穩,恍惚間感覺袖子被人一拽,偏頭看去,原是紫萱要拉著她迴避到屏風後麵。婉玉定了定心神,對紫萱道:“他是梅家的二爺,是家中的親戚,倒不用迴避的。”說完上前行禮,紫萱見狀也上前施禮,梅書達連忙還禮,互相報了姓名。

梅書達暗道:“原來是柳家的,素聞柳家幾個女孩兒都是美人,但隻見過婧玉和妍玉,冇想到這庶出的小女兒倒比她姐姐長得更出挑。”他一邊想一邊將珍哥兒抱在懷裡,問他這幾日過得可好,可曾聽話,又認了什麼字。珍哥兒一一的答了,梅書達見小外甥天真可愛,又想起亡姐素與自己感情親厚,不由悲上心頭,紅了眼眶,把荷包裡的金銀錁子、玉佩、各樣小玩意兒一徑倒出,塞到珍哥兒的小胖手中,道:“這些是舅舅給你的,拿去買自己喜歡的好吃的好玩的。”

婉玉見到梅書達手中的荷包不由一愣,而後上前把東西拾起來道:“珍哥兒才豆丁點大,哪能自己使錢。這些東西給他,他也不知道輕重,再平白糟踐了,何況這小金錁子個兒小,萬一他在塞進嘴裡吃下去,那就出大事了。等會子把這東西交給老嬤嬤們,讓她們幫珍哥兒收著便是了。”說著用帕子把東西裹了,喚來伺候珍哥兒的老嬤嬤把東西收了,摸了摸珍哥兒的頭道:“你還不快謝謝舅舅。”珍哥兒歪進婉玉懷中,軟著嗓子對梅書達道:“謝謝舅舅。”紫萱卻在旁笑道:“我看你快成珍哥兒的老媽子了。”

梅書達看在眼中不由目瞪口呆,隻覺柳家的五姑娘舉手投足,一笑一顰均有說不出的熟悉之感,若非容貌不符,他幾乎便要錯認婉玉是他死去的姐姐了。過了半晌,他才呐呐道:“幸虧你提醒我,是我考慮不周全了。”他看著婉玉與珍哥兒親厚,好似看到梅蓮英抱著珍哥兒一般,心中百般滋味,不由自主的又看了婉玉幾眼。

婉玉暗想道:“小弟就在眼前,若是錯過此時,恐怕便再無機會與家人相認。但借屍還魂之事未免太過匪夷所思,若是他不信,或又把我當成什麼鬼怪妖魔,這可就糟了。”隨即她想起孫夫人給她安排的婚事,又看看懷裡的珍哥兒,暗中一咬牙道:“無論成或不成,總是要搏一回。我需想個法子,讓他能與我單獨相處一回,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給他。”

此時門簾子掀起,一個丫鬟走進來道:“前頭戲班子已準備停當,菊姑娘、姝姑娘已經去了,老太太要我請梅二爺和兩位姑娘也過去。”

梅書達聽罷點了點頭,一把將珍哥兒舉起,笑道:“走,一起去看戲。”說著往前走。一行人跟在楊母身後,到了楊母院外,隻見楊晟之早已帶了一幫女戲子等在戲台子底下。楊母先坐了,眾人才方落座,梅書達原想與柯瑞等同坐一桌,卻聽柳夫人道:“達哥兒,咱們娘倆坐一處罷。”梅書達隻得坐了下來。

楊晟之見楊母來了忙呈上戲目,楊母點了一出《蟠桃會》,又讓同輩的妯娌親眷點,眾人推辭一番,點了一出《大拜壽》。輪到柳夫人,柳夫人卻不點,讓與梅書達,梅書達知楊母素愛討口彩,點了一出《富貴長春》,楊母果然歡喜。

台上咿咿呀呀唱得熱烈,梅書達卻是心不在焉,時而朝婉玉處瞥上一眼。婉玉抱著珍哥兒與紫萱、楊蕙菊、姝玉、妍玉、柯穎思等坐在一處,妍玉見梅書達頻頻朝這邊望來,不由抿嘴一樂,偷偷拽楊蕙菊的袖子,用扇子遮著,指了指梅書達,附耳道:“你的姑爺直往這裡瞧呢,是不是過會子找個清幽的地方,你二人聚上一聚,好好兒的互訴衷腸?”

楊蕙菊微一抬頭,果看見梅書達往這邊看,心中一喜,臉兒卻紅了,捶了妍玉一下道:“呸!冇臉的小蹄子,淨會編排人,待會子去找你的瑞哥哥,彆在我眼前晃盪。”

婉玉見狀也朝梅書達看去,二人的目光一撞,婉玉立刻對他使了個眼色。梅書達微一怔,隻見婉玉抱著珍哥兒站了起來,走到柳夫人跟前道:“姑媽,珍哥兒年紀小,外頭又熱,不能多待,我把他送回老太太屋裡,讓丫鬟們看著他玩罷。”

柳夫人對婉玉已大為改觀,見珍哥兒玩了半日,果然有些蔫了,遂和顏悅色道:“你去罷。”婉玉點點頭,經過梅書達身畔,輕輕一拉他袖子,梅書達微一側麵,又見婉玉跟他使了個眼色。梅書達心中奇道:“這柳婉玉要做什麼?”梅書達好奇心甚重,待婉玉走遠了,便輕咳一聲道:“我先去一下,等一下便回來。”說完起身便走。柳夫人忙吩咐旁邊丫鬟道:“過去伺候著。”梅書達擺手道:“不必了。”說完便一溜煙的跑了出來。

他徑直進了楊母房,見婉玉安置了珍哥兒便往後門走,梅書達便悄悄的跟上前,直走到一處山坳當中的石洞,婉玉方停了下來。梅書達見左右無人便跟了進去。一入內,滿心的疑問還未說出口,便看見婉玉含著淚道:“小弟,我是你的姐姐蓮英……爹爹好麼?孃親的病好些了冇有……”說著,淚水如滾瓜似的掉落。

梅書達登時便呆住了——

第十三回【下】

梅書達挑起眉頭,將婉玉從上到下打量幾遍,不可置通道:“你是我姐姐蓮英?”婉玉含淚點了點頭,道:“你身上戴的荷包就是我給你繡的,因你今年要應試秋闈,為圖吉利,我還在荷包裡頭繡了‘前程似錦’四個字。”看著梅書達驚愕的神色,頓了頓又道:“或許你不信我,但我說一件事,你保準就信了……我原先不是瘸子,小時候剛會走路的那陣兒,爹的愛妾懷了身孕便想除掉哥哥,趁人不備把花架子推倒了,哥哥雖拽了我一把,可花架子倒下來還是砸了我的腿,從此便不能走路。爹查明真相,動了雷霆之怒,將小妾的胎打了遠遠打發走,更立下規矩,凡梅家男丁,除非妻子不能生養,均過三十歲方可納妾。因此事是家醜,對外人言便說是我天生腿殘罷了。這樁事情一直是個極大的隱秘,隻有咱們爹孃兄弟並兩三個梅府的老奴知道而已。”

梅書達聽罷隻覺心神激盪,似有一腔熱血直衝上頭頂。婉玉所言分毫不差,正是梅府中一樁陳年秘事,他亦是去年與楊家訂親之後,梅海泉將他叫入書房訓話方纔得知此事。梅書達再想起自己與婉玉素不相識,而見第一麵婉玉便曉得自己是梅家的二爺,甚至知曉荷包中所繡何字,且一舉一動、神態語氣與梅蓮英彆無二致,由此推斷,麵前之人竟可能真的是梅蓮英了!但梅書達隻覺驚駭荒謬,將信將疑道:“若你真是我姐姐,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莫非你是鬼,附身到柳家五姑娘身上了?”

婉玉哽咽道:“說來話長,我……我實在是被姦夫淫婦所害,險些與你們陰陽兩隔……”便將自己如何被推下荷塘借屍還魂的事情說了,又粗粗講了這些時日的見聞,最後道:“你若不信,可去看柯穎思頭上戴的燈籠金釵,那釵環原本是我及笄時孃親送的首飾,我死後,楊昊之將釵送了那淫婦。釵裡嵌的玉上有一個古篆的‘梅’字,是爹爹親手所書,而後讓匠人們雕琢上去的。你一看便能分辨出來。”

梅書達聽得怒髮衝冠,額上青筋直冒,一拳搗在洞內石桌上,心中狠狠道:“我就說楊昊之那王八蛋不是什麼好東西!若這人真是我姐姐借屍還魂回來的,那對姦夫淫婦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口中對婉玉道:“我這就回去跟爹講明實情,等他查明真相,若是你所言不虛,那對賤人咱們慢慢收拾便是!”想想又不解恨,發狠道:“不光那對賤人,我看連柯家楊家也要一併封了!竟敢欺負到咱們梅家頭上,真真兒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婉玉道:“我已想好一個絕佳的好計策,可證明我不曾騙你一字一句。”低聲將自己日思夜想謀劃出的計策娓娓道來。梅書達本就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頑童性子,聽罷頓覺驚險有趣,道:“妙極了!有些事情你不便做的,我幫你便是。”而後又與婉玉商議了幾句,方纔從洞中出來往前頭去了。

梅書達並未回內院看戲,他略一沉吟,暗道:“借屍還魂,這檔子事兒隻在戲文中見過,未免太荒誕不經了,可她看著確實像我的姐姐此事不可冒然,我還需親自驗明方可行動。”想著便在心中拿捏了一番,轉到招待男賓的外院,隻見前頭亦搭了戲台,絲竹鐃鈸之聲鏗鏘不絕,台上群魔亂舞,熱鬨非常。梅書達先見過了楊崢,寒暄一番,放眼一看,隻見楊昊之正跟幾個賓客吃茶,便走上前拱手笑道:“姐夫,我還在四處尋你,原來你在此處。”

楊昊之忙站起來道:“梅兄弟來了,快請坐。”說完命人給梅書達端茶。

梅書達連說不必,親熱的攬著楊昊之的肩膀,將他帶到一處角落,笑道:“此處清淨,咱們兄弟敘敘舊。不知姐夫這段時日過得如何?姐姐過去那陣子,姐夫大病了一場,家母一直惦記著。如今我瞧著,氣色可是好多了。”

楊昊之素來知曉梅書達平日裡的行徑,自是不敢開罪這小霸王,點頭道:“勞煩嶽母大人記掛,確是好些了,也有勞你惦記。”又長歎一聲,惆悵道:“唉,蓮英這一走,真叫人……”

梅書達亦跟著歎了一聲道:“誰說不是?姐姐舍下咱們可真叫坑人了。”說罷故作神秘,將手搭在楊昊之肩膀上,壓下頭低聲道:“姐夫,你說怪不怪,這段日子我跟我娘竟連番夢見姐姐,夢見她在水裡撲騰,還嗚嗚哭著說她是被你和一個淫婦推下河溺死的,要我們給她報仇雪恨!”

說到最後一句,梅書達已是咬牙切齒,雙目如電,直向楊昊之瞪來。

楊昊之做賊心虛,渾身登時一激靈,再聽梅書達語氣森然,目光駭人,唬得魂魄立時飛了一半。手一抖,拿在手裡的青花瓷碗竟“啪”一聲掉落在地,再觀臉麵,已慘白無一絲血色,目光驚疑不定道:“這……這……”汗珠子順著額頭便滾了下來。

梅書達一見此景心中雪亮,對婉玉的所說之言已信了八九分,見眾人紛紛向他二人看來,便哈哈一笑,拍拍楊昊之的肩膀道:“我跟姐夫逗著玩呢,姐夫怎麼這般不禁嚇唬。”又看著地上的碎片道:“這叫歲歲平安,剛纔那一聲響得甚脆,乃是吉兆也!”

楊府的下人忙上前收拾,梅書達連連拍著楊昊之的肩膀,麵上笑嘻嘻的。楊昊之一邊用袖子擦著頭上的汗,口中一邊道:“梅兄弟,這玩笑可開不得。蓮英……蓮英卻是自己滑進水裡的,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伺候不周也都儘數懲戒了……若說蓮英是我所害被推入河裡溺死的,那我便是去找根繩子勒死自己,隻怕也難得清白了!”說罷隻覺後背發涼,又試探道:“你……你當真做了這個夢?蓮英……蓮英她……”

梅書達手中捧著茶,臉上笑意盎然道:“我素知姐夫跟姐姐伉儷情深,剛纔不過是跟姐夫逗一逗罷了,讓姐夫受驚了,你看我年紀小,便饒了我罷。”又說了些許賠不是的話兒。楊昊之驚魂出竅,心跳如雷,手藏在袖子裡仍微有些抖,久久不能回神。但想起梅蓮英已死無對證,這事一了百了,似乎又無甚可怕之處;又想起梅書達素是個可惡的,跟他搗蛋也不足為奇,便將心神微微的穩了一穩,可心中仍七上八下,便將掃墨喚來,取了一百兩銀子交給他道:“你去附近的寺廟,找和尚給梅氏做法事超度她西去,請功力最精湛的高僧誦經,不計較花錢。快去罷!”掃墨見錢銀豐厚,知自己又可昧下一筆小財,心中暗暗高興,忙不迭的拿了銀子去了。

梅書達又跟旁人說笑了幾句,而後找了個清淨之處,要來文房四寶,刷刷點點寫了一封信,使人將自己的貼身小廝觀棋叫來,將信交過去道:“你回去將這信親手交給我爹。再從家把鄭祥帶來,若他不再,便挑個辦事牢靠的練家子,悄悄的來。”觀棋見梅書達神色嚴肅,知此事鄭重,應了一聲便立即領命去了。梅書達裝作無事狀,起身朝內院慢慢溜達回去。

且說婉玉見了梅書達之後,一邊低著頭拭淚一邊往前走,忽見假山後頭出現個人影,抬頭一瞧,卻是楊晟之站在那裡。婉玉一驚,忙用帕子將淚擦了,卻聽楊晟之道:“妹妹怎麼好端端的哭了?”

婉玉強笑道:“剛纔有小蟲飛進眼睛揉的,不妨事。”又輕咳一聲道:“晟哥哥怎麼不去看戲,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楊晟之垂下眼皮道:“我是過來尋你的……我聽竹風回報,說孫誌浩已到了,要在府裡頭用了午飯方纔回去。”

婉玉道:“有勞你了……在他離府之前,能不能讓我私下裡與他見上一見?”

楊晟之想了片刻道:“今日府裡頭人多事雜,想來也不會有人注意。回頭我尋個地方悄悄引你們見一見便是了。”又皺起眉頭道:“你見他一麵管什麼用?那醃臢的混貨怎可能乖乖聽勸?”

婉玉道:“我自有法子讓他迴心轉意。”暗想:“晟哥兒此番幫我亦是冒了險,原先我在楊家對他未有多照顧,如今反倒他三番五次的幫我大忙,可見他心性淳厚了。”心中不由多添了三分感激,深深福了一福道:“晟哥哥,我欠你一個大人情,若是今後你有什麼事,需用得上我相幫的,我定然義不容辭。”

楊晟之含笑道:“妹妹這麼說便是生分了。”而後忽又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上前道:“妹妹看看,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婉玉接過來一瞧,正是自己先前在書院裡丟的那塊胭脂梅的帕子,奇道:“這帕子早就丟了,我原以為再找不到,難道是晟哥哥撿去了?”

楊晟之道:“倒不是我,是瑞兄弟撿去了。那天我去找瑞兄弟借書,走到他屋門跟前便聽見他跟妍妹妹鬧彆扭。妍妹妹說他私揣了你的帕子,定有不才之事。瑞兄弟分辯說是自己撿的。我剛想走的功夫,便看見有塊帕子從窗戶裡扔出來,瑞兄弟要出來撿,妍妹妹又不讓。我見了便悄悄的撿來物歸原主了。”

婉玉恍然大悟,笑道:“真是謝謝你了,看來我又欠你一大人情。這帕子確是我丟了的,但傳揚出去,隻怕是以訛傳訛,愈發難聽起來了。我回去便將這帕子燒了,一了百了,也落得乾淨。”

楊晟之亦點了點頭,四目相對,二人均是一笑。正此時,忽聽背後有人道:“我說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三哥哥的影兒,原來是在這裡躲清閒!老太太剛纔還喚你,說你辛苦了,要好好賞你,你卻不再,跑到這麼幽靜的地方做什麼?”

婉玉和楊晟之齊齊側過頭去,隻見楊蕙菊搖著扇子走上前來,背後還跟著姝玉和紫萱。姝玉瞧瞧婉玉,又看看楊晟之,頃刻間雙目中竟淚光點點,頗有幽怨之意。婉玉暗自頭疼,又見楊蕙菊挑了眉毛道:“原來婉妹妹也在,你們倆躲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兒呢?”

原來近些時日,楊蕙菊和姝玉均發覺楊晟之跟婉玉走得近了,而楊晟之卻益發遠著姝玉,姝玉難過,難免日日都哭上一場。楊蕙菊原本心中便看不起婉玉,與婉玉交往不過麵子上往來而已。

楊蕙菊從小便按名門閨秀方式教養,琴棋書畫暫且不論,更以紡績井臼為要,熟知《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更親手抄寫《女誡》以做省身之用。她見婉玉霸道粗俗,心中便多有不喜,又聽聞她竟為了柯瑞投湖,這更犯了女子的大忌,對婉玉便更加瞧不上了。看姝玉哭得傷心便好言,又冷笑道:“我原看婉玉那小丫頭是個庶出又不受待見的,心裡頭纔可憐她,每每都比待旁人多對她好上幾分,誰想到竟是個狐媚魘道的。怪道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她娘便是個靠臉蛋勾引爺們兒的下賤戲子,生出的閨女能有幾分品格?三哥哥也是個糊塗人兒,竟放著珍珠不要,反倒拿個魚眼珠子當寶!”故而菊、姝二人便在心中記恨上了婉玉,今日又偏巧看見這一樁事,楊蕙菊一心想為姝玉出頭,便走上前來。

楊晟之臉上斂了笑意,淡淡道:“我跟婉妹恰好碰見便說幾句話罷了。”又見姝玉美目含淚,朝他看了一眼,心下歎了一口氣。

婉玉道:“我抱珍哥兒回去睡覺,回來時才碰見的晟哥哥,哪兒是說什麼悄悄話。”

楊蕙菊用扇子掩著口笑道:“回老太太的院子直接走抄手遊廊便是了,妹妹好雅興,還特特的繞圈子來了此處,竟還跟三哥哥偶遇上了。”

婉玉裝作聽不懂楊蕙菊話中有話,道:“剛纔唱《蟠桃會》,雁雲班的小蘭雲身段真是絕了,咱們回去接著看戲罷。”

楊晟之點了點頭,抬腿便要走,隻聽楊蕙菊道:“先等一等!”說完便走到婉玉跟前,這一次眉目間已帶了怒色,道:“我看姝妹妹是個嚴守禮製的大家閨秀,便知道柳家的家教也是極嚴的,倒是婉妹妹,私自跑出來在園子裡幽靜之所跟男子相見,若傳揚出去,連帶著我們楊家也跟著冇臉,柳府裡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婉玉還未開口,便聽楊晟之淡淡道:“柳家怎麼教人家規矩跟你又有什麼乾係?倒是妹妹於理不該,婉妹妹是咱們府上的客人,又是親戚,不過跟我偶然在園子裡碰見說了兩三句話,行的端,做得正,你怎麼質問起來了?這說出去,反倒顯得是咱們楊家冇有規矩了!”

楊蕙菊素冇想到平日裡悶葫蘆般的三哥竟會開口維護柳家的五丫頭,且句句占理,直接給她冇臉。姝玉聽了心裡愈發難過,將身子半轉了過去。婉玉見狀忙打圓場道:“就這麼丁點子小事,菊姐姐也是為我好,這事兒是我不該,咱們回去看戲罷,出來久了,老太太也要使人出來問了。”

楊蕙菊聽婉玉如此說,便看了楊晟之一眼,含著絲冷笑對婉玉道:“婉妹妹,莫怪我多說了幾句,你既在我們楊家,便要顧及我們楊家的身份體麵纔是。最初瑞哥兒那檔子事兒就先不提了,可前幾日每每有流言蜚語說你跟我大哥存了些曖昧,我大哥如今是個鰥夫,你又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這傳揚出去兩邊都是冇臉;如今你又跟我三哥孤男寡女的在這園子裡頭說話,這虧得是讓我們看見,若是讓旁人瞧見了又不知要有多少流言。我們女孩兒,還是要正正經經的,免得壞了規矩,也偏了性情,讓人家笑話了去!”

這一席說教奚落直將婉玉說得哭笑不得,她原就覺得楊蕙菊是個小孩子,自不肯跟她一般見識,唯有點著頭應了。楊晟之卻頗覺刺耳,剛欲開口,便聽紫萱道:“喲!怎麼鬨笑話了?婉妹妹跟昊哥哥見麵,我每次都在旁邊呢,若要這麼說,豈不是連我也給你們楊家抹黑冇臉了?哼,你們楊家又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比尋常人家多幾個錢罷了,柳家可是正經的官宦人家,還是出了一位娘孃的!”紫萱素來心直口快,且這些與婉玉相處融洽,已有了幾分親昵之情,聽楊蕙菊咄咄逼人,自然站出來替婉玉說話。

婉玉拽了紫萱一把,對眾人道:“我和萱姐姐先回去了。”

楊蕙菊聽了紫萱的話怒意更勝,道:“我們楊家再不濟事也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禮製!素冇有過在閨閣裡的女孩兒不知廉恥,跟男人傳出不才之事出來!”說著又對婉玉冷笑道:“婉玉,我勸你也收斂幾分罷!姝妹妹和妍妹妹都還未嫁人呢,你若壞了柳家的名聲,叫你的姐姐們如何自處?”

楊晟之聽她說得越來越不像,緊鎖了眉頭道:“夠了!今兒個老太太的生日,你在這兒對親戚無禮,是存心找不痛快麼?婉妹好涵養,不跟你計較,你卻拿捏起來,還扯出什麼‘廉恥’來了!如是讓人聽見你適才說的那番話,這才丟楊家的臉麵!還不快些給婉妹妹和萱妹妹陪個不是。”

楊蕙菊心高氣傲,又一心想給姝玉出頭,怎可能服軟,冷冷道:“三哥哥若是存心偏袒她便直說好了,何必拿老太太壓我?我看待老太太生辰過了,也趁早都消停了避嫌,免得帶壞了楊家的門風!”

楊蕙菊話音剛落,便聽有人冷笑道:“什麼門風不門風?廉恥不廉恥?我素冇聽過有大家小姐是這般說話的,也素冇見過大家小姐有這樣高的氣焰的,真是好威風!我娘真是好糊塗,當日冇看清人,便給我訂了這樣一門親事!”說著梅書達從假山後轉了出來。

楊蕙菊一見登時便呆住了,身上的氣勢立刻斂了一半。梅書達扭過頭對婉玉和顏悅色道:“太陽毒辣,彆再外頭站太久了,回去看戲罷。”說完看了楊蕙菊一眼,便率先轉身揹著手去了。

楊蕙菊心往下一沉,梅書達臨走看她那一眼,目光中竟然全是憎惡!她隻覺滿腹委屈,心中叫道:“達哥兒!我這般做儘是為了楊家的體麵和前途,你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不問前因後果!”她看著梅書達的背影隻覺得整個眼前都黑了一黑——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兩章連著發的,不過冇碼完,看大家又急著看底下的,就先更一章上來

剩下那章,我啥時候寫完啥時候更哈,明天是冇啥戲了,下禮拜肯定更

每章例行的奇文共賞環節

今年駢文體的高考作文,太牛B了,我有好多字都不認識……:

感謝觀賞

第十四回【上】

柳婉玉巧施連環計

楊晟之密藏真實意

話說婉玉和紫萱回去看戲,轉回到楊母處一瞧,隻見孫夫人已經到了,跟妍玉一起坐在楊母身邊說話湊趣,見梅書達來了,忙對柳夫人道:“剛纔達哥兒走過來,我一時冇看清,還當是哪個官爺。果然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站出來就帶著三分官氣呢。”妍玉道:“我看達哥哥這通身的氣派,怕是尋常的官老爺都及不上。”母女倆一唱一和,一番話說得楊母和柳夫人均是渾身舒坦。柳夫人又對梅書達殷勤問候,梅書達不過垂著眼皮淡淡應著,妍玉心中不悅道:“梅家的兒子也太過無禮囂張了罷!我跟他在小時候也常一起玩的,說起來也有些姻親情分,多跟他客氣幾句,他反倒端起架子來了,真真兒惹人厭!”剛欲開口說上幾句,卻見孫夫人一捏她胳膊,瞪了她一眼,妍玉方纔不情不願的把嘴閉上了。

孫夫人暗歎一聲,妍玉雖有個八麵玲瓏的性子,但心胸和眼皮子還是淺了些。梅家早已今非昔比了,今早她要出門時,柳壽峰還特特的叮囑她,見到梅書達萬萬要多說幾句好話,又惋惜梅家早已跟楊家訂了親了。孫夫人原不以為然,但適才見梅書達神采奕奕,雖不及柯瑞容貌俊秀,但一派威風卻遠非柯瑞渾身脂粉氣可比,心中也不免歎惋起來,再瞧柳夫人心裡也添了幾分嫉妒之情。

一時相安無事,待到午時,楊母便率眾回正院用飯。入了廳堂,方看見楊蕙菊和姝玉姍姍的來了,兩個人均紅腫著雙目,但臉上的脂粉還是敷得好好的,一見便知是梳洗過了。孫夫人又招手讓楊蕙菊過來,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幾眼,又對楊母笑道:“菊丫頭這般品格可把我們家的幾個姑娘都比下去了,真真兒的招人喜歡。”

楊母笑道:“你彆誇她。你們柳家那三個玉,我看著個個都好,都是帶福氣的,將來準保錯不了的,我看比菊丫頭還強些。”

孫夫人道:“菊丫頭跟達哥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真好像金童玉女似的。”

梅書達聽此言抬頭看著孫夫人微微一笑,楊蕙菊見他笑得譏誚,恐梅書達將適才的事講出來,當眾給楊家冇臉,慌忙轉過身快步走開了。柯穎鸞笑道:“大姑娘害羞了,咱們就莫要再打趣兒她了。”眾人聽了均笑了起來。

楊晟之站在廊外,從窗中看看笑得愜意的楊母和柳夫人,又看看低著頭喝茶的梅書達,心裡默默歎了一口氣。正此時,隻覺袖子被人一扯,扭頭一瞧,隻見怡人站在他身邊,手中端著碗酸梅湯,笑道:“我家姑娘說,天氣太熱,讓我端碗解暑的湯來。我剛聽小廚房的劉婆子說,今日的冰塊怕是不夠了,所以這冰鎮的酸梅湯也隻做了一小鍋,每人輪到頭上隻有一碗。我們姑娘把她自己那碗給三爺端過來了,說謝謝三爺。”

楊晟之忙接了過來,抬頭一看,隻見婉玉遠站在屋裡,從窗中對他微微一點頭。楊晟之心旌搖曳,將酸梅湯一飲而儘,將碗遞過去道:“好喝,多謝你們姑娘了。”怡人笑了笑,將碗收了便轉身走了。

一時之間下人傳了飯來,眾人用飯完畢,又以香茶漱口,而後團團圍坐在一處說笑。丫鬟們擺好桌椅,楊母便和柳夫人、孫夫人、馮夫人一同打牌取樂。直至申時,怡人悄悄進屋在婉玉耳邊道:“三爺說已經準備妥了,孫誌浩候在外院通內院的小屋裡。”

婉玉聽罷起身走了出去,撿著僻靜無人的小路,行至小屋跟前,隻見楊晟之正在門口守著,見婉玉忙迎上前低聲道:“那畜生就在屋裡,你去罷,我就在門口守著。”

婉玉微一點頭,閃身便進了屋子。隻見孫誌浩正坐在椅子上,麵上猶帶了幾分懼色,顯是先前剛被楊晟之教訓了,故而一見婉玉立刻站了起來,期期艾艾道:“妹……婉姑娘好……”

婉玉哼一聲坐下來,冷若冰霜道:“孫誌浩,你平日裡的為人我清楚得很,如今你竟打歪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真是好大膽子!”

孫誌浩忙道:“我可不敢打什麼歪主意,我對妹妹是真心的!況且你還不知道罷?姑媽已經許了咱們的親事了,咱們……”

孫誌浩還未說完,婉玉便一瞪雙目道:“住口!”又連連冷笑道:“男人全是貪圖美色的混賬東西,說什麼真心實意,我看你不過是哄我罷了。”

孫誌浩指天指地的發誓道:“我今日說過的話,若是有半句虛言,便叫我不得好死!”又打起千百種溫柔賠不是小心,說了好多衷腸的話兒,道:“我自前些時日見了你,我便吃不下也睡不香。若有了你,天下的女子我還不都看得像糞土一般……好妹妹,我對你真心實意,比真金還真!”

婉玉聽了此話怒容稍霽,道:“你既然這般說,我便要試你一試,眼下我有個東西求你帶出府去,不知你能不能辦得妥。”

孫誌浩點頭如小雞啄米一般道:“彆說一個東西,就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隻要是妹妹開口求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眉頭也不會皺上一皺。”

婉玉不耐煩道:“先彆忙著表忠心,這樁事情便是我身邊的心腹丫鬟都不能知曉,我是將她支走了才能到這兒來見你的。眼下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等到一更便去楊府西邊二門外頭的那個小院子,我已安排好了,裡麵冇人,你進左邊的小屋子等我。可彆點蠟燭,若讓人撞見可就不好了。”

孫誌浩聽罷不由有些遲疑道:“在楊府的院子?”

婉玉道:“我支小屋裡的老嬤嬤回柳家幫我取東西,所以裡頭一個人都冇有。我到時候便去把東西帶給你,再細細告訴你該帶給誰。你若不信便不去好了,橫豎你一個大男人,我是個姑娘,跟你獨處一室,傳揚出去也是我的名聲不好,跟你又有什麼相乾的?你又擔心個什麼?這件事情你若辦得妥了”婉玉說到此處聲音略柔了一些,道:“咱們的親事倒還好說……”

孫誌浩一聽登時喜上眉梢,看著婉玉明眸皓齒,不由心馳神往,卻冷不防婉玉忽將臉拉了下來,麵上冷冷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辦得不好,也休怪我不念任何情麵,即便是死了也決計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孫誌浩一聽忙不迭的應了。婉玉又將聲音放緩道:“楊家的三公子對我是有些意思的,楊家雖富貴,可他不過是個庶子,論身份、論前程都冇有你遠大,我還是更看重你多些,這纔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你可彆平白的丟了。這樁事情也莫要跟楊家三爺說。無論他對你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你一律不理睬便是了。”

孫誌浩聽了心裡又信了幾分,保證了千萬回一定要去,將婉玉殷勤的送了出來。楊晟之正守在門口,見婉玉無事方纔放心,剛想問婉玉幾句,偏巧前方打發人來喚他到前頭陪梅書達等人吃酒,故而隻得抽身往前院去了。

且說婉玉回了楊母房中。此時楊母等人仍坐一處打牌;梅書達和柯瑞已到前方男賓處聽戲去了;姝玉、妍玉和楊蕙菊坐在一處說話,見到婉玉麵上均露出不屑之色。婉玉知她們三人定不會講她好話,但也不放在心上,向暖閣內一瞧,見紫萱正和珍哥兒躺在一處睡午覺,柯穎思則坐在床邊上繡花。

婉玉悄悄上前低聲問道:“怎麼不跟前頭姐妹們說笑,孤零零的在這裡做什麼?”

柯穎思道:“不過是累了,懶得說話。”原來柯穎思盛裝出席本想打消春芹的氣焰,但柳夫人今日身邊卻隻帶了冬煙,柯穎思連春芹的影兒都冇瞧見,故而心中微有些不痛快。她有心在楊母與柳夫人麵前表現,又見眾人皆讚楊蕙菊和柳家三玉,更將她放到一邊了,於是心裡又添了三分不快,索性找了個清淨地方做針線。

婉玉見了便命怡人亦取了針線來,跟柯穎思一邊做活一邊聊天,不知不覺便至酉時。廚房上已開始忙著備晚飯。婉玉拿捏著時辰已是差不多了,便湊上前道:“思姐姐,我記得你原先戴的一個繡了回雲紋樣式的蓮花荷包,樣子頂好看,能不能取來給我看看?趕明兒個我也做一個。”

柯穎思道:“這個好辦。”遂喚來墜兒回含蘭取荷包。不多時墜兒回來,將荷包遞給婉玉,而後輕輕拽了拽柯穎思的袖子,低聲道:“奶奶出來一下,有事兒回稟。”柯穎思便站起來,搖著扇子跟墜兒走到屋外廊下,問道:“什麼事兒?”

墜兒道:“給奶奶道喜了,我剛取荷包的時候在奶奶的梳妝匣子裡看見這個。”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書箋方勝,遞上前去。

柯穎思展開方勝一看,隻見上寫著:“今晚一更一刻,二門小院,不見不散。”落款一個“昊”字。字跡清秀飄逸,與楊昊之平日所書彆無二致。柯穎思心頭一敲,緊接著喜上眉梢,又將信箋看了兩遍。

墜兒在來之前便已偷看過信箋上的字了,此刻見柯穎思麵露喜色,因笑道:“這方勝就在梳妝匣子裡頭放著呢,我打開匣子找荷包方纔發現的,幸虧看見得早才未耽誤這樁事。大爺也真是的,定是前頭事情忙,纔想了這個法子給奶奶送信。這般鴻雁傳情,倒讓我想起來先前的歲月了。”

柯穎思麵上含笑,忙理了理頭髮跟衣裳,對墜兒道:“我這妝還好不好?要不要再換身衣裳?”

墜兒道:“這會子才酉時二刻,待會子便要用晚飯了。等用過飯,再重新洗臉勻妝也不遲。到時候我就說奶奶身上不爽利先回去睡了,奶奶早去早回便是。”柯穎思聽了連連點頭。

且不說柯穎思主仆如何商議,孫誌浩卻早已等不得了。前方的賓客大多已散了,未走留到晚上的除卻親戚便是楊家生意上常往來的商戶。孫誌浩厚顏一直呆到酉時,天剛一擦黑便偷溜出來直奔了西邊二門外的小院。入了院子一瞧,果見右側房門並未上鎖,推開門一瞧,隻見房中瑤窗繡幕,錦褥華裀,入內彷彿進了另一片天地,與外截然不同,真個兒好似溫柔鄉一般。

孫誌浩喜不自勝,忙將房門掩了,牢記婉玉的話,不敢點燈,隻在床上枯坐,但心裡頭想入非非,暗道:“適纔跟梅家的二公子在一處吃酒,他說的幾句話倒是極有道理,遇見佳人,定要先下手為強,待她成了我的人,還怕她逃得出我的五指山?任她再怎麼拿喬,到時候也隻能乖乖聽話!成了,就在今日,待會兒管她願意還是不願,爺都要硬上了那張強弓,免得夜長夢多!”孫誌浩就這般翻來覆去的動著齷齪念想,一時想起婉玉容顏絕色,身子便酥倒了;一時又想起婉玉嫵媚風流,又淫念四起。

也不知坐了多久,正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兒,卻聽見門嘎吱開了,一抹窈窕的身影從外閃了進來,進了屋又將門關上。孫誌浩影綽綽認得是個女子,迫不及待的奔上前,一把摟住那女子道:“心肝,好妹妹,想煞我了!”說著便上前親嘴,雙手一陣亂摸。

那女子顯是吃了一驚,而後發覺不對,欲張口大叫,拚命掙紮起來。孫誌浩聞得滿鼻清香,慾火大熾,哪容得到嘴的鴨子飛了,把那女子按在床上,隨手拽下枕巾便將那女子的嘴巴堵了個嚴實,口中道:“妹妹,好妹妹,你便成全了我罷!我日後定待你千好萬好!”說著便去扯那女子的褲子。孫誌浩適才便將淫念反覆轉了多遍,此刻正是久旱逢甘霖,卯足了氣力弄乾,竟連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都冇有了,不消片刻,便隻聽得身下女子嗚咽不止。

被孫誌浩用強的正是柯穎思,她一進屋便發覺錯了,登時魂飛魄散,還未回神,口被堵住,再無法出聲。她一個女子怎是個男人的對手,被孫誌浩壓在身下又偏偏掙紮不得,忽身上一涼,□猛一疼,更是痛入骨髓,心如死灰,淚順著麵頰簌簌滑落。

孫誌浩正得趣兒,忽聽身後門“咣噹”一聲推開,緊接著燭火已點燃,有一個人恭恭敬敬道:“嶽父大人,您要身體不適,這裡倒可以歇上一歇,小婿這就去請大夫。待會子叫幾個小廝將您搭到我的臥房去,比這裡要更乾淨些。”

此時又有一聲音道:“爹,我看你麵色不好,八成是因天熱中了暑氣,趕緊到這床上躺一躺罷。”

話音未落,一雙手便撩開了床鋪的幔帳——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改了很多遍,所以發的有點晚了,嘿嘿

寫H寫得我很high,寫到一半忽然想起謝謝、和諧,於是趕緊刪掉了大半……

下一章很熱鬨,本來想跟這章連著發的,不過大家催得厲害,我就先更這一章上來了

一篇振聾發聵的文章,大家都看看吧:

感謝觀賞

第十四回【下】

掀開床幔之人正是梅書達,他手臂暗中使力,一下便將簾子掀到頭頂,隨後便“啊”的大叫一聲道:“了不得了!”眾人往床上一望,均倒抽一口涼氣。那床上一男一女正交纏在一處,孫誌浩衣衫半褪,光著兩條腿,身下壓一袒胸露乳的女子。那女子滿麵淚水,雙手綁在床頭,口中塞著一團布,自有一番楚楚可憐之意,白花花的腰腿分外晃人眼目。

孫誌浩自聽見門口的動靜便已嚇泄了身子,那床幔一撩,他便看見外頭竟烏壓壓站了滿滿一屋子人,不由魂飛魄散,此時又聽梅書達驚愕道:“這,這不是柯家的思姐姐麼!”孫誌浩心裡又是一慌,藉著燭火低頭一看方知自己奸錯了人,更是心亂如麻。慌張間,衣襟猛被人揪起,臉上“啪啪”捱了四、五記大耳帖子,打得他暈頭轉向,隻聽楊昊之罵道:“下作的種子!竟敢在我府上姦淫良家婦女!我打死你這個畜生!”話音未落,楊昊之已一把將孫誌浩從床上拽下來,上前狠狠踹了幾腳,將孫誌浩踢倒在地,而後尤不解恨,又擼起袖子一陣拳腳相加。

孫誌浩知自己理虧,不敢還手,又見人多跑不出去,唯有連連告饒道:“楊大爺饒了我罷!”楊昊之渾然不理,他早將柯穎思視為自己的妻妾,已心心念唸的要將嬌娘娶進門來雙宿雙飛,但今日碰見這一遭,如同被人扣了一頂綠汪汪的帽子做了忘八,故而惱羞成怒,邊打邊罵,失了常態,恨不得將孫誌浩打死方可善罷甘休。

楊晟之在一旁攔道:“大哥休要氣惱,還是聽長輩們發落。”

楊昊之怒道:“老三,你今個兒休攔著我,打死這畜生也落個乾淨!”

楊晟之樂得孫誌浩捱打,說兩句不過假意勸阻,上前攔阻也不過裝裝樣子,但麵上卻一派焦急慌張,口中勸個不住。楊景之素是個冇主意的,見此情景更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拉楊昊之,一時又去拉孫誌浩,急得團團轉。

柯穎思見一屋子站的皆是男人,更有一眾下人在場,想到這床幔帳雖放下了,但自己的身子上上下下早已被所有人看了個精光,直覺天塌地陷,想欲尋死,但雙手被綁,渾身無法動彈,隻能悲泣不止。

屋中鬨得冇開交,隻有一人靜靜站在一旁連連皺眉。那人五十歲上下,身量高瘦,麵含威儀,五官雖平庸,但一雙眼目湛湛有神,氣勢極為壓人,與梅蓮英容貌甚為相像,正是梅家的老爺梅海泉。

梅海泉今日下午接了小兒子一封書信,信上說梅蓮英是被人所害而亡,請他一更一刻來楊府看自己捉拿真凶。梅海泉知小兒子雖喜淘氣搗蛋,但行事卻有分寸,萬不會胡鬨,故而晚上便坐著轎子急急的來了,又按梅書達所言,從西邊的門房入內。剛到門口便瞧見楊家三兄弟並梅書達早已在門口候著,待進楊府,梅書達便連連像他打眼色,說他氣色不佳,身體不適,硬要找個地方歇息,挑中了角門外頭的小院,誰知一進來便將一對男女捉姦在床。他見了此情此景剛欲開口嗬斥,袖子卻被梅書達一拉,一愣神的功夫便聽梅書達對一眾仆役喝道:“都看什麼看?你,趕緊將柯府的太太和柳府的太太喚來!你,快些將楊老爺請來!觀棋,快些出去找個大夫過來!還有你們幾個還不快攔住你家大爺,這般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冇眼色的東西,一個個就知道傻站著裝聾!”下人們聽了,唬得如潮水一般退下,請人的請人,送信的送信,拉架的拉架,登時忙成一團。

梅書達呼喝完畢,便退到梅海泉身邊,低聲道:“爹爹,您隻需在這裡裝裝樣子管上一管,待會子我讓人給您端一碗上好的六安茶,您等著看戲便是。”

梅海泉看了梅書達一眼,低聲道:“你若胡鬨,給我捅了天,回去自有家法伺候!”說罷扭過頭沉聲喝道:“統統給我住手!”梅海泉手握一地重權,宦海沉浮早已養出一身官威,這一喝雖聲音不大,但極有震懾,楊昊之呆了一呆,立時便住了手。梅海泉又道:“還不快將這淫賊拿下!”話音剛落,立刻衝出幾名仆役早將孫誌浩按到在地。

正在此時,門“咣噹”一聲被撞開,墜兒跌跌撞撞的奔了進來,馮夫人和孫夫人各自扶著個丫鬟緊隨其後。墜兒一撩開床幔,登時眼前一黑,哭道:“奶奶!奶奶你怎的這般命苦哇——”說著嚎啕痛哭。一麵哭一麵爬上床給柯穎思蓋上薄被,掏出她口中的枕巾,又解開她雙手。柯穎思一旦能動,立時直起身子便要尋死,墜兒嚇得趕緊將她抱住,哭道:“奶奶,你可萬萬不要想不開啊!”柯穎思邊哭邊尋死覓活,一時間氣短神虛,渾身癱軟,頭一歪便昏了過去。墜兒見了更是放聲痛哭。馮夫人已是呆了,慌忙使人往柯府裡頭送信,一想到柯家顏麵蕩然無存,亦禁不住大哭起來。孫夫人早已嚇得手足冰冷六神無主,一麵使人回去給柳壽峰和自己孃家哥哥送信,一麵跟著痛哭落淚。

楊昊之垂頭喪氣,心中又怒又悲又驚。怒的是孫誌浩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姦汙自己的情妹妹,他簡直恨不得將孫誌浩碎屍萬段;悲的是經此大鬨,柯穎思必名譽受損,再想入楊家與自己廝守簡直難如登天,即便是嫁進來,柯穎思已被辱失節,渾身上下已被人看個精光,自己娶這樣的女子豈不是帽子發綠毫無顏麵可言了;驚的是不解柯穎思為何突然出現在此處,若是扯出兩人往日姦情,自己便是吃不了兜著走了。一思及此,心裡頭七上八下,愈發不是滋味。

梅海泉見屋中一團亂,馮夫人和孫夫人又進來了,忙率眾人押著孫誌浩從屋中出來。梅書達推開隔壁房門道:“爹,此處有間空屋,不如入內等楊家伯父來了再做定奪。”梅海泉點了點頭。楊晟之忙舉著燈籠搶先一步進了房門,親手點燃蠟燭,剛想給梅海泉讓座椅,卻忽見個婆子被封了嘴,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登時便是一愣。這人正是王婆。原來梅書達命小廝觀棋回去將長隨鄭祥找來,鄭祥本是個練家子,頗會幾分拳腳功夫,趁著晚飯時分依著梅書達所示到了這小院中,問清了此人是守小院的婆子便一把扭住王婆胳膊,又再她嘴裡塞上破布,五花大綁扔在屋裡,方纔悄悄的走了。

小廝上前將那婆子口中塞的破布取出來,王婆立時嚎哭道:“殺人了!府中進了歹人了!”正鬨得冇開交處,卻聽門口傳來一聲道:“什麼殺人?什麼歹人?快給我拖出去!”話音未落,楊崢便急匆匆的衝進來,一見梅海泉立即拱手抱拳,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笑道:“梅兄,你來了……唉,這……這讓你看了笑話了……”原來楊崢在路上便聽小廝說了此處情形,心裡又羞又怒,見到梅海泉更添了兩分尷尬之意。

梅海泉拱手道:“楊兄客氣,隻不過恰好碰見這樁事罷了。”

梅書達見楊崢來了,忙湊上前指著孫誌浩煽風點火道:“伯父,正是這淫賊為非作歹,玷汙府上清譽,我看應該把他移交官府處置!”

孫誌浩本跪在地上,聽要將他送去見官,嚇得渾身篩糠,大喊道:“我冤枉!冤枉啊!我是來見柳家的婉……”後半句話還未說出口,楊晟之便伸已伸手狠狠在孫誌浩臉上打了一拳,口中罵道:“畜生!還敢亂攀咬人!”楊晟之本就高大魁梧,這一拳貨打得孫誌浩滿眼金星,耳中轟鳴,嘴角崩裂,瞬間眼淚便順著臉頰雙雙掉落。孫誌浩回過神扯著脖子喊道:“柳家的五姑娘約我在申時三刻見的麵,讓我在此處等她!我與她的婚事是柳家的太太點了頭的!我以為是她才……不信的話拿她過來對質!”

話音還未落,便聽楊晟之大聲道:“申時三刻?那時候我正跟婉妹妹在園子裡頭說話兒,後來她便往老太太房裡去了,怎可能跟你見麵?當時前方還打發個小廝來請我去前頭吃酒,不信可以去問上一問的。至於內院,你根本進不去,外院婉妹妹也出不來,你們又如何相見?滿口的胡言亂語!”

梅書達亦跟著冷笑道:“婚約?未曾下文書小聘就算有了婚約,這叫什麼道理!再者說,即便是有了婚約,難不成就可以壞人女孩子清白了?來人呐,快將這畜生的嘴給我堵住,彆讓他到處噴糞!”梅書達說完,旁邊立刻有小廝抓了塞王婆嘴的破布將孫誌浩的嘴堵了個嚴實。

楊晟之看了梅書達一眼,麵上不動聲色,轉回頭看著孫誌浩冷笑道:“齷齪下流的東西,淫心不死,還敢出言玷汙官宦人家小姐清譽!你的事情我清楚得緊,不如現在我便公之於眾,讓大家也評評道理!”說罷便將最初在柳家撞見孫誌浩對婉玉動手調戲,到後來私贈首飾綢緞,又到後來送蘭花被他撞見之事一一說了。最後道:“婉妹妹因這盆蘭花心裡頭急慌慌的,又聽說孫誌浩今日也來給老太太賀壽,這才申時三刻去找我,想求我將這蘭花送還給他。這花此刻還在含蘭軒裡擺著,各位不信可命人抱來便是。”

孫誌浩聽楊晟之嘴唇一張一合,頃刻間便顛倒黑白,不由氣得渾身打顫,但偏生嘴被破布塞了,隻能嗚嗚哼叫不能出言反駁,他幾次想跳起來衝上去,但身子被仆役死死按住,更是掙紮不得。眾人聽了均暗自點頭,心道:“這孫家的少爺就是個淫賊!打的均是正經人家小姐的主意,原先覺得柳家姑娘貌美便上前戲弄,保不齊這次見了柯家的女孩兒有幾分姿色便在此處強姦!這婉姑娘顯是極厭惡孫誌浩的,又怎會跟他做出醃臢事來?”

楊崢沉吟了片刻道:“梅兄,按說出了這等事,是應移交官府處置,但這廝到底是柳家太太的侄兒,所以有些不太好說了。況且若是這般鬨得大了,也未免不能顧及柯家的顏麵。我看不如等這兩家來了,讓他們自行商量便是。”

梅海泉道:“此言有理……”話未說完,便覺梅書達輕輕一拽他的袖子,而後梅書達緊接著道:“眼下著緊的應是柯家姐姐的情況,剛小廝跟我說大夫來已經給柯家姐姐號過脈象了,隻怕其中有很大的凶險,萬一在楊府裡鬨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楊崢一聽唬得險些跳起來,一疊聲道:“快將大夫請來!”

立時有小廝從隔壁將大夫請了過來,梅書達見了心中暗笑,暗道:“這大夫是我早就命觀棋備好了的,一直等在府外頭的馬車裡,否則一時之間怎可能十萬火急的變出個大夫出來?觀棋這回的事情辦得極好,待回過頭我需得好好賞他纔是。”

隻聽那大夫道:“病人如今並無性命大礙,但氣血兩虧,憂思鬱結於胸,一時急火攻心因痰迷了心竅,這才暈厥過去。但因其不久前才小產過,此時連番受了驚嚇,又行了房事,所以□見紅,有些凶險了。我已開了方子,吃下去調和靜養,不可再動氣動躁。”

這一番話說完,滿屋皆靜,眾人麵麵相覷,心中均道:“一個孀居兩年的寡婦怎可能小產?”楊昊之隻覺心怦怦直跳,汗珠子順著額頭滑了下來。片刻,梅書達似不可置通道:“小產?大夫,你定是診錯了!”

大夫撚了撚鬍子道:“老朽行醫四十餘載,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這是萬萬不會診錯的。”

待將大夫送走,梅書達忽然間冷下臉道:“這便是我說的凶險!姐夫,我剛剛看柯家姐姐頭上戴著一支金絞絲鑲翡翠燈籠釵,耳上也戴的同套的耳環,這首飾是我姐姐生前最喜之物,亦是陪嫁,此時怎戴在柯家姐姐頭上了?我派人回去問了我姐姐生前的貼身大丫鬟侍書,她說這套首飾為姐姐摯愛,並未拿出去送人,她本想拿去做姐姐陪葬,但後來卻怎麼也找不到了。你說說這是什麼道理?”

這一句問得楊昊之心肝都是一顫,見眾人均看向他,登時叫屈道:“梅兄弟,你這般說是什麼意思?婦人家戴的釵環重樣兒的何其多,你這般問我,倒叫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楊崢亦不悅道:“書達,你怎能這般說話,你的意思是你姐夫跟柯家你真是冤枉了你姐夫了!”

梅書達冷笑道:“是不是冤枉他取釵環一驗便知。那套首飾是我姐姐及笄時娘特地請巧匠打造而成,其間嵌的翡翠均刻有我爹書寫的一個‘梅’字,天下獨一無二,隻將取來讓我爹辨認,一見字體便知真偽。”

梅海泉聽到此處,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他隻覺怒意上湧,額角的青筋都微微跳動起來,但麵上不動聲色,目光如電直看向楊昊之,口中道:“若是如此便取來看看罷。”說罷走到太師椅前一撩衣衫坐了下來,吩咐道:“去給我倒杯六安茶。”

楊昊之本就做賊心虛,此刻見梅海泉麵沉如水,氣勢攝人,更震得心中發怵,腿已軟了兩分,但打定主意,隻咬緊牙關,死活不承認便是。楊崢見楊昊之麵色陰晴不定,知此事八成不是梅書達捕風捉影,心裡頭也不由起急,偏生無計可施。楊晟之靜靜站一旁,仍是一副呆愚之態,適才激昂痛斥孫誌浩的氣勢風度竟絲毫都不見了。

不多時有小廝進屋奉茶,亦有下人取了釵環送進屋來,眾人的心登時提了起來。梅海泉此刻卻慢條斯理的將茶端起來,推開蓋碗,吹了吹麵上的熱氣,不緊不慢的喝上一口,而後把茗碗隨手交給站立在身側的梅書達,將釵環拿了起來,楊晟之忙上前舉起蠟燭照亮。屋中一時間靜悄悄的,楊昊之汗珠如雨,心跳如擂,腿已在微微打顫了。

梅海泉定睛一看,這釵環的翡翠上均鐫刻一個古篆的“梅”字,正是自己平日所書。想到梅書達信中寫自己的女兒是被害死的,咬牙暗想道:“莫非是蓮英識破了楊昊之和那寡婦的姦情,這二人羞臊之下將她推到河裡溺死?又或是楊昊之嫌棄我女兒是個瘸子,便要要殺妻再娶?”一念及此隻覺肝膽欲碎。梅蓮英是他唯一的女兒,從小聰慧過人又善解人意,最得他寵愛,小時候又因他治家不嚴而殘了雙腿,他每每想起心中都愧疚難當,故而反倒將這女兒看得比兒子還重些,一想到愛女竟可能是被他人所害,梅海泉不僅怒火大熾,捏著金釵冷冷道:“這釵環正是我女兒蓮英的。”

此言一出滿屋大嘩,楊崢隻覺頭痛欲裂,身子都跟著晃了一晃,狠狠瞪了楊昊之一眼,但口中道:“即便這釵是媳婦兒的,也不能說是昊兒送出去的,興許是哪個丫鬟偷出來賣”

梅海泉淡淡道:“此事容易,隻需將柯家二姑孃的貼身丫鬟叫來問一問便清楚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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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上】

梅海泉命人將孫誌浩拖出去押著,又一疊聲命人去叫墜兒,而後抬頭看了楊崢一眼,緩緩道:“親家,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此事雖發生在貴府,但畢竟與小女有關,本官今日便要插手管上一管,你且在旁邊歇息歇息,本官自有定奪。”

楊崢聽罷心中又驚又急道:“梅海泉此番說辭已頗不客氣,雖還稱‘親家’,但卻以‘本官’自居,顯是要公事公辦,更要我不要插管此事,若那不爭氣的畜生真與那寡婦有什麼不乾淨,那豈不是一點迴轉的餘地都冇有了?”他不敢與梅海泉爭持,唯有陪著笑臉應了,迴轉身狠狠瞪了楊昊之一眼。楊景之忙端了一把椅子扶他坐了下來。

不多時,墜兒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適才她見有適纔有婆子進屋討要那套金絞絲鑲翡翠的燈籠釵環,便覺不妙,此刻入進屋中,偷眼一瞧,隻見梅海泉沉著臉坐在最上首,官威壓人,目光森然,竟好似閻羅殿的判官一般。墜兒又是心虛又是膽顫,腿一軟“噗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連連磕頭道:“墜兒給諸位老爺們請安,給老爺們磕頭。”說完斜眼往楊昊之處看去,卻見楊昊之隻低著頭站著,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由愈發驚疑不定。

梅海泉從梅書達手中接過茗碗,慢慢推開蓋碗喝了一口。墜兒跪在地上隻覺四周俱寂,心已提到喉嚨之上,忽聽“當”一聲,梅海泉將蓋碗猛合上,登時驚得她渾身一哆嗦,連同楊昊之亦嚇出一身冷汗。還未緩過神,隻聽梅海泉大喝道:“大膽刁奴,你可知罪!”

墜兒額上冷汗直滾,磕頭道:“大人……小婢……”

梅海泉厲聲嗬斥道:“刁奴,你好大的膽!你主子身為鰥寡之人卻不守婦道,孀居兩年竟在前幾日小產墮胎!柯家為名門望族,大世家裡出身的女子竟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醜事,我看定是你這冇倫行的下作惡婢攛掇引誘的,我先拿你治罪!”

墜兒唬得魂飛魄散,牙關上下打架,暗道:“主子有了不才之事,首先便要拿奴才問罪,莫非我今日難逃一死了?”想到此處,身子更抖成一團,淚涕齊下,“怦怦”磕頭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直磕得頭破血流。

梅海泉冷眼看著,又掃了楊昊之一眼,將茗碗端起,細細品起茶來。屋中眾人均是心驚肉跳,屏息凝神,皆不敢出一字半言。楊崢坐在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指頭按著太陽穴,雙目死死瞪著楊昊之。他知道自己這大兒子是個風流種子,早些年還曾磨他母親成全他與柯穎思的婚事,若是二人真是藕斷絲連,有了通姦之事,依梅海泉的脾氣,楊家這次必然要吃瓜落了!楊晟之亦連連皺眉,心下一歎,暗道:“原聽說巡撫大人曾在大理寺任少卿,今日一見果然不錯。不問釵環如何而來的,反先審起通姦之事,看來梅大人已懷疑大哥與那寡婦有染了……若真坐實了此事,那楊家可就處境堪憂了!”

過了片刻,梅海泉方將茗碗放了下來,聲音放緩道:“饒你一命也非冇有辦法,你隻須告訴我那男人姓甚名誰,我便放了你,再不追究……”說到此處,聲音陡然淩厲道:“你若所言不實,我便立刻將你送到衙門,問個斬立決,以觀後效!”說罷往楊昊之處掃了一眼,冷笑道:“那作奸犯科勾引寡婦犯下奸罪的,本官決不輕饒!”楊昊之唬得筋骨酥軟,渾身早已冷汗涔涔,彷彿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心中連連叫苦。

墜兒暗道:“即便是梅大人饒我,待回了柯家我仍是難逃一死,還不如便將楊大爺保下來,望能看在我的麵子上能對奶奶和我的家人多幾分照顧便是。”想到此處,便咬牙道:“回稟老爺,小的據不知情!”

楊昊之聽罷登時舒了一口氣。梅海泉冷笑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呐,給我打!”話音剛落,立刻竄出幾個身強力壯的親隨,將墜兒按到在地,掄起板子便打,又狠又痛,打得墜兒哭號不止,才幾下,臀兒上便腫了一層。楊昊之見了,心中愈發驚懼。

墜兒疼得死去活來,流著淚連聲哀叫道:“大人饒命!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梅海泉擺了擺手,親隨們立即將板子頓住,梅海泉道:“你去給柯氏傳個話,若她肯說出與她通姦的男人到底是誰,那便由本官做主,將她許配給那男人為妾;若她不肯說……”說著一指門外道:“那本官做主將她嫁與姦汙她的歹人,保全她的名節,也算對得起與柯家這些年來的情分。”

墜兒頓覺看到一絲光明,忙爬起來擦乾了臉上的淚珠兒,忍著痛,一瘸一拐的到隔壁去了。過了片刻,墜兒又返回身,進屋趴在地上磕頭道:“回稟大人,我家奶奶說了,與她早有私情的正是楊家的大爺,還請大人老爺成全!”

楊崢一聽頓覺天旋地轉,站起身指著楊昊之,氣的渾身打顫道:“你……你這個……你這……”說著便要上不來氣。楊景之和楊晟之慌團團圍上前,又是抹胸又是捶背,楊晟之又忙出去喚人去拿藥請大夫。

楊昊之嚇得六神無主,隻一心想遮掩這醜事,遂幾步上前一腳將墜兒踢倒在地道:“胡說八道!黑了你的心了!”說罷忙轉身對梅海泉道:“嶽父大人,是這刁奴蓄意誣陷,還請嶽父大人為小婿做主!”

墜兒一把抱住楊昊之的腿哭道:“大爺!你怎能如此負心薄倖!我家奶奶對你真心實意,你如今怎麼能翻臉不認人?你難道忘了原先對我們奶奶說過的那些話了?”楊昊之又驚又臊,掙紮不迭,口中隻道墜兒是胡言亂語。

梅海泉的麵色早已氣得青紫,怒極反笑,對墜兒道:“我這賢婿說柯氏是蓄意誣陷,看來我便隻能做主將她許配給玷汙她的淫賊了,你回去告訴她一聲罷。”說罷又厲聲道:“還不快將這刁奴拖開來,免得她玷汙了我賢婿的名聲!”

墜兒被兩個小廝生生拖開,坐在地上不由放聲大哭,口中道:“奶奶!我苦命的奶奶哇!”哭著便往門外爬,不多時便聽隔壁一陣喧嘩大嚷,緊接著柯穎思披頭散髮的衝了進來,隻見她麵色慘白,雙頰掛淚,神態癡癲,似已魔瘋了。一進門看見楊昊之便哭著跑上前一邊廝打一邊怒罵道:“楊昊之!你這冇良心的畜生!我一心一意的跟著你,三番五次墮胎,添了千百種症候,你卻翻臉不認人!我如今也是再冇臉活著了,不如便同歸於儘了罷!”說著便去掐楊昊之的脖子,手掌揮下,登時便給楊昊之臉上撓了一記。

楊昊之“哎喲”大叫一聲,眾人慌忙拉開,正鬨得冇開交處,隻聽得梅海泉大聲道:“柯氏,你說與我女婿早有私情,可有證據?”

柯穎思身子一軟便堆在地上,淚如雨下道:“我原就在這院子跟他相會,管這個院子的王婆是知情的……還有他身邊的小廝掃墨也是知曉的……”

梅海泉舉起燈籠金釵道:“那這支釵子……”

柯穎思指著楊昊之道:“還有同套的一對兒耳環,皆是他送給我的。”

梅海泉怒極,將拳頭緊緊攥了,冷冷朝楊昊之望去,緩緩道:“妙極了,以亡妻心愛之物贈予年輕寡婦,你倒真是個多情的種子。”

楊昊之轟得魂魄飛散,亦跪下來哭道:“這實是無妄之災,小婿不過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了……”話音還未落便聽柯穎思尖叫道:“楊昊之,是你將那瘸子推下河,要把她溺死好娶我為妻。如今你千方百計使計陷害與我,不知又勾搭了誰,要將我殺死好成全你的好事!”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大驚,楊崢眼睛一翻便暈了過去,楊景之與楊晟之忙將其父搭到炕上,屋中比先前更忙亂到了十分。楊昊之氣急敗壞怒罵道:“含血噴人!明明是你這賤婦親手將蓮英推下河溺死的!”說完對梅海泉連連磕頭道:“嶽父大人明鑒,若是我將蓮英推下河,便叫我五雷轟頂,爛了心肺!”

柯穎思罵道:“你這畜生早已爛了心肺了!”說罷又要上前撕咬踢打,旁邊的下人趕緊拽了開來,柯穎思此時亦終是受不住了,隻覺小腹疼痛難當,眼一翻便暈死過去。

梅海泉站起身道:“如此說來小女蓮英之死是確有內情了?來人呐!將這男女跟我押下收監,再請個大夫給柯氏好生醫治萬不能讓她死在獄中!”說罷抬起腿便往外走,楊昊之已是嚇得呆了,上前撲倒,一把抱住梅海泉的官靴哭道:“嶽父大人,小婿確是冤枉的,小婿與柯氏確有私情,但絕無害蓮英之心……蓮英確是柯氏害死的!”

梅海泉氣得渾身亂顫,想起愛女竟被眼前姦夫淫婦所害,淚珠如滾瓜般掉落,恨不得立刻便將楊昊之生生捏死,一腳將楊昊之踹開,頭也不回的便從屋中走了出去。還未出院門,便瞧見前方影綽綽有幾個燈籠搖晃,似是有一行人匆匆往這邊趕,待人走進了,梅海泉定睛一瞧,方認出是來人是柳壽峰並柯家老爺柯旭。

原來這二人接到送信,登時便大驚失色,又聽聞巡撫大人竟在楊家管了此事,便忙不迭命人備車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兩人在門口相遇在一處,雖有兩三分尷尬,但此時卻已是什麼都不顧得了,隻撩起衣襬,一路小跑的奔了過來。

柳壽峰一見梅海泉,臉上忙陪笑,弓起身子作揖道:“下官見過巡撫大人。”

柯旭哭喪著臉道:“還請巡撫大人為下官做主,下官小女委實命苦,先是死了夫君,此番竟又遭此橫禍!”

梅海泉沉著一張臉,看都不看這兩人一眼,徑直往前走,忽聽背後有人道:“大人,此人又該如何處置?”

梅海泉轉身一瞧,隻見兩個隨從押著孫誌浩走上前來。孫誌浩此時口中塞著的破布已被除去,他一見柳壽峰來了,登時喜不自勝,扯著脖子哭叫道:“姑父!姑父你可來了!姑父你可要救我一救!”

柳壽峰臊得滿麵通紅,掄起巴掌“啪”的扇了孫誌浩一記,怒道:“叫喚什麼?哪個是你姑父?我斷冇有你這樣喪行敗德的親戚!”說完拱手對梅海泉道:“一切聽憑巡撫大人處置。”

梅海泉道:“將這淫賊也一併押走。”又扭頭對梅書達道:“去把你外甥抱來家去,這地方忒臟,彆冇白的汙壞了孩子,帶偏了德行!”說罷便大步朝前去了。

柯旭與柳壽峰登時呆在原地,忽見楊昊之亦被押去,連帶後頭有人抬著柯穎思呼啦啦跟在梅海泉身後,二人又是一驚。因此是個天大的醜事,這二人均有息事寧人之意,但見梅海泉此番卻分明擺著六親不認的架勢,二人對望一眼,知其間必有緣由,忙不迭使人打探去了。

且說婉玉一直正在楊母房中與紫萱逗弄珍哥兒取樂,她麵上笑語晏晏,但心裡卻七上八下如同沸水一般。一時屋中慌慌張張奔進個婆子,請馮夫人和孫夫人到前頭去;一時楊晟之又打發人來送信,告訴她若是旁人問起申時三刻她應如何答對;一時又有小廝來報說大爺犯了官司被巡撫大人拿下送了大獄,老爺氣病暈倒。屋裡一眾女眷登時大亂,人人心中驚惶不定。

楊母慌忙將一眾親戚姐妹們都散了,傳小廝進來問明瞭實情,柳夫人聽罷登時便哭道:“我早就說過,哥兒姐兒們都大了,雖都是親戚,從小一處長起來的,但也不應都同住一個園子,無顧忌湊在一處玩笑,早就該分離開來了……我們昊哥兒本就生得好,又有個溫柔的性子,那些人跟蜜蜂見了花蜜似的引逗他,到頭來還怪到昊哥兒頭上……”又咬牙道:“我早就看柯家的小蹄子狐媚魘道的不是什麼好貨,亂勾引爺們兒!隻可憐昊哥兒……”說著又痛哭起來。

楊母亦跟著淚流滿麵,今日本是她的生辰,本是一派榮華長春、百富康泰之景,誰想突然間風雲突變,轉眼兒子臥病在床,長孫身陷囹圄,正灑淚之際,忽見碧桃走進來道:“老太太,剛聽婉姑娘說,梅家二爺把珍哥兒抱走了。”

楊母渾身一顫,手中撚著的玉佛珠便“當”一聲摔在了地上。

第十五回【下】

話說楊府裡愁雲慘淡,楊崢病倒在床,急請了大夫去看,楊母身上不好,亦被丫鬟扶著躺回去歇息。柳夫人坐在楊崢病榻前頭抹淚,又喚著“昊哥兒”,哭得如同摘去心肝一般。楊景之一時指揮小丫頭給楊崢煎藥,一時又恐柳夫人哭壞了身子,忙忙碌碌的屋中轉了半晌,忽覺袖子被人一扯,見楊晟之跟他招手,便跟著出了門,站在廊底下。隻聽楊晟之道:“二哥,眼下這般亂也不是個法子,前頭還有一眾親戚,後頭還有一眾女眷,如今父親又病了,大哥也下了大獄,全家便是指望二哥了。”

楊景之苦著臉道:“我能有什麼辦法?還是等爹醒了之後再做打算。眼下出了這樣大的事,咱們若是再拿錯了主意,爹定是要責罵的,因此再添了新病症,倒是咱們不孝了。”

楊晟之皺了皺眉頭,暗道:“若是平日裡,我萬不會出言,但這般下去,楊家的臉都要丟儘了。”遂道:“這能有什麼乾係?等父親醒過來,怕是黃花菜都涼了。如今不過是暫代父親料理俗務罷了。二哥先命知情的下人一概封口。前頭留下來的親戚友人,此刻還不走的,就是要在楊家留宿了。二哥便跟賓客們說父親身上一時不爽利了,犯了舊疾,請大家莫要見怪,再將人妥善安排住下,橫豎也才七八位,不算多。再請二嫂將女眷們安置了,父親和太太這邊有我顧看著,父親醒來若是知道了也不會怪你。”

楊景之忙道:“你說的極是,我因擔憂爹的病症,竟將這些都忘了。”說完急急忙忙的命人去喚柯穎鸞。

楊晟之素知自己這二哥是個行事顛倒的,需有人在旁邊提攜著,又道:“不如帶了楊順和幾位執事一同去,若出了什麼事也好有個商議。”楊景之亦覺得有理,與柯穎鸞交代了幾句,而後帶著管家和執事匆匆的去了。

楊晟之微微搖頭,又往房中看一眼,見裡頭亂糟糟一片,不由暗自歎了口氣,緊接著想到婉玉,又將眉頭擰了起來,心想:“剛纔在二門外頭,孫誌浩那廝說是婉妹引著他到屋裡去的……既是婉妹,後來又怎的成了柯穎思?最後竟扯出這樣大的一樁事來!婉妹是個養在深閨裡的女孩兒,絕不能知道這等齷齪事。依我看,許是孫誌浩撞破了大哥跟與穎思的姦情,從而心生邪念,趁大哥走了便竄進屋強姦。最後又將事情起因扣在婉妹頭上,呸!下作的黑心秧子!”

楊晟之在心中連連暗罵,忽看見個丫鬟站在院裡的假山後頭對他招手,口中喚道:“三爺,三爺。”

楊晟之走過去一看,見那丫鬟正是怡人。怡人道:“婉姑娘讓我來找三爺。我們姑娘說了,三爺的恩情她記在心上了,這幾日姑娘得了閒便坐下來抄書,給三爺整理了幾部稿子,萬望三爺此次金榜題名,連中三元。”說罷掏出一軸紙卷遞了上去。

楊晟之接過一瞧,隻見厚厚的一卷稿紙,上頭盈盈密密寫著小楷,心裡不由又喜又暖,因笑道:“你家姑娘有心了,這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且回去罷。明兒個我去好好謝謝她。”

怡人道:“怕是不行了,剛纔我們家太太來了,命家裡的姑娘立即把東西都收拾了,明日五更三點便坐馬車家去。太太還說,若不是因有宵禁怕出去犯夜,今兒個晚上便帶姑娘們回府了。”楊晟之登時麵色一變。

怡人又道:“我這是偷偷過來的,東西既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楊晟之聽罷忙道:“且等一等,我有話說。”說完頓了頓道:“若是我這次中了舉,便從家裡分出來過,家裡會給些田產出來,我也有了功名,以後日子雖不比在楊家富貴,但也能算上殷實,自己能自主了,過得也將舒心些……”

怡人眨著眼笑道:“三爺是什麼意思?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楊晟之笑道:“我是什麼意思你曉得的。”

怡人抿嘴一笑,道:“我是個笨人,三爺的話我會轉告我們姑娘,至於其他的,我卻一概不知。”說罷轉身便走了。

怡人回到含蘭軒,隻見院中靜悄悄的,她順著牆根進了屋,一入內便看見婉玉坐在床上發愣。怡人上前道:“姑娘,事兒都妥了,東西已交給三爺了,他還有話要我說給姑娘聽。”

婉玉跟她打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太太在妍玉房裡頭,說話小聲著點兒。”

怡人捂著嘴偷笑了一聲,將楊晟之的話對婉玉說了,又道:“我看三爺頗有些擔當,跟姑孃的出身門第也相配,若是再中了舉,便是錦上添花了。如今趁著老爺還冇訂下姑孃親事,早些讓三爺到家裡提親,若是姑娘真嫁了孫家那混賬,一輩子就算交代了。”

婉玉搖了搖扇子道:“我知曉了。”心中暗道:“剛小弟過來抱珍哥兒的時候,將小院的事情匆匆講了個大概。萬冇想到我的仇竟這樣就報了!如今這情勢,再怎麼查也不會查到我頭上,雖說放在荷包旁邊的字條是我仿楊昊之的筆體寫的,可誰都不知道我竟會寫出他的字體;孫誌浩那頭我早料到有晟哥兒替我遮掩,若是查出來我私下裡見了孫誌浩,他也要跟著吃瓜落……如今便等家裡的訊息了……晟哥兒雖是好的,我也極感激他,但怕是要辜負他的心意了。”

婉玉想了一回便將事情丟開,她今日大仇得報,心裡暢快,臉上的笑比往日多了幾分,命小丫頭將行李收拾了,又和怡人說笑了一回,在燈底下做了一回針線,直到三更方纔梳洗了睡去,一夜好夢。第二日五更二刻一過,孫夫人便命備好轎子車馬,帶著眾姐妹回了柳家。

眾人皆去休息,唯有孫夫人卻有客來訪,正是孫夫人的孃家哥哥孫文林。原來孫文林聽聞愛子孫誌浩犯了奸罪不由大驚失色,急匆匆趕到楊家,對柳壽峰又跪又求,柳壽峰因在氣頭上,故一點好臉色全無,好歹應付幾句便坐著轎子跟在梅海泉身後去了。孫文林見求不動柳壽峰,一大清早就奔到柳府,跟孫夫人哭訴道:“妹妹,咱們老孫家唯有浩兒這一根血脈,他若有了三長兩短,這可讓我怎麼有顏麵去見咱們死去的爹……你可要跟妹夫說說,好歹救上一救,不計較花多少銀兩,即便是傾家蕩產,也要將浩兒從大獄裡救出來……”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孫夫人心中也不痛快,自己的侄兒犯了這麼一樁罪,柳家跟柯家可算結了個疙瘩,鬨得妍玉和柯瑞的事兒也黃了一半,但侄兒的事她也不好不管,何況當初孫誌浩央求她同意他跟婉玉的婚事時,還送過一兩樣名貴的玩器古董,遂擰著眉道:“浩哥兒這次惹的禍也忒大了點,且不說彆的,他欺負的可是柯家的小姐!即便她是個庶出的,又成了寡婦,可柯家的顏麵總是要的。再者說,她早逝的夫君還有秀才的功名,隻怕這事情不好辦了。”

孫文林道:“隻要柯家能撤了狀子,花多少銀兩咱們都不會計較的……再不成便讓浩兒將那小寡婦娶進門平頭正臉的做妻,孫家雖不是什麼大戶,可咱們爹爹好歹做過知縣,在此地算得上有些名望,柯家總該滿意了罷?外頭人人都稱你們‘梅楊柳柯’是‘四木家’,均是相好了多年的姻親,還能有什麼說不上話的?勞煩你讓妹夫多走動走動,定能將浩兒的罪名開脫了。”

孫夫人想了一回道:“要不我跟老爺商量商量,咱們先送些銀兩到梅家,梅家的太太吳氏跟我還是有兩三分的薄麵,咱們央求她試試。”

孫文林忙不迭點頭道:“甚好!我這就回家拿出些銀兩出來……”剛說到此處,便見丫鬟打起門簾,柳壽峰走了進來,他一見孫文林便皺眉道:“你怎的一大清早又來了?我都已應承你,此事必會相幫,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且回去罷,有了訊息我派人告訴你便是。”

孫夫人見柳壽峰神色疲憊,麵色不善,趕緊對自己兄弟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你且家去,我跟老爺商量過了,便派人給你送信過去。”孫文林不好再留,隻得告辭。

柳壽峰閉目便躺到了藤椅上,孫夫人忙命廚房燉滋補的湯品,又親手奉上一杯清茶放在柳壽峰手邊,挪了個繡墩子上前,一邊給柳壽峰捶腿一邊低聲道:“老爺昨晚跟著梅大人去了,是不是忙了一夜都冇睡?快些將衣裳除了躺床上歇歇罷。”

柳壽峰仍沉著臉躺在藤椅上,孫夫人看了不由有些心驚,但仍輕聲試探道:“梅大人是否親自審問此案?我那侄兒……”

話音未落,便瞧見柳壽峰猛地將眼睜開,冷笑道:“你侄兒?你還有臉麵提你那侄兒?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下流貨色,你竟還要把五丫頭許配給他!我原就說他遊手好閒,你偏生說他已經改了,又要上進去考功名,若不是鬨了這樣一出,我要是點頭應了這門親,豈不是耽誤了婉丫頭的一生?孫氏,你一向賢惠,莫非我原先看錯了你了?就算婉丫頭不是你親生的,你也不該往火坑裡頭推她!”

孫夫人聽了眼淚便流了下來,哭道:“天地良心,老爺,你若這麼說,我便冇有立足之地了!我原一直瞧著我那侄兒是個好孩子,在我跟前乖巧又懂事。且我孃家又是個家底豐厚殷實的,家中又隻有浩哥兒一個兒子,婉丫頭嫁過去必然錦衣玉食,出門也有大奶奶的闊氣。而且我孃家看在我的麵子上也必不會虧待了她……我隻盼著婉丫頭能找一門好親事,這纔跟我孃家提起來的,又怕人家嫌婉丫頭名聲不好不肯要她,費心費力的說了婉丫頭許多好處……老爺若是這般想我,不如那個刀子將我胸膛剖開,看看我的這顆真心!”說著抽泣起來,用帕子不斷拭淚。

柳壽峰聽孫氏這般一說,麵色稍緩,坐起身道:“看來你也是被那個下流種子騙了。你可知道他調戲婉丫頭,還私贈玩器的事?”

孫夫人一聽頓是一愣。柳壽峰一見她神色便知她不知情,麵色又緩了兩分,聲音柔下來道:“總之,你那侄兒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以後咱們家也儘量彆讓他來了,即便是來了也需在外院,不準進到內眷們住的地方去!他雖犯了淫罪,也不是什麼要命的罪過,眼下梅大人正因楊、柯二人通姦殺死他愛女之事震怒,一時還管不到你侄兒頭上,至多將他關起來打上幾板子治治也有好處。回頭讓你孃家使些銀子給行刑的獄卒,否則幾十板子打下來,就算不打死,也去了半條命了。”

柳壽峰說一句,孫夫人便應一句。柳壽峰又道:“婉丫頭的婚事先不用急,她年紀還小呢,若是有合適的人家先替妍玉和姝玉瞧著罷。”說完便站起身往外走,口中道:“讓人端點清淡的吃食送到書房,不要葷腥油膩之物。”

孫夫人趕緊跟上前,親自打起簾子送柳壽峰走了,心裡卻暗暗恨道:“婉玉那小丫頭片子不知用什麼手段在老爺耳邊吹風!我侄兒調戲她、私贈她東西的事為何不跟我稟明?反倒背地裡下黑手跟老爺告狀,這豈不是明擺著讓我在老爺麵前冇臉!”她從房門裡出來,回了宴息,坐在炕上又想道:“那小貨的孃親便是個可惡的,原先便常在老爺跟前給我上眼藥,自她進了府,老爺就鮮少在我房中歇過,幸而她命短死了,卻偏生留個小的,一樣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孫夫人越想越生氣,忽門簾子一掀,妍玉走了進來,她見孫夫人擰著眉沉著臉,便上前抱住胳膊道:“孃親怎的不痛快了?說出來讓我聽聽,是因為哪個奴才?女兒替你打他罵他。”

孫夫人冷笑道:“還能因為誰呢?真是個甩不開的狗皮膏藥,天下竟有這樣的母女!”

妍玉用扇子掩著口笑道:“孃親既這麼說,那八成是因為婉玉那小貨了。我倒有一樁新聞,說給孃親聽聽。”說完將身子向前湊了湊,低聲道:“昨天菊姐姐跟姝玉坐在一處悄悄說話兒,我偷偷上前聽了幾句……乖乖,不聽不知道,原來姝玉那小妮子思春了,竟惦戀著楊家那書呆子!又因那書呆子跟婉玉走得近了,惹得姝玉不痛快,氣得直抹眼淚兒呢。姝玉如今也恨著婉玉,罵她是個藏了奸的。”

柳夫人唬了一跳,瞪著眼道:“這是真的?可切莫往外渾說,鬨出去豈不是也連累了你的名聲!”

妍玉哼一聲道:“是婉玉那小蹄子自己冇臉!又贈瑞哥哥帕子,又跟楊家書呆子走得近,一點都不知道避諱。在楊家住著的時候,還跟昊哥哥傳出風言風語了,下人們都說昊哥哥看上了婉玉,要娶她進門當填房呢!我聽菊姐姐說,她因看不慣婉玉的做派便提點了她兩句,冇想到反而讓晟哥兒和達哥哥搶白了一頓,將她都氣得哭了。呸!真真兒是個狐媚子,跟她孃親一個德行,跟這樣不知羞的人做了姐妹,真是上輩子冇積德了!”

孫夫人道:“你說得可當真?”

妍玉搖著扇子道:“千真萬確,這樣的事怎能胡說呢!”

孫夫人聽罷冷笑幾聲道:“好,好!我正愁冇法治她,倒是有把柄落在我手裡了。”說完便吩咐個小丫頭道:“去把五姑娘叫來,我有話問她。”

婉玉正跟怡人做針線,聽說孫夫人叫她,心裡不由一沉,與怡人對望了一眼,又問那小丫頭道:“太太找我何事?是單叫我一個人過去,還是兩個姐姐也都過去了?”

那小丫頭道:“不知太太有什麼事,隻叫了姑娘一個人。”

怡人低聲道:“這纔剛回家,就找人火急火燎的叫姑娘過去,怕不是什麼好事呢。”

婉玉道:“我先過去,待會子你過去打探打探,若真出了事,你便去求嫂子和紫萱救我一救。”怡人連連點頭。

婉玉心中稍安,徑直去了孫夫人處。一進門便看見孫夫人擰著眉沉著臉盤一條腿坐在炕上,胳膊搭著引枕,顯是憋了一肚子火氣。

婉玉上前恭恭敬敬施禮道:“給太太請安。”禮畢便垂首立在跟前。

孫夫人見婉玉舉止得體從容,一身的氣派登時便將妍玉比了下去,心裡頭愈發不素服,冷冷道:“不敢讓你請我的安,是我委屈你了。”

婉玉低眉順眼道:“太太若這麼說便是折殺我了,隻怕是我年紀小不懂事,隻會惹太太生氣。”

孫夫人哼一聲道:“這些時日不見,你一張嘴倒愈發伶俐了。我且問你,是不是我侄兒私下裡曾引逗了你,還私贈了東西?”

婉玉聽罷登時心中雪亮,字斟句酌道:“確有此事。”

孫夫人道:“既有這樣的事,你為何不告知與我,反倒去告訴老爺?難道你受了委屈我就不會替你做主了?從中吹風挑唆,這是安的什麼心?”

婉玉聽了立刻跪下來道:“太太明鑒,我從未告訴過爹爹!當日我被孫誌浩輕薄了,回去隻自己哭了一場罷了,畢竟是醜事,姑孃家的都不願拿出來說嘴。隻是當日此事被楊家三爺撞見,幫我解了圍,後來孫誌浩再送我東西,我纔想著求晟哥兒幫我一幫,萬不想因為此事驚動長輩。因兩家是親戚,若是落得臉上都不好看,這便是我的不是了……我原想著將東西送回去便完了,萬冇有告訴爹爹的意思!至於爹爹是如何知道的,我便一概不知了。”

孫夫人冷笑道:“好個一概不知!若不是你平日裡扮俏裝妖舉止輕浮,怎會有男子來戲弄?我看分明是你心虛,不敢報上來罷!”

婉玉心裡頭冷笑,麵上仍做了委屈之色,哽咽道:“太太……太太為何這般說我……”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卻不用手去擦。

孫夫人厲聲道:“聽聞你在楊家裡住著好威風,跟幾個哥兒們走得都近極了,又贈帕子又縱橫談笑的,連府裡頭都有傳聞你要給楊家老大當填房!不知自愛,不懂廉恥,柳家的門風都讓你給歪了,名聲都讓你給汙了!若是你平日裡行的端坐的正,我侄兒調戲了你,我自是無話可說,但你一連傳出這些不才之事出來,卻讓我如何相信,又讓我的臉麵往哪兒擱!”

婉玉暗道:“多說無益,孫氏今日定是要治我了,強辯起來隻能讓自己多遭罪罷了。”故而也不再分辨,隻趴在地上痛哭著說自己冤枉。

孫夫人見婉玉形容可憐,心頭的火氣消了幾分,瞪起雙目道:“你冤枉?你若是冤枉,這些謠言是怎的傳起來的?今日若不將你這丟人現眼的放浪毛病兒改了,日後你還不做出更辱冇家門的事情來!”說完命道:“來人!將她給我塞上嘴按住了!”

話音一落,立刻從門外走進來三個婆子,有的上前便按住婉玉的胳膊,有的找了帕子將她的嘴塞了,有的將婉玉的手攤開來,孫夫人手拿一柄戒尺,流著淚道:“五丫頭,你自小到大我都冇彈過你一個指甲,上回你鬨出投湖的事兒,我憐你少不經事,故而未橫加管束,誰想到竟是害了你了!你這次實是犯了女子的大錯,即便你告訴了老爺,我寧可揹著不賢的罪名也要管教於你!讓你記著疼,長了記性,從今往後改好了罷。”說完照著婉玉手心便“啪啪”打了十幾下。那戒尺本是兩尺闊的竹板,孫夫人積了多年的怨氣一朝泄出便愈發狠厲,打得又毒又快,全身的氣力都要使儘了。

婉玉疼得滿頭大汗,手上紅紅紫紫腫成一片,不多時兩手均已麻了,心中恨極,暗道:“我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這兩遭毒打均是在柳家受的,孫氏實是個毒婦!”但此時唯有苦苦忍受,淚如雨下。

婉玉這廂受罰,妍玉則隔著臥房的博古架偷向外瞧,見婉玉疼得死去活來,心中暗暗稱願,心想道:“活該你這小蹄子捱打!叫你冇臉去勾引瑞哥兒,孃親早就該這般打你了!”

正此時,門口跑來個丫鬟,氣喘籲籲道:“太太,巡撫大人的夫人和二公子來了!”

孫夫人一聽登時一驚,立刻頓住手道:“你說什麼?”

那丫鬟道:“轎子已經停在門口了,向門房遞了名帖,正是巡撫梅大人的太太和公子,人還在門口等著呢!老爺已讓門房引進來了,還讓我告訴太太,待會子貴客來了,需備上好的茶點款待,萬不可有一絲一毫怠慢。”

婉玉聽聞母親和弟弟來了,心裡立刻如得了珍寶一般。孫夫人又驚又慌,此時已顧不得婉玉,對婆子們道:“將她帶回去跪著思過!”又趕緊要回屋換衣裳,往內一走,瞧見妍玉站在博古架子邊上,心思一轉忙吩咐道:“你也快回去換身衣裳出來,前兒不是給你做了件絲綢的?快些拿出來換上,再好好梳頭打扮打扮,將臉重新勻了。待會子見客警醒著些,切莫說錯話。”

妍玉最喜搶風頭博人讚美,剛聽到巡撫大人的太太來了,早就有心要賣弄一番,聽孫夫人亦要讓她見客,心中暗喜,忙不迭的回去打扮了。

孫夫人換完衣裳便趕緊出來迎接,走至半途便瞧見一位四十出頭的貴婦人,身量高挑,膚白體端,眉目清秀,兩頰消瘦微帶病弱之態,身穿淺金雲紋褂子,玉色長裙,頭綰桃心髻,插一支大鳳釵,抹額亦是金色的,顯得彩光絢爛。她左手捏一方帕子,右手扶著個小丫頭子,緩緩而行,不急不圖。此人正是梅府的夫人吳氏。

孫夫人一見立即堆了笑臉,迎上前親熱道:“吳姐姐怎的突然來了?真是貴客稀客,早些知會一聲,我定要到門口去迎迎你了。”說完親自去攙吳夫人的胳膊。

吳夫人含笑道:“一大清早就過來,怕是我叨擾了。”

孫夫人口角帶笑道:“姐姐說哪兒的話,你來,我巴不得呢。平常可是請都請不來的。前些日子聽說姐姐病了,不知身子好些了冇?”

吳夫人道:“已經好多了。達哥兒也不知從哪兒尋了個外省的名醫給我瞧病,又巴巴湊齊了方子上的藥,知道我厭惡藥汁味苦,便團成了指甲大小的藥丸子,每日都要吃上七八丸,都快成藥罐子了。”

孫夫人歎道:“吳姐姐有福,達哥兒真是個頂頂孝順的孩子,又雪團一般聰明,文武雙全的。若是我兒子能及得上達哥兒萬一,我也便知足了。”

吳夫人聽旁人讚自己孩兒,心中自是歡喜,與孫夫人一路說笑便進了待客的宴息。一進門便瞧見個身穿藕荷色紗衫的女孩兒正坐在椅上做針線,那女孩兒見有人進門忙站了起來,盈盈一拜,舉止落落大方。

吳夫人見那她生得嬌俏玉白,粉麵含笑,不由心生喜愛,對孫夫人道:“這是妍玉吧?我已有些時日未見到你家的女孩兒了,竟快不認得了。”說著由孫夫人攙扶著在炕上坐了。

孫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道:“她正是妍玉。”說著招手道:“快來,讓你吳姨媽好生看看。”

妍玉走上前拜道:“見過吳姨媽。”

吳夫人笑道:“真是好孩子,已經出落得這般標緻了。”

孫夫人道:“原先妍兒還小的時候,她大姐便說她日後定是個美人,我隻當說笑罷了,如今看來,也隻是氣派稍微趕得上她大姐而已。”

孫夫人說這番話是要勾著吳夫人讚妍玉的,好再引出彆的話兒接著讚妍玉的好處。妍玉聽了心中暗喜,剛想開口表白一番,卻聽吳夫人又道:“妍丫頭確實生得好,可見府上會極會調教,不如將府上的幾個姑娘都喚來讓我瞧瞧罷。”

孫夫人聽了麵上一僵,隻得命人將姝玉、紫萱並大兒媳紫菱一併喚了來,吳夫人見一個讚一個,待都看完,喝了一口茶道:“是不是還差了一個?我記得府上應該有個五丫頭叫婉玉的,怎不見她了?”

孫夫人心裡一沉,麵上笑道:“婉玉昨兒個從柳府回來便得了病,正在床上躺著呢,怕把病氣過給姐姐,故而未叫她來。”

吳夫人道:“哦?不知是得了什麼病了?可曾看了大夫?”

孫夫人道:“不過是普通的風寒罷了,已吃了藥,如今怕是已經睡了。”

吳夫人歎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此次來正是有事麻煩貴府。如今我那小外孫抱來梅家養了,可他昨晚哭鬨了一宿,還將晚上吃的都吐了,幾個極有經驗的老嬤嬤都哄不好,直到今兒個清晨才鬨累了睡過去。我看著孩子心疼,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可靠的人兒,我聽達哥兒說,原先在楊家,均是婉姑娘跟珍哥兒同吃同睡的,極為投緣,便想著接她去我府上住兩天,照看下珍哥兒。梅府萬不會委屈了她。”

孫夫人聽了心裡一驚,暗悔自己剛撒了謊,若是吳夫人一硬要將婉玉帶回去,抑或要去探病,這西洋鏡豈不是當場揭穿?臉上強笑道:“不巧婉丫頭生了病,也怕她傳給孩子。不如等她病好些了,我親自將她送過去。”吳夫人聽了隻是微微搖頭。

且說孫夫人與吳夫人在一處說笑,婉玉卻在浣芳齋急得團團轉。孫夫人命個婆子將她看管起來,竟不得踏出房門一步。怡人和夏婆子見婉玉被孫夫人毒打不由大驚失色,翻箱倒櫃的找藥,婉玉想了一想,走到門口踢了踢門道:“老媽媽,我這兒已冇有藥膏了,你不讓我出去,卻萬萬冇有不讓我丫鬟出去討藥的道理,你且打開門,我讓怡人去問大嫂要點子膏藥來。”

那婆子聽了這話不由有些猶豫,婉玉又哭道:“我這手又疼又木,怕是要斷了殘了!你不過一個奴才,竟不給主子開門取藥,我要告訴爹爹!”

怡人亦在旁邊急道:“你若不開門,不讓我將藥討來,我們姑娘出了三長兩短,我報到太太跟前,太太必不饒你!”

那婆子一聽忙將門開了,婉玉趁那一眨眼的功夫立即奔了出去,那婆子伸手一抓卻冇抓住。婉玉跑至半途,忽見柳壽峰和梅書達正坐在荷塘邊的八角亭裡喝茶談天,婉玉一見喜不自勝,立刻便跑上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一邊哭一邊將孫夫人如何問話,她如何回答,孫夫人又如何毒打她的事情說了,將雙手舉上前,忍著疼,流淚道:“我不知爹爹是如何知道我被惡徒輕薄之事,我從未跟爹爹說過,因我原先給家裡闖禍,故此事便不想張揚,隻想悄悄的了斷了,又怎會如太太所說的,存了心的挑撥!”說完又哽咽道:“我從未贈過帕子給瑞哥兒,隻管找瑞哥兒當麵對質去,若是我贈了,我便一頭紮進這荷塘裡再冇臉活著!況且漫說是我冇贈,即便贈了又如何了?妍玉還繡了荷包送了瑞哥兒,太太怎的不拿了妍玉?這難道不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麼,莫非就因為我是庶出的,妍玉是她親生的,就厚此薄彼到這般境地不成?說我跟楊家的大爺走得近了,他病的時候我卻看過他幾回,但每次去都是與紫萱和珍哥兒一同去的,且不過坐一盞茶的功夫便出來,不信的話問問楊家上下便知道了。但太太說我被孫誌浩那惡徒輕薄,皆是因為我不知自愛,舉止輕浮,太太若這般說我,我還有何顏麵活在世上!我原先卻犯了錯,丟了柳家的顏麵,卻也不是因不知廉恥!今日所說,我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五雷轟頂!爹爹要是不信,我也隻好一死罷了!”說完便趴在地上痛哭不止。

柳壽峰聽了氣得麵色鐵青。他為官多年,比旁人更愛惜羽毛,平日裡將自己與賢人雅士自居,最重名聲。今日婉玉竟在上峰之子跟前講了孫氏如此跋扈,當場便落了他好大的麵子。他低頭再看婉玉雙手已腫的好似饅頭一般,愈發添了幾分氣性,隻礙於有外客在,口中對婉玉道:“你且回去,將藥塗了好生歇歇,我定會問明實情。”

梅書達冷冷道:“府上竟出了這等事了,看來我們也不方便留了。柳世叔需小心,此事若是讓禦史言官知道,免不了便會參上一本,我爹一向器重世叔有名士風範,一直想大力提拔,如今有個好缺便等著世叔頂上去,若在這節骨眼上被人抓了把柄,未免得不償失了。”頓了頓又道:“今個兒我跟我娘到貴府,是想請婉姑娘去梅家住幾日照看珍哥兒,想不到人竟被打成這樣。世叔容我多說一句,即便是婉姑娘有錯在身也冇有如此下狠手的,姑孃家的手需拈針拿線,若是打壞了,傷筋動骨,將來又該如何呢?”

柳壽峰聽了連連點頭稱是,滿腔的火氣早已拱到喉嚨邊,隻強自按壓下來,心中犯疑道:“孫氏真做出這等事?莫非原先她賢惠皆是騙我的不成?”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答應大家要更新了,咬牙熬夜也要更

寫到最後有點語無倫次,大家湊合看吧,我有時間再修,睡覺去了……

感謝觀賞

第十六回【上】

話說婉玉跪在地上一番哭訴,直將柳壽峰氣得目瞪口呆。但因有外客在,柳壽峰隻得強壓著火氣勸了婉玉幾句,又命丫鬟們取藥攙婉玉回房。

梅書達心想:“姐姐在柳家過得憋屈,不是遂心省力的,若是我們剛走,柳家人再為難她可就不妙了。”口中道:“既然世叔有家事處理,我與母親也不便叨擾。隻是我那小外甥聽說要接說婉姑娘過去,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不知世叔將此事處理完畢之後,梅家能否將婉姑娘接過去小住幾日?”

柳壽峰自是求之不得,忙道:“這自然。我下午便將她送去,但隻怕小女年幼無知,給貴府添了麻煩。”

梅書達道:“府上門風端良,婉姑娘是極有品格的,何有‘添麻煩’一說?不如我們留下兩個老嬤嬤並兩個小廝在此處,待婉姑娘收拾妥了,便由他們護送著過去罷。”

柳壽峰連聲應著,梅書達起身便走,柳壽峰在後殷勤相送。一時間丫鬟又扶了吳夫人出來,梅家母子便乘了馬車走了。

且說婉玉回了浣芳齋,見守著門的婆子早已不知去處,知她定去往孫夫人處告發,也不放在心上,隻是雙手已是疼得發木了,舉起來一瞧,隻見掌心通紅,已腫得半寸多高,指頭亦伸屈不得。夏婆子含著淚道:“這手下得太狠了!快讓我看看骨頭有冇有壞,若是真打壞了可該如何是好。”此時丫鬟已取了藥來,怡人一邊給婉玉上藥一邊低聲道:“有梅家的貴客來,姑娘就這般私自闖出去,拂了老爺的顏麵,再添了罪過出來,豈不是更要遭罪了?”

夏婆子取了濕毛巾來,一邊給婉玉淨麵一邊道:“其實老爺是極疼姑孃的,但因為姑娘原先氣性太大,每受半分委屈都要哭鬨上一回,久了也讓老爺不耐煩。太太又是個麵慈心惡的人兒,將老爺哄住了,老爺便再不愛搭理姑孃的事,姑娘受了委屈也便冇地方訴了。還有那些下人,見太太老爺待姑娘淡淡的,便也跟著踐踏作弄起來……”說完又歎一口氣道:“就怕姑娘今兒個捅破了天,反倒不好辦了。”

婉玉咬牙忍疼道:“若不是這般鬨了,爹就算聽說我捱了打,恐怕也不會太放心上,況又有太太挑唆,指不定吹到他耳朵裡又是什麼光景。就算他明察秋毫,心疼我了,也頂多送點子吃的喝的罷了。男人不慣插手內宅,日後咱們的日子能好過到哪兒去……我隻是想著爹爹將麵子看得比天都大,今兒個在上峰眷屬跟前冇了臉,他定要展示一番治家的手段來做給旁人看看,指不定咱們便熬出頭了……”

怡人壓低了聲音道:“所以我說姑娘還是早些嫁出去,省得在這裡受這口冤枉氣……原先太太不過衣食住行上剋扣些罷了,後來又要把姑娘許給姓孫的淫徒,今兒個竟然動了手,日後還指不定會生出什麼事來。”說著手不自覺重了些,引得婉玉倒抽一口涼氣,淚在眼眶裡滾了幾滾,險些掉出來。怡人忙吹了吹,手上愈發輕柔。

婉玉道:“這事兒哪能由自己做主,但凡自己能自主了,我早就離開這兒了。”說罷歎了口氣,低聲囑咐了怡人和夏婆子幾句,又命將摔壞的鼎爐,舊用的軟簾、茗碗等物重新擺了出來。

過了片刻,柳壽峰送完了客又回到浣芳齋來,一入內便見婉玉對著窗子流淚,不由歎了口氣,在椅上坐了下來。婉玉忙站起來道:“爹爹來了。”使眼色對怡人道:“還不趕緊沏茶。”

柳壽峰見婉玉雙手腫得好似饅頭一般,麵色煞白,楚楚可憐,對她的惱意便先去了兩分,咳一聲道:“可曾塗藥了?”

婉玉立在一旁點了點頭。此時怡人端了熱茶和一碟子點心上來,柳壽峰將茗碗舉起,推開蓋碗便喝了一口,茶剛一入口便覺一股腥味兒,又不好吐出來,隻得硬生生嚥下,皺著眉道:“這是什麼茶?”

怡人道:“就是姑娘平日裡慣喝的那罐茶葉。”

柳壽峰道:“將茶葉拿來給我看看。”

怡人不多時取了兩罐子茶葉來,捧到柳壽峰跟前道:“這兩罐是上個月供上來的,一罐已經打開了,一罐還是封著的。”

柳壽峰打開茶葉罐子一聞,知這茶是沾了魚肉等葷腥串了味道,再將另一罐茶拆封了,發覺亦是這個味道,心裡更怒上三分;低頭一看碟子裡的點心,均不是平時供應主人的上等貨色。他慣是心粗,此刻心裡纔有些恍然,舉目一望,隻見屋中擺設用具均是半新不舊,房中除了兩隻瓶子竟一色玩器全無,渾不似官家小姐的繡房了。

柳壽峰仍不可置信,冷笑道:“你做這番寒酸模樣給誰看?難道不知過猶不及的道理?”

婉玉一愣,緊接著眼淚簌簌滑了下來,對怡人道:“快將咱們的櫃門和抽屜統統拉開給爹爹看,看看咱們是不是私藏了什麼好東西,平白的不擺出來!”又流淚對柳壽峰道:“這已是女兒用的最好的東西了,爹爹若不信便儘管來搜罷!”

柳壽峰隻覺怒髮衝冠,心裡又虧又惱。他先氣惱婉玉不分輕重緩急衝出去落他臉麵;後聽了婉玉哭訴,驚聞孫氏如此跋扈,心裡又添五分惱恨;待聽得梅書達一番話,便已將罪魁禍首定在孫氏身上。而今眼見為實,他再按捺不住心頭怒火,“噌”一下站起身便向外走出去。

且說孫夫人送走了吳夫人便來到妍玉的碧芳齋裡,母女倆說笑取樂。不多時守著婉玉的婆子前來稟報。妍玉聽了一驚,道:“孃親,婉

玉那小蹄子果真跑去告狀了!”

孫夫人心裡雖打鼓,但麵上冷笑道:“這有什麼打緊?我教訓她占得了一個‘理’字,況且她不知輕重好歹的衝出去,落了老爺的顏麵,這般無法無天,老爺還能再護著她不成?”

妍玉聽孫夫人這般一說遂放下心來,取了繡好的花樣給孫夫人看。孫夫人到底還是不放心,悄悄命白蘋使人去前頭打探,又將花樣子拿起來讚了幾句,忽想起什麼,道:“往後這花樣繡得好不好倒在其次,最緊要的是尋幾冊詩集來看,什麼唐詩宋韻的,先尋著有名的句子背了。回頭我讓你大哥抄幾頁給你,你無事的時候多翻翻。”

妍玉奇道:“看這些做什麼?我雖不太會作詩,但詩詞總是讀過的。”

孫夫人笑道:“你不懂。梅家的太太吳氏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國子監祭酒,極有學識。吳氏雖是個女流,卻有滿腹經綸,反不以為女子學問多是壞事。楊蕙菊因被人稱作是‘才女’,這才得了她的青眼。”說到此處,孫夫人頓了頓,笑得極得意道:“眼下楊家跟梅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正好讓咱們得個巧宗,今日吳夫人便對你另眼相待,待你討得她的歡心,便能做得巡撫大人的兒媳了!”

妍玉一聽立時擰起眉嘟著嘴道:“我不!”說著將花樣子丟回箱子裡,坐在床頭不吭聲。

孫夫人伸手一點妍玉的腦門道:“你個傻子。梅家是什麼光景?現如今外頭雖還‘四木家’、‘四木家’的喚著,可除了梅家,這幾家包括咱們全都不如往昔了!原先咱們柳家也是跟梅家平起平坐的,如今還不是竭力巴結著?”

妍玉問道:“楊家和梅家的親事為何不成了?”

孫夫人輕咳一聲道:“你問這個做什麼?總之就是不成了……”

妍玉低聲道:“孃親不是說……說瑞哥哥……”說著臉兒便紅了。

孫夫人冷笑一聲道:“柯家怎能跟梅家相提並論?當初娘看中柯家,不過是覺得從小看瑞哥兒長大,知根知底,你嫁過去錦衣玉食,瑞哥兒又是個溫柔性子,他娘又是個貪財好權的,你將她伺候好了便橫豎不會受氣。誰想梅家跟楊家的親事竟不成了!我冷眼瞧著達哥兒比瑞哥兒強上百倍,咱們不攀這門親還等什麼?”

妍玉對柯瑞已是芳心暗許,頗有情誼,聽了孫夫人的話,心中暗道:“單論相貌,達哥兒便冇有瑞哥哥生得俊俏,更冇有瑞哥哥儒雅風流,且目中無人,張狂可恨,又有什麼好的?”

孫夫人見妍玉麵露不悅之色,剛欲再勸上兩句,卻見門簾子一挑,白蘋走進來慌張道:“老爺正往這邊走呢,還沉著臉色,聽小丫頭子說,老爺從浣芳齋出來先回正院尋太太,因找不見太太,便問了丫鬟,知太太在妍姑娘這兒,便趕過來了!”

孫夫人頓時一驚,忙問道:“婉玉可曾跟過來了?”白蘋搖了搖頭。孫夫人心中七上八下,但轉念想道:“內宅的事老爺從不多問,這些年還不是憑我的手段哄得好好的。”想到此處心中稍安。

隻片刻,柳壽峰便到了,他一進門便看見孫夫人正和妍玉坐在繡榻上說笑。他原先並無知覺,但今日留心一看,隻瞧見妍玉的碧芳齋裡滿屋金彩珠光,絹繡牆屏,又擺了各種名貴玩器,均不是凡品,與婉玉所住之地相差甚遠。

柳壽峰怒意更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道:“給我倒杯茶過來。”妍玉親自奉茶。柳壽峰一嘗,正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柳壽峰心中又愧又怒,暗道:“當初花姨娘嚥氣時,再三囑托我要好生照看婉丫頭,不能讓她受了委屈。婉玉原找我哭鬨,我隻當她冇有規矩,驕奢成性,纔不愛睬她,她亦跟我賭氣,父女的感情便薄了下來。想不到才幾年的光景,她竟已過到這般田地了!如今她大了,也懂討人喜歡,更得了梅家的青眼,若我再不好好待她便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孫夫人見柳壽峰麵色陰晴不定,忙堆起笑道:“老爺……”

剛出了聲,便見柳壽峰“啪”一聲將茗碗放在桌上,驚得滿屋人立時嚇了一跳。柳壽峰大喝道:“孫氏,你可真是賢妻!對婉丫頭打板子下了死手,又平日裡剋扣她吃穿住用,還要將她許配給個淫徒!外作賢良,內為奸詐,真真兒可惡了!”

孫夫人一聽此話頓知不妙,慌忙跪下來哭道:“老爺何出此言?我何曾虧待我婉丫頭?原先是她嫌棄屋中陳設玩器不好,一徑兒都給砸了,我是回過老爺,是老爺親自發話隨我處置,我才免了她屋裡的擺設,免得讓她再糟踐東西……”

柳壽峰冷笑道:“免了她的陳設?那婉丫頭屋子裡的傢俱怎也都是舊的?還有床褥、枕被、軟簾、茗碗用具,怎也都是舊物件?連同喝的茶、吃的點心也都不是供應上等主子的,我看她如今連個體麵的丫鬟用的都不如了!”說完顫著手指著妍玉房中的各色玩器道:“隻因為妍丫頭是你親生的,婉丫頭是庶出的,你便厚此薄彼至此?”

孫夫人哭道:“老爺,我按時發了月例,供養皆由管事的媳婦打理,是她們當中有昧了心腸的矇騙主子,欺負了婉丫頭,待我查明瞭,定重懲不饒!”

柳壽峰不怒反笑道:“皆是由旁人打理?你竟不問上一問?若不是你私下縱容默許,下人怎有膽子怠慢主子小姐?”這一句直問得孫夫人目瞪口呆。柳壽峰猛站起來,拍著桌子道:“糊塗的婦人!怠慢庶女,

這傳揚出去,讓我的臉麵往哪裡放?婉丫頭即便有多少不是,隻嚴厲教導便可。你內裡藏了奸了,竟虧待起個孩子來,一門心思的將她往火坑裡頭推!”

孫夫人心裡又驚又怕又恨,但知眼下需將柳壽峰安撫了,但任憑她巧言善辯,可此時搜腸刮肚,竟尋不出一句可辯白的話兒來,隻流著淚道:“老爺,我教訓婉姑娘是一心為她好,你可知道她在楊家跟男人傳出不才之事來,她……”

柳壽峰道:“若真傳出不才之事來,為何楊家的人未曾跟我說明?我聽梅家的二公子說楊家老太太還讚婉玉是個極有品格的姑娘。”說完定了定神,高聲道:“待會子請工匠來,將婉丫頭住的浣芳齋好生修修,另重新買傢俱物什,吃穿住用一律換新。待婉丫頭從梅家回來,便讓她去庫房自己去挑擺設用度,她願意用哪個便用哪個!”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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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下】

柳壽峰從碧芳齋出來,命取上好的藥膏和吃食送到浣芳齋。孫夫人知柳壽峰動了怒,雖心有怨懟,但不敢怠慢,親自點了幾個辦老了事的嬤嬤和丫鬟到婉玉處伺候,因拉不下臉麵,隻命紫菱前去探望安慰,中午又送了四個菜和兩碟子果品。

婉玉用罷了飯便催著怡人和夏婆子收拾常穿的衣裳和慣用之物,暗道:“上天開眼,讓我能重新回到爹孃身邊……隻是不知他們會不會認我……”歸心似箭,竟悄悄滾下淚來。將要走時,柳壽峰又特特的來到婉玉房中叮囑道:“去梅府萬不可由著自己性子胡羼,女孩兒家需牢記溫良恭讓,事事留個心眼,察言觀色,不可讓人家厭煩笑話了去。”柳壽峰說一句,婉玉便應一句。

柳壽峰頓了頓道:“讓爹爹看看,你的手怎樣了?”

婉玉道:“已塗了藥,有幾日便應該消腫了。”

柳壽峰輕咳一聲,道:“其實你母親……”

婉玉抬頭瞧見柳壽峰神色遲疑不定,立即明白其中的意思,乖覺道:“太太也是心疼我,怕我走偏了,這纔對我下了狠手,後來才知一切皆是誤會,定是哪個黑了心的下作秧子在太太跟前嚼了舌頭,挑撥生事。如今太太送了這麼些吃食過來,顯是跟我把這層誤會解了。待去了梅家,旁人問起來,我自知如何應答……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仇怨呢。”

柳壽峰一聽婉玉這番說辭,緊皺的眉頭立時便鬆了開來,撚著鬍鬚笑著點頭道:“婉兒果然大了,愈發通情達理,也知道輕重了。”又叮囑了幾句,殷殷送到院中,對怡人和夏婆子道:“你們兩個好好伺候五姑娘,不可怠慢,也不可在梅家生事!”怡人和夏婆子連忙應了。婉玉向柳壽峰深深一福,後被前呼後擁著送上馬車。

車行一路到了梅府側門,門口早已聚了十幾個婆子和丫鬟,眾人如眾星捧月一般將婉玉迎下馬車,又引著她上轎,態度極為恭謹。行了一陣,轎子緩緩下放,一個丫鬟將轎簾子掀開道:“已經到了,姑娘請下來罷。”婉玉扶著那小丫頭的手走了出來,抬頭便看見一處院落,正是梅家的正院正房。

院門口候著一眾丫鬟,見婉玉來了紛紛迎了上來,為首的正是吳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文杏,對婉玉笑道:“姑娘來了,快到裡頭歇著。天氣又悶又熱的,房裡已備了冰鎮香蕾飲,點了木樨清露,最是消暑了。”又有五六個小丫頭子從怡人和夏婆子手中取過包袱,簇著主仆三人往房中去。

梅家的正房是五間闊室相連,文杏將婉玉引入宴息,隻見迎麵是一扇半開的五色紗糊成的大窗,窗下設一大炕,鋪著五彩連波水紋百蝶靠背,緗色引枕,炕上鋪著細綠的鳳尾羅席子,炕中央又設紫檀嵌螺鈿的小桌,擺著官窯的青花茗碗茶具、八寶攢心食盒,並一支大龍膽瓶,裡頭插了兩三支淺粉蓮花。炕底下有八張椅子,均鋪的是一色的龍鬚席椅搭。

文杏將婉玉引到屋中,邀她在炕上坐,婉玉連說不敢,隻在椅子上坐了,立時有丫鬟捧了湯品奉上。怡人留心打量一番,低聲對夏婆子讚歎道:“梅家到底是不同,原先我跟姑娘去楊家,那裡雖富麗堂皇,卻不及這裡清雅。”夏婆子聽了點頭不止。此時文杏走上前對她二人道:“二位先隨我來,到姑孃的住處去安頓安頓,梅家亦有些事情需讓兩位都知道的。”怡人和夏婆子聽了,立即跟著文杏去了。

房中一時之間隻剩下婉玉。她看著窗外的梅樹,想起自己原先在冬天曾對著此樹和母親吳氏一同吟詩,如今回憶恍若隔世,淚水又要湧出。忽聽背後有腳步聲響起,屋中一時間走進三個人來,有人低聲喚了一句:“蓮英?”婉玉定睛一瞧,這三人正是自己的父母和小弟梅書達!幾目相對,婉玉顫聲喚了一句:“爹!娘!弟弟!”淚珠兒便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梅海泉將婉玉上下打量一番,抑著心頭激動,遲疑道:“書達已跟我說了……你……你真是蓮英?”

婉玉點了點頭,又恐梅海泉和吳夫人不信,哽咽道:“我是蓮英……我上次回孃家要走的時候,娘悄悄跟我說要偷爹爹私藏的一幅趙孟頫的字,給我賞玩兩天,不知今日是不是能給我了?”

吳夫人見這等母女間玩笑話兒婉玉都一清二楚,心下更無懷疑,幾步搶上前將婉玉一把摟在懷裡,哭道:“你果是我苦命的女兒!你好狠的心,怎不回家來看一看……我是剛聽你爹爹說你還了魂魄,為何在柳家的時候不來見我?”

婉玉抽泣道:“女兒日日夜夜都想回來……可在深閨裡,總出不去,即便是偷跑出來,也未必進得梅家的門……”說到此處便再說不下去,紮進吳夫人懷抱放聲痛哭起來。

梅海泉亦跟著掉淚,梅書達忙在旁勸解,說了好多寬心的話兒,一家人哭了一陣方將淚止住了。原來梅海泉將柯穎思和楊昊之收監之後,覺得此事蹊蹺,把梅書達叫到跟前詢問。梅書達將事情來龍去脈和盤托出,驚得梅海泉目瞪口呆,他素以為借屍還魂是無稽之談,但心裡卻隱隱盼著自己的女兒真是還了魂魄重回人間。他昨晚一夜未眠,將事情翻來覆去想了多遍,越想越覺得梅書達所言不虛,故而一早便打發梅書達和太太吳氏將婉玉接來好生問個清楚。誰知這二人出去竟未把人接來,梅海泉一時沉不住氣,將事情與吳夫人說了。吳夫人聽罷,一疊聲打發人要再去請,又要親自再往柳家去,梅海泉忙攔下來,一家人午飯吃得食不甘味,望眼欲穿的等婉玉回府。

待婉玉一入梅家,梅海泉和吳夫人便藏在暗處靜靜看著,見婉玉氣度舉止、一笑一顰竟真與蓮英分毫不差,心中更確定了七八分。此時與婉玉相認,梅家二老隻覺愛女失而複得,不由狂喜,老淚縱橫。可憐天下父母心,慢說婉玉確是梅連英,即便她是個假的,隻怕這兩人也抓著一絲期盼將她認定是個真的了。

一家人款款說了一回,待談到借屍還魂之事,均嘖嘖稱奇不止,梅海泉道:“這是上天開眼,讓你又活過來了,否則你含冤帶悲的枉死,拋下親人骨肉,該叫我們如何是好?這亦是梅家祖上的德蔭,趕明兒個我便派人到附近寺廟裡多捐香火錢拜謝神佛和祖宗。”

吳夫人道:“正是,明日就捨出錢來打齋,好好做些功德纔是。”說著將婉玉摟在懷裡不斷撫摸。又恨道:“楊昊之跟那賤婦真真兒黑了心了!呸!這還能算做人麼?老爺,你一定要給蓮姐兒討個公道!”

梅書達道:“眼下那對姦夫淫婦就在大牢裡收著,今兒個天才矇矇亮,楊家伯父就拖著病體親自過來求情,門子推說爹爹未歸,將他擋在外頭了……眼下這事卻不好辦,柯家和楊家均是咱們多年的姻親,這裡頭的關係盤根錯節,雖說皆是他們的錯處,可秉公斷下來,未免傷了幾家的和氣,落了他們的臉麵也等於落了梅家自己的臉麵。雖說那三家不如往昔了,可仍有一脈的勢力,若爭持起來,便真是後院起火了……今兒個早晨柯琿還巴巴的跑過來找我,說他爹命他來的,央求我好生勸慰爹爹,務必保下柯家的名聲,話裡話外那個意思,竟是不顧那淫婦的死活了。”

梅海泉瞪了梅書達一眼道:“柯琿?你怎的跟他這般熟絡了?早跟你說過莫要跟那浪蕩子在一處廝混,你跟他能學出什麼好來?”梅書達麵上唯唯諾諾,心中卻不以為然。梅海泉搖了搖頭,看了婉玉一眼,將茗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道:“人如今在大牢裡關著,已由提刑按察司收監,事情尚在我手裡頭壓著,才一夜,還未鬨大。蓮英,你想如何?”

婉玉咬著牙道:“若依我的意思,這兩個畜生即便是斬立決都不為過!但小弟說得極有道理,需想個法子保全幾家的體麵……況且珍哥兒還小,他是楊家的嫡長孫,眼下雖放在咱們家養著,但遲早是要回家去的。若是他爹有了閃失,讓他年幼就失了庇護,抑或是他爹爹有了壞名聲,要孩子日後如何做人呢。況且爹爹在朝中雖為清流一派,但少不了要有自己一方人脈和勢力,此番拿捏了這幾家的短處,又賣了人情,這三家的人必將感恩戴德,為爹爹做事也更加儘心竭力了。”

梅海泉聽了緩緩點頭,心中暗道:“是了,她確是我女兒蓮英,她適才所講的正是我心裡頭盤算過的。蓮英自小便喜愛讀書,總到我書房裡尋書去,我也不拘著她,有來往官員在我房中議事,她便躲在屏風後頭聽著,天長日久,心思便跟旁的女孩兒不同了。”

婉玉想了一回,道:“不如就說是誤會一場,是柯穎思身邊的丫頭跟孫誌浩有了不才之事,被眾人捉了奸,那丫鬟惱了,平素又對柯穎思有怨,於是反誣陷楊昊之與柯穎思有姦情,又說他二人要圖謀殺害我,爹爹動了怒纔將他二人抓了,如今一審才知其中的原由,真相大白,人也讓咱們悄悄放回去了。”

梅書達恨道:“這豈不是太便宜那對狗男女了!”

吳夫人亦點頭道:“若說為了珍哥兒放了姑爺,這還倒情有可原。隻是那賤婦太過可惡,她傷害你性命,怎能就輕易饒過去了?”

婉玉抿嘴一笑道:“該怎麼做,爹爹心裡有拿捏,怎能不還我一個公道呢?柯穎思即便將她放了,她又還有什麼顏麵活著?”又道:“當然在場的下人也需一律封口,萬不可將此事張揚出去。”

海泉微微含笑,又看了梅書達一眼,心中一歎:“我這兩子一女,大兒子性情耿直厚淳,日後最高可做到禦史;小兒子雖心性跳脫,機智善變,比他大哥有格局,但行事不夠沉穩,仍稚嫩了些,需狠狠磨練摔打方能成大器。唯有我這個女兒,做事先謀而後動,識大體,色色想得周到,有時候都比他兩個兄弟強些,隻可惜是個女孩兒,又殘了腿……如今可喜她又再世為人,我必要好好待她,不能讓她再受半分委屈了。”

梅海泉想一回,歎一回,抬頭道:“楊昊之這畜生豈是輕描淡寫的就放出去的,需狠狠治他一頓,好好長長他的記性!”又對婉玉道:“你先在家裡安心住著,我想個法子將你重新認回來。你娘因你突然死了大病一場,如今身子還虛弱,剛又聽說你是被害死的,更哭得暈過去,你要多儘儘孝道。”

婉玉含著淚道:“這是應當應分的,連累孃親生病,是我不孝了。”伸出袖子來拭淚。吳夫人去握婉玉的手,婉玉登時便疼得“哎喲”一聲。

梅書達一皺眉,伸手抓住婉玉手腕,隻見掌心仍腫著,指節具已青了,又是咬牙又是恨,道:“娘,我已告訴你了,今兒早晨柳家那惡婦打了姐姐,看看打成了什麼樣子!”

吳夫人一看頓時驚了,捧著婉玉的手連吹了幾口氣,忙站起身出去,一疊聲的命人拿宮裡賞賜的藥膏來,迴轉身摟著婉玉哭道:“我的兒,你從小到大哪遭過這樣的罪!”梅海泉麵色一沉,仔細去看婉玉的手心,梅書達又將所見所聞添油加醋講了一番,梅海泉怒道:“柳壽峰向來是個知禮守義的,怎能縱容正室如此欺淩女兒!”又將婉玉衣著穿戴打量一遍,暗道:“蓮英身上穿的亦是半新不舊的衣裳,連出門見客都未有氣派的打扮,可見在柳家過得不順心了!”扭頭對吳夫人道:“回頭去賬上支一百兩銀子給蓮英做新衣裳,從柳家帶過來的東西,凡是不閤眼的一律換新!”

吳夫人道:“這自然,她房裡還有幾套夏天的綢布衣裳,雖不是新衣,但冇大狠穿,總比身上這件體麵,先暫且換上罷。我早命丫鬟把蓮兒房裡上上下下都用水衝過了,她愛吃的幾樣果子蜜餞也都備好了。”說完看著婉玉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惱恨,道:“孫氏竟是這般惡毒的人!虧我還以為她是個好的!娘給你做主,從今往後你便在家裡住著,再不回柳家去。”

梅海泉道:“日後稱呼需改一改,不能再喚她‘蓮英’、‘蓮兒’了,需叫她如今的名字,否則傳揚出去成什麼樣子。”吳夫人聽了連連點頭。

正說著,文杏隔著門簾在外麵道:“楊家的老爺子來了,死活要見一見老爺,如今堵在大門口不走,門房也無法,特地打發人過來問問。”

梅海泉道:“知道了,你退下去罷。”待文杏退下,梅海泉站起身道:“如今看來便不能不見了。”又安慰了婉玉幾句,方起身走了出去。

第十七回【上】

話說梅海泉去前方見楊崢,吳夫人與子女湊一處說笑。因女兒死而複生,吳夫人如同得了珍寶一般,喜氣盈腮,精神更旺了數倍不止。她心疼女兒受了委屈,故而萬般憐愛,再想起楊昊之和柯穎思又恨得咬牙切齒,免不了一頓怒罵。婉玉恐吳夫人氣壞了身子,忙在旁勸解道:“雖說是女兒當初有眼無珠看錯了人,但經此番磨難卻換了具健全的身子,總也算因禍得福了。”

吳夫人沉著臉道:“身子是健全了,身份和名聲卻不好,兒子在眼前也不能相認,況且柳家的孫氏又是個可惡的,竟還想把你許配給孫誌浩那個淫徒……”

婉玉低聲道:“若是能在爹孃身邊儘孝,即便活過來仍是個瘸子,我也情願了。”

吳夫人一愣,長長歎一口氣,麵色緩了緩,撫摸著婉玉的手背緩緩道:“唉,是我苛責了,眼下你能在我身邊,便比什麼都強。”

梅書達笑道:“你們怎麼都愁眉不展的?我看蠻好,眼下姐姐不但腿好了,更成了大大的美人,日後還指不定有多少王孫公子擠破門檻來提親呢!”

婉玉啐了一口道:“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再不嫁人,這輩子守著爹孃和珍哥兒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吳夫人聽了梅書達的話,心思卻一動,不動聲色將婉玉上下看了幾遍,暗道:“原先蓮英便是因為腿殘這一項吃了虧,否則憑梅家的門第還怕找不到一個品貌俱佳的女婿?女兒如今萬萬不能再遭一回罪,待過些時日,我便托人暗暗打聽著,定要找一個比楊昊之強千倍萬倍的姑爺回來。”想到此處,心裡一寬,又將身邊的大丫鬟喚進來,親自安排婉玉衣食起居。

原先梅蓮英落水而亡,跟在她身邊的一眾丫鬟婆子均被楊昊之趕回梅家,吳夫人痛失愛女心中發狠,下人們不免被罰被貶,更有要拉出去賣掉的。如今婉玉回來向吳夫人求情,吳夫人免了眾人的責罰,又從中挑了幾個牢靠可辦事的放在婉玉身邊留用。梅蓮英身邊的大丫鬟侍書已到了婚配之年,吳夫人原在盛怒之下要將她拉去配年長的執事做填房,婉玉道:“侍書平日伺候甚精心,這些年來兢兢業業的。我是答應過,等她年紀到了就把她放出去,再給找一門好親事,多陪送嫁妝。如今女兒活著回來,孃親就饒了她,就當多積點陰德罷。”吳夫人自然是依了,見婉玉身邊隻有一個丫鬟和婆子,心裡又惱孫夫人薄待自己女兒,將身邊的二等丫鬟采纖給了婉玉,又添了五名丫鬟和兩個老嬤嬤。

許久,梅海泉方從前頭回來,見婉玉、梅書達和吳夫人正逗弄珍哥兒,便命人將孩子抱走,坐下來對婉玉道:“你公公來央我留下楊昊之一條命,我還未答應,但允他保全楊家的體麵。又講了你娘這兩年身上一直不好,今兒個早晨請了個雲遊四海的道士看了看,說是讓人衝撞了,有個家住在西南方向的陰人不可招進家裡。算下來唯有楊家的二姑娘是住在梅家西南方,所以這門親事就隻能作罷了。”

梅書達一聽立時歡喜道:“當真?這樁親就這般輕描淡寫的退了?”

梅海泉道:“當日說親不過是口頭上訂下來的,因著你們年紀還小,原打算待你今年秋闈過後就請禮部尚書做媒人正式提親去,如今連采擇之禮都未行,自然做不得數。楊家現如今理虧,又怎敢鬨起來。”

吳夫人歎道:“其實菊丫頭是個好的,模樣生得整齊,又有個賢惠的性子。但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兒,即便她是個神仙般的人物兒,咱們也不能再將她招進家了。可這麼將親事退了,卻也損了她的名聲,可憐這麼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兒。”

梅書達哼一聲道:“當初說親不過是你跟楊家伯母說的玩笑話,誰想楊家就掐住了滿處宣揚,攪得假的也不得不變成真的,如今鬨得名聲不好也是活該。這點小心思用得忒下作,我倒看不出她哪裡好了,保不齊日後跟她哥哥一樣!”

正說著,隻見梅海泉的親隨到了,跪在門口回話道:“提刑按察使司派人過來回稟老爺,說剛纔一時冇看住,柯氏在大獄裡撞牆死了!請老爺示下。”屋中人具是吃了一驚,不由麵麵相覷,唯有梅海泉收了詫色,臉上淡淡的,道:“知道了,回去告訴宋提刑,柯氏性情太過剛烈,竟因丫鬟連累的自己名聲就想不開自儘獄中,讓家裡人悄悄領了屍骨回去便是了,柯家是名門望族,衙門自會銷了案底,至於如何跟和坊官和番役仵作說明此事,便由他們自己家人拿捏著辦罷。”

親隨聽了立即領命而去。梅海泉冷笑道:“昨兒晚上楊昊之在大獄裡要了紙筆,巴巴的寫了一封陳情的信給我,見上頭儘說自己是油蒙了心竅,又竭力表白與你鶼鰈情深,我看過便命人拿去給那淫婦了,聽聞她看了信又哭又笑,聲音淒厲至極,整個人癡癡迷迷的,獄卒受不住堵了她的嘴。我還道她瘋了,想不到她又明白過來尋了死。”吳夫人和梅書達聽了均口中稱快。

婉玉歎了口氣道:“她害我的時候定冇想到有這樣一天,可見天網恢恢,萬事因果。當初她跟楊昊之有了苟且之事,讓我嚐盡背叛滋味,如今卻也輪到她頭上了。”又看著懷裡的珍哥兒,暗道:“如今大仇得報,又與爹孃相認,守著兒子,老天爺總是待我不薄了。”

一時無話,婉玉自在梅家住下暫且不提,柯、楊兩家卻是愁雲慘淡。柯穎思尋死獄中,柯家上下隻覺麵目無光,不敢讓柯穎思婆家知曉,隻由柯琿出麵帶了三四個下人將屍體領回,對外隻說柯穎思是突發急症暴病而亡,草草尋了塊墓地葬了,又花了些許銀子堵了柯穎思婆家的嘴。事畢,柯旭立即備了名貴之物親自到梅家謝罪,梅海泉見都未見,隻將禮物收了,命人將柯旭打發了回去。

且說楊家,楊崢求情未成反倒失了女兒攀上的好親,心中一徑發沉發悶。柳夫人一心都記掛在大兒子身上,回孃家求大哥柳壽峰到梅海泉麵前求情,又催楊崢大把花銀子活動。忽地傳來訊息,說柯家的二小姐得了急病死了,柳夫人心裡更七上八下,忍不住大哭道:“柯家那小淫婦怎是得急病死了?我看八成是梅家惱怒,命人悄悄弄死了。我們昊哥兒若是也這般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日後叫我靠哪一個!”楊崢不勝其煩道:“昊兒是珍哥兒的爹爹,親家怎麼也會留幾分情麵,快些將你的淚收了,難不成要哭得人儘皆知才罷了?”柳夫人不理,一徑痛哭,一麵哭一麵痛罵柯穎思,又埋怨楊崢千不該萬不該尋了梅家這門親。楊崢頭痛欲裂,一摔簾子去了鄭姨娘處歇息,鄭姨娘心頭得意,殷勤侍奉不在話下。

約莫過了半個月,吳夫人忽打發個老嬤嬤到了柳家,見了孫夫人道:“婉姑娘在梅家一個人住著不免寂寞,太太命我來接紫萱姑娘過去住幾日,不知紫萱姑娘是否方便。”

孫夫人一聽此話,又是咬牙又是惱恨,暗道:“婉玉這小蹄子忒可恨!她怎不想想她還有個姐姐呢!巴巴的叫個外人過去,這不是打了自己家的臉麵!”心裡雖恨,麵上不敢顯出來,笑道:“婉兒隻讓紫萱過去?她兩個姐姐在府裡也無事,昨兒個四丫頭還跟我唸叨著想她妹妹了。”

那老嬤嬤道:“這是我們家太太的意思,體恤婉姑娘一個人寂寞,聽她和珍哥兒常唸叨紫萱姑娘,便叫接過去住一段時日。”

孫夫人聽聞此話,方纔將紫萱喚來,命收拾東西往梅家去了。待將人送走了,孫夫人左思右想都覺得氣悶,第二日用過早飯便將妍玉喚到跟前道:“快些挑件好衣裳換了,好好打扮打扮,咱們到梅家去。”

妍玉冷笑道:“人家請的是紫萱,可冇叫咱們,何必上趕著找不痛快落自己的臉麵?”

孫夫人道:“我適纔想了一番覺得不對,吳氏嘴上說是把紫萱接過去跟婉玉做伴,其實打的卻是相兒媳婦的算盤!婉玉那小蹄子是庶出的,名聲又不好聽,梅家怎能看得上,更彆提接個女孩兒過去給她解悶了。如今紫萱的爹在南疆上立了不少戰功,待三軍凱旋必然又要高升一步,梅家定是風聞了朝廷裡什麼訊息,搶著跟張家拉近乎呢。”

妍玉撅著嘴道:“要去孃親自己去,我可不願跟婉玉低三下四的。”

孫夫人道:“做人需懂得能屈能伸。好孩子,上次你吳姨媽來得太匆匆了,冇瞧出你的好處來,這次咱們過去,不過就是跟婉玉多說幾句好話兒,又掉不得一塊肉,待你將吳氏哄得好了,嫁到梅家去,日後二三品的誥命夫人定是跑不了的,你爹在仕途上也能高升一步。”說完見妍玉仍不情不願,不由拉長了臉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些回去換衣裳!”妍玉無法,隻得換了衣裳同孫夫人一道去了梅家。

待進了梅府,引客的小丫鬟將母女二人帶到一處倒廳,端上來茶和兩碟子點心便不見蹤影。孫夫人和妍玉等了將快半個時辰,早已不耐煩時,見有個丫鬟進屋道:“二位隨我來。”孫夫人隻得忍著氣跟在丫鬟身後,走了一陣方纔到真正待客的宴息。一入內便瞧見吳夫人正坐在炕上,左右各坐著婉玉和紫萱。那婉玉頭上綰慵妝髻,插著點翠花鈿和一支如意鑲寶小鳳釵,身穿繭綢煙霞色蓮花刺繡比甲,淺洋紅中衣,下穿棉綾鳳仙裙,腰間束著摻金珠線穗子宮絛,綴著細碎小花,豐姿豔麗,雍容而坐,手中握一把團扇在懷中緩緩扇著,乍一望竟好似畫中人一般,與往日截然不同。孫夫人和妍玉見了登時一呆。

婉玉和紫萱見她二人到了忙站了起來。吳夫人欠著身滿麵春風的問好,又趕緊讓座,一疊聲命丫鬟端茶上來。孫夫人和妍玉已盈盈拜了幾拜,問吳姐姐、吳姨媽好。落座之後,吳夫人笑道:“是我待客不周了,這兩天身上還是不大爽利,已好幾天冇睡好了,中午吃了藥便在榻上眯了一覺,丫鬟見我睡了也不敢來叫。萱丫頭又剛來,婉兒帶她出門到附近莊子上去玩,聽聞說家裡來人了才忙趕回來的。讓你們久等真是對不住。”

孫夫人見吳夫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不爽利的樣子,暗自腹誹一番,但麵上仍笑道:“不過是等一等,也冇什麼大礙,吳姐姐還是保重身體為要。就是我們婉丫頭給府上添麻煩了,冇的淘氣,怕讓姐姐費了心力。”說完向婉玉看來,招手道:“快來讓孃親看看,好像這幾日又長高了。”

吳夫人將婉玉摟在懷裡笑道:“添什麼麻煩?婉兒最是心細了,每日我吃的藥都是她親自看著丫鬟們煎好瞭然後端到我跟前侍奉,天下再冇有這麼貼心溫柔的女孩兒,還是柳家生養得好。”

紫萱抿著嘴笑道:“誰說不是呢,我看姨媽跟婉妹妹像是親母女似的……怕是親母女也冇有這麼親。”

此話說完眾人皆笑了起來。婉玉看了孫夫人和妍玉一眼,心裡頭冷笑,麵上卻做羞赧之色,低下頭道:“不過是端個藥罷了,是姨媽誇我了。”

孫夫人和妍玉心裡直泛酸。孫夫人見婉玉穿戴用度皆是上上等的貨色,一概不是從柳府裡帶出的,不由暗暗心驚道:“莫非梅家真要抬舉婉玉這小蹄子不成?”臉上更帶出對婉玉十二萬分的疼愛來,她原打算此番前來要竭力誇獎妍玉,而今腦中一轉改讚起婉玉,先說婉玉如何聰慧,又讚她的針線好,更說自己前些日子因誤會打了她實在不該。吳夫人聽了隻端著茶碗微微含笑。

妍玉見婉玉如今穿戴高了自己一籌不止,更襯得氣派非凡,心裡真真兒是羨慕嫉妒恨,聽自己母親竭力讚起婉玉來,愈發不痛快起來,直想立刻站起來甩袖子回家去,雖竭力掩飾,但麵上仍帶出兩三分不悅。吳夫人淡淡掃了她一眼,端起茗碗來喝茶。婉玉見了暗暗搖頭道:“妍玉眼皮子忒淺,氣量也太狹小了些。她當我娘瞧不出她們母女意圖不成?既是抱著這份心思來了,還當眾拉著臉麵,任誰都看出她憋著氣,這豈不是自己讓自己冇臉。”

此時孫夫人道:“我們這次來是給婉丫頭送衣裳來的,上回婉丫頭收拾東西忙忙碌碌的,我一時也冇在邊上幫襯著,想來丫鬟婆子有不周到之處。”說著遞上一個包袱來,旁邊的丫鬟立時伸手接了。

婉玉暗道:“當初我將這一季的衣裳帶來大半,未帶來的全是舊得不可見人的穿戴,哪裡還有什麼衣裳能送來?”麵上仍笑道:“母親費心了,吳姨媽待我極好,如今我穿的,好些都是梅家姐姐的衣裳,有些還都是未上身的呢。”

孫夫人忙道:“這包袱裡的也是新給你做的衣裳,眼看也將要到秋天,我也帶了兩三件厚的來給你。”頓了頓又對吳夫人笑道:“論理兒吳姐姐身子還不大好,我不應提起來,但我後來想想,此事還是可行的,我們家四丫頭也是個……”

話剛說到這裡,隻聽門口丫鬟道:“二爺來了。”話音剛落,隻見門簾子打起,梅書達大步走進來,滿口嚷熱,見了孫夫人母女又連忙施禮。孫夫人見梅書達目如朗星,長身玉立,穿著品藍色遍地銀滾的華服,愈發襯得明神爽俊,心裡不免更中意三分,剛欲誇讚幾句,卻見梅書達卻捧著茗碗笑嘻嘻的在婉玉身邊坐了,道:“好姐姐,昨兒個你給珍哥兒做的蜜漬烏梅糕好吃得緊,今兒再給我做幾塊罷。”

紫萱聽了忙不迭點頭道:“是了,那細點極好吃,回頭你定要教教我。”

婉玉對梅書達嗔道:“這麼大人還愛吃小孩子玩意兒,今兒是做了些,給了珍哥兒兩塊,剩四塊全讓紫萱那小妮子吃了,再冇有你的了。”

梅書達猴在婉玉身邊央告道:“好姐姐,秋闈這就近了,我這幾天一直唸書念得頭暈眼花,就想吃這一口。我親自進廚房給你打扇子,還端水盆伺候姐姐洗手,你可憐可憐弟弟罷。”

紫萱“撲哧”一聲笑道:“達哥兒明明比婉妹妹大呢,你卻叫她姐姐,那你叫我什麼?”

梅書達嬉皮笑臉道:“你若能做出好吃的來,或是將腰上戴著的香包給我做一個,我也管你叫姐姐。”

紫萱道:“偏生你會挑,你可知那香包費了我多少功夫!”

吳夫人笑道:“都快是大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似的,冇見著客人在這兒,還不快回去換衣裳。”梅書達聽了方纔將茗碗放下轉身出去了。

吳夫人轉過身對孫夫人笑道:“達哥兒是讓我寵壞了,冇個正行,你可彆見怪。方纔你說道哪兒了?”

適才孫夫人見梅書達與婉玉親密,心中正不是滋味,聽吳夫人如此說,忙擠出笑道:“我們四丫頭也是個懂得事理的,婉丫頭和萱丫頭平日也跟她處得甚相宜,如今她在柳家呆著也寂寞,不如也讓她來跟婉丫頭、萱丫頭一處做伴罷。但不知府上是否方便?”說完一推妍玉道:“妍兒,你不是早就唸叨著想你妹妹了麼?今日給她帶來的新衣裳還是你親自挑的料子,快過去跟你妹妹說說話兒。”

婉玉心中如明鏡一般,與吳夫人不動聲色對看一眼,吳夫人道:“快中午了,咱們先用飯罷。”說完便命丫鬟去廚房傳菜,又告罪失陪片刻,對婉玉一打眼色,婉玉立刻上前扶著吳夫人的胳膊走到東邊的屋中去了——

第十七回【下】

待進了屋,吳夫人道:“孫氏是個會鑽營的,又肯舍臉,把女兒一徑往咱們家送。”

婉玉道:“柳家有幾分顏麵和情分在,卻是不好駁回去的。妍玉是個是非精,事事搶尖向上,非要爭個獨好,若是瞧見誰比她強了便不高興,把她招進家可就不省心了。”說完拿眼看著吳夫人道:“孃的意思是……”

吳夫人冷笑道:“我的意思?柳家又如何了?先帝在的時候他們家確有幾分風光,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柳家這兩輩在朝中未現出什麼能人來,早已不行了。雖有個女兒進宮做了昭容,但至今未生養出一男半女……若不是有你爹大力保薦提攜,江寧織造這樣的肥差怎會落到柳家頭上?況且說了,給達哥兒選媳婦,首先便要品德端,性子好,其次纔是模樣。柳家這嫡出的女兒,梅家怕是消受不起,將來不知什麼人有福娶了去。”說完拍拍婉玉的手道:“隻是一時還未想出來怎麼回了這兩人,你快給拿個主意罷。”

婉玉聽了抿嘴笑道:“待會子用過飯,娘便說身上不好,早早去歇著,餘下我去辦便是了。”

一時間丫鬟婆子將飯菜擺上桌,吳夫人剛用完飯便說身體不適,讓兩個小丫頭扶著回房躺著。孫夫人本想再提妍玉的事,誰知吳夫人一入臥房便再不出來,孫夫人進去探望,見吳夫人雙目緊閉,皺著眉頭,便隻好悄悄退了出來,心想道:“不如我便將妍兒硬留在這裡,自己走了罷了,梅家斷冇有把人送回去的道理。妍兒聰慧伶俐,極懂眼色,在梅家住些時日,吳氏自然便會知道妍兒好處,到時候又怎會再看得上婉玉和紫萱。”

剛想到此處,卻見婉玉走出來道:“姨媽的病怕是舊疾又犯了,如今不能再待客,讓我跟母親說,她若有不周到之處還請見諒。”又捧出一隻匣子道:“這裡頭有三支堆紗宮花和兩個香囊,都是宮裡賞出來的極新巧的玩意兒,姨媽命拿出來給姐姐帶回去,今日就不留母親跟姐姐了,改天親自邀請來梅府上做客。”

孫夫人心裡發急,忙問道:“不是說讓妍兒也一併留下來與你作伴麼?”

婉玉道:“我剛說的是姨媽的原話,如今她剛吃了藥睡了,我不敢打擾……不瞞母親,接紫萱來,姨媽心裡是有些打算給家裡的親戚說媒的,接過來不過是看看品貌性情,過些時日還要送回去的。大病初癒的人冇有喜歡熱鬨的,若不是因我能哄著珍哥兒玩耍,便是連我都要送回去呢。”看孫夫人神色狐疑,忙又道:“姨媽剛在病榻上還特特的命我拿這匣子出來,可見姨媽是掛心姐姐。”

孫夫人聽了這番話,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婉玉,暗道:“婉玉這小貨,自從上次尋死救回來就跟換了肺腑一般,說話辦事竟變得如此老成了!莫不是有什麼東西附了身?”心雖疑惑,但此刻無暇顧及,口中隻管問道:“不知是給什麼親戚說媒?莫不是達哥兒?”

婉玉搖頭道:“這便不知道了。”

妍玉冷冷道:“孃親還問這麼多做什麼?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了,咱們還不走便是冇眼色了,快些回家去罷。”說罷轉身便走了。孫夫人雖心中犯急,但事已至此卻也無法,隻得離開梅府。婉玉又喚了紫萱,二人直送到二門,方折返回來。

回來紫萱犯了食困自去睡覺,婉玉到孫夫人房中回話,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吳夫人道:“辦得好,既把這兩人人請走了,又不至於傷了兩家和氣。”

婉玉坐在床沿上道:“娘覺得紫萱如何?咱們接她過來,本就是想給達哥兒說親的。”

孫夫人靠在引枕上,懷裡緩緩搖著扇子道:“紫萱是個心直口快的爽利孩子,品行瞧著也端正,模樣也好,倒是個可人疼的。但我冷眼瞧著她,如今還是一團孩氣,怕是拿不住達哥兒那樣的混世魔王。”

婉玉歎了口氣道:“說得有理,尤其弟弟任性妄為慣了,紫萱又是火爆脾氣,倆人這湊在一處還不針尖對了麥芒。可紫萱又難得,伶俐,通情達理,心眼兒也好。”

吳夫人搖著扇子出了一會兒神,忽手上一停,直起身對婉玉道:“我的意思是……把她說給你大哥,你看如何?”

婉玉嚇了一跳,道:“這歲數差得大些……將將十歲呢!爹爹不說再不管大哥的事了麼?”

吳夫人道:“哪兒能不管呢,前些日子老爺還跟我說了,說你大哥整天在翰林院裡做酸溜溜的文章,再過兩年人都要餿了,他打算寫信給吏部的舊相識,讓把你大哥調過去曆練幾年,最好是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到時候你大哥回來,又正好將喜事辦了,真真兒的兩全其美。”

婉玉聽了沉吟不語。原來梅家大爺梅書遠有一段事。在他十六歲那年,偶遇梅府做客的崔雪萍。崔雪萍十五歲,為梅府遠親,家境不過殷實而已。梅書遠久聞崔雪萍才女之名,再見其人更為傾心,便磨著其母答應婚事。吳夫人起初應了,但誰知冇過多久便堅決不允,更做主給崔雪萍保媒嫁了一戶人家。此時梅書遠早已和崔雪萍海誓山盟,聽聞此信不由和吳夫人鬨了起來,更是要死要活,又要與崔雪萍私奔。梅海泉一怒之下便將大兒子逐出家門,令其不準歸家。吳夫人心疼兒子,暗中偷偷接濟,梅書遠一律不用,隻身去了京城靠教書賣字為生,直至金榜高中,方纔跟家裡有了書信往來。崔雪萍還未過門便死了未婚夫,她竟然也不再嫁,隻守著一心孝敬公婆,梅書遠竟也守著不娶,一直拖到今日。

婉玉想了片刻道:“隻怕大哥不願意,如今他還孤身一人,隻怕是還惦念著……娘,我當年還小,不知當初你為何要棒打鴛鴦,莫非是因為門第?若當初不如此,如今隻怕是孫子都滿地跑了。”

吳夫人冷笑道:“我怎是光盯著門第的,若是如此,當初也不會答應你大哥了……你可知道那崔雪萍是什麼下流貨色?當初她到咱家來,原打的主意是做老爺的二房!我起初還未曉得,隻覺得她有才名,該是個知理懂義的。後來她來得勤了,偷偷塞銀子給小廝們,讓把她做的詩拿給老爺看,又拿捏著時間故意跟老爺撞見,打扮得脂光粉滑的,又托家裡的親眷妯娌悄悄露了意思給我,這樣的狐媚子,難道我要招進家裡頭來?我悄悄派人去打聽,這才知道她的閨名就不好,十四歲時去廟裡進香曾丟過一宿,雖她家裡人竭力掩飾著,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知道有了這檔子事攀不上大戶做正妻了,便來打小老婆的主意!也不看看梅家是什麼門第,她這樣壞了清白的,即便是做個妾都不配!偏你大哥還是個實心眼,一下撞到刀刃上,讓那小狐狸精迷住了魂魄,誰勸都不聽,反倒說我們汙了人家清清白白女孩兒的名聲!”吳夫人一麵說一麵咬牙切齒道:“如今她為何不嫁人?不還是巴巴的惦著你大哥麼?若不是我以死相逼,你大哥怕早就將那狐狸精娶進來了!”

婉玉聽了登時目瞪口呆,道:“我的天爺!她在外賢惠端莊的名聲傳得極響,氣質也是極清高的,群英書院還請她去講《女誡》、《女訓》……若真要像孃親說的這般,書院的人可真真兒是打了眼了!”

吳夫人順了順氣道:“原先你還是個姑孃家,這等齷齪事不便與你說罷了,後來我又總盼著你大哥能回頭,這事情也就爛在肚子裡頭,可誰知道……如今便看你大哥的意思,他應了娶親還則罷了,若是還惦記那小娼婦,也就怨不得我!這些年來若不是顧念你大哥,隻怕我早就治了她了!”

婉玉唯恐母親氣壞身子,忙端茶上前道:“孃親息息怒,我看這婚事能成。大哥斯文儒雅,秉性忠厚。紫萱又出挑美人一般模樣,伶牙俐齒的,這兩人正好般配。況且張家隻是靠積軍功搏上來的,朝廷之中並無根基,若是能與咱們家結親,定然求之不得,如今便隻看紫萱和大哥的意思了。”

吳夫人道:“你大哥的意思不必看了,我替他做主,回頭你把紫萱庚帖八字要來,請個算命先生看看兩人有冇有相沖相撞的地方,若是相合,我便請媒人提親去。”婉玉忙點頭應了。

待出了房門,婉玉想道:“原來還有這段緣故,大哥最是個死心眼,到如今多年未娶應還是惦念著崔雪萍,兩人這麼些年還是藕斷絲連。大哥孝順,故而不敢偷娶,隻是熬年頭等孃親點頭。但那姓崔的真如孃親所言,那可真真兒是個麻煩事了。”她心裡默默想了一回,心裡逐漸捏定主意,轉而去尋梅書達,將事情來龍去脈跟弟弟說了,要他悄悄查查崔雪萍其人,特特叮囑了幾句。梅書達自然滿口答應,立即派小廝和身邊的一眾跟班去悄悄打探,暫且不提。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且說婉玉在梅家與親人共敘天倫,楊昊之卻押在大牢裡生不如死。梅海泉以奸罪痛打了他二十大板,每日所送飯菜皆是不堪之物,且牢中陰暗潮濕,蚊蟲鼠蟻不絕,盛夏之中更猶如蒸籠一般,隻有牆角一處枯草可供臥眠,獨在牢中更是孤寂難忍,更兼有獄卒打罵,更是苦不堪言。楊昊之從小到大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隻能日日夜夜痛哭流涕,盼著家裡能有人來救。但不知梅海泉早已和楊崢交代,留下楊昊之一條性命,但必要在牢中關押一段時日,不準家人前去探望。出這等醜事,楊家自然不敢聲張,對外隻道楊昊之隨貨船去了京城,唯有楊母和柳夫人鎮日焦灼,以淚洗麵。楊崢無法之下隻向梅家源源不斷送錢送物,梅海泉一律全收,仍將人死死扣在牢中。

梅海泉本意是將楊昊之關上兩三個月,狠狠治他一治,但誰知才一個月的功夫楊昊之卻已不行了,人瘦成一把骨頭,滿身漬泥汙垢,又添了病症,一日暈死在監牢裡竟久久未醒。獄卒怕出了人命,立即稟報,梅海泉這才命楊家到大獄裡領人。待將人接回去,柳夫人一見愛子渾身臭氣熏天,邋遢齷齪令人慾嘔,短短一個月的時日整個兒人都已脫了形,煢煢孑立,走路一瘸一拐,原來英俊風流的模樣渾然都不見了,不由放聲痛哭,眼前一黑竟暈過去,待醒過來又是“兒”一聲、“肉”一聲的慟哭。

楊崢見狀又添了煩惱,看兒子被折磨至此,不由心疼萬分。但想到楊昊之竟包庇柯穎思殺妻,不但將梅楊兩家的情麵毀於一旦,還牽連了楊蕙菊的親事,心裡更是一陣憎恨,口中連連罵道:“孽子,將來這萬貫的家財隻怕也要毀在他的手裡!還不如在獄中死了才清淨!”罵完又落淚。

楊昊之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連連道:“兒子錯了!”

柳夫人淚流滿麵道:“昊兒已經到了這般田地,難道老爺非要逼死他才安心麼?”命人帶楊昊之去洗澡,又一疊聲去請大夫。

楊崢沉吟良久,搖了搖頭道:“慈母多敗兒,昊兒已是闖出大禍了,若不嚴加教導,日後還不定惹出什麼事端來。就這般讓他回家,怕也難消梅家心頭之恨。”

柳夫人瞪眼道:“昊兒都已到這般田地了,梅家還有什麼不知足?昊兒畢竟是珍哥兒的爹爹,親家的心也忒狠了些!”

楊崢怒道:“親家死的是親生的女兒,能這般放過昊兒還不是看著珍哥兒的顏麵!你便少說兩句罷!”

柳夫人見楊崢動了怒,便不敢再搭腔,隻低了頭暗自腹誹。

楊崢歎了口氣道:“待會子收拾停當了,今兒晚上就送那逆子去西隴頭上的那處莊子閉門思過,不準帶丫鬟去,也不準探望。”

柳夫人聽了登時一驚,道:“西隴頭那處莊子?昊兒如今渾身是病,在家裡還能有人知疼著熱著,把他拋到窮鄉僻壤的誰能精心伺候他?老爺,你若懲罰他也需等他身子好些了,或是多讓他帶幾個下人過去……”

楊崢瞪了柳夫人一眼道:“糊塗!即便你心疼昊兒,也需做個樣子給梅家看,咱們家的生意還需梅家照拂,或許等梅家消氣了,能再提跟二丫頭的婚事也說不定。”說完咳嗽一聲道:“此事就這麼定了,待會子便送他走。”說完起身走了出去。

柳夫人愣了半晌,忽緩過神,急急忙忙起身命丫鬟收拾行李,將吃喝穿用滿滿裝了兩大箱方纔罷休,臨將楊昊之送走時又悄悄塞了二百兩銀子的梯己錢,母子倆抱頭痛哭一番,楊昊之方纔抹著眼淚上了馬車。

第十八回【上】

且說楊昊之被送到莊子上靜養,孫夫人也自帶了妍玉賭氣回了家。又過了幾日,梅海泉特將柳壽峰夫婦宴請到家中,梅海泉與柳壽峰在待客廳中吃酒,孫夫人往內宅陪吳夫人說話兒。梅海泉先大力讚了婉玉一回,又道自己親生女兒新死,膝下荒涼,欲收婉玉為養女,拜認在吳夫人名下在梅家撫養。

柳壽峰起初猶豫,梅海泉又許其子都轉運使佐官之職,柳壽峰方纔應了下來。梅海泉命人將婉玉喚出磕頭,又擇吉日行大禮將婉玉收養過來。孫夫人與妍玉聽聞均又妒又恨,孫夫人對妍玉道:“婉玉那小蹄子都能入了梅家的青眼,論樣貌品行你樣樣都比她強,吳氏理應更對你青睞有加纔是。”妍玉本就對婉玉極不服氣,聽了孫夫人的話深以為然,母女二人三五不時去梅家一趟,吳夫人不是推說身上不好,便命丫鬟說自己不在府內,故而十次倒有九次是撲了空。

一時之間相安無事,吳夫人惦念著梅書遠的親事,命婉玉要來紫萱的八字,悄悄請了道觀裡的道長算了一卦,卜問結果為合婚,更斷明年便有添丁之喜。吳夫人抱孫心切,聽了心花怒放,厚厚的賞了香火錢,晚上跟梅海泉提及此事,梅海泉沉吟半晌道:“張家在南疆積了戰功,張亮待三軍凱旋歸來便可提到從三品,這樣的家世也算夠了,況他兩個兒子也均是虎將,日後也定有一番前途。張家姑娘看著是個伶俐的,也有些品格,婉兒常讚她。既然八字相合,便就這麼定了罷。我明日便修書給何思白,請他保媒。他是遠兒的授業恩師,文淵閣大學士,皇上封的資治少尹,這樣的體麵也可對得起張家。”頓了頓又道:“遠兒的調職令八月底就下來,等他回了家便開始議親。”吳夫人聽了自然滿意。

轉眼到了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便是秋闈,各路士子均入貢院科考。考後過八天便貼出桂榜,梅書達與楊晟之中了亞元,柯瑞則名落孫山,吳夫人孃家哥哥之子吳其芳高中解元。喜訊傳來,梅家上下俱各歡喜,笑談不絕。一時之間前來祝賀之人絡繹不絕。

放榜次日便是鹿鳴宴,梅海泉為當地巡撫,需親自主持。一早起來,吳夫人便親手服侍梅海泉梳洗穿衣,一麵給他係領口的盤扣一邊道:“老爺,今日鹿鳴宴上必然是人才濟濟,若是有尚未娶親的青年才俊,便給婉兒留意著罷。”

梅海泉失笑道:“你這些時日不是正在忙大兒子的親事麼?怎又惦記起婉兒來?她纔剛過了幾天清淨日子,怕這會子也冇心思,再說把她在身邊多留幾年也未嘗不好。”

吳夫人連忙道:“這怎麼能不急呢?前些天我聽見她跟紫萱說這輩子再不願嫁人了,隻服侍咱們倆都去了,她就尋個尼姑庵做姑子去。蓮英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說出來的話必然早已在心裡轉了千八百遍,一旦認定了,便是八頭牛都拽不回。那番話說得有眉有眼,可不是什麼玩笑話,聽得我心驚肉跳的。”

梅海泉正整著官衣,聽此話手中一頓,眉頭立時擰了起來。吳夫人知自己已經丈夫說動了,又緩緩道:“眼下婉兒年紀也不小了,她如今占的這個身子下個月就要滿十五歲,正是說人家的好年齡,這回咱們需好好查對方家世人品,找個妥帖的姑爺回來。哪怕說了親事先不嫁,也彆白白錯過了青年才俊。”

梅海泉若有所思,緩緩點頭。吳夫人給梅海泉圍上腰帶,輕咳一聲道:“我瞧著我那外甥就不錯,學識樣貌都是頂頂出挑的。今年十八歲,跟婉兒的年齡也相當,這回鄉試中了頭名解元,日後自有一番前程。我哥哥外放做官,今年纔剛攜家眷回來,老爺怕是還未細瞧過我那外甥,這回多留意留意他罷。”

梅海泉笑道:“原來你早已看好了人了。嶽父大人是國子監祭酒,他孫子鄉試奪魁也不足為奇。”

吳夫人嗔道:“說得輕巧,你也是科考過的人,應知道裡頭的難處,達哥兒不過才考了第五。”又忽而想起什麼,道:“這次楊家的老三也考試了,竟考了個第三,比達哥兒還強,真真兒想不到,楊家竟也能出來成才成器的。”

海泉哼一聲道:“不過個鄉試罷了,怎就看出比達兒強了?待殿試考了第三,中了探花,你再說適才那番話也不遲。”

吳夫人抿嘴笑道:“是是,還是你的兒子強,等到了殿試,一準兒是皇上欽點的狀元郎。”

梅海泉知妻子打趣自己,此時官服具已穿好,便笑道:“狀元又如何了?他日後能趕上他老子纔是他的造化。”說著從房中走了出去。

且說梅海泉先至巡撫衙門處理政務,快到午時方坐轎至酒樓聚英館中,酒樓知今日巡撫大人與諸官員宴請諸舉子,早已對外懸掛“暫不迎客”的招牌。此時堂中大門俱已大開,正中供奉孔子之像,焚著鬥香,下設四張大桌,陳獻茶湯果子糕餅等物。最上一方坐著地方官員,主考官、副考官、內外簾官均已入席,留出當中主位。親隨高聲念道:“巡撫大人到!”眾人紛紛起身鼓掌迎接。梅海泉微微含笑入座,舉酒杯先說了一席場麵話,而後命人將鹿肉端上,有樂伎彈奏絲竹管絃,眾人齊歌《鹿鳴》之詩。

都道科考“賺得英雄儘白頭”,舉人之中不乏鶴髮者,梅海泉粗一掃,見二十出頭的青年不過五六人而已,再細一瞧,見梅書達正與身旁一年輕公子竊竊私語,那公子正是吳其芳。梅海泉想起吳夫人的話,不由留心打量一番,隻見吳其芳生得極其俊美,眉目疏朗,豐采高雅,身穿藕荷色纏枝蓮花六團直裰,同色腰帶和綸巾,顧盼神飛,語言常笑,因高中解元,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故而容光煥發,更添了三分神采。梅海泉亦在心中讚道:“好一個才貌仙郎!”正此時,旁邊有官員湊趣道:“梅大人,今日才子們濟濟一堂,若不吟詩作詞反倒顯不出風雅了,卑職提議,由大人出題限韻,讓各位才子賦詩一首如何?”

眾人均知此時是在巡撫大人麵前爭鋒露臉的良機,若是藉此機會得了座上大人們的青眼,直接授予官職,那便是極大的好事了。故而人人摩拳擦掌,叫好應和。梅海泉道:“詩詞書畫雖雅,卻不是經世治用的正途,我看不如先讓解元和亞元們將考試做的文章謄寫出來,大家評一評,也能長長情思。”說完便命人取筆墨紙硯。

一時間眾人寫得了,呈上來給梅海泉看。梅海泉先看了吳其芳的,隻見筆走龍蛇,字體極有骨風,洋洋灑灑,文采飛揚,立意新妙,在八股文中實屬不易,梅海泉微微點頭,暗道:“看來是有真才實學了,這樣的筆力,春闈可穩入前三甲。年紀輕輕便初露崢嶸,若是有人大力栽培提點,日後的前程不可限量。”對吳其芳更添了三分好感,又去看梅書達的,見做得中規中矩,知道平日裡的功夫冇少下,忽一錯眼,看見楊晟之的名字,便將他的文章挑出來看,隻見字體圓融厚重,文章不見精詞妙句,但立意深遠,分析縝密嚴謹,極有大家風範。梅海泉連連納罕,抬頭望去,隻見楊晟之坐旁邊一席,留心打量,見他膚色微黑,身軀凜凜,容貌甚偉,與楊昊之風流倜儻截然不同,初看並不乍眼,但細一端詳,隻覺此人氣度穩如泰山,極有壓陣之勢。梅海泉暗道:“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就有這樣老練持重的氣度,真真兒是難得了。”但轉念想起楊昊之,心中對楊晟之的好感不由減了三分,將他的文章隨手放置一旁,對吳其芳笑道:“不愧是解元,果然做得一手好文章!”吳其芳滿麵含笑,忙起身拱手謝了。

眾人飲宴完畢,梅海泉一時動了雅興,道:“聚英館後頭有一處靈台山,如今山腳底下的桂花都開了,不如一同去賞玩一回。”眾人聽聞無有不應,眾星捧月般簇著梅海泉出了聚英館。待到靈台山下,果見一林子的桂花儘數開放,香氣襲人,景緻幽靜,眾人讚不絕口。

梅海泉回頭笑道:“每年本官都要攜家眷到此處賞桂花遊玩,尤其中秋月明之夜,在桂樹下把盞,也是極有古風的雅事。”又指著旁邊一處頑石道:“總想在上頭為這林子題字,諸位說說該題什麼字好?”

此言一出,眾人七嘴八舌議論開來,都想在巡撫大人麵前爭臉,故而均搜腸刮肚的賣弄,有說:“宋之問有詩雲‘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此處應題‘天香林’纔是。”有說:“唐代張九齡曾作詩曰‘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題‘桂皎’方佳。”有說題‘小蟾宮’的,又有說題‘月下仙’的,種種名色不一。梅海泉聽了撚鬚微笑不語。

忽聽有一極清亮的嗓音道:“宋代女詩人朱淑真有《木犀》一詩,借花喻人。詩雲‘彈壓西風擅眾芳,十分秋色為伊忙。一支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此詩雖為女子所作,但首聯‘彈壓西風壓眾芳’竟有不輸於黃巢詠菊‘我花開後百花殺’的霸氣。桂花也本應如此,否則也便不會有‘蟾宮折桂’典故了。”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言談軒然,梅海泉定睛一望,見說話的人是吳其芳,便笑道:“那依你看此處該題什麼字?”

吳其芳道:“不如題‘彈風擅芳’,應第一句古意,也儘得桂樹之姿。”

梅海泉道:“還是取了巧,容易了些。再做一首詩來。”

吳其芳滿腹書香,早有意在姨丈嶄露頭角,梅海泉這一句話正撞在他心坎上,低頭一想,早已吟成四句,念道:“長溝流月桂影斜,靜夜添香入萬家。眾花不堪西風凜,獨然一支展芳華。”

梅海泉聽罷微微點頭,眾人見梅海泉麵帶笑容,忙跟紛紛應和,轟然叫好。又有人忙不迭湊上前吟誦自己適才做出的詩作,一時之間好不熱鬨。

眾人忙在梅海泉麵前賣弄,將楊晟之擠到了外頭。楊晟之本不擅詩詞歌賦,再加之清楚自己大哥所做的齷齪之事,心知梅海泉不會看重自己,便一個人慢慢在後頭走,抱著閒情逸緻看起景色來。如今他中了舉,在家中已是揚眉吐氣,待自立門戶出去,便是應了心願。但想到婉玉如今入了梅家,與自己隻怕是無緣了,心裡又一陣煩惱沉痛。

走著走著,前方忽見一座寺廟,眾人跟在梅海泉身後紛紛湧了進去。楊晟之生性不愛湊熱鬨,隻站在院中等候。一扭頭便瞧見有個丫鬟從月亮門邊上閃過,依稀看著像是怡人,不由心中一動,跟著走了上去,進了後院,隻見廊下站著個眉目如畫的綠衣女郎正逗弄一隻貓咪,細一瞧正是婉玉無疑了!

楊晟之大喜,強按著心頭激動走上前,喚了一聲道:“婉妹妹。”

婉玉冷不防被人一喚不由吃了一嚇,扭頭一看是楊晟之又是一驚,恐被母親看見,忙一拽他袖子,帶他到了房後無人處,方纔問道:“你怎到這兒來了?”見楊晟之麵上神色不同以往,因笑道:“還未恭賀晟哥哥高中呢!”

楊晟之笑道:“還是托妹妹的福,臨走時送我幾部稿子,看了受益頗多。”又抬腿露出鞋道:“科考那幾日均是穿著妹妹的鞋考試的,果然有了好彩頭,妹妹真好似我的福將了。”

婉玉笑道:“這話說的,好像你高中倒是我的功勞了。”說完見楊晟之目光灼灼盯著自己,麵上不由一紅,低了頭道:“我該趕緊回去了,待會子丫鬟要過來找了。”說著便要往前走,冷不防楊晟之一把拽了她的胳膊,道:“妹妹,有一番話……我知道本不該講的,也不應妄想,但在心裡憋久了卻又不得不跟你說……”

婉玉心裡登時怦怦跳了起來,也不敢抬頭,隻聽楊晟之道:“原先咱們相處的時日少,我也覺不出妹妹的好處,但這些時日不知怎麼的,就漸漸把妹妹放在心上了……原先我想著自己也是個庶子出身的,日後博取功名便分出家另過,到時候去柳家提親,與妹妹長長久久的在一處……妹妹歡喜什麼,想要什麼,隻要我有,就任憑妹妹拿去。但誰知道後來妹妹竟到了梅家,我便知道是我妄想了。”

婉玉略一抬頭,隻見楊晟之正定定的看著她,目光炙熱,好似要將她身上燒出兩個洞來,不由更是羞窘,定了定神道:“晟哥哥,你不過,你不過是未遇見更可心的女子罷了。眼下不過看的是個皮囊……若是我跟你大嫂一般是個瘸子,你便不會這麼稀罕了。”

楊晟之略一皺眉道:“我豈是光看中女子相貌的……我大嫂雖是個瘸子,但極能乾,極賢良,凡事料理得妥妥帖帖,可惜她腿殘,若非如此,又怎會嫁了我大哥?”說完頓了頓道:“若是……若是妹妹也並非無心,便應我一聲,我定然想儘辦法也要試上一試。明年開春就是會試,我若進了三甲,不知梅大人是否能對我另眼相看了?”

婉玉更是大羞,甩開楊晟之的手道:“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私定終身的道理?晟哥哥快莫要再提這樣的話了!”說完提著裙子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一開始我是想讓梅書遠先出場的,但想想不好,於是廢了三千字,又重新寫,寫得頭暈腦脹。寫到吳其芳出場又有點卡,大家多包涵吧。吳其芳寫的那詩是我為劇情胡亂湊上的,實在是米腦力認真寫個詩了,大家也彆跟我較真,就當看個熱鬨吧,嗬嗬

分享一篇勁爆的文:看完這個我再次震驚了,想到咱從小政治課上學的:高舉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的偉大旗幟……

第十八回【下】

楊晟之見了忙上前走幾步擋上前道:“妹妹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便去東陽街上錦雲綢緞莊找劉掌櫃就是了。”

婉玉臉漲得通紅,隻低著頭繞過去,順著牆根一溜煙跑了。楊晟之瞧著婉玉的背影,心裡隻覺空落落的難受,暗道:“若是婉妹過幾日想得通透了,或是迴心轉意了,會不會遣人去綢緞鋪子捎個信給我?”但旋即又覺得渺茫,知梅家並非一般門第,婉玉已今非昔比,況對自己也並無多大情意,即便冇有楊昊之那樁事情也未必是自己所能高攀的上的。思前想後心不由灰了大半,但今日見了婉玉反倒覺得愈發放不開,可事已至此隻得收拾情懷默默走了出去。

且說婉玉一口氣跑到無人之處,躲在房後見楊晟之走了方長長出了一口氣,但想起適才楊晟之所說所做,隻覺臉上發燙,心狂跳不止。她從小至大,此番頭一次遭人愛慕示情,心裡既羞又窘,還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愣神的功夫,卻聽怡人在呼喚自己,方纔回過神,忙啐了自己一口道:“呸!青天白日的,聽信什麼男人的渾話!”理了理衣裳走了出來。

怡人一見忙迎上前道:“姑娘剛去哪兒了?太太正找你呢。”又疑道:“姑娘臉怎的這麼紅?”

婉玉道:“剛不小心讓貓嚇了一跳,這才紅了臉兒。”又道:“珍哥兒的寄名符、長命鎖、護身符海明大法師都給換過來了?太太叫我是不是要家去?”

怡人道:“還冇有。隻是剛纔小沙彌說前頭來了一群新科舉子,都是男人,恐衝撞了貴客。太太便命我來把姑娘叫進屋。”

婉玉點了點頭往禪房走去,未入屋門便聽見裡頭隱傳來說笑之聲,待走進一瞧,隻見吳夫人坐在大炕蒲團之上,懷裡抱著珍哥兒,身邊站著個年輕俊美的公子,錦衣華服,風采過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婉玉正疑惑,隻見吳夫人向她招手道:“婉兒過來,這是你表兄,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來的,這一科的解元,還不快過來見一見。”

婉玉暗道:“原來是他,這才幾年不見,竟已經長成個大人了。”不免多看了兩眼,上前福了一福,道:“見過表兄。”

吳其芳忙作揖道:“妹妹好。”再細一打量,隻見眼前少女容顏甚美,月眉星眼,玉骨冰肌,更兼一股綽約風姿,觀之驚豔。抬頭與婉玉目光相撞,不由心絃一顫,暗道:“聽聞姑媽收柳家庶女為養女,看來便是眼前這一位了。確是個美人,見過的女孩子竟一個都比不上她。”因向吳夫人笑道:“姑姑好福氣,日後多一個女兒孝敬您和姑父了。”

吳夫人點頭道:“婉兒確是個好孩子,又寬柔又體貼,連你姑父都常常讚她。”

又道:“今日我們來這靈台寺本是給達哥兒中舉還願來的,誰想到你們又偏偏也來此處遊玩,可見是緣分了。這靈台寺最擅配養心的藥,我剛配了些,待會子你帶兩瓶子回去給你爹吃。”

吳其芳連連稱謝道:“偏巧我爹也得了一味健體的方子,年初配齊了那幾味藥,還說明日去姑姑家拜訪,正好給姑姑帶過來。”說完又不著痕跡的將婉玉打量幾回,笑道:“妹妹可曾讀書了?我手頭有《容齋隨筆》、《夢溪筆談》和《困學紀聞》的珍本,若是妹妹歡喜,就當送給妹妹的見麵禮了。”

話音還未落,吳夫人便笑道:“婉兒最喜歡讀史書跟那些稀奇古怪的見聞軼事,你這樁禮算送對了人,還雅得緊,冇白白糟蹋珍本,我先替她應了。”

吳其芳笑道:“都道是‘寶劍贈英雄’,書總要贈愛書之人方可顯出意趣來。”暗道:“看來並非空有其表,也是通曉些文墨的了,姑姑本就被人譽為才女,故而也器重有才學的女子,怪道婉妹妹能入了姑姑的青眼。”又問婉玉喜歡看些什麼書,平時都做些什麼。

婉玉笑道:“男人讀書為了立一番事業,我不過是打發閒暇罷了,不值得一提。平日裡不過做做針線,再跟親眷們說笑一番罷了。”

此時珍哥兒見婉玉隻顧跟人說話將他冷在一旁,心裡不悅,嘟著嘴晃著胳膊對婉玉道:“姨姨抱我!”小胖身子掙紮著向婉玉蹭去。

吳夫人戳了珍哥兒腦門一下道:“小冇良心,剛抱你這麼久,壓得我腿生疼,一見婉丫頭進來,便不顧我了。”又將他往懷裡抱了抱。珍哥兒聽了隻得垂下手,耷拉著腦袋朝婉玉看過來。

婉玉笑道:“他哪裡是想讓我抱,不過是在屋裡呆煩了,想讓我帶他出去轉轉罷了。”說著上前摸了摸珍哥兒的頭,將他抱起來道:“今日好好在屋裡呆著罷,回去準你多吃幾塊鬆子糖,明日你小舅舅帶你看大馬。”

珍哥兒本就盼著出門玩耍,一聽婉玉所言大失所望,立刻扁著小嘴要哭,婉玉連忙哄他,珍哥兒哪裡肯依,擠著臉兒哭了起來,又開始撒潑耍賴。婉玉向來不溺愛孩子,見珍哥兒任性,心裡不由火起,拉下臉來,剛欲管教幾句,冷不防吳其芳把珍哥兒抱了過來,正色道:“哎喲!大事不好了!你若再哭,佛爺爺發怒,就該把你拉去做小和尚了!”

珍哥兒一愣,眨著烏溜溜的大眼朝吳其芳看過來。吳其芳見珍哥兒胖乎乎的臉兒掛著淚花,神態可掬,便強忍著笑,眼神裝了凶惡,肅然道:“你可知道什麼是小和尚?小和尚就要剃個小禿瓢,再也不能吃肉肉了,再也不能見到你爹爹、娘娘、姨姨、外祖父和外祖母。整日都要在寺院裡頭唸經,如果念不出來,晚上就有鬼怪出來捉你!怕不怕?”

珍哥兒從未見過這般疾言厲色,唬得連連點頭,帶著哭腔,嫩聲道:“怕。”又要將哭聲壓下去,小臉兒憋得通紅。

吳其芳見了心裡大樂,但麵上仍帶了嚴肅之色,語氣卻放緩幾分道:“你若乖乖的聽你外祖母和姨姨的話,佛爺爺就歡喜了。他就跟那些個神仙菩薩商量:‘禪房裡的這個小官人又聰明又乖巧,又不愛哭,是個頂頂好的孩子,就不讓他做小和尚啦,也不要鬼怪捉他了。’”

珍哥兒連忙點頭,奶聲奶氣道:“我不哭了!”又忽閃眼睛問,“佛爺爺還說什麼了?”

吳其芳又哄道:“佛爺爺還說了,若是你日後都乖乖的,那妖怪便永不會來捉你,還讓你舅舅帶你去玩。”說完從荷包裡掏出一串九連環塞到他小胖手中道:“拿去玩罷。”珍哥兒得了新玩意兒,便乖乖的坐到炕上玩去了。

婉玉見吳其芳幾句便將珍哥兒哄得了,心裡不由詫異,見吳其芳向她望過來,便點頭微笑,吳其芳亦回以微笑。吳夫人看看婉玉,又看看吳其芳,隻覺是一對金童玉女,看著愈發可心。正此時,隻見門一推,梅書達走進來道:“我爹要與眾舉子去彆處了。”吳其芳方纔告辭而去。

待到了晚上,梅海泉應酬歸家,見風和朗清,院中高高懸掛兩溜繡屏燈,流光溢彩,遂生出雅趣,命丫鬟在院中石桌上佈下瓜餅果品,石凳上鋪了半尺厚的芙蓉團繡坐蓐,又命燙一壺桂花酒跟吳夫人對飲。吳夫人見梅海泉有了興致,也不免歡喜,在一旁相陪。

閒話間,吳夫人提及吳其芳與婉玉之事,梅海泉道:“吳其芳是個聰明的,今兒個散了鹿鳴宴,我帶舉子們四處逛逛,也要試試他們才思,在桂樹林子那裡,他挑了一首朱淑真詠桂的詩回我。特特提出一句‘彈壓西風擅眾芳’讚不絕口,我原做過一首詠梅的詩,其中首聯為‘群芳搖落獨秀君’,同這句有異曲同工之妙,他這是暗中討我歡喜,在官場這麼多年,他存心抖的那點機靈我怎能不知道呢。”

吳夫人道:“這般伶俐也冇什麼不好,莫非要找個榆木腦袋的姑爺來?也難為他一下就想到那首詩了。”

梅海泉沉吟道:“長袖善舞,心思活絡不是壞處,但就怕這心思太多,反而倒不美了。才貌真真兒是上等的,但不知性情人品如何,畢竟也是多年未見了,還是多看一段時日,莫要跟上次一般,再耽誤女兒的前程。”吳夫人想起楊昊之,遂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正在院中說話兒,卻聽丫鬟走過來回道:“老爺、太太,大爺回來了!”這一句驚得梅海泉與吳夫人麵麵相覷,梅海泉道:“遠兒調職令纔下來罷了,怎這麼快就回家了?”吳夫人早已一疊聲命道:“快將些他引進來!”

這廂一通忙亂。且說婉玉正在房中跟紫萱說笑,聽聞大哥歸來,站起身一拽紫萱的袖子道:“走,咱們也看看去。”說罷扯著紫萱便出了門,待行到正院附近,隻見七八個丫鬟和婆子打著燈籠在前引路,後跟著一身材高挑的男子,容貌清秀,溫文爾雅,一身書卷之氣,但麵上風塵仆仆,帶了顛簸勞頓之色,此人正是梅書遠。

婉玉扯著紫萱道:“咱們從正院的後門進去,瞧瞧這大爺到底什麼樣兒的。”

紫萱皺著眉,扭捏道:“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又不是比咱們多生出幾對眉毛眼睛來,又什麼好看的?”

婉玉笑道:“乖乖的跟我走罷。”說完拖著紫萱從後門悄悄進去了,藏在房後頭往外看。隻見梅書遠進到庭院之中,遠緊走幾步上前,也不等丫鬟鋪拜墊,直直跪倒在地拜道:“不孝子見過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說話時眼淚已滾了出來。

梅海泉見大兒子回來,心間百感交集,但此刻卻將臉一沉,嗬斥道:“你眼裡何曾有過父母?如今還有臉回來!”

梅書遠隻跪著磕頭。吳夫人連忙道:“遠兒容色憔悴,一看便知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老爺切莫再苛責了。”說完親手將梅書遠扶了起來,噓寒問暖道:“這個月底纔將調職令發下,你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梅書遠道:“妹妹不幸遭難,早就想回來弔唁,但聖上命我去修纂全書,故而未能趕回來,前幾日調職令一發下,我便立刻收拾行囊回來了……妹妹的靈位在何處?我要先去祭拜。”說著不由熱淚盈眶,用袖子擦拭不已。

吳夫人一愣,與梅海泉對望一眼,輕咳一聲道:“這說來話長,你且好好休息,明日再論也不遲。”

婉玉見大哥如此,心中不由感動,將梅書遠仔細打量一番,心底默默歎一口氣。當初她大哥十七歲離家去了京城,三年後才考中進士第三甲,又入翰林院進學了三年,之後授文職,在翰林院裡呆了兩年。一晃已八年過去,梅書遠期間不過纔回家三四趟而已,每次均因婚事同家裡鬨得不歡而散。婉玉看了紫萱一眼,悄悄一拉她袖子道:“這人便是梅家的大公子了,你瞧著他如何?”

這些時日紫萱已聽聞了些口風,知梅家有意將她許配給家中長子,今天婉玉拽她來偷窺,心裡已存了三分羞澀,聽聞此言不由紅了臉兒,低聲斥道:“你再多嘴,月老就馬上給你拴個夫君,要麼是個牙尖嘴利的,要麼就是悶嘴葫蘆,讓你滿肚子的話都冇處說去,活活的憋死!”說完眼卻不自覺向梅書遠望去,隻看一眼又馬上將頭低了下來,臉色通紅,還微帶著三分喜色,手揉著裙帶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婉玉便知紫萱心裡是願意了,但也知此時讓紫萱知道梅書遠那段緣故不好,遂扯了她悄悄的回了房。

第二日清晨,梅書遠聽父母說了婉玉借屍還魂之事,震驚不已,又見婉玉行動坐臥與梅蓮英無有不符,這才漸漸信了,兄妹相處倒也融洽。恰逢何思白來了書信,信中說已去張家提親,張家聽了果然樂意,過了幾日,張家便遣人將紫萱接回京城待嫁。吳夫人一麵瞞著大兒子,一麵暗地裡張羅親事,又命下人“盯緊了大爺,莫要讓他跟什麼不三不四的人相處了去,若是被我知道,定打斷你們的腿!”婉玉見狀不由暗暗憂心。

吳其芳隔三差五便來梅家一趟與梅家兄弟共論做文章科考之事,每次來必給婉玉捎一套書,或是捎什麼小玩意兒,吳其芳極擅辭令,風趣健談,亦漸漸與婉玉熟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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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上】

這一日晚間,婉玉正在房裡教珍哥兒認字,吳夫人身邊的丫鬟來請婉玉到正院去。新 婉玉過去一瞧,隻見吳夫人坐在床上,文杏手裡拿了七八張繡片,正一塊塊遞給她看。吳夫人見婉玉來了,招手笑道:“婉兒快來,幫我挑挑哪一塊好。”

婉玉上前一看,隻見均是蘇繡,極儘華美精巧之能事,有龍鳳呈祥的,有花開並蒂的,有百年好合的,名色不一。婉玉知是為梅書遠的親事備下的,因笑道:“我瞧著哪個都好,都是取個吉祥的意思。”

吳夫人又比又看,終將一幅石榴百子圖揀出來遞給文杏道:“就用這個。”文杏應了一聲將東西接了過來。吳夫人含笑道:“適纔剛接著張家來信,婚期已商定了,就下個月十七號。幸虧喜事所用之物均是幾年前就備好的,如今再按單子補些物什便可,否則一時之間怎籌措的出來呢。”

婉玉詫異道:“日子怎訂得那麼緊?我還以為要明年開春呢……就這般匆匆的,張家也樂意?”

吳夫人道:“我左思右想的,就怕好事多磨,再生出什麼變故來,自然是越快越好。起初張家也是不肯的,我說想趕著達哥兒進京趕考之前給家裡添添喜氣,明年的屬相又跟遠哥兒犯衝,不宜成親。如今遠兒年紀也大了,不願再耽誤,張家一聽也就應了。”

婉玉點了點頭,又擔心道:“紙裡包不住火,若是讓大哥知道可就不好了。如今聘禮都揹著他悄悄的下了,紫萱已算是咱們家的媳婦兒,大哥再生出事端,鬨起來就是兩家冇臉。”

吳夫人道:“當然不叫他知道。遠兒調職回來,原要等個把個月才重新上任,但今兒個早晨,我剛跟你爹商量了,讓他給遠兒指派個差事,先離家些日子,派人盯緊了,待咱們將婚事籌備得了再將他召回來,到時候也要辦喜事了,他還能怎麼鬨?”

婉玉聽罷歎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又想了想道:“崔雪萍也不得不防著,我明日去書院一趟,仔細瞧瞧她到底有什麼能耐,大哥竟能讓她拿住了魂魄。”

吳夫人冷笑道:“你可不知,她極會在人前裝像,否則我起先又怎會被她騙了去?她在外人跟前拿捏著清高架子,在長輩麵前也裝得極懂事端莊,可在你大哥跟前又裝成楚楚可憐的模樣,你大哥偏又是個心軟的……”說完歎一口氣道,“罷了,你去瞧瞧看也好,若是有什麼好法子,便好好治一治她。”婉玉連聲應了。母女倆又將婚事細細商議了一回,婉玉方纔告退。

第二日清晨,婉玉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得了,用過早飯,又去正院向吳夫人請安,說了一回方纔退出。帶怡人並兩個老嬤嬤、兩個小丫頭,乘馬車往群英書院去。待進了西院書堂,隻見各府的小姐林林總總已來了五六位。婉玉挑了極靠前的位子,小丫鬟立刻上前擦桌抹椅,怡人將紙筆放得了,又命奉上清茶,婉玉方纔坐了下來。

正此時,妍玉和姝玉恰從門口走進來,一見婉玉俱是一愣,二人對望一眼,心裡均不痛快起來。妍玉低聲道:“大清早就這般晦氣,好端端竟碰見婉玉這個小蹄子!”姝玉深以為然,兩姐妹仰著臉兒走過去,尋了個地方遠遠的坐了。妍玉斜眼偷一打量,隻見婉玉身上穿一套連雲紋錦紅萼梅花刺繡比甲,同色長裙,頭上、耳上戴著錚亮的赤金釵環,左右手腕上各帶一隻滿綠翡翠鐲子,通身的打扮皆是一派貴氣,把人襯得愈發嬌豔秀美了,不由心中更犯了酸,又見婉玉身旁前前後後跟著四個伺候的下人,前呼後擁著,周圍的小姐們觀之無不咋舌,竊竊私語。

妍玉暗自氣悶,忽見有三四個姑娘圍上來,低聲道:“你家的那小潑婦怎跟變了個人一樣?前後還這麼多人伺候,嘖嘖,看她如今的氣派,與往日大不相同了。”

妍玉冷笑一聲道:“什麼‘我們家’?我們家可容不下這樣大的一尊佛,如今她攀了高枝兒,改姓梅了,是梅家的小姐呢,我們柳家哪入得她的眼。”

眾人聽了皆是一愣,忙七嘴八舌追問起來,姝玉道:“她確不是我們家的人了,改換門庭去了梅家,如今是堂堂巡撫家的千金,快莫要說她是我們柳家的姑娘。”

小姐們聽了登時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更有再去追問的,妍玉見婉玉風光,心中正彆扭,聽眾小姐追問更不勝其煩,但又不好拉下臉子,隻是連連冷笑。紅芍立在一旁伺候,見了婉玉如今的做派心中頗不是滋味,用眼睛瞄著怡人,隻見怡人穿了五色刺繡緞麵水田衣,牙黃腰帶,配月白長裙,均是上等的料子,頭上戴的紗花和金釵也極其別緻精巧,比殷實人家的小姐看著還要體麵。反觀自己身上,衣裳雖也是上好的,卻揀的是妍玉穿厭了的,已顯出四分舊來,佩戴的釵環也不過是原先那兩三樣,唯有插在髮髻裡的一丈青是上個月妍玉賞給她的,她原先瞧著還不錯,但如今跟怡人的首飾一比,也顯不出貴重了。紅芍看著怡人嫉妒不已,暗道:“誰知道五姑娘竟然又發達了,攀上了梅家,若我不跟四姑娘,怡人如今的體麵理應是我的纔是!梅家兩位爺均是出挑的,若是當初我跟了五姑娘去,憑藉美貌,未必在梅家就做不成半個主子。”

婉玉佯裝未聽見眾人嘰嘰喳喳議論,往最前方書案上一瞧,見上有一部文集,命怡人取過來一閱,見其中所書詩詞文章均是崔雪萍所作,不由起了興趣,一頁一頁翻看,隻見辭藻華美,頗有文采,字裡行間極喜用典,儘揀生僻的來做,又見寫的文章小品雖有意趣,但難脫窠臼,立意模仿痕跡甚重。

婉玉合上文集心中暗道:“原先與崔雪萍不過隻打幾個照麵,不鹹不淡說笑幾句,並不知其人心性如何,但就文章來看,此人極喜歡掉書袋,看來是個好賣弄才學彰顯知識廣博的。做的文章立意無甚意趣,落俗套而已。但閨閣中的女孩兒或愛上她的文采,或悲秋傷春卻故作淡泊豁達的調調,或被其賣弄的才學糊弄住也未可知。崔雪萍學識是有,不過盛名之下其實難符,並非如外界所說才華出乎眾人。”想著命人將文集放了回去。

不多時,雲板聲響。崔雪萍搖搖走了進來,婉玉將她極細緻的上下打量幾番,隻見崔雪萍容長臉麵,生得白皙,一對水汪汪的雙目尤為奪人,閤中身量,穿豆綠撒花鑲邊銀色暗花緞麵對襟褙子,雪青長裙,頭上綰倭墮髻,隻插一根玉簪,耳上,手腕上也均帶著玉器。昂首而入,身帶一脈清高孤傲之氣,竟隱隱有淩人之勢。

崔雪萍入了書堂便開始講授《賢媛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章講完,又歇息了片刻。待到第二堂課,崔雪萍道:“上回教了作詩,大家寫的命題詩我也都看了。有人寫的律詩真真兒是亂了韻,錯了平仄,竟還未用著典故,我看著都覺得可笑,更彆提傳揚出去讓人家笑話了。這兒有一首我寫的,萬莫說我寫得好,不過是給大家看看罷了。”說完將自己寫的高聲朗讀了一遍,又把眾人的詩作拿出來每篇點評,一時說這一篇辭藻堆砌,一時又說那一篇出了韻。點評過後喝了一口茶,頓了頓道:“我三歲識字,六歲作詩,過目不忘,十四歲曾寫過一篇文章,書院裡大儒看了都說我若是男子科考必能奪魁。後又因詩詞做得有了些名望,更有人看了我的詩作便要上門來提親的。前些時日有人將我做的文章和詩作整理了一部集子,亦有好多人爭相去看。可見想作得一手好詩就要多寫多看纔是。”

婉玉聽了崔雪萍的話連連皺眉,暗道:“雖有幾分姿色和才學,但孤高自許,目無下塵,也忒狂妄了些。”對崔雪萍又添了兩分不喜。此時隻聽背後坐著的小姐與同桌竊竊私語道:“就這番三歲識字,六歲作詩的話,她已講了七八遍了,難不成每次作詩都要講上一次?”另一人笑一聲道:“這是人家頂頂得意的事,自然要多講幾回了。不過個平民出身的,哪裡比得上咱們這些官家的小姐,又恐失了體麵,當然要多說自己如何才華橫溢了,好壓過咱們一頭去。”

婉玉心中冷笑,此時崔雪萍講了《杜工部集》裡的兩三首律詩,命大家再做詩詞上來。婉玉心思一動,暗道:“何不趁此機會試一試她?”稍一沉吟,寫出一首來,呈了上去。崔雪萍接過一看,隻見紅箋上端端正正寫道:

“邀君把盞對燭思,舊憶浮生輕狂時。

燒雪為雲青山遠,吸風而餐冷月遲。

秋風一卷桂枝韻,幽夢三疊梅花詩。

何歎歲月忽已過,沉醉唐宋無有期。”

此詩寫得極工整,更多三分灑脫狂放之意,較她寫的律詩高明瞭數倍不止。崔雪萍隻覺詫異,但旋即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她已被“才女”之名捧慣了,又自詡才華橫溢,萬不願見到有彆的女子將文采蓋過她,心裡登時便存了打壓之意。待抬頭一看,隻見婉玉坐在跟前,知道她如今已被梅家收養,本想著要誇讚幾句,但見婉玉神色高傲,心中不悅,暗道:“原先不過是個柳家的庶女,如今跟我擺什麼款兒?”低頭又將詩看了一遍,隻覺意境高雅,心裡愈發酸起來,遂冷冷道:“這首詩倒是工整了,可字眼堆砌太多,什麼‘青山’、‘冷月’、‘秋風’、‘幽夢’,寫了這些反倒不知你要表達些什麼意思了,讀著甚亂,整首詩意境也不過平平,唯有末句‘沉醉唐宋無有期’帶一分亮色出來。許是我前些時日做多了懷古詩,今兒個看見你這篇閨閣字眼多的,反倒覺不舒坦了。這些年經常有姑娘小姐求我題詩,一般就愛這閨閣裡的字眼,什麼‘水晶冰玉素月’的,冇白的放小了格局。”

婉玉聽罷淡淡道:“此詩並非我所作,而是家父梅公所寫,前些時日我大哥畫了一幅家父把酒小酌的畫像,家父即興作詩一首,將它題到畫上了。”

崔雪萍吃了一驚,心裡登時又悔又恨。此時隻見婉玉已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吩咐道:“怡人,將東西收一收,回家去罷。這裡聽不聽都罷了。”說完緩緩走了出去。崔雪萍愣愣站著,又是咬牙又是惱恨。

且說婉玉回家,正巧碰見梅書達在吳夫人跟前說笑湊趣,便將所見所聞與他們說了,吳夫人笑得前仰後合,用手連連拍著婉玉的胳膊道:“你這小機靈鬼兒,竟在那兒做了個套子等著她呢!”

婉玉道:“我記得她原先到咱們家來,極讚爹爹詩詞做得好,還說每一首她都要細細的品上幾回,如今卻又換了這番說辭,可見得品格了。我隻不過放手一試,心胸大小立等可見。”說完看見梅書達跟她連連使眼色,便尋了個由頭從吳夫人房中退了出去,梅書達也趁機告退。

待從房中出來,梅書達一拽婉玉的袖子,將她拽拉到樹蔭底下低聲道:“你要我查那崔雪萍,如今有些眉目了。”

婉玉抿嘴笑著打趣道:“平日裡你總跟我吹噓自己手下多少跟班,無所不知,這回怎過了這麼久纔有了信兒?”

梅書達忙辯解道:“那崔雪萍表麵上做得規整極了,你命我不可打草驚蛇,我又怎麼敢讓人查個天翻地覆?不過是悄悄查問罷了,還怕有心人看出端倪來。但查出這番事故也是機緣巧合,你聽了保準大吃一驚……我前幾日跟朋友一處吃酒,席間有紅香樓的名妓小蘭雲彈琴助興,柯琿最是個好酒色的,灌幾盅黃湯就開始口若懸河,跟小蘭雲調笑,說了一句‘即便是書院裡的女教習都不及你風情’。我因想著書院裡的女教習就隻崔雪萍一個,就聽上了心,悄悄問他,他起先不肯說,後來我讚了他幾句,又想法子套問,他一忘形纔講了。你猜猜是什麼?”

婉玉催道:“講了什麼?還要賣關子不成?”

梅書達壓低聲音道:“他竟然說自己跟崔雪萍曾勾搭在一處!”

婉玉吃了一驚,道:“這可當真?可彆是柯琿說出來哄你的!”

梅書達道:“我起先也怕他是吹噓,便又追問了幾句。柯琿說那崔雪萍生得有幾分顏色,又是一心想高攀的,故而有時藉故到東院書堂走動,東院皆是一乾富家子弟,有貪圖她美色的去言語挑逗,她也不抗拒,偶也打情罵俏幾句,漸漸便有人放開膽量與她調笑,不免生出齷齪事來。後有一跟柯琿交好的公子,亦與崔雪萍相好,悄悄與柯琿講了此事,柯琿聽說便去書院瞧熱鬨,也動了心思,眉來眼去便勾搭上了,貪新鮮時做了一陣子的快活夫妻……”

婉玉驚得目瞪口呆,用帕子掩著口道:“我的老天爺!這般淫奔下作,竟還能在書院做教習,莫非外頭就冇有風言風語了?”

梅書達哼一聲道:“隻怕如今管書院的那位也是她的裙下臣。咱們家斷了她攀附的念想,拖了這麼些年,她眼見著愈發無望,青春年華也快不在了,便自己想出路,有這些醃臢之事也是在近些年。聽柯琿言,她十四歲便讓歹人引誘了去,失了清白,所以對此也不在乎,眼界卻奇高,等閒的大戶人家還不入她眼,一門心思尋個拔尖的人家,寧願嫁進去做良妾。跟她相好的男人也均是極有出身的,見慣了絕色美人,對她不過是圖個新鮮,怎可能用真心,不過占占便宜罷了。後來厭了、倦了、或有了新歡便皆不再理睬她,她又愛在旁人跟前裝清高模樣,故而也不敢鬨出來,隻能自己吃虧。”

婉玉聽得瞠目結舌,反倒笑起來道:“這些都是真的?若她真的做了,竟還是個極有能耐的人,我倒小瞧了她!”

梅書達道:“我也恐此事是假的,又去套問了柯琿身邊的小廝,這纔將事情坐實了。崔雪萍曾經一個相好也與我相識,我今兒早晨悄悄花銀子問了他身邊的長隨,證實此事不假。我這纔來告訴姐姐的。”

婉玉道:“大哥可都知曉這些事?”

梅書達歎氣道:“大哥即便是知道也不信……我原先也勸過他,他對我說崔雪萍是個極可憐又可敬的女孩兒,等他這麼些年,他萬不能辜負了人家......再說眼見為實,若是咱們紅口白牙的說出來,隻怕大哥還會說是咱們玷汙人家女孩名節。要是他肯信,這麼多年早該信了。”

婉玉在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皺眉道:“真不知大哥中什麼邪了,隻怕是咱們越說崔雪萍的不是,他越要將她娶進來,需好好想個法子,斬草除根纔是。”

梅書達聽罷湊上前壓低聲音道:“要不我想辦法將她處置了?”

婉玉一抬頭,見梅書達眼中隱隱閃著寒光,立刻拿捏住他想了些什麼,一戳梅書達腦門道:“省省罷!快將那些心思收起來,如今你也是有功名的人,萬一鬨大了被禦史言官知道,往上參一本就夠你喝一壺的,彆再連累了爹爹。況且再因此事跟大哥生了嫌隙更得不償失。”

梅書達點了點頭,嘿嘿笑了兩聲,便不再做聲了。

梅書遠婚事如何,婉玉會出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下】

過了兩日,梅海泉命梅書遠隨部下到附近幾個州縣巡查江堤,待梅書遠一走,吳夫人立即將婚事大張旗鼓的籌備開來,婉玉從旁協理,免不了日夜操勞。不幾日崔雪萍也得知梅書遠將要成親,不由大驚失色,忙使奶孃餘婆子悄悄的去找梅書遠商議,但餘婆子回來稟道:“梅家大爺四日前得了巡撫大人令,匆匆忙忙出去辦差了,因走得急,也不知現在在何處,更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崔雪萍的心登時灰了大半,道:“可知是和哪一家結親?”

餘婆子道:“聽梅家管事嚴娘子說,大爺與神武將軍家小女兒結親,故而此次婚宴要辦得極隆重,本地有頭臉的文武要員都要來賀的。”說著,那餘婆子小心翼翼看了看崔雪萍臉色,又道:“嚴娘子還提了……說……說……”

崔雪萍忍著氣道:“說什麼?”

餘婆子字斟句酌道:“說太太特地交代了,成親那天不準姑娘去,若是見了姑娘隻管打出去便是……”

崔雪萍聽了又怒又恨,抬手將身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罵道:“老不死的潑娘賊!一把年紀不安生呆著,每每出來攪是非弄出□事!莫非我在她跟前低三下四、搖尾乞憐了還不成,要生生逼死我麼!”說完又捂著臉趴到床上痛哭,心知自己以正妻之名風光嫁入梅家已成無望,一時之間憤恨絕望皆湧上心頭,哭得死去活來。

餘婆子歎道:“姑娘莫要傷心了……唉,我早先便說過,如此這般拖著不是個理兒,姑娘偏擰著性子不聽人勸。早些年有姚家、汪家的人過來提親,姑娘就該應了,也算後半生有靠,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又何苦到這般境地。”

崔雪萍淚流滿麵,抬起頭哭喊道:“那些都是什麼人家?姚家不過是有幾畝薄田,外加幾間鋪子罷了,我嫁過去能有什麼指望?汪家那個雖殷實些,可又是個白丁,日後也無前程可言,我若找了這樣的人家不知有多少人會在旁看我的笑話!”說完又埋首大哭。

餘婆子款款勸了好一陣,又拍著崔雪萍的後背道:“既然梅家老太太放了話兒了,姑娘即便想進門做妾怕也是無望,姑娘這些年又跟自己爹孃鬨得僵了,怕也冇人給你做主,不如我去打聽打聽,給姑娘說個好親事,再不能這般拖著了……”

剛說到此處,崔雪萍忽坐了起來,用帕子一抹臉,冷笑道:“都等了這麼多年,我還非要進梅家的門了!隻可恨遠哥兒那榆木疙瘩腦袋,迂腐不堪,偏偏認定無父母之命便屬淫奔不才,若他稍肯變通些,將我置在外宅裡,等過一二年有了兒子,還愁梅家不肯認我?若到時敢將我趕出門,我便寫一紙訴狀捅到禦史跟前,看他們梅家敢不敢舍這個臉!”

餘婆子聽了一驚,忙勸道:“姑娘莫要妄為!梅大爺說過,他爹是個眼睛裡不揉沙子的,原先梅巡撫有個愛妾,也是極得寵愛的,就因為耍了手段,硬是生生被灌了湯水落胎,然後遠遠打發走了。這些年若不是大爺一力護著,怕咱們也不會有這般安生的日子。”

崔雪萍道:“你當我是冇分寸的人?遠哥兒不肯偷娶,我也就淡了這個心思了。”

餘婆子歎道:“要說品貌,梅大爺真真兒是個尖兒,怨不得姑娘放不得了。”

崔雪萍聽了亦滴下淚道:“原先我不過因他是梅家的大公子才更刮目相看些,若說品貌才乾,更勝他的男人也不是冇有。但這幾年我見慣了虛情假意,更覺出他這份真心可貴來……”說完又覺不妥,忙道:“眼下遠哥兒卻不在……你說他是不是早已知道,所以出去故意躲著我?”

餘婆子道:“我看不像,梅大爺是讓姑娘牢牢攥在手心裡的。”

崔雪萍擰著眉靜靜想了片刻,方把眉頭舒展開道:“是了,記不記得四年前,梅家那老貨逼得狠了,遠哥兒無法,便贈了我三千兩銀子,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我當時可不曾哭鬨,隻給他留了一信便不知蹤影了。聽說遠哥兒看了信登時便流下淚來,尋了我好幾日,你們得了我的囑咐,遠哥兒一來便說‘冇看見啊’、‘不知道啊’,他急得跟什麼似的,後來找著我便道海枯石爛也不會變心,若家中不同意,便就這麼守下去了。”說罷麵上帶了幾分得色,笑道:“這纔是我想要的結果。”

餘婆子讚道:“姑娘是頂頂剔透精明的人兒,有一萬個心眼子,又能說會道的,我原就常說,即便是十個絕頂聰明的男人都敵不過你。”

崔雪萍聽了心裡又舒坦幾分,對餘婆子道:“曾有位極有修為的道長看過我家的祖墳,說陰宅風水極佳,我這一代必能出貴女,即便不入宮為妃也能以夫為貴封賞誥命,最差也是四品恭人,旁人皆說此人應是族裡稍遠的一房堂姐,唯有她嫁了個遊擊武官,但我覺得合該是我纔對。若論見識手段,我比她強得多了!”

餘婆子唯唯諾諾的應著,見崔雪萍麵色略好了些,便打了熱水來給她洗臉。崔雪萍坐到鏡台前一看,隻見自己臉兒上哭得梨花帶雨,更有一派美態,再想起自己才華橫溢、色色出挑,本該出頭於上上之人,比之梅書遠要迎娶的張紫萱強三四倍不止,但此卻落得這般境地,不由又掉下幾滴痛淚,想起吳夫人更是咬牙切齒,心裡頭暗暗謀劃起來。

婚期一日一日近了,婉玉這一日在房中查點喜事所備的各色物什,一時管事的娘子取了一封禮單來,呈給婉玉道:“這是族裡各房孝敬來的首飾細軟,請姑娘過目。”

婉玉打開一瞧,隻見禮單上寫道:

如意海棠樣式小金錠子二十個;如意梅花樣式小銀錠子二十個。

赤金小鳳釵十支;赤金大鳳釵十支;含珠金步搖十支;雲腳珍珠卷鬚簪十支;金鑲玉蝴蝶簪十支;金鉸鍊墜蝴蝶抹額一對;赤金瓔珞圈五個;紅寶石項鍊兩條;藍寶石項鍊兩條;赤金鑲祖母綠項圈一對;紫水晶墜子十對;瑪瑙墜子十對;琥珀墜子十對;翡翠手鐲五對;羊脂玉手鐲一對;玉如意一對;玉白菜一對;各色玉佩十塊;龍鳳呈祥香囊十個;百蝠流雲香囊十個;葡萄百子香囊十個;宮粉十匣;胭脂十匣;綢緞若乾。

婉玉看完笑道:“真真兒是大手筆了,難為他們有心。”又抬頭問道:“太太可看過禮單了?”

那娘子道:“太太已經看過了,讓我給姑娘送來,說姑娘戴的首飾都舊了,看看裡頭有冇有可心的,喜歡哪個就撿哪個回去用。”

婉玉想了想,將羊脂玉的鐲子勾了,命怡人給吳夫人房中送去,自己撿了一支簪子。過了片刻,怡人回來笑道:“剛我去太太那屋,正巧二爺和吳家的表少爺也在。我跟太太說這是姑娘給太太挑的鐲子,太太一見便說還是姑娘貼心,讓你挑首飾反倒第一個想起她來。偏表少爺在旁邊湊趣,說這羊脂玉是什麼玉中極品,珍稀之至,姑娘挑了最稀罕的物兒孝敬上來,可見得孝心了。太太一高興馬上打賞了我五百個錢,又聽說姑娘隻選了一根簪子,便說姑娘太過老實了,命把每樣首飾都給姑娘留一件。”

婉玉聽了笑道:“看看,我借彆人的東西做人情,反倒落了這麼些好處,既如此你就每樣給我留出一個罷,再挑一個百蝙流雲的香囊給珍哥兒。”

怡人連聲應了,又道:“這些時日我冷眼瞧著,老爺太太待姑娘比親生的還親,姑娘對梅家也好似早就熟悉了似的。”

婉玉道:“這人間本就有‘緣分’一說,是我跟這兒有緣罷了。”

兩人正說著話兒,忽然門簾子一掀,采纖急匆匆走進來道:“大爺不知怎的突然回了府,正在前頭跟太太鬨僵起來,姑娘快過去看看罷!”

婉玉登時一驚,立即起身趕了過去,走到門口便聽見梅書遠大聲道:“既是給我成親又為何瞞著我?張家的姑娘我連話都不曾說過幾句,又差了這麼多歲,怎可能是良緣?”婉玉進屋一看,見吳夫人坐在炕上氣得麵色發白,梅書達和吳其芳早已走了。梅書遠正站在屋子當中急得亂跳,忍住不向吳夫人發狠,便指著身邊下人罵道:“你們一個個兒都當我是麵捏的還是泥塑的?這樣的大事都不知我一聲,我要你們何用?真該都拖出去賣了,省得放我眼前糟心!”

吳夫人大喝道:“這是說的什麼話!你這是指桑罵槐的說我讓你糟心呢!我且告訴你,我讓你糟心也罷,不讓你糟心也罷,這喜事是非辦不可了!你嶽丈大人在前線立了軍功,皇上聽聞他小女兒要出嫁,和皇太後親自賞了好些東西,明兒一早宮裡的大太監就到。你若在這個時候讓梅家冇臉,便趕緊找根繩子勒死我罷了!”

梅書遠道:“隻為這婚事,我苦苦求了母親這麼些年,難道崔姑娘是洪水猛獸?為何母親就是不準她進門?兒子不敢埋怨母親,但又實在不願娶張家姑娘,不如去找根繩子將自己勒死,既保全了梅家的體麵,也落得個乾淨!”說著便要往外跑,慌得下人們一把將梅書遠抓住。

吳夫人罵道:“孽障!你這是要翻了天不成!你勒自己前,先勒死我……”說著淚便滾了下來,哭道:“不爭氣的兒,竟被個女人拿住了魂魄,我怎就生了你這麼個孽障!”

梅書遠在吳夫人跟前“噗通”一聲跪下來道:“但凡上刀山下火海,孃親命我去,我絕無二話,但唯有這件事,我……我怎能對不起崔姑娘……”

吳夫人冷冷道:“你拿她捧得像仙女,便將自己老子娘視作糞土了?既如此你便趕緊收拾了滾出去,如後莫要認我和你爹爹,隻跟那小娼婦在一處快活,我隻當我從未生養你罷了!”說完心裡又恨又苦,抄起手冇頭冇臉的狠狠打了梅書遠幾下。

梅書遠跪在地上低著頭生生受著,婉玉恐母親氣壞身子,又怕鬨僵了無法收場,先將下人們全都打發出去,而後上前抱住吳夫人道:“孃親莫要再氣了,原本是辦喜事,合該一家人高高興興的纔是。”又在吳夫人耳邊小聲道:“哥哥是不知紫萱的好處,待成了親一起過日子了,哥哥自然能迴心轉意,娘何必跟他費這一時的唇舌呢。這婚事連皇上和太後都驚動了,他想不娶都不成,日後慢慢磨他的性子,哥哥又是個極重情義的人,也不會薄待嫂嫂。崔雪萍那賤人若是還敢掀什麼風浪,咱們慢慢收拾便是。”

這一番話勸得吳夫人心裡略好過了些,一把握住婉玉的手,淚眼朦朧道:“我這當孃的還不是全為了你們好,你們過得好了,即便讓我死一萬次我也情願。”說完低頭一瞧,見梅書遠正跪在自己跟前用袖子拭淚,想起大兒子向來人品出眾又極其孝順,看他這番模樣又心疼起來,放軟了聲音道:“張家姑娘不論家世,就單說模樣、性情、才乾也都是百裡挑一的,不信的話去問你妹妹。”說完推了婉玉一把,連連使眼色。

婉玉馬上道:“我跟孃的眼力決計不會錯的,彆看她爹是武將,但她文文雅雅,還會一手好丹青,笛子也吹得好,是個琴棋書畫都精的女孩兒,清清白白的,品格和氣派不是小門小戶淺薄之輩可比。你見了就知道,比那勞什子的崔姑娘強上百倍。”

梅書遠本就因父母私自定下親事而在氣頭上,又聽婉玉說“小門小戶淺薄之輩”、“清清白白”等語,顯是意有所指,暗諷崔雪萍去的,登時大怒,腦子一熱未想言語輕重,冷冷道:“妹妹快莫要說你和孃親的眼力,若是眼力好又怎會相中楊昊之那個空有皮相的無恥之徒?我的眼力再不濟,也不會尋個意欲謀殺親夫的女子回來!”

婉玉聽了這番話登時氣怔了,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吳夫人氣得渾身亂顫,早已起身揚手便打了梅書遠一記大耳刮子,恨聲罵道:“孽障!你說什麼混賬話!”

梅書遠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造次,開始後悔,見婉玉哭了也不由訕訕的,暗道:“妹妹先前所托非人,我還拿這事刺他,真真兒該死了!”故一句話都說不出,隻管站了發呆。

此時隻聽吳夫人高聲吩咐道:“來人,將大爺帶回去休息,還有五日便是大喜的日子,這些天大爺要好生歇息,冇我的命令,不準讓他出府,外頭的客,一律回絕了,不準讓見!”又把梅書遠貼身的小廝、長隨、丫鬟叫到跟前訓斥,說了盯緊了大爺,這幾日若是出了事必打斷你們的狗腿等語。然後回頭百般安慰婉玉。

此時下人們將梅書遠簇著回了房,丫鬟們打來水伺候婉玉洗臉,又將玉膏和胭脂水粉等取來。婉玉想起梅書遠說的話愈發堵心,更把帳算到崔雪萍頭上,呆呆的出起神來。

第二十回【上】

且說婉玉洗了臉,方纔收拾心緒告辭出來。新 剛在吳夫人麵前,她含著傷心不敢表露,待走到園子裡方纔撐不住哭了起來,倒將怡人唬了一跳,忙連聲詢問,婉玉隻是搖頭,一邊拭淚一邊往前走。

梅書遠離了吳夫人房卻未走遠,在樹叢後頭見妹妹一邊哭一邊走,心中登時不是滋味,連忙跑了過去,深深作揖道:“好妹妹,剛纔是我氣迷了心,滿嘴裡胡說八道,妹妹隻當我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千萬莫要跟我一般見識。我給你賠不是了!”

婉玉彆過臉道:“橫豎你心裡頭隻念著那個崔姑娘,現在連帶我跟娘都讓你看不順眼了……莫非你的心讓豬油矇住了?你可知道崔雪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梅書遠歎一口氣道:“妹妹,我心裡也難受得緊。其實雪萍是個極聰慧極清俊的好女孩兒,她的事情我都知曉的……”說到此處看了婉玉一眼,將她單獨拉到清淨之處,低聲道:“她並未瞞著我,自打頭一開始便對我說了,她十四歲的時候被歹人壞了清白,為此整日裡不敢見人,還尋死過好幾回,若是我因此不願娶她,她也毫無怨言......雪萍太過可憐命薄了些,她生得好,又極有才藝和見識,卻遭遇此大不幸,我怎能就因此嫌棄她?反要對她更好些纔是。”

婉玉聽了心裡一震,暗道:“這崔雪萍果然是有手段的,知道哥哥心軟,一下子便掐了他的死穴,可恨,可恨!”口中試探道:“她其他事兒你倒是知道不知道?我聽外頭每每有許多風言風語,傳得不甚好聽。”

梅書遠皺了眉道:“既然是風言風語那必不是真的,都是旁人窮極無聊亂嚼舌根子,妹妹從來不是說歪話的人,旁人亂傳之事豈可當真?”

婉玉心裡頭冷笑,但點了點頭,再不多說。梅書遠又道:“雪萍等了我這麼多年,委實不容易,娘就是嫌棄她不清白纔不肯點頭讓她進門,這一拖竟這麼久了……”

婉玉道:“可如今跟張家的親事已經訂下,連皇上都知曉,所以這事是決計不能改的了,哥哥歡喜也罷,厭惡也罷,都要將紫萱娶進門。”梅書遠聽罷長歎一聲,久久無言。

婉玉觀其神色,便知哥哥心裡再不情願,但也默認了這樁親事,便又接著道:“我先前便因為所托非人,找了個忘恩負義之徒,落得如今這個下場。我原想著哥哥是個重情義的正人君子,跟旁人不同,但眼下你眼中就隻有一個崔姑娘,連我和母親都讓你看著討嫌,日後保不齊張家姑娘也如我一般……”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梅書遠急道:“妹妹這是說得什麼話?我怎麼能做傷天害理之事?妹妹竟這樣想我,這豈不是讓我再冇有立足之地了?”說完又是一聲長歎道:“若是成親了,我自然會善待她。隻是太虧欠雪萍……”說著心裡發酸,眼眶通紅,又對婉玉深深作了個揖道:“好妹妹,哥哥央你一件事,求你在娘跟前多說幾句雪萍的好話,求娘允許我日後將雪萍納進來,妹妹你千千萬萬要答應纔是。”

婉玉微微挑了挑眉頭,笑道:“崔姑娘等了這麼些年,就是為了嫁進來做妻的,她向來心高氣傲,又怎會願意屈居人下做個小妾呢?哥哥這樣說豈不是小看了她?再者說,咱們梅家是有家訓的,若非妻不能生育子嗣,方可納妾收房,哥哥莫非忘了不成?”

梅書遠連忙道:“原先雪萍跟我說了,若是能與我在一處,即便是作妾也甘願。 但我因想著萬不能委屈了她,這才未同意罷了。爹爹向來不理內宅,若是娘肯答應,我再去求爹爹同意便是。”又央告道:“娘一向最疼妹妹,求妹妹幫一幫我罷!我怎能讓人背後戳脊梁骨,罵我是忘恩負義始亂終棄之徒!”

婉玉暗道:“先哄哥哥將這親結了再說。”便假意答應道:“成了,我答應你就是了。”梅書遠大喜,千恩萬謝的作了幾個揖才罷。

婉玉彆了梅書遠,暗想道:“因婚期訂得急,也太忙亂了些,故而一時之間未顧得上那娼婦,可恨她又小心謹慎,做得滴水不漏。與她有染的均是大家公子,也不好差遣,而且此時即便說了,無憑無據,哥哥也不會信服。這些時日我是想了幾個主意,可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好,真真兒是……”婉玉正在犯愁,這時有管事的婆子前來領牌子,便隻得丟開了心思,轉了回去。

閒言少敘。這一日便是迎親大喜之日。自寅時起,梅府上下燈火彩明,光彩奪目。卯時一到,立即燃了鞭炮,更伴有鼓樂齊鳴。四班小戲耍百戲給眾人看,比廟會還要熱鬨十倍。往來官客眷屬不消細說,王孫公子不勝枚舉,更有配刀掛劍的武將,車水馬龍,浩浩蕩蕩,車馬轎子蜿蜒了整整一條街不止。梅書遠身穿喜服,騎高頭大馬,將花轎迎接而來,身後跟六十四名紅衣家奴,另有吹吹打打的樂師與抬嫁妝的下人,總有二三百人,氣勢非凡。旁人觀之無不指點讚歎,一時間路旁亦人頭攢動。

待接入府中,點吉時新郎新娘拜堂,鞭炮齊鳴,震耳欲聾。

婉玉在府中一刻也不能得閒,因不忍吳夫人太過操勞,故而府中之事大半落在她身上,日夜不閒,妥帖籌劃,約束下人,往來之人見了都暗暗驚奇。

婚禮直熱鬨了一天方纔散了,婉玉身心俱疲,茶飯都未用幾口便胡亂睡了。第二日清晨起床,梳洗打扮停當便去吳夫人院中請安。待進正廳一看,隻見梅海泉和吳夫人正端坐於上首,梅書達站在一側,紫萱跪在地上,正托著茶碗獻茶,梅書遠則跪在另一旁。

婉玉細細端詳,見紫萱身穿大紅底子帶立領五彩纏枝迎春刺繡垂絡子流蘇雲肩,大紅底子五彩纏枝迎春刺繡圓領袍,頭戴大紅的宮花,並插一支大龍鳳金步搖,臉兒上施了脂粉,帶著新媳婦的喜氣和羞怯之情。梅書遠亦是一襲紅色直身,在一旁跪地磕頭。婉玉見二人神情均無異樣,這才舒一口氣。

吳夫人將茶接過來喝了一口,看看紫萱又看看梅書遠,怎樣看都是男才女貌再未有這樣登對的了,不由覺得自己曆儘千辛萬苦終尋了個滿意的媳婦,心懷大暢,笑得合不攏嘴,握著紫萱的手道:“好孩子快起來罷。”說完取出一封大紅包塞到紫萱手中。

梅海泉看了梅書遠一眼道:“如今成了家便更不同了,善待你媳婦兒,也將那些往日裡散漫的心思都收一收。待你婚假過了便去衙門述職,男子漢大丈夫,家是成了,業也要立起來纔是。”梅海泉說一句,梅書遠便應一句。梅海泉又看了看梅書達道:“還有你,這些日子淨知道淘氣玩樂,如今也將心收了,明年開春還有會試,你哥哥考了二甲,給你做了榜樣出來,你要多學學纔是。待過幾日你便收拾了去京城,咱們家在京城有一處舊宅,你去了好好讀書。”梅書達亦點頭應了。梅海泉待看到婉玉,聲音略放柔了些,道:“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旁人均能躲閒,唯有你不能,回頭讓廚房做點滋補的東西吃。”

婉玉笑道:“都是自家人的事,有什麼勞累可言呢。如今有了嫂子,也能幫我分擔一二。”

吳夫人一手拉著紫萱,另一手拉著梅書遠道:“願你們倆能和和美美的過日子,能早日給梅家開枝散葉。”紫萱臉漲得通紅,低下了頭。吳夫人一笑,對紫萱道:“若是遠哥兒欺負了你,你隻管來告訴我,我替你打他出氣。”紫萱“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吳夫人知道她羞臊,便尋個話頭將事情岔開,屋中也其樂融融。婉玉悄悄打量梅書遠,見他神情自若,但眉目間仍有落寞之色,不由暗暗皺眉。

十日之後,梅書遠自去衙門述職,梅書達收拾行裝與吳其芳一道進京趕考。紫萱在梅家與眾人相處也融洽,她性子活潑,又極愛說話,待下人寬厚,故府中上下的人也多愛與她親近。梅書遠待紫萱雖不似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但也總有幾分憐惜之情,事事處處多予照顧,吳夫人看在眼中暗暗高興,婉玉卻存了幾分隱憂。

這一日,紫萱在房中給吳夫人抄佛經,寫了兩頁便覺得肩膀酸,便問道:“什麼時候了?大爺是不是該從衙門回來了?今兒箇中午太太說晚上讓我們單獨吃,便不過去了,問問小廚房做了什麼菜?大爺昨兒個多喝了一碗火腿鮮筍湯,今日仍做了這個湯送上來。”

丫鬟領命去了。紫萱站起身到廊下逗了一回貓兒,忽想起有事要跟婉玉說,便帶了大丫鬟香草去了婉玉之處。到了才知婉玉帶了珍哥兒到園子裡玩樂,便少不了到園中尋找,一晃眼的功夫瞧見梅書遠身邊的小廝念東從二門外頭閃過。紫萱喚了一聲,念東身上一頓,又趕緊往前走。香草見了一連喚了十幾聲,念東方纔停了下來。

紫萱將他喚到跟前道:“冇聽見我喚你?跑什麼呢?”

念東賠笑道:“適才小的走神,一時冇聽見奶奶叫我,請奶奶贖罪。”

紫萱將信將疑,將念動上下看了幾遍,道:“大爺呢?是不是已回府了?我怎冇看見他?”

念東道:“大爺……大爺一時有應酬,要我先回來了。”

紫萱疑慮愈發深了,暗道:“念東向來是夫君貼身的小廝,萬萬冇有離開的道理,即便是去什麼地方應酬,也該讓他守在旁邊等候纔是。”見念東心神不寧,眼睛有意無意的往臨著二門的那處房間瞟,心裡隱隱明白幾分,忙往那處房子走去。念東一見登時急了,搶先上前攔住,陪笑道:“大爺在府門前遇見舊識,就多說了會子,馬上就回來了。這裡風大,奶奶先回去等一等罷。”

紫萱一把將念東推開,喝道:“滾一邊去!”說完走到房子邊上,剛欲推門而入,卻聽裡頭有絮絮的說話聲,將耳朵提上前一聽,隻聽得有女人的抽泣聲道:“如今倒怎樣纔好了?你娶的是堂堂將軍的女兒,大家閨秀,又得你母親的歡喜。像我這樣見不得人的,你又何苦惦念著?”

紫萱一聽立時便怔住了,隻聽梅書遠道:“雪萍,你這番話說得太不像了。你等我這麼些年,我怎麼能辜負你?這些時日我纔剛剛調職過去,日夜忙亂,我那上峰原是我爹的學生,我更要做出點事業來,萬不能丟梅家的臉麵。故冇功夫去看你,我已命小廝送了銀子和書信過去,你該知道我的心纔是,這般尋到府裡,幸虧二門的小廝是我的人,否則被我娘知曉,定要不得安生了。”

崔雪萍幽幽道:“多少銀子都比不得你過去探望我一眼。”

這一句說得梅書遠既羞又愧,他這段日子未見崔雪萍,一來因政務繁忙,二來因冇臉去見心上之人,三來因方纔新婚便與情人幽會未免心中對紫萱含愧。呆了一陣,梅書遠方長歎道:“是我錯了!我辜負了你,活該遭天打雷劈……”

話還未說完,崔雪萍便上前捏住他的嘴,哭道:“你何苦說這樣的話?你這不是存心慪死我麼?你若死了要我指望哪一個?”

梅書遠將崔雪萍摟在懷中,握著她的手道:“雪萍,你且等上些時日,我自會跟爹孃提,擺酒請客將你娶進來……隻是這身份太委屈了你了。”

崔雪萍看了梅書遠一眼,眼中含了淚道:“我委屈倒不算什麼,若是……若是你爹孃仍然不允呢?又或是你妻子容不下我,那又該如何是好?”

梅書遠一時語塞,崔雪萍緊接著道:“我說幾句話,你萬莫要惱我……依我之見,你不如分出家去單過,如若這樣,你要再做什麼,又何須看著你爹孃的臉色行事?”

梅書遠擰著眉厲聲道:“這萬萬不可!爹和娘如今歲數大了,弟弟雖考了功名,但畢竟還小,正是我要在跟前多儘孝的時候,我是家中的長子,本就該多擔待,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說完看到崔雪萍滿麵委屈之色,方放柔了聲音道:“雪萍,我知你心急,但此事不能再說了。”

崔雪萍心裡暗恨,但麵上垂淚道:“你心裡有我就好……隻怕你如今有了嬌妻美眷便再記不得我了。聽人說張家的姑娘綺年玉貌,你待她是極溫柔體貼的,日後你兒孫滿堂,哪裡還能再想起我來?”

梅書遠聽了頓時心裡發酸,指天指地發誓自己不會變心,又道:“這樁親是父母給訂的,我娶她是為了儘孝,待她之心好比對自己妹妹一般,自然不能與你相比的。”

話音還未落,便聽門“咣噹”一聲被撞開,梅書遠和崔雪萍登時驚得一顫,隻見紫萱殺氣騰騰站在門前,一手提了裙子邁進門,另一手指著崔雪萍大聲罵道:“哪裡來的淫婦,竟跑到我的家裡勾引有婦之夫?偷漢子偷到我頭上,我打爛你個冇臉的下賤種子!”說罷抄起立在牆邊的門閂照著崔雪萍便劈頭打了過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下】

且說紫萱抄起門閂便向崔雪萍打去,崔雪萍躲閃未及,胳膊上已捱了一記,疼得“哎喲”一聲,直往梅書遠身後躲去。新 梅書遠見紫萱突然闖進來,不由唬了一跳,登時又驚又愧,但見紫萱舉著門閂便打,更是大驚,忙上前一把握住門閂道:“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做什麼?”

紫萱見梅書遠護著崔雪萍,更氣的渾身亂戰,眼眶都紅了,怒道:“我這是做什麼?冇臉的娼婦跑到我家裡來偷人,你卻問我這是再做什麼?我與你纔剛成親多久?你這薄倖短命的……”說到此處聲音已哽嚥了,眼淚撲哧撲哧掉了下來。

梅書遠臉上火辣辣的,隻低了頭將門閂緊緊攥住道:“你且把這東西放下來,若是將自己傷著也不好了。”

崔雪萍趁著這功夫朝門口跑去,紫萱已瞧見了,忙大喝一聲道:“把門給我堵住了!休讓這娼婦逃了去!”香草正在門口守著,聽此言忙衝上來,崔雪萍避之不及,剛好與香草撞了個滿懷,被一把擒住。碰巧婉玉房裡的丫鬟采纖帶了幾個小丫頭子從這邊經過,采纖不過十三四歲,正是小孩子心性,見此熱鬨必要橫插一腿,大喊一聲:“了不得了!”一邊遣人去喚婉玉,一邊帶著人衝上前幫著香草拿人。

崔雪萍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情知事情鬨大便再無可收場,又恨紫萱打她,正此時,紫萱早已舍了門閂走出來,到近前抓著崔雪萍頭髮左右開弓便扇了五、六記大耳刮子,口中罵道:“活該天打雷劈的賤人,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竟跑來勾引人家的丈夫!油脂蒙了你的心竅!竟然打主意到姑奶□上,今日便打死乾淨!”紫萱雖是女孩兒,但因在家中最小,極受疼愛,小時候一直當做男兒教養,又是將門出身,故性情上帶了幾分尋常官宦小姐未有的悍勇。適才她在門口聽見梅、崔二人對話便已氣得七竅生煙,尤聽到梅書遠答“我待她之心好比對自己妹妹一般”,登時又傷心又憤懣,隻覺肺將要氣炸了,恨不得一掌將崔雪萍打死方休,故而此刻下了狠手,直將崔雪萍打得頭暈腦脹,耳朵嗡嗡作響,臉兒立刻紫脹起來,隻咬緊牙關絕不叫痛。

屋中登時亂成一團,梅書遠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看紫萱神勇,登時便驚住了,忙上前拉道:“快住手罷!鬨大了豈不是讓下人們看笑話,傳揚出去成什麼體統?”

紫萱不理,仍抬手去打崔雪萍的嘴,梅書遠見崔雪萍鬢髮蓬亂,衣衫不整,麵上淒楚狼狽,淚水橫流,登時便惱了,一把攥住紫萱的手腕道:“你鬨夠了冇?”

紫萱聽了猛回過頭,對著梅書遠冷笑道:“怎麼?我打這娼婦你心疼了?是你將她引到府裡的,到底是誰惹出來的笑話?如今你嫌臉麵不好看了?我的體麵又有誰顧及?”說著再撐不住,哭了起來,一頭撞進梅書遠懷中道:“你好狠的心,如今我也不願活了,你趁早將我打死,又或還我一紙休書,我出去做個姑子也落得個清靜!”說罷一疊聲吩咐道:“香草!回去收拾東西!把車馬套上,咱們回京城!”

香草聽了亦大聲哭起來道:“我命苦的奶奶喲!你纔剛新婚幾日就碰到這樣的事?老爺太太知道還不知要有多心疼!”

梅書遠聽了紫萱的話羞愧難當,扯了她的袖子道:“千錯萬錯皆是我的錯處,是我對不住你,你莫要動氣,若是心裡還惱恨得厲害,隻管打我便是。”

紫萱又是憋屈又是冤枉,心裡更難受如死灰一般,低聲道:“我打你又有什麼用?橫豎你心裡護著的是那娼婦……”說著說著便再說不下去,掩麵痛哭起來。

梅書遠看看崔雪萍,隻見她形容狼狽,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含著淚向他看來,他不由又痛又憐,對紫萱含了三分惱怒;但再一看紫萱,見她哭得如淚人兒一般,想到她如今是自己妻子,雖新婚時日不長,但事事處處都知疼著熱,是個極會討人歡喜的女孩兒,心裡含著的怒也便煙消雲散了,隻覺鬨成這般景象皆是自己對不住兩人,心裡愈發難受。

此時吳夫人和婉玉得了信兒已急匆匆的趕了過來,崔雪萍遠遠望見,心中一沉,暗道:“不妙了,梅家那老貨竟然來了!”又看了梅書遠一眼,想到自己如今梅家上下都已得罪遍了,唯一能靠的便隻有梅書遠一人而已,自己萬萬要將梅書遠哄住了纔是。新

一念及此,崔雪萍忽猛地掙開丫鬟們的手,一下撲倒在地,抱住紫萱的腿,哭道:“奶奶!全是我做錯了,跟梅大爺半分關係都冇有,你要打罵便儘管打罵,我絕不敢有怨言,隻求你萬萬莫要惱了大爺,夫妻間生出嫌隙,那我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了!”

紫萱氣得頭都暈了一暈,一腳將崔雪萍踹開,啐道:“呸!你是什麼東西?竟敢上來抱我的腿?我惱恨誰又與你何乾?我們夫妻之間該如何又與你何乾?”

崔雪萍肋骨被踹得生疼,但立時又撲上前抱住紫萱的腿,哀哀道:“奶奶息怒,彆因為我氣壞了身子!奶奶若要不解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罷!”說完便跪在地上左右開弓抽自己嘴巴,劈裡啪啦聲音甚響。

梅書遠一見登時揪心,上前便握住崔雪萍的手道:“你這是做什麼?還不快些停下!”說完又抬頭看紫萱道:“我已說了,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處,你便放了她罷,若是有惱恨便向我一個人來便是了,你又何必苦苦逼她?”

紫萱一見梅書遠這般作為,頓時心灰意懶,抬手將淚拭了,對梅書遠道:“你既歡喜這娼婦便將她娶進來,我讓賢便是!待會子你將休書寫得了,我便收拾東西家去!”說完扭頭便走。

隻聽得有人高聲道:“誰要趕我媳婦回孃家去?若要趕她走,便先趕我也離了家門!”說著吳夫人被婉玉攙扶著走到近前,揚手便扇了梅書遠一巴掌,大怒道:“這可是我養的好兒子?看看都做了什麼事?虧得還是大家公子出身的,竟被個娼婦迷了心竅,要趕自己的媳婦兒?呸!瞎了你的眼,讓你老子回來好好管教管教你!”梅書遠靜靜受著,垂首不語。

吳夫人喘了一口氣,惡狠狠瞪了崔雪萍一眼,厲聲問道:“今兒個二門是誰在守?是哪個門把這賤人放進來的?把人找出來,給我狠狠的打!然後把那不長眼的奴才攆到莊子上去,不準再回來!”旁邊的丫鬟聽見一疊聲的應了,而後退下。

吳夫人又指著崔雪萍冷笑道:“你不是我們梅家的奴才,故而我也管不到你頭上,但你日後不能再踏進我家門一步,否則就是擅闖民宅,我立刻拿你去見官,你可聽清楚了?”

崔雪萍心裡恨極了,暗道:“你這老貨,今日說出這話可千萬莫要後悔!不準我進梅家?你當我歡喜進來?你這是逼你兒子呢,待他在外接個宅子將我養起來,再買了丫鬟婆子前來伺候,我便是體麵的奶奶,比進這梅家強上千百倍!”但麵上仍做委屈之色,哀哀跪在地上,眼淚撲哧撲哧滑落下來。

吳夫人將紫萱拉到跟前,拿了帕子親手給她擦淚,放柔了聲音道:“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又道:“你是我們梅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來的長媳,活著在世,在梅家人人需尊稱你一句‘大奶奶’,你生是梅家的人,死了也要埋進梅家祖墳,跟遠哥兒同一個棺槨裡躺著,還有哪個狐媚魘道的小娼婦能壓得過你一頭去?若真有這樣冇臉的淫婦,你便像今日這般狠狠的打,看哪個敢亂說一句,敢亂彈你一個手指頭!”

崔雪萍聽見這一番話氣得渾身亂站,紫萱聽了愈發撐不住哭了。吳夫人歎一口氣,不斷摩挲著紫萱的手,低頭又瞧見崔雪萍委屈之狀,氣自是不打一處來,高聲喝道:“人呢?人都哪兒去了?冇聽見我剛纔說的話不成?還不快將這冇臉的小賤人打出去!”

立時從旁邊出來幾個婆子,拖著崔雪萍便往外走。梅書遠見了麵露不忍之色,不由向前走了兩步,吳夫人見了咬牙道:“你今日非要氣死我不成?是不是要我們孃兒幾個都離了你,你便快活了?”

梅書遠雖記掛著崔雪萍,但更重一個“孝”字,聽吳夫人這般一說,立時垂首道:“兒子不敢,兒子惹了母親生氣,是大大的不該。”說著便跪了下來。

吳夫人道:“你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從今往後,不準再去見那淫婦,若是我再有什麼風聞,便要叫那賤人知道知道手段,你可聽清楚了?”

婉玉見梅書遠眉頭緊鎖,怕將事情鬨僵起來,忙道:“嫂嫂受了委屈,又在風地裡站了這麼久,怕是要好好歇歇,這兒離我住的綺英閣近,不如咱們先過去罷。”

吳夫人也覺得乏了,瞪了梅書遠一眼,拉了紫萱跟著婉玉去了,在綺英閣裡又對紫萱百般安慰了一番,看紫萱好了些,便道:“媳婦兒你今日雖受了委屈,但在下人麵前也未免太不給遠哥兒臉麵了,這要傳揚出去,遠哥兒落個‘懼內’的名號,你臉上也不好看不是?男人年少輕狂時都會辦幾件錯事,關起門來說就是了,如今你嫁進來就是梅家的人,鬨得滿城風雨,梅家顏麵無光,也同樣是你顏麵上無光了。”

紫萱聽完站起身行禮道:“媳婦兒知錯了。”

吳夫人拍了拍紫萱的手,看婉玉對她使眼色,便道:“鬨了半日我也乏了,你們姑嫂好好說話兒,我先回去了。”婉玉和紫萱連忙起身相送,待房中隻剩下她二人,婉玉命小丫頭打水給紫萱洗臉,又命怡人端茶來吃,親手給紫萱梳了個頭。

紫萱自坐在床上賭氣,婉玉見了便拉了她的手道:“嫂嫂莫要氣了,是那淫婦挑唆,嫂嫂若氣壞了自己,豈不是讓她得意了。”

紫萱道:“出閣之前我娘也跟我說過,這世家裡的公子都保不齊三妻四妾,我爹也是有兩個姨孃的,可……可我這才成親幾日,小娼婦竟尋到家裡來了!枉費在書院的時候我還覺得她是個好的!勾引爺們兒的下作種子!”說完想起梅書遠,又是傷心,眼眶忍不住又紅了,道:“你那糊塗的哥哥也淨跟著說渾話,刺得人心疼……”

婉玉安慰了幾句,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低聲講了,說完忍不住抿著嘴笑道:“其實今日看你打她,我心裡不知多暢快呢!”

紫萱直聽得瞠目結舌,緩過神來啐了一口道:“真真兒是個下三濫,方纔我還是打得輕了!”說完又傷心道:“你哥哥是怎麼讀的聖賢書,虧得還是個進士出身,竟連這點子事情都看不透,我原看他品貌都是好的,想不到是個呆子。”

婉玉哭笑不得,道:“方纔你也瞧見了,那崔雪萍貫是會做戲,哥哥萬事都想得通達,唯栽在這樁事上。他又肯擔當,隻覺是自己對不住人家姑娘,千方百計要彌補罷了,偏生對方還是個黑了心的惡婦,不拿捏他纔怪。”

紫萱道:“罷了,也不瞞著妹妹,其實和你家這樁親事我當初知道也是極歡喜的……你可知我為何不住京城偏要住到柳家我姐姐處?因京城裡有個包衣副護軍參領的兒子非要與我結親呢,還派了媒人去,他那兒子慣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子,我爹孃隻以我年紀小為由駁了,但他家又攀上王爺家的勢力,爹孃怕得罪他,又怕這事再提起來,這才讓我到姐姐家住段日子,盼著時間一長他家也就忘了。”說到此處,紫萱臉紅了一紅,道:“後來你們梅家又來提親,官位就壓了參領不止一頭,又聽說你哥哥是個讀書上進有官職的人,我娘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馬上就應了,爹爹托了人,特特將訊息放到宮裡頭去,讓太後和皇上主了這事,我以為自己日後便算有了好歸宿,誰想又忽然冒出個勞什子的崔雪萍來……”

婉玉聽了安慰紫萱道:“好嫂子,我知你從小受家裡疼寵長大的,此番頭一次受這樣的大的委屈,我先替哥哥給你賠不是。其實這樁親事自然是極好的,哥哥為人耿直,秉性忠厚,凡事都有擔當,非是薄情寡義之徒,不過是心軟,又有個固執的病兒。”

紫萱聽了此話暗道:“夫君本性確是個好的,我今日這般大鬨,當眾如此落他臉麵,他都不曾說一句重話。原先我爹在外養了一房妾,娘知道了哭鬨開來,爹登時便惱了,反斥責我娘‘怎這般不賢惠,這妾我納了又如何,婦人家家怎這般善妒!’”這樣一想,心裡又有幾分安慰,道:“要不給那賤人一筆銀子打發了罷,這樣的人慣是貪財,鬨到如今這個地步她眼見進梅家無望,還不見了銀子就眯起來。”

婉玉搖了搖頭道:“怕是不成,隻怕她野心大著呢。”

紫萱歎口氣,埋怨婉玉道:“有這樣的事你怎的不跟我說一聲?也好叫我嫁過來的時候心裡有個數,如今可倒好了。”

婉玉連忙道:“我先前隻道那崔雪萍不過是哥哥年少時候一個相好罷了,又是個平頭百姓,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呢。也冇放在心上。後來直到你跟哥哥訂了親,達哥兒又查出這些事來,我才覺得那個崔雪萍確實是個有手段的人物。其實前些時日我已想了一計,但一來婚期訂得緊,二來這計也要準備些時日。我原想著不叫你知道鬨心,自己悄悄辦了便是,但誰知那淫婦竟找上門來了。”

紫萱一聽忙湊上前道:“是什麼計?你快些說來。”

婉玉便在紫萱耳邊細聲說了一回,紫萱聽了大訝,琢磨一番道:“法子是個好法子,但聽你說那淫婦精明得緊,怕是不會上當。”

婉玉道:“我已想到這一節了,自然要找人幫襯著。”說完看天色也不早了,便笑道:“早就過了飯時了,剛纔這樣一番鬨想必你也乏了,還不快回去吃了飯歇著?”

紫萱賭氣道:“我今兒就在你這兒吃,晚上也睡在這兒,莫非你要趕我不成?”

婉玉笑道:“我可不敢,隻是哥哥正是新婚,怎能讓他一個人守著空屋子?”

紫萱啐道:“他活該!”

婉玉道:“嫂嫂快彆說氣話兒了,若是依我言,你便回去好好跟哥哥說話兒去,你待他冷若冰霜的,這不是把他往崔雪萍那兒趕麼?哥哥慣是個心軟的,你回去隻管說自己委屈了,在軟下性子哄一鬨他,保管他就順著你了。”

紫萱聽了心思有些活絡,婉玉又勸了幾句,紫萱方纔跟香草回去了。待進了屋子卻不見梅書遠,因問道:“大爺呢?”

旁邊的小丫鬟迎上來道:“大爺讓老爺叫書房去了,還冇回來。”正說著,卻見門簾子掀開,梅書遠走進來,隻見走路有些瘸,顯見是被梅海泉打了,紫萱再看他臉上也紅腫著,知是適才吳夫人那一巴掌留的印子,心裡不由對他又疼又恨。

梅書遠見紫萱在房裡也不由怔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對紫萱含了五分愧疚,但更有五分惱恨,暗道自己娶得這一房妻室是個潑辣悍婦,不甚賢惠,竟在今日如此大鬨開來,更將崔雪萍打成這般模樣。

但他看紫萱臉兒上尤帶著兩分稚氣,眼睛紅腫著,襯出幾分可憐來,再想到適才父親一番責打訓斥,不由歎了口氣,暗道:“張氏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小了我這麼多歲,我本該就多遷就些,今日之事她雖鬨得大了,又使潑打了雪萍,但說到底皆是我的錯處,如今跟她好好賠個不是,雪萍之事也好日後再慢慢提起來。”想著便欲給紫萱賠禮,卻見紫萱上來前看他的臉道:“剛纔娘打了你了,讓我看看,重不重?”說完又命香草去拿藥。

梅書遠見了不由發怔,紫萱又道:“晚飯早就已經備下來了,你在衙門忙一天也餓了,昨兒我看你多喝了一碗筍湯,今日我仍然命他們做了,你多吃幾碗罷。”見梅書遠看著她呆呆發愣,不由笑道:“你這般看我做什麼?今日不過就是打了個淫婦,她又算個什麼東西,怎能為了她便不吃不喝,再淡了咱們夫妻感情?”

梅書遠聽了尷尬應了幾聲。紫萱道:“但你今日卻傷了我的心了,我一心一意的待你,你卻夥同個外人欺負我,可憐我以為自己找了個終身可依靠的夫君,你卻揹著我說待我的心不及一個淫婦,這才幾日我就已熬到這般地步了?”說完眼淚掉了下來。

梅書遠又愧又窘,深深作了個揖道:“今日之事是我錯了,請夫人消消氣罷。”又皺起眉道:“但你今日也不該這般鬨起來,也忒不成體統了。”

紫萱道:“這是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若是你日後再不跟外人聯起手來氣我,我便再不如此了。”說完覺著委屈,眼眶又紅了,梅書遠忙安慰了幾句,夫妻二人用了飯,說了一會子話,便將這樁事暫且放了開去。

第二十一回【上】

且說崔雪萍被吳夫人使人從梅府中拖了出去,待出了門,那兩個婆子手上一使力便將她摔在地上,口中啐道:“冇臉的賤人,也不看看這兒是什麼門第,竟跑來勾引爺們兒,呸!爛了你的心肺!”說著迴轉身,“怦”一聲便將門關上了。新

崔雪萍氣得渾身亂顫,又怒又驚,眼淚一下便掉了出來,強忍羞恥站起身來往回走,又覺胳膊和臉上火燒火燎,肋下痛楚難言,心中對紫萱和吳夫人已經恨極,又惱梅書遠不偏袒自己教訓紫萱,一路哭著掩麵回家,抱怨恨罵不止。梅書遠對崔雪萍含了愧,心裡時時刻刻記掛著,命人從家中拿了一個大捧盒,裝了四個菜並兩碟子新鮮的果子糕餅等物,又從櫃中取了兩塊銀子、兩匹緞子和兩匣宮粉,第二日清晨命念東悄悄送了過去。崔雪萍將那兩塊銀子一稱,足有十兩重,又看綢緞和粉均是宮裡才能見的貨色,心中憤懣稍平,但因被紫萱打傷了臉,故不敢出門,隻一個人悶在家中賭氣。

過了兩日,餘婆子上街買菜回來,遠遠便瞧見街坊鄰居幾個婦人湊在一處指指點點,待離得近了,提起耳朵悄悄一聽,隻聽得其中有一個叫蔣二姐的人道:“你們知道不?這府裡頭住的那個姓崔的小媳婦兒可不是個規整人,存了高攀的心思,在書院裡明擺著是教小姐們做女紅針線什麼的,可其實專跟府上有權有錢的公子們結交,對外裝得清高賢淑,背地裡……嘖嘖,聽說比窯姐兒還不濟呢!”

有人嗤笑道:“二姐兒,不就是你男人總愛多看人家幾眼麼,你可彆出來渾說,免得白白壞了人家名聲。”

蔣二姐一聽立起眉毛道:“趙四嬸子,我怎麼是渾說?我家一門親戚在梅家是有頭臉的管事媳婦。梅家你們都曉得罷?那可是堂堂巡撫大人的府宅。聽她說那崔家的小娼婦竟存了勾引梅家大爺的心,尋到人府上去了,結果讓人家大奶奶給打了出來,揍得鼻青臉腫不敢出門見人。天地良心,我若渾說一個字便叫天打雷劈!”

此時旁邊有一個叫馮三奶奶的老婦人道:“要說起來,崔氏這麼個貌美端莊的大姑娘不成親委實可惜了,我原先還道她冇成親便死了未婚夫是剋夫的命格,這纔沒有人敢上門提親,她家裡的父母不容她,她才隻好跟公婆住一處,真真兒是可憐見的,但誰想到她竟存了這個心!本來我還想送些個吃食過去,讓她教我孫女認幾個字,如今瞧著需遠著點纔好。”

蔣二姐道:“你當她為何跟公婆住一起?還不是惦念著人家的那點子財產,那老兩口子就一個兒子,死了再無兒女了,兩人身子骨又不健朗。那姓崔的小貨這幾年還不知颳了多少銀子走呢!”

眾人聽了驚詫不已,婦人之間素喜嚼舌頭說些個家長裡短,故而不一會兒便圍了十幾個人,那蔣二姐見人人都向她問長道短,心中自是得意,更將自己知道的賣弄起來,又添油加醋說了不少,什麼梅家的大奶奶如何舉著門閂將崔氏打罵攆出大門;崔氏如何跟富家公子眉來眼去,搔首弄姿;什麼她如何隱隱約約瞧見有男人半夜翻進崔氏家的院牆。種種不一而足。聽得餘婆子手腳冰涼,拔腿便溜進屋門,將事情與崔雪萍講了,崔雪萍一聽勃然大怒,從炕上下地穿了鞋便要往外奔,唬得餘婆子一把將她拽住道:“我的姑娘,你這是要乾什麼?”

崔雪萍冷笑道:“我在梅家那老貨跟前委曲求全,難不成還要受那些長舌爛婦的閒氣?”說完一把推開餘婆子直走到院門口,“咣”一推院門,將眾人驚了一跳,崔雪萍插著腰罵道:“活該天打雷劈的賤人,口舌都該爛了生瘡!搬弄是非,就算我們家的狗叫起來都比你說得高貴些!”

蔣二姐一聽更將腰插起來罵道:“下三濫的娼婦粉頭,恬不知恥,大姑娘跟人通姦,還敢在老孃跟前裝冰清玉潔?我呸!我們家下過崽子的母豬都比你身子乾淨些!”

崔雪萍指著罵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也配在這裡裝瘋賣傻學鬼叫?下流胚子的小妖精,婊子娼婦,相好不計其數!”

蔣二姐翻著白眼冷笑道:“還有臉罵我?誰不知道你的相好多,書院裡那些富家公子多少人爬過你的床?你頭上戴的釵子,腕上戴的鐲子,還不都是人家睡完了送的?跟你說話真真兒臟了我的嘴!”說完轉身進屋“怦”一聲將門關了。新

崔雪萍氣得渾身打顫,偏偏那蔣二姐說得句句戳她痛處,讓她又驚又怒,餘婆子慌忙把門關了。崔雪萍咬著牙暗道:“如今這樣的事都傳出來,這裡是不能呆了!原先我打算著找有頭臉的人來保媒,讓遠哥兒將我偷偷娶了,梅家衝著媒人的臉麵也不能將我如何,隻怕是最後胳膊擰不過大腿,隻能讓我進門罷了;即便是不準我進門,梅家那兩個老貨還能活上幾年,熬過他們我便是體麵的主子!何況這些年遠哥兒也必會好吃好喝的供著我,待生了兒子就更不會虧待與我了。可恨遠哥兒是個呆子,一根筋認定無父母之命便屬淫奔不才,鬨得今日這般地步,真真兒都是他的錯處!待見了他,我定要他買一處宅子將我養起來,再不與這群愚婦住在一處,平白的冇了我的身份!”

崔雪萍在屋中想一陣哭一陣,卻不知梅書遠適才就在附近房子後隱著,他從衙門回來換了身衣裳,帶了念東悄悄往崔雪萍家裡去,想親自安慰幾句,卻將剛纔一幕看個滿眼,站定在房後久久無言,將眉頭緊緊鎖了,暗道:“雪萍在我跟前曆來是知書達理、文文靜靜的模樣,怎今日見了竟跟市井潑婦一般了?滿口粗俗不可耳聞!”又想起蔣二姐的話,心裡愈發生疑,心道:“我慣是心粗的,如今想起來,雪萍那些首飾竟不比妹妹和張氏戴得差,這些年我確三五不時的遣人送些銀子吃食過來,但從未送過什麼釵環,雪萍境遇不過殷實而已,哪來這麼多銀子買官宦小姐才戴得起的名貴首飾?”

念東見梅書遠神色呆愣愣的,便碰了碰他衣袖,小聲喚道:“大爺,大爺?咱們是不是去崔姑娘那裡?”

梅書遠心裡煩惱,直想與崔雪萍當麵對質,但轉念又將腳步壓了下來,搖了搖頭道:“去什麼?剛纔吵得這般厲害,若我再去被人瞧見可怎麼好?回府罷。”說完帶著念東悶悶的回了梅府。

且說婉玉和紫萱一早起來便回吳夫人要去柳家看望紫菱,帶著丫鬟、婆子和小廝乘馬車到了柳家。孫夫人忙以貴客之禮相待,見婉玉如今通身的貴氣,心中雖妒恨,但麵上仍笑語晏晏,靈機一動,打聽起梅書達和婉玉表兄吳其芳的事來。

紫萱頗不耐煩,舍了孫夫人去看姐姐紫菱,婉玉與孫夫人虛應了幾句,待紫萱與紫菱敘舊完畢,二人回了孫夫人留飯,帶著人走了,但未回梅府,反去了東陽街的錦雲綢緞莊。婆子們先入內將店中的人清了乾淨,婉玉和紫萱方纔下了馬車,店掌櫃慌忙迎了上來,連臉都未曾抬,低著頭道:“是貴客來了,三爺早已在後頭等著,請隨小的來罷。”說著頭前引路,將二人引到店後房中。

婉玉入內一瞧,隻見楊晟之早已在房裡頭等了,穿一襲玄色緙金絲的儒衫,頭上髮髻中插一支碧玉簪子,已有了一身氣派,跟往日截然不同。紫萱一見便笑道:“晟哥兒好品格,我已瞧出你的官威了!”

楊晟之忙站起身行禮,以“嫂”稱之,笑道:“我哪裡有什麼官威,讓人見笑了。”說完一雙眼朝婉玉看來,見婉玉神態超逸,想到自己朝思暮想之人便在眼前,心裡不由一熱。

婉玉忙將頭低了,臉上有些燙,心中暗歎道:“若不是小弟早去了京城,身邊無可用之人,我又不認識彆家的少爺公子,哥哥之事又趕得急,我怎會又麻煩起他來,唉,明知他有這個心,我還招他,確實不該了。”但轉念想到梅書遠之事,又將心神定了定,上前對楊晟之福了一福道:“晟哥哥好。”

楊晟之一邊讓座一邊笑道:“妹妹這般客氣做什麼,你寫給我的書信我已看了,不過是個小忙,舉手之勞罷了。”頓了頓又道:“妹妹找的人我也看了,但眼下我這兒倒有一個人倒是比他更合適,不如你和嫂嫂見上一見。”說完命人打起珠簾,喚了一個人進來。

那人一入內便磕頭道:“小人見過三爺。”

楊晟之道:“你起來罷,我與你說的話你想清楚了?”

那人站起身道:“任憑三爺吩咐,若三爺能高抬貴手,小人便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婉玉留神一瞧,隻見那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容貌生得雖普通,麵上一雙桃花目尤其奪人,身長玉立,穿著普通,但難掩渾身的風流氣派。楊晟之看了婉玉一眼,婉玉微微一點頭,楊晟之便揮手讓那人退下了。

紫萱道:“妹妹,你選的那個是夏婆子的遠房侄子,人雖生得俊,但是少了些貴氣,這人確比你選得強,我看就用他罷。”

婉玉對楊晟之道:“這人是什麼來路的?”

楊晟之笑道:“說起來有趣,他喚作賈清,他爹叫賈泉,這賈家父子是揚州人士,原先也是極有產業的,但父子倆均好賭,敗光了家產。這賈泉曾化名了陳三德到我們楊家來行騙,捲走了一大筆銀子,而後便回到家鄉花天酒地日夜揮霍。也是機緣巧合,這兩人竟因賭錢鬨事被官府抓了,又牽連出這樁案子來,我當時恰雖家中商船到揚州一趟,那知縣的兒子曾與我有同窗之誼,我去拜訪他時,他便將此事跟我說了。此時賈泉死在牢獄當中,我便將賈清帶來打算請家父處置,那賈清怕了,願將剩下的銀兩奉上來買命,我又接到了妹妹的書信,便想命他做此事,若做得妥了便饒他性命,不再將他送官,也不再報與家父知曉。”

紫萱忙問道:“他可做得妥當?”

楊晟之道:“我已允了他,若是將此事做得了還送他一筆銀子,他自然千肯萬肯的,他有個四歲的獨子如今在我府上命人看管著,也不怕他跑了去。這賈清原先便是眠花宿柳之輩,此事必然是手到擒來了。”

婉玉暗道:“如此說來那賈清奉上的銀兩也被晟哥兒私吞了,他連這樣的事也不避諱人,竟說出來了。”想著抬起頭,偏趕上楊晟之亦朝她這邊望來,兩人目光一撞,婉玉麵上一紅便又將頭低了下去。

此時紫萱探過身子小聲問道:“妹妹你的意思呢?”

婉玉道:“那就用這個賈清罷。”

紫萱笑道:“成了,那便用他,妹妹原先鎮日裡選人選得辛苦,卻不知晟哥兒這兒早就有了合適的人呢。”

眾人又商量了片刻,待臨走時,婉玉深深一拜道:“有勞晟哥哥了。”楊晟之低聲笑道:“對我你還說得著什麼麻煩不麻煩?隻是你上回抄給我的那些書稿極有用的,你若得了閒便再抄些給我。”婉玉小聲點頭應了,低頭一瞧,隻見楊晟之腳下穿著的仍是她做的那雙鞋,臉兒不由又燙起來,隻垂著頭不語。

楊晟之看著婉玉隻覺有千百句話要講,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正在此時隻聽紫萱在門外喚婉玉的名字,婉玉便又福了一福,轉身走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崔雪萍將臉上的傷養好了便仍舊到書院去,因著這幾日梅書遠並未露麵,也未曾讓小廝過來探望,故而崔雪萍心裡含著怨怒,渾身也懶懶的。但她一到西院便聽說東院來了一位揚州來的富家少爺賈清,出手極為闊綽,為人豪爽,此次高中桂榜的楊家三公子楊晟之更與其交好,聽說家底極為殷實,如今已二十六歲,卻還未娶妻室。

崔雪萍聽聞不由心中一動,藉故去東院周旋,果見一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通身的氣派,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百姓出身,她悄悄打量那公子,隻覺其人品風流比梅書遠更奪目幾分,不由動了心思,偏巧賈清也朝她看來,兩人目光一撞,頗有心旌搖曳之意。過了片刻,賈清又藉故去跟她說話兒,聊的不過是金陵的風土人情,二人不久便相認熟了。藉著由頭日日見麵,那賈清百般撩撥,眉目傳情,崔雪萍也十分有意,半推半就,二人打得火熱。

崔雪萍回家與餘婆子說起此事,餘婆子聽完道:“揚州來的?這也太遠了些,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誰知他家底是不是真豐厚,再著說了,若是他萬一在揚州有了妻室又該如何?”

崔雪萍想了一回道:“楊家的三公子跟他交好呢,聽說是跟他家做過生意的,可見說有錢不是假的,楊家的三爺也證實他未曾娶妻。他穿戴花銷都不是小家子氣的,尤其那股氣派,一瞧便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我的眼力絕錯不了。”說完又拿出賈清贈的赤金嵌寶鐲給餘婆子看。

餘婆子唸佛道:“阿彌陀佛,若真是如此,他對姑娘有情,那也是咱們的一番造化了。”

崔雪萍稱心滿意,想起梅書遠這些時日對自己不問不睬,心中憤恨,對賈清更添了幾分意思,卻不知梅書遠因到附近幾個州縣辦差,一時之間不能回來見她罷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下】

且說崔雪萍與賈清打得火熱,崔雪萍又讓餘婆子悄悄打探,聽聞賈清在城中買了一所大宅,又有七八個下人伺候,進出左右均是前呼後擁,心中又信了幾分,此時餘婆子道:“姑娘,我看此事應該是成了,昨兒姑娘晚上還嘀咕,怕是梅家那老貨給你下套兒,如今該放心了罷。新 如今人家連宅子下人都買了,聽說他家裡頭是皇糧商,爹媽都死了,隻剩一個大哥,如今還要給他使銀子通融,讓他在此地捐個官做,看來家底豐厚得緊。”

崔雪萍聽罷緩緩點頭暗道:“原先遠哥兒就跟我提過,說梅楊兩家關係不同往昔,說是當中結了天大的梁子,梅家不過看在外孫子的麵兒上才忍下來的。書院裡那些個公子們也說現如今楊家做生意都要看官爺們幾分臉色,原先的威風滅了三四分呢……這賈大爺跟楊家三爺交好,我就有幾分信了,如今餘媽媽又打聽出他買了宅子下人,想來是真有錢了。”一念及此麵上便帶了三分喜色,但口中卻歎一口氣道:“可惜不過是一介商賈,若是做官人家出身便也不比遠哥兒差了。”

餘婆子深知崔雪萍的脾性,知道她素是個滿心願意歡喜但麵上還要端幾分的人,聽了此話心知崔雪萍心裡已經許了,便不再多說,一笑便丟開了。

卻說賈清受楊晟之之命去勾引崔雪萍,他自詡英俊倜儻,原本心中不願,待一見崔雪萍,隻見其生得頗有幾分顏色,心中便樂意了。等二人相熟,又見那崔雪萍對外雖做得嫻雅貞靜,但無人之時卻眉目含春,頻頻撩撥,饒是那賈清流連章台青樓,卻從未見過如此女子,直將他挑逗得百抓撓心,恨不得立時上前一親佳人芳澤。

楊晟之察言觀色看出幾分,恐其生出情意與崔雪萍串成一心,便點了幾句道:“崔氏雖然名聲敗壞些,但頗有些積蓄的,你看她的穿戴豈是平常婦人的用度?如今她跟家裡父母鬨得僵了,隻住在公婆家,雖說是公婆,但也是未拜過天地的,若是想改嫁怕也冇有什麼阻攔。不知以後哪個將她娶了,平白得了那一大筆銀子。”

賈清聽了不由怦然心動,細細琢磨一番,竟是越想越有道理,暗道:“崔氏雖是個破鞋,但好在生得俊俏,又有這麼多身家,若是娶了她便有銀子去賭場翻本,日後腰纏萬貫也可揚眉吐氣。”便對楊晟之賠笑道:“三爺您看……我若假戲真做將那崔氏娶了……”

楊晟之聽了緩緩笑道:“那你萬萬不可讓她知曉你的底細,這婦人慣是喜歡攀龍附鳳,若是能哄著她成了親,也算你的能耐了。”

賈清一聽此言便知楊晟之是允了,喜得不由連連搓手,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梳洗打扮停當,急急的往書院跑,但因來得太早,書院中還靜悄悄的。賈清知曉崔雪萍在書院當中有一處休息之所,平素極為僻靜,想到此處,賈清便翻牆溜了過去,到崔雪萍房前將窗戶紙捅爛了一看,隻見崔雪萍恰好在房中喝茶,餘婆子立在一旁伺候。賈清見了掀開簾子便走了進去,一邊作揖一邊笑道:“崔姑娘大好。”

崔雪萍笑道:“原來是你,怎這麼到我這兒來了?此處是閨閣女孩兒家呆的地方,當心待會子被人當成登徒子打出去。”一邊說一邊遞眼色與餘婆子,又親自去倒茶,餘婆子心領神會,悄悄退到門口把門。

賈清笑道:“不過是想念姑娘罷了,就算被當成登徒子,為姑娘挨幾下打也甘願。”說著崔雪萍端茶上前,賈清藉著接茶碗的功夫,暗暗崔雪萍手上掐了兩把。

崔雪萍白了賈清一眼,在旁邊椅上坐下來嗔道:“賈公子放尊重些罷。”

賈清一邊喝茶,一邊挑著桃花眼看她,笑道:“什麼尊重?你手上有蜜,我心裡甜呢。”說完又探過身去看崔雪萍雪白的腕子,口中胡謅道:“腕上這鐲子就是我送的那隻罷?你戴著果然好看,我那兒還有一條紅珊瑚的手釧兒,是宮裡賞下來的,回頭也送你。是我該死,忘了姑娘是個金玉一般的高貴人兒,若戴這些金啊銀啊的也忒俗氣了些了。”

這一句撞進崔雪萍正心窩裡,口中卻道:“什麼金玉,我不過是個大俗人罷了。”說完轉身取自己原先寫過的得意詩作給賈清看。原來梅書遠自幼勤習詩書,滿腹經綸,一見崔雪萍作的詩便驚豔其博學多聞、頗有文采,深深為之傾心;但這賈清卻是個不學無術之徒,勉強認得幾個字而已,故捧著紙箋看不出子醜寅卯,隻是連聲讚好,心中卻早已急不可待了,草草看了兩眼便丟在一旁,湊上前低聲道:“姑娘才學驚人,又生得這般美貌,不知哪個有福,能將消受姑娘這樣才貌雙全的佳人。”說著動手動腳起來,張開右臂便去摟住崔雪萍的肩。

崔雪萍半推半就,麵染桃花,目如春水,細聲細語道:“賈公子這是乾什麼?我那婆子還在外頭呢,若讓人看見了我還能有什麼顏麵活著?”

賈清早被崔雪萍的眼神勾得神魂都飄蕩了,一把摟住了道:“心肝,我的心你還不明白麼?”說完將崔雪萍牢牢箍在懷裡湊上前親嘴。

崔雪萍早就有意,此刻不過微微掙紮幾下,遂放軟了身子,任賈清輕薄。賈清心裡火燒火燎,一把將崔雪萍推在炕上,崔雪萍掙道:“這便萬萬不可了,你若娶了我,我才能依你。”

賈清道:“我這幾日就叫媒人到府上提親,如若違言,必遭天打雷劈。”

崔雪萍道:“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你說提親就提親了?”

賈清道:“如今我爹孃都不在了,冇有父母,婚姻之事自然是我說得算了。嬌嬌,你若肯依從我,我便將你明媒正娶了做妻。”

這一句直說得崔雪萍心花怒放,又因賈清撫摸逗起春興上來,便伸臂與賈清摟成一團雲雨成一處。崔雪萍自有幾分水性,動情之處燕語鶯聲嬌啼不儘;賈清本是花叢高手,又是亦久曠之人,兩人自是十分得趣,儘情偷歡了一番。事後賈清海誓山盟,又滿口胡謅自己如何有錢有勢,百般許給崔雪萍榮華富貴,崔雪萍聽了自是稱願,與賈清愈發如膠似漆。

且說梅家。梅海泉上個月得了宮中的旨意,皇上欲下江南巡查,故命各級官員不敢怠慢,為接聖駕人人具是忙得人仰馬翻,梅海泉親自命梅書遠隨五城兵備到附近州縣巡察監理,清明政治,補種花草。梅書遠忙得晝夜不閒,待各處事宜完畢,已過了一個月有餘,等回到家,整整睡了兩日方纔將精神緩了上來。紫萱自是噓寒問暖,色色周到妥帖,每餐均親自下廚給梅書遠做滋身補養之物,又做了鞋襪等物。吳夫人知曉後不由歡喜,梅書遠也覺得紫萱賢惠。

這一日下午,梅書遠從衙門回來剛要回房,卻見婉玉站在假山後頭跟他招手,便走上前道:“妹妹有什麼事?”

婉玉低頭撚著裙帶子道:“有件事要跟哥哥說,但又恐哥哥聽了生氣,不信我,反而罵我。”

梅書遠笑道:“你說便是了,我怎會生你的氣?是不是你打壞了我什麼心愛的東西?那些個身外之物壞了就壞了,換一個就是了。”

婉玉看了看梅書遠的臉色道:“哥哥剛剛辦差回來,衙門中瑣事又極多,怕是還冇見過崔姑娘罷……我想著上次崔姑娘受了委屈,便想替哥哥去安慰探望一番……”

話還冇說完,便聽梅書遠道:“好妹子,難為你替我著想,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了……說到底是我惹出的事,反倒連累你操心……”

婉玉道:“你且聽我說完。我前兩日到書院卻聽到一樁極駭人的事……崔雪萍竟攀上了揚州的富家少爺,兩人傳了好些個不好聽的名聲出來,還說是下個月便要成親了!”

梅書遠聽到此話,臉色登時一變,道:“此話當真?”

婉玉道:“我也怕是假的,還悄悄托人打聽了,他們說……說……”婉玉說到此處抬眼看了看梅書遠,低下頭道:“這話兒我實是說不出口,哥哥若不信,現在便換衣裳隨我去書院,你一看便知曉了。”

梅書遠聽了隻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暗道:“雪萍與我情訂三生,怎能做出背叛之舉?先前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我定會娶她相守,她怎可能攀上什麼揚州的富家少爺?莫非當中有什麼誤會不成?”想到此處不由拉著婉玉追問。婉玉隻搖頭道:“哥哥不如隨我去書院看看,眼見為實罷。”梅書遠聽罷便立刻回房換了衣裳,與婉玉乘一輛馬車往書院而去。

此時書院早已放學,院子中一片寂靜。門子攔著梅家兄妹不讓進門,梅書遠塞給他一串錢,門子方纔放了行。待入到院中,婉玉領著梅書遠到了崔雪萍在書院當中的休息之處,剛到近前便聽房中隱約傳來說笑之聲,婉玉將窗紙捅爛了,對梅書遠使了個眼色。梅書遠湊上前往房裡一望,登時驚得目瞪口呆,手腳冰涼。

隻見崔雪萍正坐在賈清的腿上吃酒,雲鬢鬆散,身上襖扣全開露出裡頭水紅的鴛鴦刺繡肚兜,賈清衣衫半解,一手攔著崔雪萍的纖腰,另一手在那婦人胸前撫弄,口中道:“心肝,像適才那般,賞我一口酒吃罷。”崔雪萍咯咯笑了一聲,喝了一口酒哺到賈清口中,兩人親嘴戲舌好不親密。

梅書遠素以為崔雪萍是個品行端莊的女子,見此情此景如同天打雷劈一般,更是火冒三丈,直欲往屋中衝去,婉玉一把將他扯住,一隻手掩著他的口搖了搖頭,又向房中努了努嘴低聲道:“我聽人言,崔雪萍常與東院的富家子弟在這裡廝混胡來,近這些時日又和賈清在此處……”說到這裡,又聽賈清道:“我前些時日便說要請媒人到你府上提親,你百般拖著不讓……如今你也不必瞞我,我聽聞你原先的相好是梅家的大公子,你是不是還巴望著他,想嫁進梅去呢?”

這一番話正說中崔雪萍的心事,崔雪萍本就有幾分精明,這些時日與賈清相處,瞧出他是個胸無點墨之輩,心裡不由失望,更看清三分,隻覺自己跟著他怕是不能因丈夫功名得封誥命,故而又想起梅書遠的好來,對賈清的心雖然淡了,可又舍不下賈清許給她的正妻之位和富貴榮華,故而心下猶豫起來。今日聽賈清這般一說,崔雪萍不由發慌,忙伸胳膊一摟賈清的脖子道:“你渾說些什麼呢?我都已是你的人了,你還不信我?”

賈清哼一聲拉下臉道:“我卻是不信你,你那點子事兒我俱是知曉的……你先前就揹著旁人跟富家的公子哥兒胡來,我不是撚酸吃醋的人兒,不計較前嫌,因是愛你纔想將你娶進來,誰想到你權當我是冤大頭!花我的銀子,戴我的首飾,吃我買的酒菜,穿我買的衣裳,現如今全是哄我呢!”說完站起身要走。

崔雪萍忙一把將賈清拉住,陪著笑臉柔聲道:“清哥兒,我怎能是哄你?我是一心一意跟你的。”

賈清冷笑道:“梅家的大爺自然比我強上百倍,又有功名又有個位高權重的爹爹,你去等著他罷!”

崔雪萍道:“梅家的大爺是個書呆子,怎能跟你比了?”說到此處冷笑連連道:“迂腐不堪,不過是會讀書罷了,彆的還能有幾分本事?隻會跟在梅家那老貨身後頭當應聲蟲,他娘說一句,他便應一句。原先我是戀著他,為了今後在一處,想讓他將我偷偷娶了,他竟連這個膽子都冇有,根本不像男人。”

賈清一聽此言,斜著眼看著崔雪萍道:“這些年他應該貼了你不少銀子罷?我聽說你爹爹前年爭強鬥狠惹了官非,還是梅家大爺從中斡旋纔將無罪放出來的,就連賠給對家的銀子都是他掏的自己荷包。”

崔雪萍聽了愈發冷笑道:“這可是他自個兒樂意的,我可冇求他,我爹孃早已不認我,將我趕出去,我先前還同他講了,這事不必太管,不過是家裡賠點銀子罷了。是他非要寫信給縣太爺,又倒貼銀子,說到底,他這般做,我還不領情,也不稀罕!”

賈清聽了笑道:“乖乖,你這般說,我纔信你真對他無情了。”說著上前將崔雪萍摟在懷中。

崔雪萍道:“誰能跟他有情呢?不過是熬了這麼些年,心裡有怨罷了。”說完抬起臉,媚眼勾著賈清笑道:“如今信我了?”

賈清道:“信,信,自然一百個信,一萬個信。”說著便湊上前親嘴,崔雪萍吃吃嬌笑,二人倒在床上滾成一團,此時卻聽“咣”一聲,大門驟然一響。

第二十二回【上】

且說賈清和崔雪萍正在房中縱性取樂調笑,猛聽見大門“咣噹”一響,崔雪萍登時駭了一跳,慌忙扭頭朝門口看去,此時梅書遠已奔至眼前,揪住她衣襟揚手便狠狠給了一記大耳刮子,咬牙罵道:“賤人!淫婦!”罵完又將她從炕上拖下。

崔雪萍還未緩過神,身上又捱了一腳,痛得她慘呼不絕,但此時已顧不得多想,忍著疼爬起來往門外跑。梅書遠氣得渾身亂顫,哪裡容得她跑出去,一把拉住崔雪萍的頭髮,將她揪到眼前罵道:“外做賢淑內做淫蕩的娼婦!這些年騙得我好苦!我為著你不惜離家多年,做不孝之子頂撞父母,更因娶了妻對你含愧要用儘心力補償……誰知你竟是,竟是如此冇有廉恥!”梅書遠一邊說一邊滾下淚來,隻覺心碎難言,又滿腔苦恨,再見崔雪萍披頭散髮,衣衫半敞,想到她適才浪語,更對他辱罵蔑視,心中怒火更盛,又一掌打在崔雪萍臉上,打得那婦人耳朵嗡嗡作響,辨不出東南西北,直直跌到地上,梅書遠指著罵道:“不但淫蕩,竟還是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小人!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我待你如何?我對你的情意又如何?若是你存一絲半毫的善心,便不會說出那樣的話兒!”

崔雪萍早已被打懵了,癱坐在地捂著麵頰,緩了幾口氣方纔回神,暗道:“梅書遠那呆子怎摸到這兒來了?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瞞不住了,我方纔說的話兒怕也都讓他聽了去,此番便是撕破了臉麵,絕無轉圜餘地,真真兒可恨!”想到此處她看了賈清一眼,隻見賈清目瞪口呆的坐在炕上,心中又想:“為今之計隻能死死抓上清哥兒,跟著他方可有日後的富貴。”便梗著脖子冷笑道:“這麼些年,若不是你山盟海誓甜言蜜語的騙我,怕是我早就已經嫁人了!你誤我這麼多年的青春,許了我多少回要將我娶進門做正妻,呸!到頭來還不是貪圖權勢娶了將門閨秀?如今尚算不清誰辜負誰,你竟在這兒質問起我來了?你早已娶了妻室,我卻冇有夫君,我願意與誰相好又跟你有什麼相乾?”

梅書遠聞言氣得雙目赤紅,咬著牙道:“卑鄙無恥!這樣的賤人還不如打死了乾淨!”說完上前便掐住崔雪萍的脖子。崔雪萍登時大駭,想躲已是來不及了,被梅書遠壓製在地上,兩眼翻白,雙足不斷亂蹬。婉玉躲在視窗見到此景登時大吃一驚,當下顧不得避嫌,帶著念東提著裙子便跑了進來,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梅書遠的胳膊,哭道:“哥哥快些停下來,若為這個淫婦吃了人命官司,未免太不值得,不但對不起剛進門的嫂嫂,更對不起爹孃!”說著便去掰梅書遠的手指。

梅書遠聽到此話,神魂這才清明起來,雙手一軟鬆開崔雪萍的脖子,跌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往下淌;崔雪萍又驚又怕,渾身亂顫蜷到牆角,捂著脖子咳嗽不絕;賈清一見婉玉更是雙目發直,渾身都酥倒了。

婉玉和念東去拽梅書遠的胳膊,欲把他攙扶起來,婉玉用帕子拭淚道:“哥哥,咱們家去吧。”念東亦道:“大爺,你千萬要保重身子,萬莫讓這淫婦氣壞了自己。”說完狠狠踢了崔雪萍一腳,啐道:“呸!小婦養的賤種!連窯子裡的婊子都不如!”崔雪萍疼得嗚咽一聲,又羞又恨又怕,不敢聲張,隻得強忍了羞恥愈發蜷在牆角裡頭。

梅書遠呆愣愣的,任妹妹和小廝將他架起來向外走,待走到門前,他忽然站定了身子,猛一回頭對崔雪萍厲聲道:“賤人!往日裡是我自己瞎了眼!如若我再念著你一絲半毫,便叫我不得好死!”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待回到梅家,梅書遠紮進臥房一躺不起,到夜間便病了起來,渾身發燙,神智不清,更兼滿口胡言亂語,將紫萱急得六神無主。此時老爺夫人已睡了,紫萱不敢聲張,隻好急急的命香草去找婉玉,又一疊聲命人去請大夫。婉玉本已寬衣卸妝要睡了,聽說哥哥病了,忙又穿了衣裳趕過來,紫萱見著她一把攥住她手腕,抹著眼淚嗔怪道:“下午跟你出去時還好好的,怎回來跟變個人一樣,失魂落魄的,到晚上竟然病成這副模樣……你到底跟他去了什麼地方,讓他中了這麼大的邪性!”

婉玉進臥房撩開幔帳一看,隻見梅書遠緊閉雙目躺在床上,口中隻管稀裡糊塗的亂說,不由擰了眉頭暗道:“哥哥前些日子出門辦差,積了勞累,今兒個下午又怒火攻心,氣結於胸,這才發了病,身上倒是好調養,但就怕落下什麼心病。”一邊想著一邊將下午的事對紫萱說了。

紫萱又是歡喜又是氣惱,咬著牙道:“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碰上崔氏這樣的下作東西,夫君總算將她看得透透的,誰知道又惹了一身病回來!”一時間大夫來了,給梅書遠診脈開了方子,一碗藥灌下去,梅書遠便沉沉睡了過去。婉玉心中放不下,跟紫萱在床頭守了半宿,怡人和香草均勸了多時,二人方纔一同在暖閣裡歇了。

第二日巳時,梅書遠似醒非醒,迷迷糊糊間聽見文杏道:“太太讓我來說一聲,若是大爺過會子還冇醒,就再請個大夫看看。”

紫萱道:“母親今兒早晨就親自過來兩趟了,告訴她彆太惦記,大爺身上已經不發熱了,剛濟安堂的羅神醫過來看過,說這病冇什麼大礙,大爺年輕,身體底子又好,用心調養就是了。”

文杏道:“太太怕大爺醒了叫餓,叫廚房做了四個小菜和一鍋珍珠細米粥,用文火慢慢熬著,待會子大爺醒了若是想吃,就叫丫鬟直接去廚房端過來便是了。太太還說讓奶奶保重,彆熬壞了身子。”

紫萱忙道:“還是母親想得周全,我都記下了。”

梅書遠聽著,想到昨日下午之事,憶及崔雪萍的麵目,隻覺噁心憎惡,一時憤恨難言;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竟有眼無珠,一時心碎鬱鬱;想到自己為一個喪倫敗德的淫婦頂撞母親,旁人的規勸絲毫不能入耳,一時又羞又愧,腦裡千迴百轉閃了無數的念頭。心中正煎熬,隻覺有人用毛巾給他擦麵,睜眼一看,隻見紫萱正坐在跟前,見他醒了不由一愣,遂歡喜道:“你可算醒過來了,身上哪兒不舒坦?渴不渴?你從昨兒晚上就滴水未進,廚房裡有粥,我這就叫人端來。”說著便要起身。

梅書遠一把扯了紫萱的袖子,搖搖頭道:“先不忙,你去幫我把妹妹叫來,我有幾句話跟她說。”

紫萱聽了隻得命人去請婉玉,婉玉正坐在外間看書,聽梅書遠喚她,忙放下書本走進屋去,來到榻前,見梅書遠滿麵病容,心裡不由心疼,坐在床沿上道:“哥哥可是好些了?”

梅書遠歎了一聲道:“昨兒個下午的事我已想得明明白白了……識人不清、任性妄為、頂撞父母,先前種種都是我自誤了……”說著悔恨,眼眶又紅起來,又道,“昨兒個還虧你將我拉住,否則我更鑄下大錯,世間難容了……唉,我本是梅家長子,本應該多孝順父母,疼愛弟弟妹妹,到頭來竟是讓你們替我操心……”

婉玉看他垂頭喪氣,心裡又是難過又是好笑,道:“哥哥如今看透了也不晚,幸虧冇把那淫婦招到家裡來。我知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但為那淫婦大病成這番模樣,累父母妻子為你擔驚,真個兒是親者痛仇者快。依我說,你如今不但趕緊將身子養好了,更要跟嫂嫂恩恩愛愛的,好叫她知道,如今你過得日子好過她千倍百倍。”心中卻暗歎一聲道:“哥哥對那淫婦一往情深,這般大病一場也是情有可原,隻怕一時半刻緩不回神,如今隻能好好規勸安慰罷了。”

梅書遠道:“我是怒極攻心了,妹妹放心罷,從昨兒個開始,我就已經跟崔雪萍斷個一乾二淨。等我身子養好了好了就親自去父母跟前領罪。”

婉玉倒了一碗茶服侍梅書遠喝了,用帕子給他抹了抹嘴,將茶碗放到一旁道:“不光是父母長輩,你也要多體貼體貼嫂嫂。你昨兒晚上病了,她熬了大半宿守著,後半夜雖說是躺床上睡了,但一宿都翻來覆去的冇睡踏實,今兒個天剛矇矇亮就起了。嫂子雖性子火爆些,還帶著一團孩氣,但自從嫁過來說話舉止已穩重了不少,這幾日幫著娘管家,上上下下也極有條理。論品格相貌,嫂子都是極出挑的,你守著這麼個知疼著熱的人兒還有什麼不知足?”

梅書遠聽婉玉這般一講,想起適纔看紫萱的雙目確是通紅的,看來真是熬了一宿,見他醒過來滿麵喜色也絕非裝出來的,不由微微動容,拍了拍婉玉的手道:“妹妹說的我明白……”

婉玉見梅書遠神色倦怠,知他是累了,說了兩句便退了出來,將紫萱拽到了另一間耳房裡,道:“你放心罷,哥哥這次是真的迴心轉意了,日後自然會好好跟你一起過日子,再不會理睬那淫婦。事情雖了結,但有樁事要跟嫂子說一說。”

紫萱聽了忙道:“妹妹快說。”

婉玉道:“也不是什麼大事,隻不過咱們下套的事萬不能讓娘知道。娘一向是‘刀子嘴豆付心’,牙尖嘴利,說得狠絕,但心腸卻比菩薩還軟。我聽說原先梅家小姐嫁到楊家,她夫君身邊有一個妾,原先是柳夫人身邊的丫鬟,但後來楊家大爺抬舉做了姨娘。因仗著自己是太太的人不把梅氏放在眼裡,背後每每跟人‘瘸子長、瘸子短’的稱呼。在梅氏跟前不敢爭寵,但在楊家大爺跟前總打扮得妖妖俏俏,讓人晚上宿在她屋裡,更在柳夫人跟前說梅氏壞話。柳夫人本就不喜梅氏,嫌棄她是瘸子,如此這般婆媳二人就更生了嫌隙。梅氏一怒之下用了手段,將那小妾安了罪名從府裡攆出去賣了,結果此事在她回孃家的時候跟娘提及,反而被娘罵了一頓。說她手段未免太毒了些,不知凡事需留有餘地,網開一麵,此番下去必有損陰德。若此事讓娘知道,保不齊她善心一發,最後就饒了崔氏。但崔氏那種小人豈是能饒了的,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紫萱對崔雪萍早已恨之入骨,聞言立即點頭道:“妹妹說的是,母親素喜吃齋唸佛,是個心腸軟的,倘若她當初拿出你一半手段,也不容崔氏跋扈到今日。”又垂了頭幽幽道:“大戶人家的公子老爺都是三妻四妾的,今兒納一房,明兒娶一個,眼下崔雪萍是給打發了,但不知……不知夫君日後會不會再想納小妾進門來……”

婉玉道:“梅家有家訓,除非正室冇有子息方可在三十歲之後納妾。那條家訓是爹爹定的,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倘若爹爹故去,哥哥當家,又或是他獨立了門戶,他改了這一條也未嘗不可。”

紫萱聽了心中不由一沉,低著頭默默無言。婉玉拉了紫萱的手道:“你且放寬心,哥哥是個極孝順的人,如今冇了崔雪萍,他必會依著父親的意思,若是你延了梅家的香火,怕是再也不會納妾進來。”

紫萱道:“好妹妹,我且問你,如若日後你的夫君要納妾,你又當如何呢?”

婉玉冷笑道:“天下男人大多朝三暮四,貪心好色,我早已看得透透的了。若是今後真有了妾,能把她們管住是你的能耐和手段;管不住,就隻能任她們耍心計來跟你爭寵,自己白白忍著受氣。但假若夫君對你一絲真情實意全無,反生怨恨,即便你治了所有的姨娘,那又有什麼意思呢?”說著歎一口氣道:“所以還不如不嫁罷了,嫁了也是鎮日勾心鬥角不得安生。待我服侍爹孃百年,再尋個寺廟當個姑子倒也乾淨。”

紫萱聽了嚇了一跳,瞪圓雙目道:“我的好妹妹,你小小年紀怎生出這樣的心思來了?你原跟我說過日後要去當姑子,我還隻當你說笑,難不成這是你的真心話兒?”

婉玉勉強笑道:“自然是假的,我存心說出來嚇你呢。”

二人正說著,卻見個婆子從門外走進來道:“大奶奶、二姑娘,太太請二位過去一趟,說有打緊的事商量。”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一直釘在電腦跟前碼字,死活更新了,現在是23點58分,也算咱冇食言,一週一更了哈

梅書遠終於發火了,但願俺寫得還算熱鬨

崔雪萍的結局後文介紹嗬嗬,其實崔雪萍事件是個過渡件,我想新增這個情節可能會更好看一些,後麵下一個重頭戲開始了,皇上要南巡了另外,吳夫人叫婉玉過去,會有一個比較重要的訊息要宣佈,其實這個訊息的內容纔是後麵的最大導火索O(∩∩)O

下一週更新會比較頻繁,嘿嘿

呃,我再改改錯彆字就去睡了,明天要上班,各位熬夜的MM也請早睡=3=

分享文章:很短的一個小文章,但是很有道理,看了覺得經典,拿來跟大家分享

感謝觀賞

第二十二回【下】

且婉玉和紫萱正在耳房裡話,吳夫人打發個婆子來請兩人過去,姑嫂二人便同到吳夫人房中。隻見吳夫人靠在板壁上的鎖子錦靠背上,胳膊肘倚著桃紅撒花的引枕,臉色卻不大好看,文杏立在旁,手裡捧著盅熱茶。婉、紫行禮問安,兩人落座後紫萱又將梅書遠的已醒的事跟吳夫人,吳夫人頭道:“遠兒醒便好,回頭再讓大夫開些個補藥吃,做媳婦的也要多體貼,人冇有不心粗的,就像公爹,若冇有在旁邊替他想周全,他自個兒稀裡糊塗的就能把身子給累垮。”紫萱聽連忙應。

吳夫人直起身,文杏趕緊躬身將茶奉上,吳夫人接過來喝口又遞給文杏道:“有兩件事要。第則,皇上的聖駕還有半個月就要到,期間萬萬莫要生出什麼是非誤老爺和兩個哥兒的前程。們回去好生約束下人,不但是府裡的,莊子上、鋪子裡的那些個管事奴才也要多敲打敲打。”婉、紫二人齊聲應。

吳夫人歎口氣,又將眉頭擰起來道:“還有則,也是剛接著帖子知曉的……楊家的二丫頭楊蕙菊跟柯家的老二柯瑞訂親……眼下雖與那兩家鬨得僵,但麵子上的事兒反而更要做得周全,依著往年的例兒定親各家均要送表禮,們倆送些什麼好,不能貴重,也不能冇體麵。”

婉玉和紫萱聽吳夫人的話俱是驚,互相對望眼,婉玉暗道:“原來是楊蕙菊與柯瑞定親,怪不得娘身上不自在。但,但因的事,兩家本該也交惡纔是,怎麼……”

婉玉正疑惑,紫萱卻早已衝口而出道:“定親?咱們家不是才退跟達哥兒的親麼?般快又找婆家倒像是打咱們的臉似的。”

吳夫人聞言哼聲,冷笑道:“看就是存心找咱們不痛快,要落梅家臉麵,哪家不成竟找柯家!柯穎思害死……”吳夫人到此處見婉玉向猛使眼色,忽想起紫萱不知道此事,便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嚥下去,冷笑道:“定親也罷,俗話‘不是家人不進家門’,兩人家世正正般配。”

婉玉忙將話接過來道:“前些日子盤庫房裡的東西,看見有套吉祥如意的玉器首飾,有對兒鐲子,對兒耳墜子,個掛墜並根簪子,不算上好,但水頭很足,拿出去送人也體麵。記得還有對紅漆嵌螺鈿龍鳳紋蓋碗,看著喜慶,也並拿出去送罷。兩樣東西加起來也夠,哥哥定親時,柯家送的禮也不過如此。”

吳夫人搖搖頭道:“不成,楊家當初給的表禮甚豐,總要再添些。”

紫萱道:“那再配四個印著‘百年好合’花樣的小銀錠子和對兒景泰藍的瓶,湊足四樣。”

吳夫人擺擺手道:“罷,就麼著,們去辦罷。”婉玉和紫萱見吳夫人神色倦怠,知道乏,便同退出來。

待出門,紫萱低聲道:“怎麼菊姐姐跟瑞哥兒湊到處去?”著掩著口笑道:“不知道妍玉聽會怎樣,娘聽又會怎樣,瑞哥兒可是那娘倆兒心中的乘龍快婿呢!如今快婿成人家的姑爺,隻怕那兩位真真兒要被氣死。”

婉玉笑道:“們氣死不氣死跟咱們有什麼相乾?要是柯家真有意,隻怕早就去柳家提親。”

紫萱幸災樂禍道:“就借送東西的名頭打發個小丫頭子去柳家,探探那頭的情況,若是打聽到什麼新奇有意思的事準兒告訴。”完便急急忙忙的派人去。

婉玉看著紫萱的背影“撲哧”聲笑出來,暗道:“雖是嫁人,嫂子到底還是個十六七的孩兒罷。”心底卻對紫萱隱隱有幾分羨慕,麵去庫房備表禮,麵命人將珍哥兒抱來逗弄笑回。

如今且楊、柯兩家的親事,原來自梅家退與楊蕙菊的親事後,楊蕙菊便躲在房中哭得死去活來,終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才幾身上瘦得隻剩把骨頭。本是個搶尖向上的人,事事都不甘落於人後,和梅家結親正是第得意之事。想那梅書達家世顯赫,生得表人才,又兼文武雙全,若是嫁過去,日後自然可以夫為貴,榮耀門楣,更因少心事,早就對梅書達存段意,門親事正對心懷。誰想風雲突變,梅家竟捏個緣由將親事給退!楊蕙菊隻覺晴霹靂,心中更將楊昊之恨上千八百回,每每想起便要哭上場。

楊母和柳夫人見楊蕙菊終日冇精打采,病懨懨的,心中也起急,楊母便對柳夫人道:“菊姐兒般下去也不像樣子,非要鬨出大病不可。憑楊家資財地位還愁找不到才子佳婿?多去派人打聽打聽,選個品貌上佳的姑爺來,菊姐兒知道,心病除,自然處處都好。”

柳夫人正有此意,口中連忙應,心道:“跟梅家結親真真兒是造孽!梅氏那個瘸子怎配得起昊兒?原本就跟老爺門親事結不得,後來果然被應驗!那個瘸子死還陰魂不散,不但連累昊兒住到莊子上,還攪散菊姐兒的婚事!莫非梅家以為們楊家再找不到好親事不成?此番非要找個尚佳的姑爺回來,不但堵旁人的嘴,更堵住梅家的嘴!”

柳夫人念頭定,便四處托人打聽合適的人家。誰想到外頭的流言早已滿飛,或梅氏在楊家死得不明不白,是楊昊之殺氣致死的;或楊家得罪梅家,兩家交惡才退親的;或楊蕙菊八字剋夫傷子,梅家不敢娶進家門的。種種不而足,故柳夫人托人打聽詢問,旁人或畏懼梅家權勢不敢攀親;或擔心楊蕙菊八字不好衰敗家運;或有的雖不知真相卻認定多事不如少事,不願蹚渾水的。故幾番下來,與楊府門第相當的人家竟無個願意娶楊蕙菊過門。

柳夫人無奈,隻得再往下挑揀,但尋常人家又難入的眼,不是嫌棄人生得醜,就是嫌棄對方冇有功名,可有功名的寒門子弟又瞧不起。連拖許多時日,直到發桂榜,又傳來梅書達中舉人的喜訊。楊蕙菊聽罷愈發傷心惱恨,下便病倒,湯湯水水的吃半個月也不見大好,反增其他症候。楊母看在眼中急在心上,百般哄勸楊蕙菊,又催柳夫人快些找門好親事來。

柳夫人道:“媳婦兒些都把人家挑揀過,隻怕是冇有合適的,要不咱們往遠的府縣州城再打聽看看?”

楊母立刻道:“萬萬不可!忘蕙蘭?當初是風風光光嫁到外省大戶人家去的,可咱們派人過去看,回來都過得不好,受婆婆和丈夫的氣,若是當初嫁得不遠,受委屈還能回孃家來,也能有個照應。”

柳夫人聽亦歎氣道:“母親得是,媳婦兒再看看罷。”心中卻煩惱不已。

卻楊蕙菊要另尋婆家之事彆人聽尤可,但柯瑞之母馮夫人聽立即便動心,跟夫君柯旭商量道:“老爺,楊家那二丫頭從小瞧著就不錯,知情達理,端端正正,從小是跟在楊家老太太身邊調教出來的,品格相貌都出眾,性子也大方,不如咱們給瑞哥兒來做媳婦兒,兩家就更親上加親。”

柯旭雖愛參修悟道,不願管家中世俗之事,但做事仍有些分寸,聞言瞪馮夫人眼道:“忘思丫頭跟楊家老大的事兒?楊家隻怕恨死咱們,鸞丫頭聽在楊家過得也不順心,怎可能再答應門親事?況且若是答應,梅家那頭又怎麼辦?不是明擺著讓人家冇臉?”

馮夫人聽滿不在乎道:“此時彼時,門親可是梅家退的,放眼整個兒金陵城裡有頭臉的人家誰願意娶楊蕙菊過門?不如咱們提親去,反正梅家已經恨上咱們,多不多出樁婚事又有什麼打緊?”完見柯旭沉著臉色,又苦口婆心道:“老爺,若是往常的光景,定去給瑞哥兒找個彆的媳婦兒,可眼下……眼下咱們家卻是不如以前。莊子上幾年收成都不好,街上的鋪子也都冇什麼進項,家中進得少花得多,眼見體麵就快要維持不住,若不是鸞丫頭悄悄的塞銀子回孃家,待到過年的時候連打賞下人做棉衣的錢都冇有……”著用帕子蘸蘸眼角,接著道:“若是娶菊丫頭進門,以楊家資財,必能帶來大筆嫁妝進門,到時候多多買上良田和好些的莊子,咱們柯家就又有銀錢可使。楊家也會關照著菊丫頭的麵子待鸞兒好些,做生意時也會對咱們照應兩分的利。”

柯旭聽麵上緩緩道:“話雖如此,但梅家知道隻怕是不好……”

馮夫人道:“隻管放心,琿兒跟梅家二公子交好呢,聽二人常在處吃酒,事讓他去,包準能將個疙瘩解。”然後又敘敘楊蕙菊許多好處和楊家如何有錢,柯旭本來就不喜俗務,聽馮夫人般也就隻管頭同意。

馮夫人便立刻張羅開,請媒人到楊家去。柳夫人已恨極柯家,自然口拒絕。柯穎鸞得知,心思轉,立刻到楊蕙菊住的綴菊閣,坐在床沿上噓寒問暖番,又歎氣道:“那個弟弟瑞哥兒,聽病,急得跟什麼似的,直想過來看看,們是從小到大的情分,自然旁人比不。他聽妹妹因退親難受臥病,也跟著掉淚,跟妹妹句梯己話兒,可萬萬彆向外傳,瑞哥兒竟‘是梅家那小子冇福消受,若是換成,還巴不得求來門親,好好待菊妹妹生世’。”

楊蕙菊正臥病在床,聽到此話歎口氣,眼淚默默流下來,低聲道:“知道祖母孃親嫂子都疼……”

柯穎鸞忙道:“該死!是又招惹妹妹傷心……”著忙眼眶紅,用帕子拭淚,靜片刻又歎道:“可們瑞哥兒是個實心眼的孩子,竟真央求娘來家裡提親!可……可如今的事也知道,娘自然是不願意的。”

楊蕙菊聽罷吃驚,抬頭向柯穎鸞看來。柯穎鸞握著楊蕙菊的手道:“其實們瑞哥兒也是個極好的孩子,生得好,比梅家那二小子還俊俏上幾分呢!他品格也好,也考秀才功名的,早先就瞧著倆人般配,但妹妹當時已有良人,便不好多什麼……但婚姻大事本就講個緣分,妹妹也要放寬心……妹妹是個聰明人,千萬也彆耽誤自己。”

楊蕙菊本就不是死心眼的人,隻不過前些時日憂思過重罷,聽柯穎鸞的話,心中動,垂下眼簾默默無言,過片刻方問道:“瑞哥哥真上門來提親?”

柯穎鸞心中喜,忙道:“千真萬確的事,他,他與青梅竹馬,自小長在處,又端莊妥帖,絲毫冇有嬌嬌小姐的刁蠻脾氣,他與最是相得,若是能娶,也是輩子的福分。”

楊蕙菊聽罷想回,對柯穎鸞道:“二嫂,身上有些乏,想睡會兒,明兒個再來看罷。”

柯穎鸞忙道:“看,都忘妹妹身子弱,都坐麼久,妹妹也乏,趕緊歇著罷。”完告辭離去。

楊蕙菊暗道:“若是瑞哥兒真有份心也是難得,柯家自然處處比不上梅家,但瑞哥兒若能好好上進,卻不比達哥兒差幾分。”然後又想起柯瑞溫柔親和、俊秀文雅,遠比梅書達飛揚跋扈、霸道傲氣可親,心裡便迴轉過來幾分,遣人去請柳夫人。

待柳夫人來,便掙起身對道:“娘,柯家來咱們家提親,便應罷。”

柳夫人聞言吃驚道:“渾些什麼?”

楊蕙菊流淚道:“娘,些時日兒已想明白,任憑再怎麼傷心難過,婚事也成不。是被退婚的人,名聲上不好聽,難得還有人願意娶。柯家門第跟咱們也般配,兒嫁過去既不會降身份,又不會高攀門第道婆家受氣。瑞哥兒是從小相處到大的,知根知底,比旁人都強些,還是有功名的人,次科舉雖然冇中,但刻苦讀書,總有金榜題名的日。”完又哭著央求起來。

柳夫人原本不同意,奈何本性就是個溺愛孩子的,見楊蕙菊病得蠟黃著臉兒,容顏憔悴,心便軟下來,將此事跟楊母,楊母聽久久無言,最終歎氣道:“瑞哥兒也是從小看著長起來的,確是個好孩子,門第上也配。菊姐兒病許久,難得有相中的人兒,雖咱們家跟柯家當中出岔子,但到底還是親戚,有麼多年的交情在裡頭,既如此就訂下來罷。”

楊蕙菊與柯瑞訂親,妍玉知道會有何種波瀾?崔雪萍下場如何?皇上南巡會發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上】

且楊蕙菊和柯瑞訂親事,梅家備表禮命人送過去。又過兩日,梅書遠身子逐漸好起來,吳夫人心中歡喜,又記掛遠在京城趕考的梅書達和侄兒吳其芳,便細細備幾件厚衣裳和十幾樣物品,命人送到京城。時間相安無事。

日,婉玉正在房裡教珍哥兒認字,此時怡人走進來,在婉玉耳邊壓低聲音道:“姑娘抄的書已經給楊家三爺送去,姑娘送的包袱也給他。可如今三爺就在後院角門外穿堂小道兒裡,不見姑娘麵便不走,看事……”

婉玉手頓,將毛筆放下,站起身,避開珍哥兒對怡人道:“不是讓不方便出去麼?”

怡人道:“當然講明姑孃的意思,可三爺,他就在那兒等著,姑娘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再出來見他。”

婉玉眉頭皺,擰擰帕子低聲道:“回哥哥的事全賴他幫忙,若是不去反倒顯得是咱們過河拆橋似的,可是去,萬被人撞見傳出閒言閒語可如何是好?楊家老三膽子也忒大些,竟找到門上!”

怡人道:“勸半日他都不走,要不姑娘去見見他?”

婉玉本想不去,但又知楊晟之有個執拗的性子,如若不去他真在原處等著反而更容易招惹是非出來,遂咬牙道:“去就去,不過是見麵罷。”完賭著氣跺腳,連披風都不拿便出門。

待來到後院二門外穿堂裡瞧,果見楊晟之正站在那裡,身穿玄色鬥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大氅,更顯得身形魁梧挺拔。楊晟之不知婉玉能不能來,心裡正七上八下,抬頭看,卻見從門口出來個孩子,穿著對襟棉綾褙子,繡白色梅花.底下是深青棉裙,頭上盤雙鬟髻,隻插幾枚翠花鈿,卻將張臉襯得愈發雪白娟麗。楊晟之愣,臉上的喜色便再掩不住,上前作揖道:“妹妹來。”

婉玉淡淡道:“什麼樣的事非要見麵不成?青白日的,若是被人瞧見,嚼舌頭根子可怎麼好?”

楊晟之見婉玉穿得單薄,身子轉擋在門前風口處,對婉玉笑道:“妹妹彆哄,知道,既然肯讓人到兒來取東西,那此處必然穩妥得緊……八成放小廝們的假,會子冇人守個門兒。”

婉玉瞪楊晟之眼道:“滿麵的憨厚都是裝出來的,心裡倒是精明得緊,有什麼要緊的話就趕緊罷。”

楊晟之道:“第件事要告訴妹妹,昨兒個賈清跟崔雪萍成親,事情都已料理妥當,梅家再不必為檔子事兒煩心。”

婉玉吃驚,道:“成親?怎麼般快?”

楊晟之道:“賈清哄呢,萬貫家財都在揚州,先在此處成親,待回家鄉再風光大辦,於是隻備乘素轎便把崔氏抬進門。”完從懷中掏出隻錦囊,遞給婉玉道:“是妹妹拿給賈清做戲送給崔雪萍的首飾,,若是少哪樣,去給找來。”

婉玉打開瞧,隻見裡頭是套赤金嵌寶的釵環和鐲子,正是自己拿出去的,便笑道:“東西本就想著是肉包子打狗去不回,花錢消災免難的,誰想後來竟又回到手裡,難為晟哥哥有心,在兒再謝次。”著便要行禮。

楊晟之忙攔住道:“謝來謝去的做什麼,是願意的。”頓頓又道:“明便要進京趕考,纔想著再見妹妹回……”

婉玉被他灼灼的眼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遂垂頭道:“是該死,若不是因為家的事耽誤,怕是早就進京去。”

楊晟之道:“先前是因為姨娘病,時之間冇法抽開身,恰好又幫妹妹。如今姨孃的病好,妹妹的事也辦妥,也能安心上京考試。”

婉玉笑道:“晟哥哥此番去必然馬到成功,錦衣還鄉。”又道:“些時日整理出來書稿都讓怡人交給,其中有幾篇是哥哥做過的文章,在翰林院考試裡都是得甲等的,晟哥哥看看也能有個參考。”著又低頭道:“上回托竹風捎信來,若是哥哥的事成便要做條腰帶給,也做好,跟書稿放在處。”

楊晟之胸口熱,低聲道:“好妹妹,等回來……”

婉玉耳根子發燙,彆開臉朝左右看幾眼,道:“快回去吧,讓人瞧見不好。”

楊晟之低低“嗯”聲,忽從袖口掏出個物件插在婉玉頭上,兩手握住婉玉的手緊緊捏捏道:“那走,多保重,兒風大,也快些回去罷。孩兒家身子嬌貴,莫要被風吹出病來。”完鬆開手,轉身便走。

婉玉愣半晌,此時才覺冷風習習從門口灌進來,不由打個寒戰,伸手往頭上摸,從上拔下根翡翠梅花簪子,簪上還刻四個字“梅英采勝”,精緻滑膩,碧綠瑩透,見便知是個稀罕物。婉玉怔,想到如今過繼給梅家,從“柳”姓改成“梅”,玉簪又正暗合如今的名字中有“玉”字,且個“勝”又諧音楊晟之之“晟”,不由大羞,磨著牙低聲道:“長得忠厚老成,倒有麼多花花腸子,簪子定要想個法子送回去纔是。”

正此時卻聽身後有人輕咳聲,婉玉唬跳,轉身望,隻見怡人臂上搭著披風笑嘻嘻的站在身後。婉玉纔將心放下來,伸手戳怡人腦門道:“小蹄子站在人身後吭都不吭聲,存心要嚇死人。”

怡人抿著嘴笑道:“百般怕姑娘冷,好心來送披風來的,不巧卻看見有人給姑娘暖手。”邊邊將披風係在婉玉身上。

婉玉知怡人是偷看見,臉上紅,瞪眼道:“渾什麼呢!”怡人見婉玉惱便不再取笑,主仆二人緩緩走回去。婉玉本想著立即將簪子送回,但楊晟之第二日早便動身進京趕考,婉玉隻得暫且將簪子收起來。

又過半個多月,皇上的聖駕儀仗便到,梅家父子為接駕已忙得幾夜不曾好睡,將聖駕接來請到皇家行宮之中,整個金陵城俱是派肅穆莊嚴。皇上此番前來亦有宮中內眷隨行,因念柳昭容婧玉是金陵人氏,與家人多年未見,便恩準隨駕省親,柳家得此喜訊無不歡喜。

至酉時,梅海泉與梅書遠仍未歸家。吳夫人見飯菜已熱幾遍,便對紫萱擺擺手道:“彆再等,次送迎的是子,那爺倆怕是宿都不回來呢。”紫萱聽忙將飯菜傳來,立在吳夫人身邊伺候。

吳夫人道:“也坐吧,家裡就咱倆孃兒幾個,又何必拘著禮,有丫鬟們伺候呢。”

紫萱便在吳夫人身邊坐下來,吳夫人對婉玉道:“珍哥兒剛吃飽冇?若是會子餓再抱來吃些個。”

婉玉道:“掌燈時分就嚷餓呢,已經先吃,今兒個在園子裡瘋跑半日,會子應該是困,睡罷。”

吳夫人笑道:“那孩子就是虎頭虎腦的愛人兒。”著看紫萱眼,給夾筷子菜放在紫萱碗中道:“跟遠兒也趕緊添個。”

紫萱臉上紅,低著頭細聲細語的“嗯”聲。

正此時,梅書遠的貼身小廝念東回來,跪在地上回道:“回稟太太,皇上在行宮設宴款待本地官員,老爺和大爺今兒晚上便不回來用飯。”

紫萱聽忙對吳夫人道:“夫君身上纔剛好呢,大夫些日子要忌油膩葷腥,也要忌酒,可宴席上難免應酬,要喝上幾盅,晚上涼,怕再把病症勾起來,去備子衣裳藥丸,讓小子們給夫君帶去。”

吳夫人笑道:“想得周全。”完又叫文杏,道:“把老爺的厚衣裳也找出來件,讓小廝們帶過去罷。”

紫萱見狀便退下去拿衣裳和藥丸子,念東忙跟在紫萱身後,輕聲道:“奶奶,今兒個有件事不能不回……崔雪萍那淫婦又去招惹大爺去!”

紫萱聽渾身震,立刻回過神瞪著雙目道:“什麼?”

念東道:“奶奶莫急。今兒個本是到城外頭接駕,大爺出門得早,正準備上轎子呢,那淫婦便衝出來,跪在地上抱著大爺的腿又哭又鬨的,要大爺救救,們死拉活拽的纔給拖開。哭得死去活來的,原先都是自個兒錯。”著學崔雪萍的語調神態,細著嗓子道,“遠哥兒,先前種種皆是不對,是自個兒自視甚高,讓豬油蒙心竅,但直是心裡頭第欣賞愛慕的人兒,向來寬厚,如今落得個地步,不能不體恤人啊!”

紫萱忙道:“大爺怎麼?”

念東道:“大爺什麼都冇,轉身上轎,從簾子裡丟出四兩銀子給,情分儘,讓那淫婦日後再也彆來找他。”

紫萱聞言念聲佛,心不在焉的將東西打好,待用過飯便同婉玉商量此事,道:“哥哥性子像母親,是個心軟麵軟的,若是那淫婦再來糾纏該如何呢?”

婉玉想回道:“前些時日聽晟哥兒那淫婦跟賈清成親,段日子怕是過得不遂心,又念起哥哥的好來,咱們派人打探打探去,若是還不肯消停,咱們想個法子將後患除便是。”

原來那崔雪萍嫁賈清,原以為自己終嫁與豪門,自此之後富貴無憂。但誰知新婚第二日賈清便帶搬出大宅,反租個小院住,又將原先送給的金銀首飾全都拿走,到下午,楊家又將賈清四歲的兒子送來。崔雪萍見,隻覺晴霹靂,方纔醒悟賈清是個騙子,哭抹淚的要跟他和離,又因言語不和二人廝打起來。可子的氣力自然敵不過子,那賈清將崔雪萍打頓,更指著罵道:“下賤的婊子,名聲臭得三條街之外都聞得見,若不是老子,誰肯要破鞋?”罵完拿崔雪萍的梯己首飾帶著兒子出門吃喝,緊接著就進賭坊去賭,至晚間方纔歸家。

崔雪萍惱恨難言,又認定是楊晟之夥同賈清騙自己,便上楊家去鬨。但此時楊晟之早已啟程進京趕考,崔雪萍反被楊家門吏打出來。賈清隻覺自己如今討個漂亮有錢的老婆,心中自然得意。奈何崔雪萍心如死灰,更對賈清恨之入骨,也不與他同床。賈清惱用強,崔雪萍便如挺屍般躺在床上裝死。賈清無意趣,口中罵罵咧咧,便又拿崔雪萍的錢逛青樓去嫖。

崔雪萍苦不堪言,但早已跟孃家鬨僵,無處可去,時常跟餘婆子處抱頭痛哭,纔想起梅書遠的好處來,忍著恥來找上門。

婉玉將來龍去脈問清楚,便派人前去敲打賈清。賈清自是滿麵堆笑相迎,待人走又將崔雪萍揪到跟前打罵道:“賤人!以為老子是誰,竟想給扣綠帽子不成?”

崔雪萍哭道:“如今用著的銀子花酒地,還用的銀子養的兒子,也算是個胯下長著玩意兒的,隻會吃酒耍錢打人,竟也配罵?”

賈清道:“也用不著跟些話兒,是什麼貨色自然清楚得緊。快些將銀子拿出來,否則咱們全都冇有安生日子過!”

崔雪萍大哭道:“些日子已花幾十兩,又拿走好幾件首飾,書院早就去不得,家中冇有進項,總還要留子錢過日子罷?”

賈清冷笑道:“若是冇銀子便出賣罷,本就是個水性楊花的賤婦,個綠帽子橫豎都是戴定,倒不如能換些銀錢回來!”完拿崔雪萍頭上、脖上、手上的釵環墜子便出門。

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崔雪萍原先的積蓄便被賈清揮霍得差不多,待冇銀子,賈清賠光身家,竟真引著人來讓崔雪萍賣肉。崔雪萍隻覺後半生再無可依靠,痛哭不止。

偏巧街坊有家是屠夫,已經四十有餘,死媳婦直冇有續絃,貪圖崔雪萍美色,常常藉故到崔雪萍家裡,還經常送子賣剩下的肉。崔雪萍是箇中老手,度其神色便知其意,雖嫌棄屠夫貌醜鄙俗,出身下賤,但總好過讓賈清日夜淩辱,便抹脂擦粉的眉目勾引。屠夫神魂顛倒,將全部家當都拿出來要買崔雪萍回家做妻。賈清起先不願,但見崔雪萍實在榨不出油水,又有婉玉敲打他不可做得太絕,便收五十兩銀子將崔雪萍賣去。

崔雪萍心高氣傲,自覺嫁屠夫再無法與此地立足,兼之又有無數風言風語,便攛掇屠夫搬到金陵城附近的州縣,再也未見過其人。

第二十三回【下】

且皇上南巡,人人儘心竭力,兢兢業業,梅家父子已幾夜不曾回家睡覺,吳夫人放心不下,日日派小廝前去送衣送飯,紫萱亦免不操勞。婉玉上有母親嫂子忙碌,反倒清閒下來,鎮日裡不過看回書,教珍哥兒認回字,再跟怡人笑回罷。偏日早忽聽門吏來報行宮中有太監前來傳旨,眾人皆是驚,吳夫人忙命擺香案來接,太監前來宣道:“特旨:梅家次原係柳家五,德嬪娘娘念其骨肉情分,特宣入行宮陛見。”言畢,接梅家賞錢,笑道:“二小姐且去換衣裳罷,咱家便在門口等著,宮中的轎子都已備好。”婉玉無法,隻得換吉服隨太監同入行宮。吳夫人不放心,細細囑咐回,命兩個辦老事的管事跟著,又派七八個年富力強的長隨跟在後頭,方纔讓婉玉去。

婉玉坐在轎中行路,待入行宮輕撩開簾子向外瞧,隻見硃紅色的高牆夾著條青石板甬道,深暗悠長,四下皆靜,耳旁隻得聽見腳步之聲。婉玉將簾子放下,暗道:“柳婧玉跟同歲,原先冇進宮時,和柯穎思經常同處玩耍。自小就色色出挑,彈得手好琴,曾有個道士看過八字,日後貴不可言,如今果然應驗。晃麼些年不見,不知成什麼樣子。”正想著,忽轎停,簾子掀開,有宮站在轎邊,婉玉伸手扶著宮的手下轎,太監將其引到處客堂之中,早已有四個教引的老嬤嬤恭候,教婉玉如何走,如何跪,如何見禮,如何答話。婉玉記在心上。待研禮完畢,太監纔將婉玉引到柳婧玉見客的桂月廳。

婉玉才進屋門,便聞到股撲鼻而來的桂花暖香,心中奇道:“怪哉,早已過桂花飄香時節,會子怎會有桂花的香味兒?”眼尾掃到屋角擺著的瑞獸金猊口中緩緩吐著青煙,心中適才恍然道:“原來香爐裡焚的是桂花香,味兒竟跟真桂花個樣,也不枉叫桂月廳。”麵想,麵盈盈跪倒行禮,隻聽得頭上方有子道:“婉兒快過來,讓瞧瞧。”

婉玉再謝,起身展眼瞧,滿目皆是珠光寶氣,真個兒好似桂月蟾宮般。梁上高懸水晶羊角大燈,下鋪波斯國地毯,四麵垂著綴錦繡珠珞的鵝黃長紗,窗上掛玉片簾,全是磨得極薄的白玉翡翠穿成,玲瓏剔透。最上首設紫檀雕花長椅,上鋪繡著五蝠萬壽如意流雲的絲絨墊子,有位宮裝麗人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恍若月中嫦娥,頭戴九翬鳳冠,身穿真紅五彩雲紋縷金牡丹刺繡常服,纏枝牡丹丹鳳朝陽雲肩,裙襬繡江牙海水。那麗人與妍玉容顏極像,卻尤勝兩分靈氣雍容,隻是眼眶通紅,眼角隱有淚痕,顯是剛剛哭過,卻彆有楚楚之態。婉玉不由暗讚道:“柳婧玉比年少時愈發超逸,孫氏竟也能生養出樣的兒!”

孫夫人正坐柳婧玉右下手之位,身上亦按品級大妝。娟玉坐孫夫人身側,頭上戴紅翡滴珠鳳頭釵,赤金的壓發,身穿桃紅竹菊萬字福壽刺繡吉服。妍玉坐娟玉身畔,梳望仙髻,發上珠翠環繞,鬢旁插兩支堆紗宮花,頸上戴赤金瓔珞圈,身穿襲泥金底子五彩團花刺繡的吉服;紫菱坐娟玉對麵,亦是按品級裝扮;姝玉挨著紫菱,穿著打扮與妍玉相同,隻吉服為豆青色,略顯暗淡老氣些。婉玉見暗暗歎息暗道:“麵上不薄待庶,卻在衣服上花小心思,拚命顯出自己的兒好來,孫氏個毛病兒竟還冇給治過來。”但轉念想,孫夫人所做也是人之常情,心中也有些唏噓悵然。

此時柳婧玉已上下將婉玉打量幾回,握住婉玉的手,轉過臉對孫夫人笑道:“剛見姝、妍兩位妹妹,便已覺得再冇有般標緻的,如今婉兒來,竟把那兩個給比下去。”孫夫人心裡刺,但麵上少不得堆出笑來。

柳婧玉慢慢問起婉玉讀什麼書,平日裡做些什麼,在梅家過得可好等語,婉玉應,柳婧玉讚不絕口。婉玉隻含笑垂著頭不語,心道:“柳家母原就跟有舊怨在,今日聽德嬪如此稱讚,心裡怕是早就不舒坦。”想到此處眼旁瞥,果見孫夫人笑容勉強,再瞧妍玉,婉玉微微怔,原以為妍玉素有愛搶尖向上,風頭獨壓眾人的性子,今日也必然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但誰知妍玉冇精打采的垂著臉眼簾,憔悴著臉兒,下巴都瘦尖,即便用胭脂水粉也難掩襲懨懨病氣,姿態氣度竟連姝玉也有所不及。

原來妍玉心思嫁柯二郎,但個月前竟傳來楊蕙菊與柯瑞定親的訊息。妍玉聽聞下子就懵,好比盆冰水兜頭淋下來。待回過神“哎呀”聲嚎啕大哭,直哭得要背過氣去,邊哭邊又往外奔,要去找柯瑞理論,讓柯家退親。唬得孫夫人把拉住,命丫鬟婆子將妍玉按到屋裡,將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妍玉心腸欲碎,在屋中急得賭咒發誓上躥下跳,又跪下來抱住孫夫人的腿哭著求道:“孃親!瑞哥兒也是相中的姑爺,怎能任他跟楊家訂親去?快些帶去柯家,讓他們把親事退是正經!”

孫夫人又急又惱道:“豈是咱們得算的?快些起來,地上涼,般跪著也太不像樣!”著白蘋和紅芍上前拽妍玉起身。

妍玉放聲大哭,死也不肯起來。孫夫人麵暗恨柯傢俬與楊家訂親,麵又後悔,當日妍玉對柯瑞存小兒心事,看破後並無勸誡,反而助的念頭,讓妍玉對柯瑞愈發癡癡迷迷。正惱恨著,又見妍玉苦苦哀求不迭,遂歎口氣摸著妍玉的頭道:“乖孩子,柯家怕是不行,再,如今他們家的光景也不如早些年,不尋門親事也罷。娘留心給看著,保準找個比瑞哥兒還好的,看吳家出的那個解元就是頂好的人才,梅家二公子也是個有出息的,回頭……”

話還未完,妍玉便捂著耳朵尖叫道:“不要!不要!任他是解元、狀元,還是什麼宰相大臣,就算是皇上和玉皇大帝也統統不要!隻念著個人兒,即便是死,也要與他死在處!”麵,麵滾下淚來,放聲大哭不止,道:“若嫁不成他,還不如死!”著跳起來就要尋死。唬得紅芍和白蘋把抱住,屋中鬨成團。

孫夫人見妍玉髮髻淩亂,臉兒上淚痕縱橫交錯,心中又氣又疼,少不得耐心哄勸,妍玉怎聽得進去,門心思要去柯家見柯瑞,孫夫人無法,隻得命婆子將門緊緊守著,又命丫鬟刻不許離妍玉半步,嚴加看管,妍玉整日哭鬨,後來如同做下病,人都比往常癡傻兩分。柳壽峰些時日亦晝夜忙碌,預備接駕之事,孫夫人又有意隱瞞,故而他竟不知家中早已鬨翻。

婉玉見妍玉帶病態愁容,略思索便想出所為何事,默默搖搖頭。此時隻聽柳婧玉道:“雖不才,但父親卻是同科進士出身,為此地名士,柳家亦以詩禮教誨,聖上因略會做幾首詩便隆恩眷顧,欽封德嬪。適才見家中外做幾首詩,甚有意趣,不如妹輩做幾首詩吟詠,也可助興。”罷沉吟片刻,命傳筆墨伺候,握著毛筆寫“花間夢”四字,笑道:“些日子淨看些普同慶的字眼,不如做些個精巧的題目。昨日有個樂師彈曲新作,皇上聽罷就命名《花間夢》,不如就以此為題,或詩或詞,詠上首,不必拘泥束縛。”

眾人齊聲應。柳婧玉又把那樂師喚來,命其彈奏此曲,對眾人道:“曲子讓彈上三遍,以此為限,待彈完,們也該做出來。”

宮端來筆墨紙硯,四玉在八仙桌前坐。婉玉提起白玉紫毫筆,想道:“柳嬪省親回家,不過是為見親人,將宣入內不過是看著梅家的顏麵,又何必在此處搶柳家姐妹的風頭去?不如胡亂寫首搪塞罷。”此時隻聽得耳邊樂曲悠揚,心中動,筆下早已寫成,又將所作謄到花箋之上。

眾人均為作詩費儘神思。過片刻,姝玉寫完,放下筆將墨跡吹乾,抬頭的功夫,剛好與婉玉目光相撞,婉玉微微笑,姝玉心中厭惡,繃著臉,冷冷將頭扭開。婉玉頗感無趣,但少不得打起精神應付。此時樂曲已至第三遍結尾,妍玉不擅詩文筆墨,剩下句絞儘腦汁對應不出,抬頭見堂前供著幾盆芍藥菊花,心思動,才勉強湊成首。

柳婧玉命人將詩文呈上來,紫菱、娟玉的不過草草看過眼便放在旁,將剩下三人寫的拿來仔細看,隻見上麵寫道:

憶王孫?花間夢婉玉

月色脈脈小庭幽,枕夢初醒花滿頭,星霜換改人依舊。長歎否,馳隙流年又秋。

花間夢妍玉

素菊芍藥競嬌妍,小曲幽坊起蒼煙。

花影沉沉人睡去,涯夢短忘雕欄。

花間夢姝玉

翠鈿羅帕爭笑語,銀燈火樹照明。

月宮嫦娥愁容改,花間仙姝春夢醒。

日月山川亦生輝,歌舞樓台總遺情。

盛世光秀祥雲瑞,彩扇紅牙頌太平。

柳婧玉細細讀幾遍,留意打量姝玉幾眼,將每首都稱讚回,又將眾人所作發下去傳看。婉玉見彆人的猶可,見姝玉所寫暗暗吃驚,心道:“想不到柳姝玉竟有如此好文采,所作與眾不同。但柳婧玉明明不喜普同慶的字眼,竟寫樣首,詩雖然是好詩,但是到底倒是顯得不好。”原來姝玉早已在胸中憋口氣,本是個極清高的人,隻覺自己滿腹才華施展不出,因從小受嫡妍玉壓製,心上之人又改戀上婉玉,心中愈發委屈憤懣,次柳婧玉命作詩,便有意賣弄文采,要搶妍、婉二人的風頭,故而費儘心力做麼首,冇想到柳婧玉竟未多予讚揚,心中自然不快,神色也蔫下來。

此時柳婧玉命宮太監將賞賜之物端上來,柳婧玉道:“聖上南巡要在此處多呆上些時日,因特恩準省親,便允許骨肉多相聚些時日,過兩日們再來,在此處擺宴賜飯。”眾人口中齊齊謝恩,高頌聖上恩大德,叩拜後緩緩退出。

柳婧玉拿著詩文又看回,靜靜出會兒神,此時柳壽峰又進來禮拜。柳婧玉賜座,將四下人屏退,隻留下兩三個心腹,然後將眾人所寫詩文命人呈到柳壽峰眼前。柳壽峰看,抬起頭小心問道:“娘娘覺得如何?”

柳婧玉歎聲道:“來之前是相中妍兒的,可如今變得病病歪歪,全無絲神采氣度,臉兒上的肉都快瘦乾……看寫的詩亦是些風花雪月的調調,不成大格局,且隱有悲慼之音,對孩兒來是大大不吉。”

柳壽峰拭拭額頭的汗道:“妍兒原有個好性子,也愛同人笑,隻是今日不知怎的,怕是染小病,身上不爽利罷。”

柳婧玉道:“其實過繼給梅家的婉兒卻是幾個人裡的尖兒,落落大方,穩穩噹噹的,氣度不凡,家裡怎把麼好的兒送人去?”

柳壽峰道:“先前未想過層,誰知事情便到樣的地步?如今要回來也是不成,梅家是死兒纔看中婉兒,的事柳家已做不得主。若是讓進宮去,憑才貌和梅家之勢,隻怕是……”

柳婧玉立即道:“知曉。”

柳壽峰度其神色道:“娘娘也儘可放心,梅家怕是不會送進宮,聽有意將許配給吳氏孃家哥哥的兒子吳其芳,此人是本地榜的解元,如今進京趕考去。”

柳婧玉笑道:“若是如此,待吳其芳高中,便請太後下懿旨賜婚,也算讓梅家承個人情,四木家的麵子上也有容光。”柳壽峰連連頭。

柳婧玉喝口茶道:“姝玉胸中倒是有些溝壑的,容貌雖比不上婉、妍兩位,但也是個出挑的,風度也極好,隻可惜太孤高自許些,正所謂‘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何況又是庶出,出身上也差。” 完歎道:“若非麼些年未能生出半,又何至於想到個法子?若是有妹妹進宮,誕下皇嗣,也算有臂膀依靠,倘若等到年華老去,聖寵不再,到那時再無子嗣……”柳婧玉聲音哽咽,再難出聲,身旁宮見忙遞上帕子,幫拭淚。

柳壽峰忙道:“娘娘莫要傷感,千萬保重身子,子嗣本是機緣,萬不可憂心忡忡,隻用心調養,自會有添丁之喜。娘娘身為眷,本就是柳家門庭的榮光,若家中能再出位娘娘則更是光耀門楣,但不知是哪個孩兒有般福氣。”柳壽峰到此處頓頓,他心中到底偏向妍玉多些,便道:“幾日妍兒身上不適,未免失精神,過兩日娘娘召見,妍兒必然就好,到時候再仔細參詳也不遲。”

柳婧玉微微頭,父倆又絮絮片刻,直到太監來催,柳壽峰方纔告退。

第二十四回【上】

且柳壽峰叩見柳妃歸家,進房門便瞧見孫夫人正歪在床上閉目養神。白蘋見忙輕輕推推孫夫人肩膀,低聲道:“太太,老爺來。”

孫夫人聽馬上睜開眼,邊坐起身邊理著頭髮對柳壽峰笑道:“瞧,隻要歇上歇,冇想到閉上眼就睡著。”著去看柳壽峰臉色。原來柳壽峰自從知道孫夫人薄待婉玉後,些時日都對淡淡的,晚上也常去周姨娘房裡歇著。孫夫人肚子委屈憋悶,但又少不得對柳壽峰愈發體貼,打著千百種好話兒哄柳壽峯迴心轉意。孫夫人見柳壽峰進來,忙下床親自幫柳壽峰換下朝服道:“老爺也乏罷,白蘋,快去拿熱毛巾給老爺淨麵。”著又自顧自歎道:“幾個孩子裡唯有婧兒不在身邊,日日夜夜的想著、盼著,今日見平安康健,也就放心……”著掏出帕子拭淚。

柳壽峰坐在椅子上接白蘋遞上的熱毛巾擦臉,聽孫夫人此言,又想起臨走之時婧玉依依不捨之態,心中揪,口中卻道:“大兒沐浴君恩,侍奉子左右,也是柳家的榮光,在麵前萬萬不可勾心酸的話。”

孫夫人連連頭,但仍不斷用帕子拭淚。柳壽峰將毛巾遞給白蘋,對孫夫人道:“聽妍兒今精神頭兒不濟,莫非是病?今日進行宮叩拜娘娘,已是大的隆恩眷寵,怎能如此怠慢?將喚來,要好生問問。”

孫夫人知妍玉失柯瑞,那股子傷心難受還冇過,正是精神萎頓,若是讓柳壽峰見難免不生出事端,忙道:“妍兒身上確實不大好,正吃著藥呢,會子已經睡。”

柳壽峰皺著眉道:“生的什麼病?要不要緊?”

孫夫人道:“不過是感風寒,時不時頭疼腦熱的。前些日子老爺因接駕日夜操勞,也就冇把個事兒告訴。”

柳壽峰道:“既如此,就把姝丫頭叫來,有話跟。”

丫鬟不多時將姝玉引來,柳壽峰打眼瞧,見姝玉穿著青緞掐牙的坎肩,裡頭穿棗紅色立領衣裳,襯得鵝蛋臉粉白細緻,杏子目裡隱含段愁,容貌雖不及妍玉,但氣質清高,也彆有楚楚之姿。柳壽峰暗暗頭,和顏悅色的問今日見柳妃什麼話,都見什麼,柳妃賞什麼東西。姝玉答,又命紅槿將柳妃賞的東西拿來給柳壽峰看回。

待姝玉退下,柳壽峰又命丫鬟們都退,拿起茗碗喝口,對孫夫人道:“婧兒入宮久久未懷上子嗣,今日悄悄跟想接個妹妹入宮去,若是能誕下皇子,日後也能有個依靠。”完滿麵笑容道:“隻怕咱們柳家要出兩位娘娘。”

孫夫人聽立刻精神振,心突突跳起來,上前湊湊道:“不知婧兒看中的是誰?”

柳壽峰道:“原本看中的是妍丫頭,可今日冇精打采的,太過不像些。”完放下茗碗道:“可三丫頭又有個不好的性子,太過清高孤僻些,平日裡跟旁人概不親近,待再好,也是淡淡的,自小就不如妍兒乖巧討喜。但誰想到竟能寫得手好詩文,剛留心看,般品格入宮也算夠。”

孫夫人聽心中登時不是滋味,送妍玉入宮是萬萬捨不得的,但又不甘心讓姨孃的兒壓過自己頭,心中盤算來盤算去仍未捏定主意,隻低頭默默坐著,良久才乾著嗓子問道:“老爺的意思是讓三丫頭入宮?”

柳壽峰道:“此事怎是的算的,再過幾日,行宮中賜宴,到時候再由娘孃親自定奪罷。”

兩人在房中自以為得機密,卻不想此話卻被姝玉的生母周姨娘聽去。周姨娘本是在孫夫人跟前伺候的,後見孫夫人睡便到暖閣裡做針線,恰好躲著將番話聽個滿耳。等到柳壽峰和孫夫人到外間用飯功夫,周姨娘悄悄從暖閣裡出來,先在跟前伺候,然後連飯都顧不上吃,連忙到姝玉的閨房,將所見所聞,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保佑,娘娘千千萬萬莫要選去,深宮大院可不是尋常人呆的地方,聽裡頭吃人都不吐骨頭。就守著過平平安安的日子,纔是福氣。”

姝玉本在吃飯,聽周姨孃的話便再也冇有心思動筷子,命人將飯菜撤,坐在床上心潮起伏,暗道:“今日叩見柳妃,那般氣勢排場真可謂是無上尊榮,普之下,隻有皇家才配得起樣的雍容威儀!若能入宮去,就也能跟般,成為人上之人,到那時,莫是妍玉、婉玉,即便是朝廷命官,見亦要行禮叩拜,也算是揚眉吐氣。”

周姨娘不知姝玉心事,猶自念道:“不過就是個家生的丫鬟,太太抬舉才做的姨娘,所以出身上就差些。如今想給門子好親,有的人家聽是庶出的還嫌棄,若是進宮,還指不定要受什麼擠兌……”

姝玉最恨聽人提“庶出”二字,當下拉臉道:“姨娘少兩句罷。擠兌不擠兌的不知道,如今在家裡,咱們母和祥哥兒就已是活得比旁人矮半截!如若能進宮去,封娘娘,跟弟弟也算是熬出頭,日後太太哪還敢再給們臉子看,丫鬟婆子也都要高看幾分。”

周姨娘吃驚,道:“什麼呢?莫非想進宮去?”著把握住姝玉的手道:“發昏罷,皇上今年都有四十五六,纔多大?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後宮裡麼多的美人兒都巴巴的盯著個人,以為自己能見皇上幾麵?姝姐兒,可千萬彆犯傻,日後找個知疼著熱的人成親是正經,堂堂正正的做大房夫人,夫妻和順,兒孫滿堂的比什麼不強?咱們不過就是平平凡凡的人,可彆妄想著做什麼鳳凰孔雀。”

話得姝玉愈發刺心,將手抽回來道:“什麼平凡人,保不齊就能做個鳳凰。原先也想著找個知心的人成親,可那些個王孫公子,哪個不是三房五妾的,今兒個對好,來往殷勤的看著、哄著,明兒個指不定就把拋在脖子後頭又戀上新歡,到頭來哪個都靠不住……”著眼眶紅,眼淚掉下來,抽泣不住。

周姨娘不知姝玉與楊晟之的舊事,見狀不由怔,連忙安慰道:“不過勸勸,怎的哭上?如今也確實到歲數,回頭去求老爺,讓他留意,給尋個好人家。”

姝玉淚流滿麵道:“姨娘,如今就要爭口氣,聽皇上雖然年歲大些,但文武兼修,英明不凡,若是能侍奉左右也是的造化……選得上選不上都是的命,認命罷。”心中卻道:“婉玉本是個氣質剛硬、舉止驕奢的貨色,但因時運趕得好,竟得梅家的青眼,躍成為梅家的小姐。自問出於婉玉之上,又豈能比矮去?宮是非入不可的,待日後榮歸故裡省親,楊晟之向叩拜行禮之時,必會因錯待而追悔莫及!”

周姨娘聽也不好再勸,知道此事自己也做不得主,隻得歎幾聲,又安慰姝玉回方纔走。

姝玉靠在床頭,時想起楊晟之原先待和風細雨,如今疏遠淡漠;時想起妍玉事事處處都欺壓頭;時又想起柳妃氣勢非凡、雍容顯赫。不由心中傷感,直泣到半夜,方纔命紅槿打水洗漱睡。

第二日早晨,姝玉起床盥洗番,勉強吃碗粥,倚在榻子上看會兒書,心不在焉想到過幾日柳妃擺宴,恐柳妃妍玉,直呆呆坐到下午方纔想出個妙計。待吃過晚飯,姝玉拿兩樣針線去妍玉房中。進屋瞧見妍玉用帕子蓋著臉正躺在床上,紅芍看姝玉進來不由怔,迎上前道:“三姑娘來,有什麼事兒麼?”

姝玉道:“昨日宮裡賞下來幾塊五色刺繡的帕子,向喜歡素淨的顏色,兩塊桃紅的太豔些,想著四妹妹喜歡,就拿來送罷。”

紅芍接過來笑道:“謝謝姑娘,隻是們姑娘吃飯就鬨胃疼,會子吃藥正躺著,怕是睡。”

姝玉道:“吃飯就躺著,腹中存食可不是養生之道。”著上前推推妍玉,喚幾聲。

妍玉將帕子拿下來,看姝玉眼,揮著手有氣無力道:“正煩著,來做什麼?若是有話就趕緊,正難受呢。”

姝玉附在妍玉耳邊輕聲道:“知煩什麼,不就是因為瑞哥兒的親事麼?已幫想個絕佳的法子。”

妍玉眉毛挑,睜開眼道:“什麼法子?”

姝玉低聲道:“向是個聰明人兒,怎會子犯傻?當然是去求大姐姐,如今是娘娘,如若親自下旨給和瑞哥兒訂親,柯家焉有不退婚之禮?隻怕楊家也不敢鬨。”

妍玉聽精神振,翻身起來把抓住姝玉的手,雙目放光道:“是!是個理兒,該死!怎麼早冇想到!”

姝玉道:“到底是姐妹場,自然願意心想事成,成樣病著,們看也著急。”

妍玉滿麵掛笑,病都好半,握著姝玉的手道:“好姐姐,幸虧提醒,該怎麼謝?”

姝玉笑道:“有什麼謝不謝的。隻是事兒不能跟母親,若知道必然怕傷跟楊家的和氣,隻怕不準,恐怕查問出來連都要跟著捱罵受罰呢。等回頭見娘娘,找機會悄悄求求,向來對疼寵,自然聽就準。”

妍玉連連頭道:“得有理,聽的。”但心中又狐疑道:“姝玉向清清冷冷的,怎突然下子跑到兒起個來?今兒箇中午娘過來,偷偷跟大姐有意選個妹妹入宮,莫非姝玉知道訊息,想入宮不成?”但轉念又覺得姝玉不可能知道,加之本就戀著柯瑞,哪有心思進宮,隻怕是許當皇後不會稀罕,如今得妙計,更切都不在乎,對姝玉道:“若是,若是大姐姐知道柯家與楊家有婚約,不肯幫呢。”

姝玉道:“總要試試才成,好好央求央求,興許心軟就準呢。”

妍玉聽又鼓起興來。其實心中早已就如死灰般,今日得個計,就好比溺水之人抓稻草,心意籌劃起來。

姝玉暗道:“如今障礙是除,去求大姐姐,求下來是跟柯瑞的緣分,少不得日後要念幾分好處;求不下來也怨不得,但是懂規矩的大家閨秀豈有自己親口去求姻緣之理?柳妃娘娘見般做派,怕是也不會讓進宮去。”

姝、妍二人各懷心思暫且不提,且婉玉拜見柳妃後回到家中,將賞賜之物取出來看,隻見有金項圈個,銀項圈個,紫金海棠樣式錁子對,金銀錁子各對,赤金如意簪支,紅珊瑚髮簪支,水晶翡翠手釧對。婉玉想起自己剛還魂到柳家,柳妃升品級,不過才賞賜兩部書,方硯,兩個紫金錠子罷。心中感慨世態炎涼,微微搖頭歎口氣,拿出金項圈給珍哥兒,珊瑚簪子給紫萱,赤金如意簪給吳夫人。過不久文杏又回來,不但將簪子送還,又多添對鐲子,交給婉玉道:“太太東西還是姑娘自己留著戴,就當攢嫁妝罷,鐲子是夫人當姑娘時的陪嫁,剛試已經小,命拿來給姑娘戴。”婉玉無法,隻得收起來。

又過幾日,柳妃擺宴,太監又來宣婉玉入宮,婉玉推脫染病未去。第二日清晨,婉玉剛剛起床,正在盥洗的功夫,卻見紫萱推門進來急沖沖道:“不得,可有大新聞呢!”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下】

婉玉原本在妝台前梳頭,聽到此話一愣,將身子轉了過來。紫萱在婉玉麵前一坐,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得擦,附在她耳邊道:“昨天晚上皇上臨幸了姝玉,當夜下聖旨,封姝玉貴人,還賞賜了柳家好多東西呢!”

婉玉聽罷登時大吃一驚,目瞪口呆道:“我的天!真的假的?你是聽誰說的,皇家的事情萬不能胡傳,萬一錯了可就了不得了。”

紫萱睜著一雙圓眼睛道:“錯不了!柳家連聖旨都接了。前些日子我姐姐想繡幾個花樣,可身邊巧手的丫鬟又病了,就問我借了綠蘿去。今兒個早晨綠蘿回來說的,我一得著信兒就趕緊過來告訴你。”說著壓低聲音道:“聽說這裡頭的事兒亂得很呢。”說完給婉玉使了個眼色。

婉玉立即道:“怡人,你帶著小丫頭子先出去罷。”待人退下,紫萱方纔道:“昨兒個飯前皇上是點了淑妃的牌子,淑妃說身上不好就薦了姝玉。皇上起先未動心思,但恰好看見姝玉在筵席上拿著紅牙小板吟了一首詞,待吟誦完了便召她進裡屋問了幾句話,之後就留下來了。”

婉玉愣了片刻,待回過神方纔感慨道:“真真兒是想不到,這幾個女孩子裡,最不愛說笑講話的就是她了,我原先冷眼瞧著,就覺得她是個不甘屈居人下的,冇想到她竟有這個造化。”說著想起姝玉和楊晟之之事,歎一口氣道:“隻怕她也是心裡頭憋了一口氣,一心一意要立出一番成就來,也罷,各人有各人的性命和緣法。”

紫萱隨手抓了桌上八寶盒裡的蜜醃杏乾吃,一邊吃一邊道:“你這話兒說的怎麼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似的,當心待會子長出皺紋來。”說完又斂了笑意,正色道:“柳家如今出了兩個皇上的枕邊人,還不搖身抖起來?隻怕柳家那位太太日後更神氣了,我頂頂看不慣她那樣子。我爹在邊疆立了軍功,品級比柳家伯父高了,她這才待我姐姐有幾分尊重,待日後柳家再發達一步,隻怕她就要給姐姐氣受了。”

婉玉笑道:“嫂子是不知道柳家女兒封妃的由頭。爹原先是皇上的伴讀,君臣之情就遠非尋常可比,爹爹又能乾,在朝中也有一派威望,皇上自然更高看幾分。若不是死去的蓮英姐姐是個瘸子,進宮的事又怎會落到柳家頭上?因四木家交好,皇上才封了柳家女兒為妃,否則柳家區區一個織造,怎可能出一位淑妃娘娘呢。再者說了,姝玉是庶出的,她這一進宮長的是姨孃的臉,孫氏恐怕這會子心裡正犯膈應,哪裡還顧得上神氣。”

紫萱愣愣道:“怪道柳家一直對梅家畢恭畢敬的……這些事兒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婉玉含糊道:“閒暇時聽幾個老嬤嬤磨牙罷了。”

紫萱往嘴裡丟了幾塊杏乾,忽想起什麼,“撲哧”一笑道:“隻怕孫氏還有一件更大的事兒要膈應呢。聽說昨天行宮擺宴之前,妍玉跑去求淑妃,央告她下旨準她跟瑞哥兒的親事。娘娘原本也未說什麼,雖不太高興,但看樣子也是要允了,便將她母親喚來問瑞哥兒的事兒,一問才知道原來人家早已和楊家訂了親了。淑妃登時便惱怒了,說是‘有違閨閣之儀,若不嚴加管教必為喪德根本,敗壞門風’,不單將妍玉罵了一回,還讓回去嚴加管教。妍玉一直哭哭啼啼的,本來吃了飯還要看戲,她連戲都冇看成就讓柳伯父讓人送回來了。回到家柳伯父便動了氣,若不是孫氏攔著,隻怕要將她打出個三長兩短呢。”

婉玉想起自己還魂柳家,也是因柯瑞之事遭柳壽峰痛打,心中默默歎一口氣,道:“那位柳大人最重臉麵,此番栽了跟頭必然是惱怒狠了,妍玉的日子恐怕是不好過。”說著斜眼看著紫萱道:“姝玉的事也就罷了,妍玉的事情你怎的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活像自己親眼見了似的。”

紫萱道:“都是綠蘿打聽的,柳伯父回去大怒,罵人的聲音站在妍玉住的院子外頭都能聽見,能瞞得了誰呢。”

婉玉道:“這畢竟是人家的事,可萬萬彆再往外傳了,吹到柳家耳朵裡未免傷了兩家和氣。你回去好好敲打綠蘿,讓她把嘴閉緊了,不許亂嚼舌頭。”

紫萱撅嘴道:“你當我是冇輕冇重的人麼?早就囑咐好了,統共我就告訴了你一個人,人家好心告訴你新奇事兒,你倒掃了興。”

婉玉站起身將桌上的八寶盒蓋上蓋子,塞到紫萱手裡道:“是是,我承你的情,難為嫂嫂一大清早就跑過來告訴我這樣大的新聞,這盒子零嘴帶回去吃,回頭讓丫鬟把盒子給我捎回來。”

紫萱抱著盒子笑道:“算你還有良心。”又道:“如今姝玉封了貴人,咱們家是不是也要預備賀禮過去?”

婉玉道:“這個自然。”想了想又道:“當日淑妃一進宮皇上就封了昭容,如今姝玉確是有所不如,一個貴人的封號未免寒酸了些,隻比尋常的宮女高了一等。但咱們的禮也不能薄了,就按照當日賀淑妃入宮的禮單,各項減一兩成就行了罷。”

紫萱點了點頭,看婉玉頭髮冇梳,便拿起梳子站在婉玉身後頭道:“我給你梳頭髮,我手藝頂頂好,就連你哥哥讓我綰了頭髮以後,都不讓旁人梳了呢。”說著便要給她梳頭。

婉玉轉過身對著鏡子,從鏡中看著紫萱笑道:“阿彌陀佛,看樣子嫂嫂跟哥哥已經是極要好的了,也不枉費我操心一場。”

紫萱漲紅了臉啐道:“呸,你再胡說我就走了。”待梳了一會兒又低聲道:“他……他是待我比原先好了,有心裡話也願意跟我說說。前些天夜裡偶爾聽我說一句想吃廣順齋的點心,他第二天一早就特特命小廝給我買回來了。”說著臉又紅了。

婉玉道:“夫妻本是一心的,他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去?哥哥的心思已經迴轉過來,再過個一年半載,剩下的那點舊事都淡了,日子也就更安生了。”紫萱聽了心中愈發歡喜,給婉玉梳好了頭,二人又說了一陣,方纔告辭離去。

一時之間相安無事。不幾日,柳家派人捎信過來,大夫診出紫菱懷了身孕,紫萱自然喜之不儘,忙忙的備了禮物要去探望,又百般攛掇婉玉跟她一同去。婉玉因初到柳家時紫菱事事處處多於照拂,心中亦有感激之情,也備了幾樣東西。紫萱命人套好了車馬,和婉玉同坐一輛車,又帶了丫鬟香草和怡人,另跟著四個老嬤嬤、四個二等的丫鬟並四個小廝,一行人浩浩蕩盪到了柳家。

孫夫人早已得了信兒,知道梅家女眷要來,命幾個婆子在大門外頭等著,待接了人進府便忙不迭的招呼,殷勤備至,先誇獎紫萱比往日裡瞧著更俊了,又讚婉玉的衣裳好看,又命人去將紫菱請來,一眾人等坐在房裡親親熱熱的說話兒。

紫萱道:“姐姐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了,自然比不得以往,天越來越涼了,我帶了一件火狸的大氅給你穿。這兒還有幾味藥丸子,都是極滋補的東西,有寧神安胎的效用,你每天把黃酒燒得熱熱的,研上一丸,服下去保準通體舒坦。”

紫菱笑道:“家裡什麼都有呢,我還有一身袍子皮做的披風,暖和得緊,那件火狸的你自己帶回去穿。”

婉玉道:“到底是嫂嫂的心意。八寶盒子裡裝了幾樣果子,都是宮裡賞賜出來的小零嘴,嫂嫂自己都冇捨得吃,全都給菱姐姐帶過來了呢。”

紫萱道:“姐姐這次是不是想吃酸的?都說酸兒辣女,你上一胎生了個女兒,這次定要生齣兒子來。”說著就要去摸紫菱的肚子。

孫夫人滿麵掛笑道:“我去寺廟裡求簽問了,簽上說六甲生男,這次肯定是個男丁。”

屋中人聽了俱各歡喜,紫萱忽想起什麼,便問道:“妍玉妹妹呢?怎看不見她了?”

孫夫人看了紫菱一眼,神色間有些勉強,笑道:“她身上不大爽利,我已叫丫鬟去喚她了,過會子就到。”

婉玉道:“不知妍姐姐得了什麼病?若是身上不好便好生養著,不用來了。”

孫夫人忙道:“已經吃了藥了,如今隻叫靜養著,倒不是大病,這麼久還冇來,我親自去看看。”說著起身便往外走。

紫萱見孫夫人走了,便忙扯著紫菱問道:“姐姐,妍玉真病了?”

紫菱低聲道:“病倒是病了,不過卻是心病。上次叩見淑妃娘娘回來,公爹又打了她幾下,從那以後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整天裡恍恍惚惚的。”

婉玉心中一軟,暗道:“妍玉不過是個冇輕重的女孩子罷了,雖然刁鑽刻薄些,本性倒還不壞,單為一個情癡到這般田地,也不容易了。”便對紫菱道:“有道是‘心病還要心藥醫’,總這麼拖著也不是辦法。”

紫菱跟著歎道:“誰說不是,公爹說要快些給她找個婆家,婆婆倒是相中了……”話說到此處抬頭看了一眼婉玉,再向四週一瞥,見丫鬟們都不在跟前,便快速對紫萱說道:“婆婆相中了達哥兒和吳解元,想跟淑妃娘娘求下旨賜婚,但淑妃娘娘說要先問問那兩家的意思,所以這事情冇能成。”

紫萱和婉玉大吃一驚,不由對視了一眼,紫萱睜圓了眼睛道:“阿彌陀佛,幸虧冇成,我可不願跟這麼個是非精做妯娌。”

婉玉嘖嘖嘴,低聲笑道:“自然成不了。達哥兒還有吳表兄都有舉人的功名,且家世又不比柳家差幾分,隻怕淑妃娘娘還主不了這樣的婚事。”

三個人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卻見門簾子一掀,妍玉走了進來。婉玉扭頭一瞧,隻見妍玉步履搖搖,神色厭倦,比先前看著更添了幾分症候,心中不由又歎息了幾聲。妍玉精神頭不濟,故冇說幾句話便告辭了。孫夫人一則看婉玉彆扭,二則又有意討好紫萱,便隻顧跟紫萱說話。婉玉坐了一陣子頗感無聊,但見紫萱和紫菱相談甚歡,不忍催她回家,便站起身道:“我再去看看妍姐姐。”說著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婉玉一出門便看見怡人在廊底下跟幾個柳家的丫鬟聊天,怡人見婉玉出來了忙跟上前來,婉玉擺了擺手道:“罷了,你難得回來,跟原來的相識多聊聊,我自己一個人去逛一逛。”說完舍了怡人往園中走去了。

時值冬季,園中景色凋零,婉玉懷裡揣個手爐,裹了裹披風慢慢朝前走,想起自己初還魂到柳家,原本悲傷絕望已極,但冇成想峯迴路轉,不但大仇得報,竟又回到家中與親人團圓,心裡不由感慨萬千,走到荷塘邊的假山底下,想起當日就是在此處撞見柯瑞和妍玉為帕子之事爭執,自己躲在山洞裡偶遇楊晟之,進而又想到楊晟之去京城趕考之前送的那支梅英采勝簪,心裡不由一陣煩惱,還有些許說不清的滋味。

婉玉就這般一路走一路歎,不知不覺間走到自己原先住的浣芳齋跟前,展眼一看,隻見那小宅院已被重新翻修過,從大門到匾額簇然一新。原來自從當日婉玉去了梅家,柳壽峰便命人找工匠將浣芳齋上下翻新修葺,又添了不少玩器、傢俱和擺設,本想等婉玉從梅家回來再住,冇想到婉玉被梅家認作了養女,這宅子也就空了下來,平日裡隻派幾個粗使丫鬟打掃一番罷了。

婉玉見大門未鎖,剛要推門進去,隻聽得院中有人說話,從門縫中往裡一瞧,登時吃了一驚,隻見柯瑞和妍玉站在院子裡。妍玉披著猩猩暈氈鬥篷,更顯得臉兒慘白,柯瑞穿一身玄色的披風,二人說了些什麼,柯瑞一甩袖子回身就往門口走,婉玉吃了一驚,剛欲躲開,隻見妍玉忽一下撲上前,從後抱住柯瑞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哭道:“瑞哥哥,你不能對我如此這般呀……咱們是從小的情分,我隻盼著日後與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處,即便是死了也要在一起埋著,你不能……不能……”

柯瑞道:“是你托人送信兒給我,說病得不輕,死活要見我一次,你說今日家裡來人,旁人顧不得你,我這才揹著人悄悄來這裡看你,就是儘自小的情分了,若是被人瞧見了不好。原先你我都還小,如今都大了,也該知道輕重,我是訂了親的人,也請妹妹自重罷。”

妍玉聽了這番話隻覺頭上打了一個焦雷,登時就怔了,死死抱著的手也鬆了下來,隻覺眼前一黑便軟綿綿的堆在了地上。婉玉唬了一跳,暗道:“不妙了!妍玉身上不好,若是去喊人來,難免把這層事情撞破,我跟著也惹上事端,說不清楚;但若不叫人來,萬一鬨出三長兩短……”

這一猶豫的功夫,卻見柯瑞急忙忙轉過身,扶住妍玉的肩膀叫道:“妹妹,妹妹!”又哭道:“妹妹,你怎的這般傻,我待你冷冷淡淡均是裝出來的,隻因你我註定無緣,我……我也不值得你掛念……”

妍玉聽柯瑞喚她,這纔將胸中憋著的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抬起手覆上柯瑞的手,流淚道:“瑞哥哥,我待你的心你應該一開始就明瞭的,如今到這般地步,我索性痛痛快快的都講出來……瑞哥哥,我不能冇有你,若日後不能與你在一起,我還不如死了……”說著聲音哽咽,抽泣不住。

柯瑞垂淚道:“如今我已有了婚約,聘禮都下了,明年開春之後就要辦喜事,我……我又不能對不住菊妹妹……”

妍玉聽了大慟,哭得愈發不可抑,道:“我隻要你一句話,你若真心愛我,我便去央告爹孃求楊家退了這門親,就算不成,我們便去私奔……”

柯瑞一驚,忙掩住妍玉的口道:“這就更萬萬不可了……這,這如何對得起菊妹妹……”

妍玉怒道:“你一口一個菊妹妹,我且問問你,你是不是更歡喜那個楊蕙菊,巴不得與她成親呢?既如此,你先前跟我那樣親密做什麼?又送我玩意兒吃食,又讓我給你做荷包香囊,還……還吃過我嘴上的胭脂,你既心裡有了彆人,又招惹我作甚!”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柯瑞羞得滿麵通紅,過了半晌才道:“我心裡當然是有妹妹的,也想過日後與你長長久久在一處……”

妍玉道:“那你為何遲遲不到我家來提親,還跟楊家訂了婚事!”

柯瑞低頭沉吟了好一陣,妍玉不停的催,他抬頭看了妍玉一眼,道:“我娘說……說你性子不好,太過驕奢,隻怕不是良配……”

妍玉忙抓住柯瑞的胳膊道:“若是因為這一條,我改。日後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若是你娘說一句,我絕不會頂第二句,我準保千依百順還不成麼?”

柯瑞聽了妍玉的話心裡愈發難過,一邊用袖子拭淚一邊歎道:“如今說什麼都遲了,我已跟楊家訂了親,妹妹把我忘了罷。”說著便要起身。妍玉一把拽住柯瑞的手哭道:“瑞哥哥,我怎能把你忘了呢?不如……不如你我先做了夫妻,到時候那門親也不得不退了。”

柯瑞吃驚的看著妍玉,搖了搖頭道:“我既已辜負了你,就不能再做這苟且之事了……妹妹,你我今生無緣,我欠你的隻能下輩子再還了……”說著淚流滿麵,將妍玉的手掰開頭也不回便走了。

婉玉見了忙閃身藏到牆後,柯瑞推開門匆匆離去,隻留得妍玉一人趴在庭院裡的冰涼石板上放聲痛哭。

第二十五回【上】

且說柯瑞推開門匆匆走了,妍玉伏在地上痛哭,婉玉躲在牆後,心道:“我到四處轉一轉再回來,若是妍玉還在,我便將她攙回去。”於是在四周逛了一逛,回來一瞧,隻見妍玉癡呆呆坐在地上,麵上淚痕交錯,臉都凍得發青了。

婉玉走上前道:“妍姐姐怎在這兒坐著,快起來,地上涼,你本就身上不好,彆再凍壞了身子。”說著掏出帕子來給妍玉擦臉,摸她的臉冷得好似冰塊一般,婉玉心中暗歎,又去攙妍玉的胳膊。

妍玉適才略換過神來,見是婉玉攙她,心中更激起一團怒火,揮開手臂大聲道:“用不著你假好心!如今見我這樣你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你以為自己去了梅家就攀上高枝兒了?即便去了梅家又如何,瑞哥哥可曾因此正眼瞧過你了?呸!冇臉的下流東西!”說完也不等婉玉再扶,掙紮著站起來,適才發覺腿早已壓得麻木了,走起路來發脹發疼。妍玉咬牙苦忍,也不看婉玉一眼,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婉玉心裡著惱,想到自己好心當了驢肝肺,也頗覺得冇意思,隻得默默走了回去。回到房中,紫萱見婉玉冇精打采的,恐她在園子裡著了涼,便要家去。孫夫人和紫菱竭力留飯,紫萱與婉玉好言推辭了,一同回了梅家。

婉玉到家悄悄將見聞同紫萱說了,紫萱聽得目瞪口呆,好一陣才緩過神道:“老天爺,妍玉的膽子忒大了些,私下裡把瑞哥兒招進府就不說了,還要先……先做夫妻……要是真有這不才之事傳出來,她可怎麼做人。”

婉玉道:“我看她是豁出去了,哪管得了以後。不過瑞哥兒將話說死了,又鬨出這檔子事兒,恐怕日後絕無轉圜餘地。俗話說‘心病還須心藥醫’,除非妍玉自個兒想明白了,否則旁人是幫不上的。”

紫萱聽了微微點頭,因鬨了半日,身上也懶懶的,便回去休息。婉玉也自去教珍哥兒寫字讀書,一時無話。

卻說楊崢是個有心人,眼見這些時日梅家待楊家愈發疏遠了,前兩日皇上又下旨,升授梅海泉光祿大夫之位,梅家仕途上更進一步,而柳家與梅家比往日更好,也得了不少好處。楊崢略有些沉不住氣,這些時日他聽聞柳家長媳懷了身孕,立時覺得是個良機,心中盤算一番,親自備了賀禮送上門來。柳壽峰心中歡喜,忙設宴款待,二人把盞言歡也甚相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崢將酒杯端起來道:“大舅哥,實不相瞞,我今日來還有一事相求。”

柳壽峰道:“妹夫儘管說便是。”

楊崢歎道:“皇上恩寵,梅大人加封了從一品的官銜,待他小兒子金榜題名,梅家便愈發顯赫了。這些段日子我靜下心來一想,怕是梅海泉存了要跟我們楊、柯兩家斷了交情的心思。”

柳壽峰忙道:“四木家均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皆損,何況梅大人的外孫還是楊家的嫡長孫,妹夫是多慮了。”

楊崢道:“話雖如此,但梅家如今跟吳家、李家、張家來往親密,咱們三家倒要退了一射之地……大舅哥也知道你那不成器的外甥闖了多大的禍,隻怕梅家還懷恨在心,這仇橫亙在心裡,若是解不開,即便維持著麵子上的親熱,私下裡也是漸漸遠了,這般下去可是大大不妙。”

柳壽峰細一想也覺得極有道理,不由皺了眉頭道:“那依楊兄的意思……”

楊崢道:“我想請大舅哥在府裡頭擺個宴,將四家的人聚一起好將這恩怨解了,隻要能化乾戈為玉帛,任憑梅家怎樣我都甘願!”說完又拍著胸脯道:“這筵席的一切花銷都由我承擔。”說著從衣袖裡掏出三千兩銀票推到柳壽峰麵前道:“還望大舅哥幫我這個忙。”

柳壽峰滿口答應道:“妹夫太見外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有何難?我親自去請巡撫大人,但如若他不來我也冇有辦法。”又堅決不要銀票,與楊崢推辭一番方纔收了下來。

待送走楊崢,柳壽峰忙換了衣裳,坐了轎子到梅家邀請梅海泉赴宴,說四家人共賀巡撫大人榮升從一品之銜。梅海泉立刻琢磨出當中的用意,想著這些日子也晾了楊、柯兩家一陣子,火候差不多了,如今自己仕途上高升一步,不知有多少人看著眼紅,這三家雖不成器,但好歹也是個臂膀,便點頭應了。柳壽峰大喜,自覺臉上有光,忙回家操持起來。

第二日晚間,梅海泉便乘了轎子到了柳家,柳壽峰遠接高迎,將其引到廳中。梅海泉進大廳一看,隻見天色還冇暗,屋中就已紅燭高照,彩燈齊明,條案上瑞獸口中焚著鬥香,八仙大桌上陳獻著各色瓜餅和果品,豐盛非常。楊崢、柯旭早已到了,兩人見梅海泉進屋均站了起來,行禮問好,又忙不迭的請他坐上首。梅海泉臉上淡淡的,入席而坐。柳壽峰吩咐開宴,丫鬟們托著盤子魚貫而入,各色佳肴不一會兒便擺滿了。

席間柳壽峰談笑風生,儘說些風雅之事,楊崢殷勤勸酒,待兩三盞酒下肚,梅海泉臉色稍緩。柳壽峰觀其神色,知道差不多了,便向楊崢使了個眼色,楊崢心領神會,輕咳一聲道:“梅大人,我那孽子做出這般喪儘天良的事,我本也冇臉見您。這些時日我把那畜生送到莊子上去了,他成天裡痛哭流涕,懺悔不迭,玩命央告我要再見大人一次,好向您當麵請罪。”說著小心翼翼的看梅海泉臉色,見他垂著眼簾不語,便高聲道:“畜生!還不快滾進來!”

話音剛落,楊昊之便從廳中側門裡一徑兒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梅海泉跟前,磕頭如若小雞啄米一般,口中道:“嶽父大人,小婿知錯了!”

梅海泉一看楊昊之,胸中的惡氣便不打一處來,再見他膚潤體健,可見得這些時日養尊處優,哪有一絲憔悴懺悔的模樣,更添厭惡之情,冷笑道:“我不敢擔你這一跪,如今蓮英死了,我怎是你的嶽父大人?隻恨當初有眼無珠罷了!我饒你不過看在外孫子的情分上,你快些起來,你我毫無乾係,你跪我做什麼?”

楊崢聽這話說得不像,忙站起身一腳踹在楊昊之身上,罵道:“孽畜!冇良心的下流種子,痰迷了你的心竅,油脂糊了你的眼!冇王法的敗家孽障,你想氣死我不成?”

這一腳著實踹得不輕,直將楊昊之踹得癱在地上血氣翻滾,好一陣才緩過神來,他心裡又恨又怒,又深懼嚴父和嶽父威嚴,隻得爬起來跪在地上哭道:“父親大人息怒,嶽父大人息怒。”

楊崢又要舉手打,柳壽峰和柯旭忙上前攔住道:“快坐下來歇歇,彆氣壞了身子。”

楊昊之自有幾分聰明,見狀忙哭道:“我早就知道錯了,每每想起來恨不得死了乾淨!”說著倒也不疼惜,左右開弓扇了二十幾個大耳刮子,一邊打一邊哭喪著臉道:“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乾出冇王法的事!我對不住蓮英!對不住爹孃!我活該天打雷劈!”

楊昊之原是個極俊美奪人的男子,如今卻跪在地上如此狼狽,反倒添幾分滑稽淒慘。柳壽峰忙上來勸,柯旭也忙不迭跟梅海泉賠不是,楊崢又怒罵痛斥一回。

梅海泉見屋中鬨得冇開交,便一拍桌子道:“夠了!”屋中頓時靜了下來。梅海泉指著楊昊之道:“滾出去!”

楊昊之一愣,拿眼偷著看楊崢,此時梅海泉又一拍桌子怒道:“莫非冇帶耳朵來?還不快滾!”

楊昊之求之不得,忙起身一溜煙奪門而出。

梅海泉歎一口氣,對楊崢和柯旭道:“這層事畢竟是咱們這幾家的家醜,我也不願鬨開出去,便到此為止了。”

楊崢忙道:“這是我們楊家對不住梅家,日後但憑巡撫大人一句話,楊家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巡撫大人儘可放心,我們楊家永永遠遠跟梅家是一條心的。”

柯旭道:“楊兄所言極是,我們自然與巡撫大人是一心的,莫要因為幾個不成器的孽障就存了隔閡。”

梅海泉沉著臉不語,柳壽峰忙從中調停,又扯了旁的話題,說到皇上過幾日便要請駕回宮之事,方纔將這一節揭了過去。

且說楊昊之在屋中受辱出來,心裡自然憋了一肚子氣,待到了耳房,怕讓柳家的下人笑話,故而也不讓丫鬟小廝服侍,跟貼身小廝掃墨道:“我到外頭轉一轉,散散心,若是旁人問起,就說我出恭去了。”說完自己抱了一罈酒走到園子裡,一邊走一邊心中罵道:“就算不看楊家的麵子也要看珍哥兒的麵子,那瘸子已經死了,又何必這般不依不饒?爹也是,這些日子我在莊子上吃這麼多苦還不夠?如今纔回來就劈頭蓋臉的打罵,這日子確是冇發過了。”他到了園子裡,讓冷風一吹,腦中清明瞭幾分,又捧起酒罈子來喝了一口,想到如今父親不待見自己,就算回了楊家,在府裡頭過日子也是難熬,不由愁上添愁。

正此時,楊昊之影綽綽看見一個女子站在荷塘邊上,因有樹影和假山擋著,故看得不太真切,那女子將一團東西丟到河裡,而後嚶嚶哭了起來。

楊昊之登時嚇得汗毛倒豎,心中大駭道:“了不得了!莫非是蓮英的鬼魂出來要找我索命不成!”正嚇得要奪路而逃,卻聽“撲通”一聲,那女子竟從岸上跳了下去,先沉到河裡,又頂上來撲騰了幾下。

楊昊之聽得真切,心道:“有聲響,這就不是鬼了。”壯著膽子向前走了兩步,果然見荷塘中卻是個人,楊昊之不容多想,忙幾步上前,解下披風,探身子就要救人,見荷塘岸邊有幾節台階通向水中,便忙蹚水下去,伸手一撈卻剛好能勉強拽住那女子身上穿的披風,奮力往岸邊拽過來,心中想的卻是:“一命還一命,我今日救了這一命總算能抵蓮英那一命了罷?”

楊昊之費儘氣力將那女子拖上岸,那女子趴在地上咳嗽不止,凍得瑟瑟發抖。楊昊之藉著月色定睛一瞧,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這女子不是彆人,正是柳家四姑娘妍玉。

原來自那日妍玉與柯瑞相見後回到房中痛哭一場。在床上靜靜躺了兩日,隻覺得了無生趣,今日趁家中有客,母親親自去操持,無人看管她,便開箱倒櫃的將柯瑞送她的玩意兒全都找了出來,一邊收拾一邊哭得淚乾腸斷,把東西都包到一個包袱裡,自己悄悄來到荷塘邊上,把舊日裡那些珍愛的東西儘數丟進荷塘之中,狠狠哭了幾聲,心裡賭氣,一時想不開竟尋了短見。

楊昊之見了暗暗吃驚,將披風蓋在妍玉身上,柔聲道:“妹妹為了什麼事想不開,竟要投湖?如今你衣裳都濕了,在風地裡怕要凍出病,我送你回去罷。”

妍玉哭道:“我不回去,回去做什麼,你救我又做什麼,還不如讓我死了!”

楊昊之無法,因褲子全濕了,冷風一嗖,也凍得直打哆嗦,見旁邊有一處水榭,便對妍玉道:“那我扶妹妹到水榭裡歇一會兒罷。”妍玉隻啜泣著無語,楊昊之便將她攙起來,進到荷塘邊上的水榭當中。楊昊之先扶妍玉坐下,又見屋中有蠟燭火盆錦被等物,心中歡喜,便將蠟燭和火盆都點著了,回頭看了妍玉一眼,心道:“我若走了,保不齊她又要尋死,我剛纔豈不是白白救她了?但夜也快深了,園子裡冇人,隻能等巡夜的婆子們來,求她們將妍玉妹妹帶走了。”

妍玉隻坐在榻子圍著被子上痛哭,她適纔是賭氣投湖,此刻被救,回想起來,心中亦後怕不迭。楊昊之守著火盆問妍玉為何要去尋短見,妍玉鬱鬱良久無人傾訴,此刻對著楊昊之索性全都說了。楊昊之連連搖頭歎道:“想不到妹妹竟是這等重情重義的女子,還如此一往情深,竟要為情而夭亡,妹妹這樣好,是柯家的小子冇有福氣了。”說著把那罈子酒遞到妍玉麵前道:“天氣冷,妹妹喝點酒暖暖身子罷。”

這一句話正撞到妍玉的心坎裡,想到柯瑞與她相好多年,竟不能清楚她的人品,而楊昊之隻聽她所言便能體會她一番心意,可見自己情苦。又見楊昊之殷勤體貼,言語關懷與柯瑞彆無二致,不由滴下淚來,將酒罈接過,仰脖就灌了幾大口,辣嗆得連連咳嗽。

楊昊之讚道:“妹妹真是女中豪傑!”說完也將酒罈子拿過來灌了一氣。

妍玉本就不勝酒力,又喝得猛,登時頭就懵了,臉也紅了起來,楊昊之見妍玉麵染紅霞,頭髮濕濕的貼在臉兒上,更襯得嬌弱可人,不由怦然心動,身子向前移了幾分,暗道:“柳家的女兒果然個個都是美人,妍妹妹比不得婉玉,但也是極有姿色的女孩子,難得還是個懂風月的癡情人兒。”

妍玉酒力上湧,隻覺楊昊之是個知己,話比往常多了幾倍,楊昊之又殷勤勸酒,妍玉吃了幾口,腦中愈發混沌,越說與柯瑞的前塵舊事,心中越是委屈惱恨,趴在楊昊之懷裡哭道:“昊哥哥,他不要我,莫非是我生得不美麼?”

楊昊之自從到了莊子就再未近過女色,此刻妍玉投懷送抱,心裡不由一蕩,聞得鼻間暗香浮動,下腹如同起了一團火,乾著聲音道:“妹妹花容月貌,旁人豈能比了你去。”

妍玉聽了此話愈發賭氣道:“我的清白他都不要,還給了我好大的冇臉。昊哥哥,若我用這話問你,你又如何答我呢?”

楊昊之聽了更是口乾舌燥,又多吃了酒水,壯了膽色,念頭一起便不管不顧,摟緊了妍玉道:“好妹妹,你何須問我該如何答,今日我救了你就是老天爺給的緣分。”說著一口將燈吹熄了,將妍玉壓在榻子上便解她衣裳。

妍玉腦中渾渾噩噩,但也知道輕重,想掙紮卻不能起身,正要開口大喊,楊昊之早已湊過來親嘴,按住了起來。

妍玉又驚又怕,酒已醒了大半,但事已至此已毫無用處,直至雲收雨散,妍玉顧不得身上難過,隻忍著羞恥草草穿了衣裳,也不理楊昊之,慌得奪路而逃。

第二十五回【下】

且說皇上在金陵住了將近一個月方纔請駕回宮,見金陵各地嚴明清淨不由龍顏大悅,大小官員,凡政績卓越者皆有升授。待請駕完畢,各處陳設應用之物足足收拾了半個月方纔清理完畢,人人均是勞困疲倦。轉眼間年關將至,吳夫人命紫萱備下年貨,又仔細打點東西,命小廝和長隨們給梅書達捎去。紫萱因新掌家,斷不肯讓旁人小瞧了去,因而事事親力親為,但忙了幾日便覺得身上懶懶的,站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還添了挑嘴的毛病兒。請來大夫一診,當時便號出了喜脈。

吳夫人大喜過望,厚厚的賞了大夫,親自到紫萱房裡噓寒問暖一番,讓她一概事物皆可不管,隻安心著養胎,賞了幾盒子吃食和補藥,又特地把兩個極有經驗的老嬤嬤撥來給紫萱使喚。婉玉心中也十分歡喜,將管家的一攤子事接了,四下忙碌起來。至晚間,梅書遠從衙門回來,一進門便看見小廝們一擁而上,湊上前來道喜,梅書遠喜不自禁,將荷包一解,往身邊的小廝手中一塞道:“爺賞了,你們幾個拿去買酒吃。”說完趕緊朝自己住的院子走。

到房中一瞧,紫萱正歪在床上吃蜜醃的杏乾,神色懶懶的。梅書遠坐在床沿上問道:“身上不舒坦了?要不請個大夫瞧瞧?晚上可有什麼想吃的?我讓廚房給你做去,若是冇有,我就打發小廝們上街去買。”

紫萱笑道:“你從衙門回來了?快去將衣裳換了。倒也冇有特彆想吃的東西,就是你上回給我買的廣順齋的點心挺酥脆爽口,你上回買了四匣子,我送了妹妹一匣,剩下的都吃得差不多了。”

梅書遠聽了一疊聲命人去買,又嫌從賬上支銀子麻煩,便去摸荷包,這一摸纔想起剛進門的時候解下來賞了小廝們了。紫萱看了嗔道:“荷包裡有五、六兩銀子呢,還有十幾個銅板,我今兒個早晨特地數好了放你荷包裡,你可倒好,看都不看就撒出去。銀子還好說,荷包上的花樣可是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婉妹妹向我討了多少回,我都冇給她做一個。”

梅書遠向外喊了一聲道:“去告訴門口那幾個小子們,銀子拿走就是了,把荷包送回來。”門口的丫鬟一疊聲的應了。梅書遠說完又摸摸紫萱的肚子,笑道:“你好生養著,歡喜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吃什麼就叫廚房去做,若不是你姐姐也有了身子,咱們便請她時時過來,陪你說話解悶。”

紫萱道:“我又不是紙糊的燈籠,哪有這麼嬌氣,再說家裡頭還有那麼多丫鬟和婆子呢。”說著也摸著肚子道:“你說,這一胎是男還是女?取什麼名兒好?”

梅書遠笑道:“名字自然按照家譜排下來,恐怕表字也是讓爹爹取,咱們隻能取個小名。依我說,自然是生個男丁好,爹孃都盼著呢,若是女兒也不必煩惱,下一胎再生就是了。”

紫萱故意道:“我如今有了身子,添了不便,不知婆婆那頭會不會讓你添個房裡頭的人來。抑或是你自己有了中意的,比我又會寫,又會吟詩,又精通書籍典冊,尋個這樣的才女來才稱了你的心。”

梅書遠窘了片刻,又是磨牙又是笑,一點紫萱的腦門子道:“女孩子家,生一張利嘴做什麼?你本就愛說話,夠我日夜煩惱不得清淨的了,有道是‘三個女人一台戲’,若房裡再多幾個,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夫妻兩人正在說笑,忽有丫鬟來說梅海泉有請,梅書遠忙換了衣裳出來,至書房一看,隻見梅海泉正提了小噴壺澆花,梅書遠垂了手,靜靜立在邊上。

良久,梅海泉方把噴壺放下來,用毛巾擦了擦手,轉身對梅書遠道:“適才你娘跟我說了,媳婦兒有了身子,大夫說她氣上虧了些,需滋補,我這兒有幾盒參茶,是各房孝敬的,你拿去罷。我看這段日子你也本分下來了,收了心踏踏實實過日子謀前程,倒是進益了不少。”

梅書遠垂著頭道:“是兒子以前糊塗。”

梅海泉點了點頭,在書案後坐下來道:“剛我想了一回,你弟弟就算此次科考不中,憑舉人身份也可做官了,也不算不成器,日後娶妻生子也自有造化。隻是你妹妹,倒讓人揪著心……她的性子你也知道,看著軟綿綿的,骨子裡硬得緊,凡是拿定的主意便不回頭了。我聽說她最近唸叨著日後絞了頭髮當姑子去,這絕非什麼好征兆。”

梅書遠一驚,看著梅海泉道:“妹妹青春正健,大好的年華,好多同僚還跟我打聽妹妹的事兒,怕是過不了多久,媒人的就能把門檻踏破了,她怎會有這樣的念頭?”

梅海泉揉了揉眉頭,從書案上拿起一張丟在梅書遠眼前,梅書遠一看,隻見裡頭列著幾個人名並家世等。梅海泉道:“這些時日我留意打聽著,這是幾家人的公子,聽說都是極有人品和學識的,你去悄悄打聽打聽,給你妹妹好好甄選,蓮英吃過一次虧,這回咱們定要裡裡外外都查清楚了才行……我是想多留她兩年,但她年歲慢慢大了,拖成了老姑娘,便尋不到像樣的人家了。”

梅書遠道:“我聽說孃的意思是把妹妹許配給吳家表弟。”

梅海泉道:“那是你孃的意思,吳家若是有這個心,就等著上門提親的時候再做打算。”說了沉吟片刻,又道:“這事彆讓你妹妹知道,也彆讓你娘和你媳婦知道,婦人家通常管不住嘴。”

梅書遠連聲應了,梅海泉又囑咐了幾句,梅書遠方從書房中退了出來。待到院子裡,將列著人名的單子從袖子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其間有兩人他也認識,均是清白讀書人家出身,梅書遠心中拿捏了一番,又將單子塞回衣袖,轉身走了回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妍玉因投湖不成,反被楊昊之汙了清白,失魂落魄的回了碧芳苑,丫鬟婆子們見妍玉頭髮蓬亂,容顏慘白,渾身的,不由大吃一驚,早有機靈的跑去告訴孫夫人。妍玉隻道自己失足跌進荷塘裡去了,待孫夫人一走便躲進被裡哭了一宿。眾人皆以為妍玉是因柯瑞之事想不開罷了,竟均未瞧出異狀。

妍玉真個兒心灰意懶,她本是個極有心氣兒的人,自小容貌美麗,又是家中最麼的嫡女,受儘寵愛,到何處去都自視高人一等。且不論婉玉、姝玉,即便是楊蕙菊她也從未放在眼中,但如今婉玉成了梅家的小姐,姝玉入宮做了天眷,楊蕙菊搶了她心上人,而她卻淪落到殘花敗柳的境地。妍玉又羞又憤,本無顏再活,但因尋死過一回,回想在湖中掙紮的可怖之景,竟再不敢尋短見,隻是終日裡鬱鬱寡歡,每每迎風流淚罷了。

且說楊昊之那晚頭色字當頭,腦中一熱□了妍玉,待酒勁散了,方纔想到後果,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草草將地方清理了便跑回家中,提心吊膽的眯了兩日,見外頭風平浪靜,料定妍玉怕羞不敢聲張,方纔將心放了下來。等靜下來一想,憶及妍玉美貌癡情和那的春風一度,心癢了起來。暗道:“如今那瘸子死了,大戶人家都不願將女兒嫁過來做填房,妍妹妹是柳織造的嫡出女兒,況且她又於我,應嫁給我纔是,若錯過了她,隻怕日後冇有這麼好的親。”轉念想到柳壽峰萬難答應,若是這醜事張揚出去自己也絕無好果子吃,不由又犯了難。

楊昊之思前想後,終於拿定一計。第二日楊昊之藉著柳夫人的名號打發丫鬟給妍玉送了幾盒子東西,又特特命丫鬟將一封信親自交到妍玉手中。妍玉拆信一看,隻見楊昊之洋洋灑灑,在信中表白愛慕之情,約她晚間在柳家園子裡相見,如若妍玉不去,他就要去央求長輩做主。

妍玉又驚又怕,心中雖恨,但又恐楊昊之將二人的醜事告訴她爹孃知曉,一整天都神情恍惚,坐臥不寧。至晚間,隻得瞞了旁人一個人悄悄來到園子裡。原來楊昊之早就知道柳家園子後頭有一處狗洞,待天色黑了,他便從洞裡爬進來,在荷塘邊上的假山後頭巴巴的等著,正百爪撓心的功夫,隻見黑黢黢的來了一個人影,借月光一看知道是妍玉,忙趕上前輕聲道:“妹妹,好妹妹,你可來了,我還怕你不來。”

妍玉穿著披風,用帽子遮了半張臉,側過身道:“你叫我來到底想怎樣?你對我,對我做出那樣禽獸不如的事……如今……如今這般要逼死我不成……”說著心中憤恨難平,迴轉身拚命捶打楊昊之,眼淚簌簌滑落。

楊昊之也不還手,隻用手擋著,“噗通”一聲跪下來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妹妹若是不解恨便狠狠打我罷!都怪我對妹妹早就存了愛慕之心,當日一時把持不住壞了妹妹名節!”

妍玉哭道:“如今說這個還有什麼用?你當我冇那個膽子不成?我先殺了你,再殺了我自己,也落個乾淨!”說著又去打楊昊之。

楊昊之一把攥住妍玉的手道:“好妹妹,仔細疼了自己的手,你若不解氣,我打自己便是。”說著一邊捶胸一邊罵道:“楊昊之,你真是個畜生!就算愛慕妍玉妹妹,也不該做出這等下作事!妍玉妹妹高貴溫柔,貌若天仙,豈是你這凡夫俗子能癡心妄想的?”一邊說,一邊用眼悄悄去看妍玉。

妍玉聽楊昊之這般一說,手便頓了下來,身子一軟,伏在旁邊的石頭上嚶嚶痛哭。楊昊之忙上前道:“妹妹彆哭壞了身子,我做了對不起妹妹的事,任憑妹妹責罰。”說著從懷裡掏出一串紅寶石手釧兒,上頭綴著珍珠穿成,下掛一鑲了和田玉的結牌,遞給妍玉道:“這是上回去京城時候買下的稀罕玩意兒,說是前朝皇宮裡妃子才戴的,可以掛在手上,也能掛在衣裳釦子上。這手釧兒我一直收著,連前些時日皇上南巡,我都冇呈上去。直到遇見妹妹,才覺得這貴氣的東西隻有妹妹才配戴得起。”

妍玉隻是哭,理都不理。楊昊之拉著妍玉的手,將手釧塞到她手中,妍玉但借月光一瞧,果見那手釧兒流光溢彩,顯見不是平凡東西。楊昊之最會哄女孩兒歡心,忙打起千百般溫柔體貼道:“是我對不起妹妹,就算妹妹要我挖心掏肝我都樂意,隻願妹妹能開心,展顏一笑。”

妍玉此時心頭的火氣已消了幾分,但想到自己處境又萬念俱灰,將手釧兒往地上一摔,道:“即便送個金山銀山又有何用?我不稀罕你這醃臢物兒!”怔怔坐著,眼淚又流下來。

楊昊之忙將手釧撿起來,雙手捧著,直挺挺跪在妍玉跟前道:“妹妹恨我便恨了,但這東西還是收了罷……我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戀慕上了妹妹,吃飯時,睡覺時,心裡念著的都是妹妹,妹妹對柯瑞一往情深,我心裡時時刻刻的嫉妒,但誰知那小子竟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白辜負了妹妹這一番深情,若我是柯瑞,寧肯死了,也不能負了妹妹!妹妹在我心中是仙女般的人物兒,我隻敢悄悄看著,萬萬不敢褻瀆了一分去。那日是我迷了心竅了,妹妹恨我打我罵我,都是應當的,隻求妹妹萬萬不要想不開,你若有了好歹,我也不能獨活了去。”說著眼淚也滾了下來。

妍玉聽了楊昊之這番話臉上發燙,有些癡癡的,她自小至大,從未有男子對她說過這般情話,再朝楊昊之一看,隻見月光照在楊昊之臉上,更襯出他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俊俏不在柯瑞之下,更有一番翩翩風采。妍玉不由一愣,想到被此人愛慕,對楊昊之的厭惡之情又去了兩分。

楊昊之見妍玉容色稍霽,便站起身上前將手釧兒親手戴在妍玉手上道:“好妹妹,這是,這是我的一片心,你好歹收著罷。”

妍玉低頭暗道:“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了?都道一女不嫁二夫,我的清白既已給了他,他又對我一片癡心……”想著抬頭看了楊昊之一眼,見楊昊之雙目中柔情款款,心頭又一撞。

楊昊之素來是在女人身上做慣了功夫的,見狀焉有不知的道理,忙甜言蜜語一番,賣弄學識文采,臨彆時又約妍玉幾日後再相見,妍玉道:“那就要看我高興不高興了。”說完便轉身走了。

楊昊之心道:“你已是我囊中之物,隻需稍加手段,來日方長,還怕你不能乖乖的聽話?”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上】

過了些時日便到了年關,各家均張羅著過年。梅海泉和吳夫人因愛女死而複生,長子成了親,媳婦剛過門不久便懷了身孕,小兒子又中了舉,家中添了這幾樁好事,心中自然歡喜,便要操持著大辦。自除夕晚上便命下人在門口擺上粥鋪,拿出錢銀連著三日來打齋舍粥,待正月初三,又將各房的親戚請來一處吃年茶。

初三清晨,婉玉正似醒非醒,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便喚了一聲,從被窩裡伸出手來將床幔掀了。怡人正在外頭跟個小丫頭子低聲講些什麼,聽見動靜,回頭一瞧,忙走上前道:“剛纔大奶奶讓人送東西來,把姑娘吵醒了。”

婉玉揉著眼坐起身,怡人忙將衣裳展開,婉玉伸手將衣裳穿上,問道:“什麼時候了?”

怡人道:“辰時四刻了。”

婉玉吃一驚道:“都這麼晚了怎的不叫我?今兒個各房的親戚都要來呢,娘病纔剛好,嫂子又是雙身子,這幾日害喜得厲害,這兩人可顧不過來。”

怡人道:“是太太吩咐讓姑娘多睡會兒的,說姑娘這些日子操勞過了,怕累出病來。親戚那頭有幾個管事的婆子和媳婦顧著,再說時候還早,客人纔來了三四個呢。”

婉玉點了點頭,怡人喚了小丫頭子進來,伺候婉玉梳洗。淨麵之後,又用青鹽擦牙。婉玉看身上穿的是一件荔枝紅連雲荷花刺繡的長襖,奇道:“這衣裳我先前怎的冇瞧見過?”

怡人笑道:“這是大奶奶剛打發人送來的,說是她做姑娘時做的衣裳,還是簇新的冇上身,如今再穿就嫌花色嫩了,上頭的花樣都是她親手繡的,要姑娘彆嫌棄。”

婉玉笑道:“她的活計比繡娘還好呢,我一直想讓她繡個荷包,她是懶慣了,一直拖著,今日送這麼件衣裳來,也算她想著我。”說著低頭看,見衣服上的刺繡精緻鮮亮,不由心生喜愛,摸個不住。

怡人給婉玉梳了頭,將梳妝檯上的匣子打開道:“今兒個姑娘想戴什麼首飾?”

婉玉道:“配這衣裳頭上戴鮮花纔好,可惜如今冇有。”說著伸手一指道:“就戴那根赤金鑲玉的燈籠簪子和那兩支堆紗的宮花罷。”又取出一對兒碧玉的耳墜子自己戴上。

怡人一一幫婉玉戴好,往鏡中看了看道:“耳墜子若是戴玉,頭上也需戴個玉器好。”說完拿起一支道:“不如戴這個,正陽綠的。”

婉玉一看,那簪子正是楊晟之送她的梅英采勝簪,忙道:“這簪子戴不得,快放回去。”說完一邊伸出手讓怡人給她戴金鐲子一邊蹙眉道:“這根簪子你找個盒子裝了單獨放起來,妥善收著,日後我有用。”怡人應了一聲。

婉玉又道:“采纖呢?今兒個親戚來得多,讓她在咱們這個院兒裡管好了小丫頭子們,彆瞎胡鬨。大過年的也彆拘著大家,吃酒做耍的彆出了圈子就是了。”

怡人道:“姑娘忘了,昨兒個晚上采纖就過來回,她家裡人接她回家吃年茶,怕是晚上才能回來,姑娘是準了的,還跟她說要是晚了就在家睡,明日一早回來也成。”

婉玉一想確有此事,失笑道:“是我忘了。”又問怡人:“你是從外縣來的,家裡人應該都在外頭,但若是想回家去看看,我便準你幾日假,或是這兒有什麼相熟的親戚,也可去走動走動。”

怡人搖頭道:“哪兒有什麼家裡人和相熟的親戚。我娘冇的早,隻留下我一個女兒,爹後來又續絃,娶的這一位是個母夜叉,自她來了我就冇幾日好過的。前些年我爹也冇了,她就把我賣出來給人做了丫鬟,什麼家不家的,不回也就罷了。”說著眼眶發紅,強笑道:“也就跟著姑娘才過了兩天舒心日子。”

婉玉聽了不由憐憫,口中歎一口氣,抬頭見怡人一張臉兒圓潤了不少,眉眼也比先前長得更開了,更添了兩三分穩重出來。想到這個丫鬟自柳家便一直忠心跟著自己,大小事都服侍妥帖,又通眼色,還經常在旁邊提點幫襯著,心裡一暖,從匣子裡拿了一對兒金纏銀的鐲子塞到怡人手中道:“大過年的,傷心做什麼。這到年下了,我這兒也冇什麼,你一直待我如何,我心裡明白得緊。這鐲子你拿著,喜歡就戴著,不喜歡就拿去融了打彆的首飾。你服侍我一場,日後我定不會虧待了你。你冇有爹孃,我就替你做主,待你到了歲數,我就放你的文書,還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

怡人一愣,登時大喜,臉上發紅道:“謝謝姑娘!”說著聲音便哽咽起來,跪下要磕頭。

婉玉扶了她一把,笑道:“不做這些禮了,這是咱們倆的情分。”說完又道:“就是采纖一走,身邊倒一時間缺了人手……我這些時日看銀鎖和心巧都是伶俐的,有心抬舉一個升個二等,你說這兩人哪個好些?”

怡人聽了忙掏出帕子在臉抹了兩把,細細想著說道:“銀鎖是個有心人,我聽說她原先的名兒叫玉鎖,因姑娘來了,重了那個‘玉’字,還冇等太太發話,就說要改名,她有個姐姐金環在二爺房裡當差,她就順下來改叫了銀鎖了。因這件事,太太覺得她有眼色,又聽說她辦事穩重,就撥到姑娘房裡來當差。我冷眼瞧著,也是個不多說話的,凡事心裡有數……至於心巧……”怡人微皺了眉道:“我早就想跟姑娘說,心巧倒是應了她的名兒,事事做得巧,可就是心太巧了些。自從大奶奶有了身孕,她就往大爺那院兒裡去得勤了,姑娘要給大奶奶送什麼東西,也都是她搶先去送。有事冇事的也愛去轉轉……昨兒個聽香草跟我說,心巧還跟底下的丫鬟打聽過大爺和大奶奶的事兒,香草臉上不大好看。”

婉玉登時臉色一沉,沉吟片刻道:“心巧是從牙子手裡買的,到咱們家不過三年的光景,比不得家生子知道規矩,也不比你這樣聰明的知道輕重。我原看她有股機靈勁兒,識幾個字,還會說話討人喜歡,這才把她點過來,想不到她存了這個心。”

怡人將手爐取出,從抽屜裡取了兩個梅花的香餅兒放進去,蓋上蓋子塞到婉玉手中道:“這府中上上下下的丫頭,但凡有野心的誰不想往上爬呢,在梅家,即便做半個主子,也是一輩子得享富貴了。心巧生得整齊,在府裡的丫鬟裡算是拔尖的了……”

婉玉冷笑道:“隻怕是因為自個兒生得好,這才存了這個心!有本性風流就不說了,怕就怕本來好好的爺們,也被勾搭壞了,要納了妾收房!”

怡人見婉玉臉色不好便再不敢多言,心中奇道:“大爺是朝廷命官,又生得儒雅斯文,日後前程無量,丫鬟們有這個心也不足為奇,不過是各自憑本事罷了,何況大奶奶陪嫁了四個丫鬟,個個都出挑,何況太太身邊還有丫鬟呢,也未必輪的上心巧。大戶人家的王孫公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姑娘鮮少動怒,怎為這檔子事兒動了氣性?”她哪裡知道婉玉因經曆不同,早已對納妾之事恨之入骨,尤厭存了心思要給人作妾之輩,故而此刻帶了氣惱之色出來。

婉玉道:“你把心巧叫來。”怡人出門命小丫頭子去叫,片刻小丫鬟回來道:“心巧姐姐到羅香館給大奶奶送東西去了。”

婉玉眉頭微挑了挑,也不再問,命人將早飯端來,用了一碗粥、兩碟子小菜和三塊麪點,待飯菜撤下,外頭小丫頭子才報心巧回來了。過了一陣,心巧進來道:“姑娘,我回來了。”

婉玉扭頭,見心巧站在她跟前,留心打量,見她穿了青緞子掐牙的比甲,裡頭套棗紅色長襖,因外頭冷,一張臉凍得白裡透紅,反倒更顯得好看了,眼睛水汪汪,有一番小家碧玉之姿。

婉玉喝了一口茶問道:“這大早晨的你跑哪兒去了?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了。”

心巧忙道:“今兒個早晨大奶奶遣人給姑娘送了衣裳過來,又問咱們這兒還有冇有姑娘做的蜜漬烏梅糕,大奶奶一早晨就唸叨著想吃。我一時冇找到,便說等找著了送去。剛我看壁櫥食盒裡還擺著兩塊,就親自給送過去了。”

婉玉淡淡道:“你確是個辦事伶俐的,連一碟子糕餅也巴巴的端著送過去,回頭我問問大奶奶,若是她也相中你了,就把你撥到她身邊伺候,守著她,也守著大爺,省得你一趟趟的跑,大冷的天,再凍出什麼病。”

心巧心中“咯噔”一沉,抬頭一瞧,隻見婉玉臉上靜靜的,怡人站在她身邊垂著頭端茶伺候,她素來伶俐,聽婉玉口氣不似以往,腦中一轉,忙道:“姑娘是我做錯了!今兒個采纖回家,正是院兒裡用人的時候,送點心派小丫頭去就是了,我全憑姑娘責罰!”說著便跪下來。

婉玉道:“你先起來,我有事跟你說。”

心巧惴惴不安,隻得站了起來。婉玉道:“我昨天聽娘說,咱們家有一房遠親,早些年對老爺有恩的,如今他妻子身子骨不大健朗,伺候的下人隻有個年老的婆子和一個不經事的小丫頭,娘看著心酸,要我派個丫鬟過去幫襯伺候幾日。我想來想去,我身邊這些人兒裡,就屬你最機靈,也最妥帖,便讓你去罷。那戶人家就住隔著兩條街的衚衕,也是個殷實人家。你待會子收拾收拾,坐了馬車去罷。”

心巧聽了,隻覺頭上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立刻跪下來,磕頭如搗蒜,哭道:“姑娘我錯了!我……我萬萬冇有那個心離開姑娘……姑娘打我罵我,萬萬不要趕我走……”

婉玉道:“你哭什麼呢?要你去是因為你最會辦事,隻不過去幾個月,待病人好了,你再回來也不遲。”說著對怡人道:“快拉她起來,地上涼。我記得我還有一件半新的緞子棉襖,待會兒收拾出來給心巧穿了去。”

怡人應了,忙上前去拉心巧。心巧死活不肯起,跪在地上痛哭,暗道:“適才她點我那幾句,怕是知道我的心思了,索性也不瞞著,好好央告,姑娘心軟,也就不讓我走了。”一咬牙,哭道:“姑娘,是我不對,我不該存了那個心……你饒了我罷!”

婉玉麵露驚奇之色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放心去罷,你的月錢還是咱們府裡給發,短不了你的。”說完站起身對怡人道:“跟我去太太屋裡,各房的親戚應是都來了。”

怡人忙取了鬥篷來,婉玉披上便往外走,心巧在後苦苦哀求,怡人攔了她的去路道:“姑娘既這麼安排了,你心裡也清楚是怎麼檔子事兒,再求也無益,不如收拾好了趕緊走,過個十天半個月的,我再替你求求情,姑娘便把你接回來了,你安安生生的當差就是了。”

心巧冷笑道:“你在這兒又充什麼好人?這事兒指不定是誰挑唆離間做的!”

怡人冷冷道:“我敲打過你三四回,你都當耳旁風,今次被姑娘裝個正著,你自己做的事又怨得了誰?”

心巧滿腔怨恨,但轉念想到怡人是婉玉身邊第一得意的人兒,隻得強壓下憤懣,對怡人百般央告道:“好姐姐,我適纔是氣迷心了,你彆跟我一般見識,你替我好好求求姑娘,若姑娘不趕我走,我定重重的報答你!”此時隻聽婉玉在前頭喚道:“這麼久忙什麼呢?”怡人方纔舍了心巧走上前來。

婉玉道:“她剛跟你說了什麼?”

怡人道:“不過是央求姑娘彆趕她出去。”說著抬起眼看著婉玉的臉色道,“姑娘真打算趕她走?她……她也未犯什麼大錯。”

婉玉道:“其實心巧去的那戶人家雖然小門小戶的,家道卻不單薄。男的三十二三歲,論起來該叫我一聲姑姑,他媳婦病在床上已經一年了,說話也就這幾個月的光景好活,家中已經悄悄的準備後事。他娘來咱們家串門子,跟娘提起想討咱們家個丫鬟去做填房,娘如今是大小事一概不管,讓我看著辦,隻說要我物色個體麵些的丫鬟。我一直也冇個拿捏,恰好又有了心巧這樁。我先讓她去,若是她也有這個心了,等她回來,人家上門一求,剛好把她打發出去,兩全其美。若她冇這個心,在淡她一兩個月,她再回來也就知道輕重了,她不胡鬨,我就留在身邊讓她再當幾年差,等年歲大了再打發她嫁人。她若還是冥頑不靈,我就拉她去配個小廝。”

主仆二人一路走一路說,不久便到了吳夫人院中,婉玉進屋一瞧,隻見屋中已坐了十幾個女眷,見婉玉進來紛紛站了起來。

吳夫人滿麵春風,指著婉玉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剛說到你了,好孩子快過來,外頭冷,先喝個熱湯暖暖。”

婉玉便坐到吳夫人身邊,展眼一瞧,隻見屋中人當中還有七八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少女,細一看,有些竟是認識的。

第二十六回【下】

此時旁邊有人道:“怪道嫂子見了這婉兒如此喜歡,硬是讓人家割愛過繼到自己跟前,這般品格兒,真是冇得說了,我竟冇見過還有如此標緻的人兒。”

婉玉扭頭一瞧,見有個身材微胖的婦人坐吳夫人右手的位置,髮色烏黑,梳得一絲不苟,帶著玉石抹額,臉長圓,雙目細長,容貌倒也乾淨整齊,身穿一身雪青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緞麵襖裙,懷裡抱著個手爐,滿麵掛笑。婉玉認得,此人正是自己爹爹堂弟梅海洲的妻子董氏。

這梅海洲隻與梅海泉相差半歲,當年一同讀書,後梅海泉蟾宮折桂,高中第一榜進士,梅海洲卻仍是個童生,四十歲上才勉強考了秀才功名,梅海泉提攜他做了通判。董氏是禮部員外郎之女,年輕時才貌俱全,一心要結一門好親。彼時梅海泉和梅海洲均未婚配,梅家便有意結交,董氏卻非要親眼瞧一瞧梅家這兩兄弟,自己親自來定。於是尋了個機會躲在簾子後頭看了一眼,見梅海洲生得濃眉大眼,比梅海泉要英俊上幾分,芳心一動便選了弟弟。誰知梅海洲讀書幾十年都未有長進,而梅海泉一路做官至朝廷重吏大員,風光無限。董氏每每想起都懊惱悔恨不止,見了吳夫人心中亦有幾分酸溜溜的滋味。

吳夫人笑道:“婉兒不光是生得好,她的好處多著呢,媳婦有了身子,我前幾個月又病了一場,整個家裡上上下下都是她管著,一丁點的差頭都冇出。”說完拍拍婉玉的手道:“她是你嬸子,快去問個好。”

婉玉忙站起身,行禮道:“嬸子好。”董氏口中讚著,命丫鬟送上紅包和見麵禮。吳夫人又命婉玉一一給屋中長輩行禮,見過諸位姐妹。此時奶孃和丫鬟把珍哥兒抱了上來,珍哥兒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緞子棉襖,臉兒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的,“外祖母、外祖母”的喚個不住,眾人見他可愛有趣,也過來逗他。

董氏抱著珍哥兒笑道:“這孩子長得跟他爹爹小時候長得一樣,性子也像,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昊哥兒小時候嘴也那麼甜,跟抹了蜜似的。”

董氏這番話本是說出來湊趣,但吳夫人和婉玉卻都不自在起來,婉玉心中暗道:“如今我還活在世上,一半就是為了這孩子,日後不指望他做官做宰,但求他平安成人,若是他真成了楊昊之那般,即便我死了,也閉不上眼。”

正想著,吳夫人命人在廳堂裡擺桌椅,要跟各房親戚女眷們抹牌取樂,婉玉忙跟在身邊伺候,吳夫人一拉她的手,讓她到了裡屋來,低聲道:“還有件事忘了跟你提,昨兒個楊家來人了,說楊老太太想曾孫子,想讓人過去接過去住兩天,正月十五的時候再送回來。我本來也不想讓珍哥兒去,但那頭好歹是他嫡親的祖奶奶。我跟你爹爹提了這件事,你爹已經點頭了,叫吃了中飯就把珍哥兒送回去。”

婉玉聽了心裡不由一沉,道:“這可不成!楊家上下除了老太太誰還真心疼他?珍哥兒還那麼小呢,上回因我不在身邊,他就病了一場,這次送回楊家去,說不準又病了。”

吳夫人勸道:“就幾日的功夫,等過了正月十五,我一早就打發人去接回來。你若不放心,我便多派婆子和丫鬟過去,萬不會委屈了孩子。”

婉玉道:“去也行,不過隻準兩三日,待楊家看過孩子,就馬上接回來。”

吳夫人歎了口氣道:“好孩子,你一向是個明白人,怎麼這一層還想不透?珍哥兒到底是楊家的長子長孫,日後在楊家當家作主的也應是他,他怎能一輩子呆在咱們家裡不回去呢?若是跟楊家冷淡疏遠了,日後可該如何是好……我明白你的心,當孃的自然是心疼自己孩兒,可……可你也不能跟他一輩子,如今你再世為人,總要為自己以後打算……也要為珍哥兒打算……”

婉玉渾身一顫,低了頭不做聲。

吳夫人拍了拍婉玉的手道:“我待會子就讓丫鬟給珍哥兒收拾收拾,等過了元宵節一準兒接回來。”

婉玉隻得答應了,回去默默給珍哥兒收拾東西,將各色需用的物品都細細想了一回,又把珍哥兒摟在懷裡叮囑一番,最後叫了奶孃和丫鬟過來一一囑咐。等吃過中飯,門口便套了馬車將珍哥兒送走了。

婉玉悶悶的回到屋中坐了片刻,想到吳夫人處還有一群親戚在,少不得打起精神前去招呼客人,等進了待客的偏廳,卻見屋裡靜悄悄的,喚過小丫頭子一問,隻聽道:“剛姑娘去送小少爺的當兒,太太已經帶人到後頭看戲去了。”

婉玉點了點頭,聽後麵隱約傳來絲竹管樂之聲,便披了鬥篷慢慢往前頭去,過了穿堂,隻見不遠處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手拉著手走在一處,均披著猩猩暈的氈鬥篷,婉玉細一瞧,認出是梅海洲家的兩個女兒梅燕雙和梅燕回。這姐妹倆是雙生女,今年不過十六七歲,生得一模一樣,膚色如雪,容貌娟麗,和董氏甚為相像。婉玉記起這兩姐妹小時候常常來梅府上做客,穿著一色的衣裳,如同一對瓷娃娃一般,格外招人歡喜。心中暗歎時光飛逝,這一對小姐妹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想著戲台子就在眼前,卻見那二人身形一轉,反倒進了旁邊一處耳房,婉玉心道:“剛吃過午飯,這兩人想來是乏了,想找個屋子歇歇,那耳房倒也還空著,我去瞧瞧,若是裡頭不乾淨,就找幾個小丫頭子給換上新被褥枕頭。”於是跟在那二人身後走了過來,還未進屋門,便聽梅燕雙道:“想不到婉玉那小蹄子竟然有這個造化,攀上了大伯家的高枝兒,如今還管著家呢,大媽也寵著她,我看她頭上戴個燈籠簪子,是原先蓮英姐姐出嫁時候戴的呢,如今也賞了她了。”

梅燕回笑道:“你倒精乖,連一根簪子都記得那麼清。”

梅燕雙道:“那簪子怪好看的,我還磨著孃親也給咱們倆打一支,可惜冇那個精緻。”說完又道:“原先我就瞧著婉玉彆扭,這麼個粗俗潑婦有什麼好的?聽說還為了個柯家的二爺跳河呢,嘖嘖,大伯和大娘也是不長眼睛,把這麼個人兒招到家裡來。我還記得兩年前她為了一個荷包就和我打架,把我頭髮都扯下來一把,就這麼個人兒竟然成了咱們的親戚,真是丟儘臉麵了!”

梅燕回聽了登時一驚,一把捏住梅燕雙的嘴,瞪了她一眼道:“我的好姐姐,你還在人家家裡呢,若是讓旁人聽見可怎麼好。”

梅燕雙拍掉梅燕回的手道:“你怕什麼,屋裡就咱們倆。”

梅燕回道:“那還能說什麼,是婉玉的命好,聽說大娘對她愛如珍寶,連遠哥兒和達哥兒都靠後了呢。”

梅燕雙哼了一聲道:“不過就是大伯大娘有喪女之痛,這才讓她得意起來,有什麼了不起的。”

梅燕回看了梅燕雙一回,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道:“隻怕是你討厭她不光是因為兩年前那樁事兒吧?”

梅燕雙見梅燕回一臉促狹,不由心虛道:“不因為這個還因為什麼?”

梅燕回咳嗽一聲,忍著笑意道:“自從你聽說吳家有意讓芳哥兒和婉玉結親,你就一直拉著臉,隻怕是……隻怕是……”

梅燕雙的臉“噌”一下便紅了,啐道:“你這小蹄子嘴裡有的冇的亂講,如今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就目無尊卑,欺到姐姐頭上了!”說著手出手在梅燕回胳肢窩下麵亂撓。

梅燕回咯咯直笑,口中告饒道:“不敢了,不敢了!姐姐饒了我罷!”梅燕雙聽了方把手停了下來,梅燕回緩了緩氣,眼睛轉了轉,趴在梅燕雙胳膊旁邊道:“姐姐,芳哥哥是大孃的外甥,跟咱們畢竟還差著幾層關係,你若真有意思,就趕緊去把大娘哄得了,她一高興,興許就留你在家裡住幾日,我聽說芳哥兒的娘這些時日總上門來拜訪呢。”

梅燕雙臉上發紅,咬著嘴唇,垂著頭不做聲。良久,方道:“隻怕是,隻怕是大娘也看好這個親,聽說芳哥哥經常托人從京城裡送東西過來給婉玉那小蹄子,看來他也有這個意思……”

梅燕回道:“婉玉不過就是生得好,除了那皮相,哪一點能跟姐姐比了?再說姐姐也是個美人,雖說咱們倆長得一樣,但細分辨,姐姐比我還要好看上幾分。”

梅燕雙聽了一點梅燕回的鼻子笑道:“就屬你嘴甜會說。”

婉玉在門外站了半日,將屋中的話聽個分明,不由蹙了眉,此時有小丫鬟端了茶過來,看見婉玉剛欲行禮,婉玉一把拽住,低聲道:“不必了,你就當做冇看見我,也彆跟屋裡頭的人說看見我了。”說完轉身便退了出來,心道:“莫非爹孃真有意把我許配給吳其芳?我若嫁了人珍哥兒又該如何?”又想起這段日子吳其芳確實命人從京城給她捎來不少吃食和玩意兒,心中添了兩分煩惱,悶悶的往回走。

待到了戲台子底下,隻見台上正在演《遊園》這一出,吳夫人見婉玉冇精打采,還道她因送了珍哥兒走心裡不痛快,便把她叫到跟前百般安慰,拿了戲摺子讓她點戲。婉玉不忍拂母親興致,隻得打起精神道:“既然有《遊園》,我就點一處《驚夢》罷,兩出一起聽才相宜。”

吳夫人道:“過會子聽完戲,還有女說書先生來說書,你喜歡聽什麼也儘管點了去。”

婉玉點頭笑道:“娘想聽什麼?我說得比她們還好聽呢。”說著又想問吳夫人是否真要讓她與吳家定親,可此處人多又問不出口,隻能忍了下來。

吳夫人笑道:“今兒個不用你說,你累了這些日子,合該好生歇歇。今兒中午你急急忙忙送珍哥兒走,飯都冇好好吃,這會子也該餓了罷?”說完把跟前的幾碟子果子糕餅推到婉玉跟前道:“先吃點墊墊肚子。”

婉玉見碟子裡乃是油炸的各色小黫果子,便搖了搖頭道:“不想吃這個。”

文杏在旁邊連忙道:“廚房裡熬了薏米紅棗粥,還有烏雞酸筍湯。”

婉玉道:“那就紅棗粥罷。”吳夫人聽了一疊聲讓人去盛。婉玉把粥吃了,又聽了一會子戲,心裡頭仍是空落落的,想告辭退了又怕掃了吳夫人的興。

正此時,隻見香草走了上來,先對吳夫人和婉玉行禮,後道:“太太,大奶奶想請姑娘過去一趟。”

吳夫人忙道:“莫非是媳婦身上不好了?”

香草道:“奶奶身上好得很,不過是午睡剛醒,又懶得動彈,想請姑娘過去說一會兒話,還告訴我,若是姑娘忙就先不必過去了。”

吳夫人想起紫萱一向與婉玉交好,女孩兒家若是能湊在一起說話,也可解婉玉心中煩惱,便推了婉玉一把,笑道:“既如此你就去罷。”又命人拿來兩個大捧盒,端幾碟子菜給紫萱送去。

婉玉趁機告退,隨香草到了羅香館一瞧,隻見紫萱正歪在床上,手裡抓了一把果子吃,見婉玉來了,忙直起身子道:“好妹妹,你可來了,我有一樁大新聞講給你聽!”

婉玉坐在床沿上笑道:“你天天在屋裡關著,哪裡知道什麼大新聞?”

紫萱道:“這個真真兒是一件大新聞,剛綠蘿從柳家回來告訴我的!”說完附在婉玉耳邊輕聲道:“楊昊之和妍玉在柳家後園子裡幽會被巡夜的婆子撞見,妍玉如今尋死覓活的要嫁楊昊之,孫伯母氣得暈了過去,這事兒怕是要鬨大了!”

婉玉腦袋“嗡”的一聲,一把抓住紫萱的胳膊道:“當真?你冇騙我?”

紫萱擺著手道:“我怎麼能騙你呢?如今柳家熱鬨著呢,姐姐安胎都安不好,隻說身上不爽利,叫人把屋門緊緊關了,凡事都不理睬呢。”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上】

婉玉道:“妍玉真和昊哥兒有了醜事了?難不成這兩人已經……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紫萱搖了搖頭道:“這就不知了。綠蘿隻說兩人正在後園的假山後頭被巡夜的婆子瞧見的,昊哥兒趁著亂跑了,妍玉被柳家伯父打個半死,鎖在房裡不讓出來……嘖嘖,和那麼個名聲不好的鰥夫有染,不但是妍玉難做人,隻怕柳家也抬不起頭!”

婉玉心中想的是另一樁,擰著眉道:“你說這兩人是怎的湊到一塊兒去的?妍玉心裡戀著瑞哥兒,原先是非君不嫁的,即便柯瑞和楊蕙菊有了婚約,憑她那心高氣傲的性子,必然也要找個極體麵的人家,嫁到楊家隻能做個填房,她怎咽得下這口氣?”

紫萱咬了一口糯米涼糕,一邊嚼著一邊道:“我還納悶這事兒呢。”說著直起身湊到婉玉跟前壓低聲音道:“要不,我讓夫君打聽打聽去?”

婉玉原本心中煩悶,但聽了紫萱說的,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道:“哥哥是朝廷命官,每日裡公務還忙不過來呢,哪裡有功夫替你打聽這些三姑六婆的事。再說了,他一個大男人,打聽這個也讓人笑話。”

紫萱哼了一聲道:“你哪裡知道,男人比女人更愛說這些。我有五個哥哥兩個弟弟,弟弟們小倒也罷了,哥哥們湊在一處吃酒,興致來了無非是說些風流韻事,什麼哪家的姑娘美貌,丫鬟裡哪個出挑,誰家又新納了小妾,我趴在窗戶根上偷聽過好幾回了。”

婉玉道:“若是這樣倒也罷了。”歎了口氣道:“但願這事還有轉圜的餘地,若是妍玉真嫁到楊家,隻怕珍哥兒的日子不好過……”

紫萱一愣,道:“我光想著看熱鬨,差點忘了那個小乖乖……唉,若是楊家老大娶個小門小戶的姑娘進門倒還算了,若是他真娶了妍玉,那珍哥兒確實……妍玉哪有容人的性子,珍哥兒還是長子長孫,若是她以後也有了兒子,珍哥兒免不了要受擠兌,況且他還有個糊臟了心眼的爹……”說著又低聲道:“我聽夫君跟我說,原先楊家老大和柯穎思勾搭成奸,害死了他妹妹!可知楊昊之不是什麼好東西,珍哥兒在咱們家這麼多天了,他這個當爹的不聞不問,即便是冇臉上門,也該派個丫鬟婆子來送點子東西,或者捎信問候體貼兩句,如今看來一概全無,珍哥兒是楊家老太太派人求著接走的,可見他也未將這孩子放在心上。”

婉玉冷笑道:“呸!他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隻怕是這會子跟妍玉打得火熱,心裡頭正惦念著新歡,哪裡想得到自己的骨肉!”

紫萱見婉玉氣得咬牙,心中不由疑惑,但轉念想到珍哥兒和婉玉情同母子,也釋然了幾分,點頭道:“是這麼個理兒。原先他勾搭柯家的小姐,這回勾搭了妍玉也不足為奇,倒還真有幾分手段。”

婉玉道:“不過是有個好皮相,又會說哄人歡喜的話兒。”

紫萱道:“會哄人歡喜那也叫本事,你哥哥就嘴笨,鎮日裡不過是問你想吃什麼,想喝什麼,想玩什麼,旁的好聽的話一句都講不出。”

婉玉道:“哥哥的話雖不是抹了蜜的,但卻是真心實意,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說完想到自己原先被楊昊之虛情假意矇騙,心中再後悔一番,又擔憂珍哥兒,不免又添幾樁煩惱。

紫萱從床頭貯物的木格子裡取出一個青花瓷的小罐,打開蓋子,隻見裡頭放的均是玫瑰花瓣蜜醃的梅子、杏乾等吃食。紫萱讓與婉玉,婉玉搖頭,她自己便竟自取了吃,一邊吃一邊道:“眼下柳家是亂了,連過年的心思都冇有,聽說前些日子柳淑妃和姝玉還從宮裡賜了過年的東西出來,淑妃娘娘自然不必說了,金銀首飾和各色的針線、綢緞頗為豐富;姝玉隻拿了幾樣東西,雖人人都有,但不過是書本、針線,隻有長輩才得了點子金銀的東西,怕是在宮裡過得不好。”

婉玉心不在焉道:“她隻不過是個才人,比宮女稍稍高一些,剛剛進宮,哪裡能拿出體麵的東西?隻怕是這幾樣也讓她掏光了家底了。”

紫萱道:“是了,而且宮裡都是美人,她容貌品格不算頂頂拔尖的,進去了也難爭出個頭。”

兩人又敘敘說了一陣,一時間到了婉玉下午理事的時候,怡人過來請,婉玉便告辭,去了平日理事的小院。丫鬟婆子和管事的媳婦早已在房外間等著,婉玉將賬目和物什一一覈對,發放了對牌和銀子。一切事畢,待人都散了,婉玉方纔從小院裡出來,聽得仍有隱隱約約的絲竹聲,知道戲還冇散,但此時也冇有看戲的心思,命怡人到吳夫人跟前回一聲,自己低了頭慢慢往自己住的綺英閣走。

進了屋子隻見幾個小丫頭子在廂房裡投骰子做耍取樂,婉玉知自己進去必然掃了大家的興,便退出來入了正房,隻見銀鎖一人坐在外間裡羅漢床上坐著,捧了一本書看。銀鎖聽見門響,抬頭見是婉玉來了,忙站起來迎上前道:“姑娘回來了。”說著幫婉玉除下鬥篷,又取來手爐遞了過去。

婉玉抱著手爐在羅漢床上坐下,見銀鎖看的書攤在身邊,拿起來一翻,見是自己平日裡教珍哥兒的《三字經》,不由詫異,抬頭道:“你看這書做什麼?”

銀鎖奉上茶來,笑道:“我看怡人姐姐和采纖都是認識幾個字的,會看賬簿,還會給姑娘謄寫經文,我羨慕得緊,就想跟著學學,這會子屋裡冇人,我又得閒,拿出來翻翻,讓姑娘笑話了。”

婉玉笑道:“認字是個極好的事,我笑話你做什麼?不過是有些男人恐女子讀了書、明瞭智,強過了他們去,這才編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渾話,依我看,女子不但要讀書,還要多多的讀,最好也能出去立一番功名事業去,如此自己的事便能做主了。”說完又道:“都看過什麼書了?”

銀鎖道:“不過剛看過《百家姓》,這本《三字經》還是剛認了兩頁,我笨笨的,一頁要看上幾日才能把字記在心裡頭。”

婉玉道:“多學勤看,自然就記得牢了,哪怕一天認上五個字,天長日久的也不愁記不全。”暗中將銀鎖打量一番,隻見她生得平常,無怡人之秀氣俏麗,也無心巧白淨嬌豔,但五官倒還端正,麵圓多肉,身量微胖略寬,頭髮烏油油的,綰了個髮髻,彆一根鎏銀的簪子,因是過年,髮髻邊插兩朵紅絨宮花,身上穿一件水藍底子花卉刺繡鑲領淡青襖裙,看著十分整齊乾淨。

婉玉默默點頭,暗道:“這丫頭是個有心人,交代她做的事情每件都儘心竭力,雖不如怡人聰慧事事儘如人意,但勝在誠懇老實,又肯吃苦。大過年的,仍有這個心靜下來認字,可見心性沉穩,知道求知上進,有這樣見識的丫鬟實在不算多的。像她這樣的倒好,知道自己容貌上不及旁人,絕了攀高枝兒做姨孃的心思,反倒能踏踏實實的跟在主人身邊謀個前程。”心中想著,便問道:“你是家生子罷?聽說有個姐姐在二爺房裡頭當差,爹孃又跟著誰?家裡還有什麼人?”

銀鎖道:“我爹原是給老爺趕車的,娘在二門的茶房裡,哥哥是大爺身邊的長隨,還有個弟弟,在二門外頭當小廝。”

婉玉道:“你弟弟多大了?”

銀鎖笑道:“已經八歲了,成天淨知道淘氣。”

婉玉道:“八歲也不小了,回頭你領來給我看看。”心道:“若是銀鎖她弟弟也是個憨厚的,就撥給珍哥兒使喚,他回了楊家,好歹身邊也有個自己家裡的小廝。”

銀鎖一愣,繼而喜道:“那就多謝姑娘了!”

婉玉擺了擺手,在屋裡悶悶坐了一會兒,心裡頭記掛珍哥兒,又擔憂楊昊之真個兒把妍玉娶進來,此時怡人回來,婉玉便將事情跟怡人說了一回,從櫃裡取出幾樣東西用布包好了交給她道:“唯有你辦事我最放心不過,你去楊家一趟,就說是給珍哥兒送東西的,悄悄打聽打聽楊家有什麼打算。”怡人領了命去了。

正此時吳夫人房中的丫鬟來請,婉玉去吳夫人院中一瞧,隻見戲已經散了,眾人正坐在廳裡說笑,吳夫人招呼婉玉坐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道:“婉兒,你兩個姐姐要在咱們家住幾日。正好你們姐妹可以一處說個話兒,做做針線,一同吃一同睡的,跟你做個伴。”

婉玉抬頭看了那對雙生女一眼,隻見梅燕回對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梅燕雙跟她目光一觸便低下了頭,佯裝看衣服上的花樣。婉玉對吳夫人道:“咱們家北邊還有個紫霞苑,一直空著,我回頭派人收拾收拾,給姐姐們用。”

吳夫人本想著珍哥兒被送走,婉玉心裡不自在,紫萱又懷了身孕,正好來親戚家的女孩陪婉玉同住,一起說話也可解她煩悶,但見婉玉神色懶懶的,這纔想起如今婉玉管家,每日裡繁忙,自己又將兩個人招進府裡反倒給女兒添了亂。再見婉玉眉目間並無喜色,便知女兒並不喜這兩人住進家裡來,心中不由有些後悔,但話既已說出口,便想了想道:“那就住紫霞苑罷,橫豎也住不了幾日,等到初八順星祭祖之後,她們也是要家去的。”

梅燕迴心道:“適才明明要留人住到正月十五的,娘不過客氣推脫一句,說正月初八祭祖之後就讓我們家去,大娘還不讓,這會子竟又改了口。”又抬頭看了婉玉一眼,心中慢慢思量。梅燕雙則暗暗歡喜不與婉玉住一處,心中盤算著讓丫鬟回去取幾件上好的衣裳首飾來。

此時董氏道:“不必收拾什麼新屋子,讓她們倆跟婉姐兒住一處就是了,這兩人平日裡也常常睡一張床,婉姐兒屋裡要是有暖閣兒,便隻管讓她們倆住了就是。”

婉玉笑道:“怕是委屈了姐姐們。”

董氏道:“什麼委屈不委屈,你的屋子是頂好的,住你那裡隻怕比彆處還強呢,你們小姐妹的,本來就該多親近,住一處纔好,嫂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梅燕回搶著道:“正是呢,我也想和婉兒妹妹一起住。”梅燕雙心中自然不願,梅燕回忙向她使了個眼色,梅燕雙隻得忍了下來。

事已至此,婉玉便隻好道:“隻要姐姐不覺得委屈就好。”說完命人去綺英閣告訴銀鎖收拾準備。

至晚間,董氏告辭回家,臨行前將雙生女拉到無人之處囑咐道:“你們倆在這兒住著不可淘氣,聽你爹說衙門裡有個同知的位子是個缺兒,他這幾日正想跟你們大伯提,想頂上去,在這節骨眼上,你們多跟你大娘說些軟和好聽的話,有些眼色,讓你大娘多在大伯麵前說你爹的好話,懂了麼?”

梅燕雙道:“爹是大伯的親堂弟,大伯自然要顧著自己人了。”

董氏道:“那可未必,如今巴結他的人多著呢,就連柳家的大兒子他都提拔了個都轉運使佐官,比你爹的職位還高些,你爹怎樣也要當上正五品,咱們的麵上纔有光,你們日後也能說個更體麵的婆家。”

梅燕回道:“娘放心罷,我們自然是知道了。”

待董氏一走,梅燕雙立刻埋怨道:“娘說要咱們跟婉玉那小蹄子住一處,你該攔著纔是,怎反倒答應下來了,我看她就心煩,大過年的冇白的給自己找堵心!”

梅燕回道:“姐姐真糊塗,你想想看,咱們是大伯這邊的親戚,明日大娘孃家的戚來,咱們隔了一層,再住在彆處,還不一定能得著信兒,見著芳哥兒的娘呢!又或是得著信兒了,大娘不派丫鬟來請咱們,咱們又怎麼好意思直接過去,倒顯得少了規矩教養似的。咱們跟婉玉在一起,等芳哥兒的娘一來,咱們便能立即知道了,到時候大娘也不好不請咱們過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梅燕雙一想果然如此,便拍著手笑道:“你這小蹄子鬼精鬼精的,這心眼子比天上的星星都多,還真是那麼檔子事兒。”

梅燕回道:“我倒瞧著婉玉跟往日不同了,許是過了幾年,性子變了也未可知。”

梅燕雙哼了一聲道:“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卻冇瞧出她有什麼不一樣。”

姐妹倆又說了一回,一時間丫鬟請她們二人回去歇息,這兩人方纔住了嘴,手拉手回了婉玉的綺英閣。

第二十七回【下】

因怡人去了楊家,采纖探親,心巧又被婉玉送了出去,故此時綺英閣裡隻剩銀鎖一個管事的丫鬟,另還有水晶、琉璃、瑪瑙等幾個小丫頭子,婉玉將梅書達房裡的玲瓏和琥珀借來在自己房裡當兩天差,將暖閣收拾了,被褥重新換過,金猊裡也焚了新的蘅蕪香,將床帳內外細細熏了兩遍。

當下怡人回來了,婉玉一見馬上將她叫到臥室之內,怡人凍得臉兒通紅,忙捧了一盞熱茶暖手。婉玉問道:“怎去了這麼久?都問出什麼來了?”

怡人道:“我開始一丁點的訊息都打探不出,偏我又不好舍了珍哥兒到外麵逛,隻好在屋裡坐著。可巧碰見了箇舊識,姑娘在楊家住著的時候,有個丫鬟叫喜兒的,曾經服侍姑娘一場,今兒個湊巧是她來給珍哥兒送晚飯,我和她說笑了幾句,悄悄問她楊家大爺去哪兒了,喜兒說大爺初二那天晚上離家出去了,直到現在還冇回來呢!等我出門的時候,看見柳老爺的馬車停在楊家側門口,我隻匆匆瞧了幾眼就趕緊回來了。”

婉玉道:“我知道了,今日的事辛苦你,這個月的月銀多給你加五百個錢。”說完蹙著眉在床上坐了下來,暗道:“楊昊之定是見事情敗露,所以腳底下抹油溜了,怕是要在外頭避一陣風頭再回家,他這般害怕,定是已經跟妍玉有了不才之事,如此一來便難辦了……”正想著,隻見雙生女來了,婉玉忙起身迎上前道:“床已經收拾好了,兩位姐姐看看可不可心。”

梅燕雙和梅燕回一瞧,隻見暖閣兒裡設一張雕花繡床,上頭鋪著亮堂堂的閃緞泥金被褥,端端正正擺兩個玉色紗枕頭,床幔為肉桂色,繡百蝶圖。床畔有一張黃花梨綴螺鈿的小方幾子,上頭擺著茗碗、痰盒、燭台等物。梅燕回看了笑道:“婉兒妹妹真真兒細心妥帖,色色都想周全了。”

梅燕雙見這暖閣兒裡的陳設傢俱就比她閨房裡的要精緻貴氣,心中不由羨慕,抬頭看了婉玉一眼,心中不是滋味道:“怎的偏偏是她有這個福氣?明明是個庶出的,還有個盜蹠的氣性,連足都冇纏,大伯和大娘怎會抬舉了她?”再一看婉玉豐姿雅麗,確實出落得比自己標緻,言談舉止接人待物,竟真和原來不同了,心裡又暗暗吃驚。

婉玉笑道:“姐姐們若是還有什麼想要的便隻管說,姐姐帶來的兩個丫頭就睡在暖閣兒外頭的床榻上,盥洗的臉盆、手巾、香皂和文具鏡匣,自有丫鬟端來。”梅燕回和梅燕雙均點頭應了。

婉玉見交代完畢,便道:“已經一更天了,姐姐們也早些換衣裳歇著罷。”說完轉身便要走。

梅燕回忙道:“妹妹急什麼,我們都還不累呢,好容易湊一起,咱們一同說說話。”

婉玉見梅燕回笑眯眯的,也不好推脫,隻得坐下來,命琉璃看茶。梅燕回極擅言辭,先給婉玉看她閒暇時打的絡子,又誇了一回婉玉穿的衣裳,最後道:“聽說達哥兒和吳家的表哥進京趕考去了,要我說,這兩人定然能金榜題名,尤其是芳哥兒,桂榜上就是頭名解元,這次保不齊能中個狀元回來。”梅燕雙適才神色懶懶的,與婉玉說話不過麵子上的虛應,但聽自己妹妹提起吳其芳,便立刻朝婉玉看了過來。

婉玉心中有數,笑道:“他學問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哥哥卻是頂頂有出息的,做出來的文章據說連文淵閣的大學士都讚不絕口,爹雖然當麵不說,但背地裡冇少誇獎他。”

梅燕回本是想勾著婉玉說些吳其芳的事,冇想到婉玉竟扯到梅書達頭上,隻得笑道:“達哥兒從小就聰明,見過他的人冇有一個不讚他的。”

梅燕雙心道:“不過是個柳家小妾生的,千方百計扒進我們梅家,這會子口中爹、娘、二哥哥的喚的挺親。”心中雖不屑,但麵上絕不帶出一分,問道:“不知達哥兒和芳哥兒是在京城裡一處讀書麼?年下了,可曾來過什麼信兒?我爹孃還說要備些過年的東西,命人給捎過去呢。”

婉玉道:“多謝費心。娘上個月已經派人送過了,倒是冇捎回什麼信兒,隻說兩人懸梁刺股,刻苦攻讀呢。”

話音未落,隻聽有人道:“怎麼冇信兒?這不是捎信來了。”眾人扭頭一瞧,隻見吳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嬌杏走了進來,懷裡抱一個包袱。

婉玉忙站起來道:“你怎麼來了?拿的什麼東西?”

嬌杏道:“二爺從京城裡派回來的人,說過年了,要給家裡捎點子京城的東西回來,這一份是給姑孃的。”說著將包袱放在床上打開,隻見裡頭有一幅畫和幾部書。嬌杏道:“二爺信上說了,送給姑娘吃食和首飾未免落了俗套,裡頭的字畫是他在京城淘換來的前朝的舊物,書是吳少爺送的,說是什麼珍本、寶本的,我也分不清,就隻管全都抱來給姑娘了。”

梅燕雙聽說這書是吳其芳送的,心裡頭又酸又澀,但外人在旁又不好表露,仍強裝著笑臉,把茶杯舉起來佯裝喝茶,又湊上前,將書拿起來翻了幾頁道:“這書怎的看起來又臟又舊的?”

嬌杏道:“大凡是古董都是又臟又舊的罷?剛我還聽太太說,像這樣的書,一本就要十幾兩銀子呢!我的乖乖,抵得過我一年的例銀了。”

婉玉偷瞥了那姐妹倆一眼,忙道:“我看冇那麼貴重,又不是金子銀子做的。”說完喚道:“銀鎖,將東西收了罷。”

嬌杏道:“太太說了,這到底是二爺和表少爺一番心意,姑娘不能白白受人家的禮,總要有些回敬纔是,太太的意思是等正月過了,便讓姑娘做兩色針線送過去。”

婉玉想了想道:“既然是回禮就不必等過正月了。怡人,把櫃子裡那兩個紫檀木匣子拿出來。”不多時怡人將東西取來,婉玉打開匣子,隻見兩個木匣子裡各放一塊玉璧,一塊雕獨占鼇頭紋樣,另一塊雕鯉魚化龍紋樣。婉玉親自用帕子把玉璧擦了一回,然後裝好了遞到嬌杏跟前道:“這兩樣送過去,算討個好彩頭,祝他們兩個都能金榜題名。”嬌杏領了東西去了。

梅燕雙放下茗碗,拽了拽裙子,漫不經心道:“妹妹和達哥兒、芳哥兒倒是很相宜,隻怕是原先同柳家也未曾這麼親近罷?”

婉玉聽得分明,扭過頭似笑非笑道:“哥哥們多疼我,願意送來玩的用的,我豈有往外推的道理?姐姐這麼說反倒像是我嫌棄了柳家似的。”

梅燕雙冇想到婉玉反將話說了出來,這一愣的功夫,梅燕回連忙道:“姐姐當然冇有這個意思,妹妹你彆多心……”

話還未說完,婉玉便接上來道:“燕雙姐姐當然冇有這個意思了,我適纔跟你們鬨著玩呢。”說完站起身道:“夜了,我忙了一天也乏了,來日方長,明兒個咱們再好好說話兒,我先去歇著,姐姐們若是不想睡,就儘管說笑去,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問丫鬟們要,在這兒住著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萬萬彆拘謹著。”言畢,轉身進了臥房。

待婉玉一走,梅燕雙嗤道:“說什麼‘住在這兒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這兒原本是蓮英姐姐的閨房,一個柳家庶出的外人,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梅燕回連忙擺手,但為時已晚,隻聽婉玉的聲音從門旁傳出來道:“姐姐這話可說得不像!”說著走進來站在梅燕雙跟前道:“這兒不是我的家是誰的家?說我是外人,難不成你就是這兒的主子了?爹爹選了良辰吉日開祠堂認我做女兒的,宗族裡的長老們也都認了我的身份。再者說,我原先的出身怎麼了?柳家是正四品的織造,若這麼比,也指不定誰比誰更高貴些。”

這一番話說得梅燕雙臉兒上通紅,滿心有氣卻又不敢講出來。梅燕回忙站起來拉著婉玉的胳膊道:“好妹妹你彆生氣,今兒晚上姐姐多吃了兩杯黃酒,這會子頭暈,說錯了話,我替她陪個不是。”說著向梅燕雙擠眼睛,要她趕緊賠禮,誰想那梅燕雙素來性子執拗,她素厭惡婉玉,此刻雖知自己理虧,卻不肯服軟。

屋裡一時僵在一處,丫鬟們均噤若寒蟬,垂著頭站在一旁。婉玉冷笑道:“如此說來姐姐是覺得自己說的話冇有錯了?那我可就當不起了,姐姐這樣梅家正統出身的小姐竟住在我這個外人房裡,今天夜了,委屈你將就一晚,第二日快快將東西收拾好,或是家去,或是去求你的親大伯、親大娘給你另選一處住著罷!”說完扭身便回了屋。

梅燕回看了梅燕雙一眼,急得一跺腳跟在婉玉身後道:“好妹妹,你千萬莫要生氣,這大年下的,鬨到長輩那裡誰臉上都不好看,你不看僧麵看佛麵,就原諒則個,我替她跟你賠不是。”

婉玉道:“鬨到長輩跟前臉上不好看?她可給我臉麵了?”說罷語氣放軟道:“我對她,可不是說你,姐姐若是不嫌便在我這兒住著。”見梅燕回還欲說些什麼,婉玉打斷道:“姐姐旁的話就彆再說了,若她不肯跟我認錯,那便搬出去,兩相乾淨!”梅燕回知多說無益,隻得退了出來。

婉玉進了臥房,坐在床沿上長長籲了一口氣,怡人端了一盞熱茶送到跟前道:“姑娘喝杯茶,消消氣罷。”

婉玉將茗碗接過來道:“我哪裡是生氣呢,她一個小女孩子,即便說我幾句不是,我也當她是年歲小,懶得與她計較。如今這般不過是借個題目發揮罷了。我過繼到梅家來,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後說三道四,家裡的下人也多有不服,若不是嚴嚴的辦了幾個,我在這個家說話還未必管用。今兒個就趁這檔子事兒把威立起來,讓各房和旁的親戚都知道,誰日後再說我不是梅家的人,便是自己尋晦氣!明兒個你告訴底下的小丫頭子,把這件事傳出去,梅家的親戚上上下下都知道纔好!”

怡人道:“就是怕鬨大了讓咱們臉上不好看呢。那位是老爺的親堂弟的女兒,若是鬨開了,老爺心裡也不知會怎麼想姑娘,也說不準會偏幫著誰……姑娘恕我多說一句,咱們畢竟是從柳家過來的,姑娘也不是太太老爺親生的……”

婉玉道:“這你不必管,隻怕親生的都不如我呢。”抬頭見怡人仍似懂非懂,便推了她一把,笑道:“隻管照我說的做便是。還愣著做什麼,讓人把盥洗的東西端進來罷。”

婉玉在房中卸妝洗漱,梅燕雙和梅燕迴心裡卻七上八下。梅燕回忍不住埋怨道:“姐姐你真是……娘臨走的時候還特特囑咐著咱們要多說幾句好話,如今可倒好,好話冇說幾句,反倒將人給得罪了。”

梅燕雙低聲道:“我就是看不慣她小人得誌的樣子!”

梅燕回歎著氣道:“那如今好了,鬨成如今這步田地,咱們又討到什麼好處了?”

梅燕雙心中也隱隱有些後悔,但仍嘴硬道:“妹妹你還說她變了,我看她跟兩年前一樣,都是一副飛揚跋扈的霸道模樣!真要鬨大了我也不怕,我就不信她真能把我從這府裡頭趕出去!她胡鬨,大伯大娘還能縱著她?最後大不了我就收拾東西家去,以後不登這個門兒了!”說完賭氣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了臉不再言語。

梅燕回推了推道:“好姐姐,你去跟她陪個不是唄,又掉不了你一塊肉,不過是兩句話罷了。”

梅燕雙不語。梅燕回又勸了兩句,最後隻得歎一口氣,把丫鬟喚進來,哄梅燕雙起來洗漱,而後二人躺在床上安歇了。

片刻,梅燕回沉沉睡去,梅燕雙卻輾轉難眠,她雖嘴上硬氣,心中到底忐忑不安,過了好一陣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十八回【上】梅燕雙夢見情郎君

梅燕雙半睡半醒之間,忽覺自己飄飄蕩蕩來到一處園子之中,隻見得四周奇花布錦,小橋流水,幽鳥鳴啼,景色分外雅緻。梅燕雙走走停停,來至一處芭蕉樹下,隻見吳其芳正站在芭蕉樹下對她招手含笑,梅燕雙又羞又喜,喚道:“芳哥哥,我在這裡。”說著提了裙子走了過去。

吳其芳笑道:“妹妹怎的纔來,我早已等候多時了。”說著便去牽她的手。

梅燕雙麵染紅暈,偷眼看去,隻見吳其芳劍眉星目,身長玉立,風姿翩翩,隻怕是世間再難尋到如此兒郎,梅燕雙心頭一酥,便任由吳其芳將她的手握了,耳邊聽道:“好妹妹,自從那日在棲霞山下見過你,我便忘不了了,日日夜夜都想著你。”

梅燕雙喜不自禁,垂了頭,輕聲道:“這些時日我也是吃不好,睡不香,也隻……隻想著你……”後半句聲音已細不可聞。

吳其芳道:“當日妹妹掉下來的荷包我已經讓身邊的小幺兒撿了,如今想完璧歸趙,妹妹看看是不是這個。”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青金色繡梅花的荷包,遞上前來。

梅燕雙定睛一瞧,果見那荷包正是自己當日故意掉落的那個,這一見更是大羞,將吳其芳的手推過去道:“這荷包已被你拿著了,我不要。”

吳其芳笑著將荷包揣進懷裡,湊在梅燕雙耳邊道:“好妹妹,那回頭我再送你一個。我知道你的心,也盼著妹妹能明白我的心……”

梅燕雙渾身發軟,又聽吳其芳在她耳邊款款訴衷腸,隻覺心旌搖曳,遂在芭蕉樹下與吳其芳耳鬢廝磨了一番,說不儘郎情妾意。正難捨難分之際,隻聽遠房隱隱傳來鼓樂絲竹之聲,吳其芳忽將她推開道:“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該回去了。”

梅燕雙大吃一驚,抱住吳其芳的胳膊道:“什麼大喜的日子?你要與誰成親?”

吳其芳轉過頭看著她似笑非笑道:“自然是與達官貴人之女。”

梅燕雙急得哭道:“芳哥,你適才還說你日日夜夜都記掛我……”

吳其芳打斷道:“我乃這一榜的解元,出身名門貴族的小姐方可與我門當戶對。我雖記掛你,但你爹不過是個六品的通判,即便你出身梅家,但終究比不上我姑父的女兒婉姑娘。”

梅燕雙怒道:“那婉玉本是柳家小妾生的!跟我們梅家無一絲半點的關係,你切莫讓她給騙了!日後她指不定還讓大伯送回柳家去呢!”

吳其芳道:“如今婉妹妹是已入了梅家的祠堂的,這便是我姑姑的嫡親的親女兒,姑姑有意許我二人婚配,婉妹美貌端莊,一看便知是賢內助,我自然求之不得。”

梅燕雙心頭如同被剜了一刀,抱著吳其芳的胳膊隻是抽泣不肯放手,吳其芳一徑掙脫,轉身便走。梅燕雙失聲喊道:“不要走!”忽猛一下掙醒,坐起來隻覺渾身冷汗淋漓,向旁邊一望,見梅燕回閤眼安詳而睡,方知自己是做了一場夢,長長噓一口氣。

原來當日剛放桂榜不久,吳其芳並梅書達等幾個官宦人家公子到郊外遊玩,到棲霞山附近偏巧趕上梅海洲攜家眷到棲霞寺裡進香,在山腳之下與梅書達等人相逢,因是極近的親戚,便停下來多說了幾句。

梅燕雙和梅燕回姐妹悄悄掀開車簾子向外瞧,梅燕雙一眼便瞧見一個年輕公子,輕裘寶帶,唇紅齒白,俊美好似畫中之人。都道是少女懷春鐘情,梅燕雙一見吳其芳便心生喜愛,忍不住掀開簾子一看再看,卻讓一眾公子王孫瞧見,眾人你推一下,我擠一下,或揚聲咳嗽向吳其芳揶揄取樂。吳其芳便扭頭向這邊看來,目光與梅燕雙一對,梅燕雙登時麵紅耳赤,一下將簾子放了下來,心中雖捨不得,但又羞臊不敢再將簾子掀起。因她這段時日偷看了幾冊才子佳人的話本,正是情思盪漾滿懷胡思亂想之時,便仿照裡頭的風月橋段,將自己貼身的荷包悄悄解了下來,待馬車一動便悄悄扔在外頭,盼著吳其芳能將荷包撿了去,也好如書中所寫成就一樁百年姻緣。

自此梅燕雙便對吳其芳存了一段心事,又打聽到意中人竟是本地的解元,心中愛慕之情更甚。後吳其芳之父吳瀾攜妻子兒女上梅海洲家拜訪,董氏瞧見吳其芳品格回去亦讚不絕口,梅燕雙本以為好事能成,卻見董氏又歎了一口氣道:“可惜你們姐妹冇福,這精華毓秀的人物兒讓你們大娘看中了,想招進門做姑爺呢。”這一句恍若個焦雷劈下來,梅燕雙登時便呆了,自此後行動坐臥都是癡癡懶懶的,又添了迎風落淚多愁善感的病兒,唯有梅燕回瞧出其姐心思,每每勸慰開解而已。

梅燕雙此刻坐在床上心灰了大半,聽外麵有悉悉索索的響動聲,一個丫鬟秉著蠟燭站在床幔外頭道:“姑娘,可是做了什麼夢了?可要吃茶?”

梅燕雙道:“要吃一盅熱熱的茶,再把我的帕子拿來。”

丫鬟不多時回來,將簾子掀開掛在金鉤上,捧了熱茶和帕子遞進來。梅燕雙將茶吃了,又拿了帕子拭汗,方覺好過了些,躺下之後卻怎麼也睡不熟,隻念著夢中之景,前思後想都不覺是吉兆,再算上睡前與婉玉慪了一場氣,此刻又是心酸又是委屈,蒙在被窩裡輕聲哭了一場,直到天明才又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日清晨,婉玉一覺醒來,聽外麵仍靜悄悄的,知那對姐妹未醒,就命丫鬟悄悄的進來伺候她洗漱,待將頭梳好了,才聽暖閣內有響動,銀鎖進門來低聲道:“姑娘,暖隔裡兩位姑娘已經起床了。”

一時采纖又一早趕回來磕頭,婉玉想了一回,道:“先不傳飯。”把采纖叫到跟前囑咐了兩句,然後起身到了暖閣裡。隻見雙生女已穿戴妥當,婉玉仔細打量,見這姐妹倆雖長得一模一樣,但梅燕回觀之活潑,梅燕雙則多兩份憂鬱之氣,又見梅燕雙顯是晚上冇有睡好,眼底微微發青,不由心中一軟,暗道:“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子,不知事情深淺,我又何必跟他過不去呢,若是她認了錯,我便罷了,立威這檔子事兒本也不急於一時。”

梅燕回一見婉玉立時站了起來,迎上前道:“妹妹早,昨兒晚上睡得好極了。”說著用眼去看梅燕雙,心道:“過了一宿,婉玉的氣也該消了,我從中說和說和,這一層的事也就揭開了。”想到此處剛要開口,卻見婉玉看著梅燕雙道:“昨兒個的事兒你想好了冇?我就問你一句話,昨天的事兒是不是你說錯了話?你若跟我認了錯,我便全當你冇說過便是。”

誰想梅燕雙因晚上做了噩夢正是滿腹委屈頹靡,心中正暗恨婉玉,本有心認錯,但聽婉玉這一番說辭新情舊緒湧在一處,心頭靈機一動竟拿了帕子矇住臉大哭道:“你!你欺負我!我再不在這兒住了!妹妹,快收拾東西,咱們家去!”哭著起來便要往外奔,眾丫鬟連忙攔住。

梅燕雙仍大哭,又偷眼去瞄婉玉。梅燕回與她是雙生女,正是心有靈犀,忙上前去扶梅燕雙,口中道:“好姐姐,你怎哭起來了,這讓婉妹妹多為難,快將淚收一收罷。”說完對婉玉道:“大過年鬨成這樣也不好,姐姐有錯,我替她跟妹妹賠罪,妹妹你大人有大量,這檔子事兒就休要提了罷。”心想:“婉玉畢竟是過繼來的,在梅家時日尚淺,跟大伯大娘又有多深的情誼呢,隻怕她是瞧著麵子上不好看,纔想掙回一口氣罷了,怕是她也不敢鬨大,我從中穿針引線,替姐姐認錯,既給了她臉麵,又不至於讓姐姐難堪,兩相得宜。”因而又道:“都是親戚了,妹妹又何必說出絕情的話?就當是咱們小姐妹之間鬨著玩的,隨它化成一縷青煙去了。”

婉玉氣得怔了,萬冇想到那雙生姐妹竟會倒打一耙,反倒顯得她成了心胸狹隘的惡人,手不由死死捏了拳,心中冷笑道:“你們姐妹倆的如意算盤,想瞞天過海呢!若不將這事料理清楚了,傳揚出去,我如何在梅家名正言順管家,全府裡上上下下的下人怎能心甘情願聽我之令,我還如何在宗族和親戚間立足?”先凝神一想,扯了怡人來低聲道:“看住這兩人,萬彆讓她們出去。”說罷轉身便往外走。

梅燕回忙叫道:“妹妹你上哪兒去?”

婉玉回過頭道:“我去請你們親大伯、親大娘去!既然旁的親戚不容我,我就求他們做主!”說著便往前走。

梅燕回急得直跳腳,偏生丫鬟扯住了不讓她出門,梅燕回掙道:“你們扯著我做什麼?還不快攔著你們家姑娘,非要鬨大了才高興?”

怡人走上前道:“姑娘快莫急了,等待會子太太一來,事情就全了結了。”

梅燕回啐道:“本是姐們兒間的玩笑,又怎能當真了,莫非你們家姑娘冇教過你息事寧人不成?還不快快鬆手!”

怡人冷笑道:“適才姑娘話裡話外偏袒雙姑娘,隻怕也不是息事寧人做派。”說完再無二話,隻命小丫頭將這兩人牢牢看著。

且說婉玉提了裙子一路跑到正院當中,此時梅海泉和吳夫人正在房中用飯,婉玉也不等人通傳,一徑跑了進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撲到吳夫人懷中,隻喚了一聲“娘”,便抽泣起來。

梅海泉與吳夫人登時嚇了一跳,但見婉玉連鬥篷都未穿,渾身凍得發涼,待一抬頭更是滿麵淚痕,不由又是一驚,忙詢問發生何事。

婉玉抽抽噎噎的並不搭腔,過好一陣,方道:“昨兒個晚上,住在我房裡的那兩個女孩子,在背後編排我不是,雙姐兒說我是柳家小妾生的,攀高枝兒纔到了府裡……還說我是外人,不是府裡的正經主子。我聽了心裡難受,便出去問她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問她話她也不理不睬的……因為夜了,我也能忍著氣回去,流了半宿的淚兒,今兒個一早又去問雙姐兒,誰想她反說我不是,說我欺負了她,鬨著要家去……她的妹妹也偏幫著她……我……我隻能來求爹爹和孃親……”說著又滾進吳夫人懷裡哭了起來。

梅家二老素對婉玉的話深信不疑,聽聞此言,吳夫人怒道:“你怎不是正經主子了?你若不是主子誰還能是?那兩個小姐妹看著文文靜靜像是安分守己的,想不到背後竟然這般嚼爛舌頭。”說著見婉玉哭得傷心,連忙安慰道:“好孩子快彆哭了,天氣冷,彆弄壞了身子,待會子我讓丫鬟給你端一碗滾熱的烏雞湯來。”

梅海泉將下人都揮退了,擰了眉頭道:“什麼霜姐兒、霧姐兒的,是什麼人?”

吳夫人道:“就是你三堂弟家的那對兒雙生女,喚作燕雙、燕回的。”梅海泉素不理內宅之事,“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婉玉流著眼淚道:“如今這般,我活著也無趣,珍哥兒不在身邊兒,守著爹孃還讓旁人嚼舌頭,彆的房隻怕是和這兩人想的一樣,都不認我呢,都覺著我是攀高枝兒來的,不是梅家的正經主子,若是如此,我還不如絞了頭髮做姑子去。”吳夫人親自端了湯來,婉玉也推了,隻在她懷裡痛哭。

吳夫人聽了婉玉的話如同摘了心肝一般,哽咽道:“你若做了姑子,這不是要了我的命,我生了你們兄弟姐妹三個,獨獨最虧欠你……你年幼遭不測,便是我看顧不周;後嫁錯人家,也是我識人不清。如今你雖回到我身邊,想讓你過幾天好日子,但又讓你骨肉不得團圓,讓旁人在後麵說你的閒話……”說著眼淚便滴了下來。

梅海泉聽了心裡亦不是滋味,強笑道:“大過年的怎哭起來了?快將淚收一收,你若是想珍哥兒了,我便差人早些接回來。”

婉玉見自己爹孃這般,便又換了一番形容,將淚拭了,緩緩道:“我原想著那對小姐妹年紀輕,便也想著將此事壓了,隻需跟我陪個不是,讓我在丫鬟跟前有個臉麵便是了。誰想到那兩人竟鬨著說我欺負了她們,要找親大伯親大娘來評理,還要家去,話裡話外的噎著我,倒像我是個惡人似的…...我自己吃了虧受了氣倒是不怕,怕隻怕這事傳揚出去,我便冇有立足之地了!日後丫鬟婆子還有各房的那些親戚,還不各個都在背後說我不是梅家的正經小姐?說到這裡我便覺得委屈,我分明是爹孃的孩兒……”說著又要落淚。

吳夫人忙安慰道:“不過是兩個不經事的小丫頭胡亂說的,你一個明白人,自然知道這樣的事不該放心上。”一麵說一麵對梅海泉使眼色。

梅海泉則想著另一樁,暗道:“蓮英說的亦有些道理,若是外頭的人都因她是過繼來的便看輕幾分,日後她怎能嫁到上等的人家裡?即便是嫁了,又會不會讓公婆輕視欺負了去?”想了一回,便對吳夫人道:“待會兒你去問問清楚,教一教三堂弟的女兒,留她們到午時就備馬車給送回去,說蓮英身上不爽利,怕過了病氣給她們,派個老嬤嬤過去將今兒的事稍稍透露一點便是了。”

吳夫人心領神會,點頭笑道:“正是這樣。”

梅海泉又對婉玉笑道:“既然已經來了,就在這兒用了早飯罷,待會子讓丫鬟打水進來給你洗臉,我帶你到書房去,這些天我淘了幾幅好字給你看看。”

婉玉聽梅海泉這樣一說,知自己所求之事已成,便將淚收了,道:“還是爹爹孃親疼女兒。”說完站起來親自佈菜奉湯,殷勤侍奉。

婉玉原以為日後便與這雙生女再無瓜葛,誰想日後再起波瀾,竟與這二人有莫大的牽連。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下】梅燕回挑唆俏丫鬟

且說婉玉在吳夫人處用了早飯後隨梅海泉去了書房,吳夫人則帶著幾個丫鬟去了婉玉住的綺英閣。此時雙、回兩姐妹正坐立難安,驟見吳夫人進門唬得趕緊站了起來,口中齊聲喚道:“大娘。”梅燕雙心虛,頭一直低低垂著,梅燕回悄悄看了吳夫人一眼,見吳夫人臉上淡淡的,心裡也不由沉了一沉。

怡人乖覺,見吳夫人走到暖閣跟前,便忙端了一把椅子請吳夫人坐了,采纖連忙奉茶,吳夫人看了那兩姐妹一眼道:“今兒個早晨的事婉兒都跟我說了……”

話音未落,梅燕回連忙道:“這件事原就是我和姐姐不對,都想跟婉妹妹認錯呢,都是我們不該,惹得婉兒妹妹生氣。”

吳夫人擺了擺手道:“不過是小姐妹之間起了口角,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說著低頭抻了抻裙子抬起頭道:“你們蓮英姐姐去得早,幸虧老天爺又讓我得了一個女兒,婉兒就是我嫡親的親女兒,她年紀還小,你們做姐姐的多教教她,她若是使了什麼小性子,你們也彆見笑,都是我和她爹爹寵的。”

雙、回二人聽了心頭一沉,梅燕迴心中叫苦道:“大娘表麵上是奚落婉玉,實際上是氣惱姐姐說婉玉不是梅家正宗小姐呢!”想開口接上幾句將話圓過來,卻見吳夫人正用眼睛看她,一時間竟一句話都說不出。梅燕雙也聽出吳夫人在敲打自己,心中又驚又怕,隻管垂了頭坐著,手裡牢牢攥了塊帕子。

吳夫人又道:“適才婉兒跑去我那裡,這孩子實在不像,大冷天連件鬥篷都冇穿,剛鬨喚著頭疼,請大夫看了看,說是在風地裡受了涼,如今正在我房裡頭躺著。待會子你們姐妹倆用了飯就隨便逛逛罷,不必等她了。”

梅燕回道:“該死!妹妹竟生了病,是我們的罪過了,我和姐姐一同去看她,給她賠個不是才能安心。”

吳夫人道:“這就不用了,婉兒感了風寒,你們過去也怕過了病氣。”說完站起身道:“文杏,快把早飯給傳來,剛我那兒有兩碟子小菜冇動,也給端來。”又扭過頭道:“今兒還有旁的親戚過來,我就先走了,你們姐妹若是有什麼要吃要用的,儘管和這兒的小丫頭子們說。”

雙、回二人忙起身去送,等吳夫人一走,梅燕回立刻小聲埋怨道:“如今這般就好了?大娘臉上那麼淡,就是給咱們顏色看呢,要是傳到爹孃耳朵裡,該如何是好?早就勸你跟婉玉服個軟認錯,你偏偏不聽……”

梅燕雙心裡也正煩惱,但聽梅燕回這般一說,心裡頭愈發煩躁起來,皺著眉道:“好了好了!有的冇的說這麼多管什麼用?我就是看不慣婉玉那小蹄子,好漢做事好漢當,若是爹孃真知曉了,我到時候認打認罰,絕對跟你冇有一絲半點牽連!”

這一句噎得梅燕回一口氣憋在胸口,擰了擰帕子冷笑道:“好,你有骨氣,我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自己活該。”說完徑自坐在桌前取了丫鬟端來果子糕餅來吃。梅燕雙賭氣在床上坐著,一時間屋中無話。

婉玉在書房裡和梅海泉說笑了一回,一時梅海泉有了雅興便要寫字,婉玉便親自挽袖研磨,兩人一邊寫一邊評,也甚得意趣。此時小廝通傳,金陵佈政使司求見,婉玉便退了出來往吳夫人房中去了。

剛進院子,便有小丫頭子看見,忙親自打起簾子,婉玉進門一瞧,隻見有個女眷正坐在吳夫人身邊說笑,此人生得與吳其芳有七八分像,頭上髮髻綰得整齊,戴紅翡滴珠鳳頭釵,穿一件海藍菊花刺繡緞襖裙,手腕子上戴一對兒錚亮金鐲,一看便知是哪個官宦人家正房太太。婉玉認得此人是吳其芳母親段氏,便走上前笑著施禮道:“二舅母來了,二舅母過年好。”

段夫人笑道:“還是婉兒嘴甜。”說著從懷裡摸出個紅包塞到婉玉手中,又握著婉玉手將她上下打量一遍,扭過頭對吳夫人笑道:“我看婉兒比前些日子又長高了,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模樣生得這麼標緻,跟個仙女似的,不知以後哪個有福氣將她娶了去。”

吳夫人道:“我們家婉兒好處說上一天都說不完,模樣還在其次了……她又知書達理,又疼人體貼,交她辦事你便隻管放心,樣樣都是極妥帖的。”

婉玉臉紅了笑道:“舅母彆聽我孃的,有道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娘誇我讚我,其實是羞臊我呢。”

段夫人道:“你娘這般說了,就決計錯不了。”說完又從懷裡掏出一方巴掌大的錦盒道:“這是我前些天收拾出來的小玩意兒,昨兒個一試卻發現小了,想著不如拿來給你戴,也彆糟蹋了這好東西。”

婉玉打開錦盒一看,隻見裡頭放了個金鑲玉戒指,雖不大,卻看著十分精緻。段夫人把戒指拿出來親手往婉玉右手中指上一套,笑道:“瞧瞧,不大不小正合適呢。”

婉玉道:“謝謝舅母愛惜。”

段夫人扯著婉玉手笑道:“謝就不必了,不過收了我家東西,就該到我家裡去做媳婦兒,不知你娘可願意了?”說著用眼去看吳夫人。

吳夫人聽段夫人這般一講,心中自然歡喜,但又想起梅海泉所言,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答對,卻見婉玉垂了頭道:“舅母彆拿我打趣了,吃茶罷。”說著便將茗碗端了起來。

段夫人也不好再提,隻將茶碗接過來喝了一口。眾人說笑了一陣,因有管事媳婦來請,婉玉便出去了一回,待再進屋時,吳、段二人早已進了裡屋密談。婉玉擔心兩人要說起她和吳其芳婚事,便輕手輕腳走上前,將耳朵靠在繡線軟簾上。

隻聽段夫人道:“你二哥……唉,我也不知該說他什麼好,也忒迂腐了些,今兒個我原意也讓他跟我一同來這兒,讓他見一見妹夫,也好再謀個好些差事,偏生他不肯,覺得如此這般便折了身價,成了攀附權貴阿諛逢迎之輩……唉!唉!就是他這個倔驢一樣脾氣,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都冇得出什麼名堂,原先在外頭也冇少受同僚擠兌,做出政績也儘數被旁人占了去,苦累倒全都輪到他頭上了。”

吳夫人道:“誰說不是,我也想著二哥的事兒呢。如今他好不容易外放回來,爹爹在京城裡揹著他上下打點,好容易讓他到了金陵,讓我們家老爺提攜一把,誰想到二哥不知發了什麼瘋,硬是不肯受了,說怕旁人知道了說閒話……這麼一來,弄得我們老爺也不好做什麼。”

段夫人歎道:“幸虧我們芳哥兒不像他,還時時規勸他,他卻不領情,還反倒把孩子罵了一回。”

吳夫人道:“嫂嫂也不要煩心,二哥的事兒我想著呢,時不時就跟老爺提一提。我見你這兩日氣色都比以往好了些,可見近來保養得甚好。”

段夫人眼眶微紅道:“自從來了金陵才過了幾天舒坦日子。你二哥的脾氣你也知道,做官的時候最是兩袖清風,單指望他那點俸銀,能有多少田產呢。還是到了這兒,全賴妹妹和妹夫替我們張羅,這才重新置辦了莊子和店鋪,日子比往常富裕些了,芳哥兒也爭氣,考中瞭解元,我這一顆心纔算穩當平安了些。”說著便用帕子拭淚。

吳夫人笑道:“好端端怎的流起眼淚來了,好日子都在後頭,待芳哥兒中了進士,家中門庭再改換一番,自然就跟原先更不同了。”

婉玉在門外站了一陣,聽得屋中兩人所言所說不過是旁的事情,便也冇心思再聽下去,心中暗道:“芳哥兒是個頂頂聰明機變人,想不到二舅舅卻如此耿直迂腐。人在官場當中若不能左右逢源,怎可能立得住腳呢,這個道理我這個婦人都懂,二舅舅竟然看不透。”又轉念想起吳家不過一般稍稍殷實些官宦人家,吳其芳卻送了她價值五六十兩銀子舊書,微有些過意不去,想著如何再回一份重些禮,複走到廳堂當中來,見嬌杏仍端了茶往宴息裡送,便喚住道:“舅母在母親那屋,這是給什麼人送茶呢?”

嬌杏道:“是吳二太太身邊丫鬟抱琴,留在宴息裡了,文杏姐姐讓我端了茶去陪她說說話兒。”

此時宴息門前簾子一掀,有個丫鬟舉著簾子笑道:“快不必麻煩了。”婉玉扭頭一瞧,隻見個出落得好生整齊女孩兒站在門口,不過十六七歲,柳眉杏目,形容秀美,閤中身材,身穿絳紅色棉比甲,配著嫣紅色襖裙和汗巾,香肩窄窄,纖腰楚楚,婉玉先一怔,暗道:“這個丫鬟相貌風韻倒是極好,我身邊那幾個加一起也比不上她。”

抱琴走上前行禮道:“我叫抱琴,見過姑娘了。”說完抬起頭,打量了婉玉幾眼,暗道:“怪道大爺回去常提起她,讚不絕口,果然是個絕色。”心裡隱隱有些發酸。

婉玉點頭笑道:“記得前幾次跟著舅母來是紅葉,你看著麵生些。”

抱琴笑道:“紅葉姐姐年歲到了,太太恩準放出去嫁人,我便跟在太太身邊伺候了。”

婉玉見她舉止可愛,便起了談興,問道:“聽口音你倒不像是本地,是跟著舅母從福建過來,還是到了此地才添人兒?”

抱琴笑道:“我倒也不是福建人,是十歲上在京城裡就被賣到吳家,一直跟在大爺身邊伺候。這些時日大爺上京趕考,紅葉姐姐又要出門子,太太身邊丫鬟年歲都還小,需人好好調*教,人牙子那裡也冇挑中可心,我閒在房裡也無事,就先跟在太太身邊了。”一邊說一邊小心去看婉玉臉色。

婉玉歎道:“都是親戚又何必見外,舅母若是房裡頭缺人,隻管從我們府上挑過去就是了,橫豎這裡丫鬟們多,比外頭人牙子帶來乾淨。”

正說著,怡人從外捧了禮單子來請婉玉,婉玉打開一瞧,立時皺了眉道:“容王府添丁,依著往年舊例兒便可,賬上怎一下子支出這麼多東西和銀子?再者說,添不過是個庶出小孫子,也不必太過花費。這是誰擬的單子?連舊規矩都不遵了?”說著想起身邊抱琴還在,便微微一笑,引了怡人往外走。

怡人道:“本是要依著舊例兒,但前些時日京城裡戶部尚書府上添了小公子,咱們就比往常多給了五十兩,這一回是容王爺,我想著怎也不能低了去,但添了銀子心裡也冇底,這纔拿給姑娘看。”

婉玉笑道:“你不知道呢,戶部尚書胡大人是我爹的同窗舊識,禮重些也應當。容王爺那頭倒不必了,循著往年例兒就是,他們那些皇親戚,咱們隻管遠遠敬著,若是送得重了,或是走得太近,反倒會引出事端來。”

怡人聽了便領命去了。婉玉站在廊下逗了一陣貓兒狗兒,心中也悶悶。暗道:“如今看爹孃的意思,十有八{麵玲瓏}九想把我許配給吳家了。今日芳哥兒房裡的丫鬟也出言試探,那丫頭生得不俗,談吐也好,怕是要做通房。我估摸著,隻再等幾個月,待芳哥兒金榜高中,到時候便會到家裡提親……若是我鬨一場,躲了這一次婚事,隻怕也躲不過下一回……”長長一歎,想到要再與一個男人成親度日,心中不由茫然和畏懼,再念及珍哥兒,心裡更像用油過了一遍。當下冇有心思玩樂,想來想去仍覺眼下唯有珍哥兒事最要緊,便到紫萱住院子裡打聽妍玉和楊昊之之事了。

婉玉這廂走了,卻不知綺英閣裡那對小姐妹早已坐立不住。這兩人感情親昵非常,即便是賭氣也不消片刻就解了,又擔心婉玉之事,兩人坐在床頭商議了片刻,便一同到吳夫人房中向婉玉賠禮。待進了吳夫人住院子方纔得知吳其芳母親段氏來了,文杏便請雙、回兩姐妹回去,這兩人哪裡肯依,梅燕雙道:“我們是來瞧大娘和婉妹妹,雖說是有客,但也總是一家親戚,若是文杏姐姐不方便通傳,那我們在宴息裡等等便是了。”說完一扯梅燕回袖子,兩人便輕車熟路往宴息裡去了。文杏無法,隻得命小丫頭子看茶。

這兩人一進屋,便瞧見裡頭早已坐了一個容貌極清俊女孩兒,抱琴見有人進來忙站了起來,梅燕雙將抱琴打量一番,問道:“你是誰?是大娘房裡新添丫鬟?”

抱琴搖頭道:“我是吳家太太身邊的丫鬟,姑娘們坐罷。”說著便讓座,又要往外走。

梅燕回一把拉了抱琴胳膊笑道:“原來都是自己人,我們姐妹倆也正冇趣,不如咱們一起說說話兒。”一邊說一邊親熱拉著抱琴手坐了,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因都是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雙、回二人刻意存了討好的心思,抱琴又是極乖覺,故而幾番話下來便已熟絡了許多。

三人說笑了一回,隻聽梅燕回道:“我跟你悄悄打聽個事兒……我聽人說婉兒妹妹要和芳哥兒訂親了,不知是真是假?”

抱琴道:“如今還冇訂親呢,但也保不齊就成了……我們家太太常常讚婉姑娘,說見過這麼多女孩兒,從冇見過這般聰慧伶俐。”

這一句話刺得梅燕雙直堵心,心思一轉,壓低了聲音道:“也虧得大娘用心教導,婉玉妹妹纔出息了……想必你也知道,原先她在柳家,是柳家一房小妾生,因為那小妾是個戲子出身,難免就染上些不好習氣,打雞罵狗,像個女霸王一般。”說到此處看了抱琴一眼,用帕子掩了口笑了兩聲道:“嗬嗬,這話兒本來也不該講,但我聽說也就幾個月前,她還在柳家時候,還為了柯家公子投湖,險些就死了。”

抱琴唬了一跳,道:“當真?婉姑娘竟為了個男人投了湖?”

梅燕雙賭咒發誓道:“大正月裡,若我說的有假,便叫我不得好死!千真萬確的事兒呢!”

梅燕回道:“我們姐妹倆是萬萬不會渾說。不過眼見著婉玉妹妹如今卻出息了,管了整整一大家子,走起路來都帶著風,神氣得緊。”

梅燕雙眼見抱琴麵色發白,心裡暗暗稱快,接了一句道:“如今她改好了,我們看著心裡也歡喜。”

正說到此處,卻聽見門外有人道:“什麼好事?說出來讓我也跟著歡喜歡喜。”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上】聽流言抱琴驚芳心

且說雙、回二人正在背地裡跟抱琴編排婉玉不是,卻聽門簾子外麵有人說話,三人俱是唬了一跳,驚疑不定之間,隻見簾子一掀,文杏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眼光在她們三人身上一掃。梅燕雙心中叫苦道:“文杏是大娘身邊最有頭臉丫鬟,連我們都要敬著她三分,不知剛纔話她聽進了多少,萬一她跟大娘說了……”想到此處心裡突突跳得厲害,又見梅燕回臉上也一片雪白,便愈發六神無主起來。

文杏似笑非笑道:“適才都說什麼呢,什麼歡喜不歡喜,我好像還隱隱約約聽見我們家姑娘名兒。”說著用眼睛去看梅燕雙,梅燕雙心虛,將臉偏開看彆處。

梅燕回勉強笑道:“冇什麼,就是閒著冇事,說兩句閒話樂一回也就罷了。”

文杏也不再問,道:“太太說了,我們婉姑娘身上確實不大好,要靜養一段日子,家裡也就不方便留兩位姑娘了,適才太太已派了人到姑娘裡通報了,車馬也已經備好,綺英閣那頭,丫鬟們也將東西都收拾妥當,隻看姑娘們打算什麼時候走。想多留一會兒,便用了午飯也不遲。”

雙生女臉色登時一變,心知這是要趕她們二人家去了,兩人麵麵相覷,梅燕回站起來強笑道:“婉妹妹既然病了,我們也不好再留,免得給大娘再添了麻煩,隻是這般走了終究不像,我兩人總要跟大娘辭行纔是。”說著扯了扯梅燕雙衣袖。

文杏道:“這就不必了,太太跟前兒有親戚,正商量打緊事兒,姑娘們有心,我幫著傳達就是。”

文杏此言已頗不客氣,偏生雙、回二人做賊心虛,也不敢分辯,梅燕雙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多留了,勞煩文杏姐姐跟大娘說一聲,我們這就告辭。”說完和梅燕回走了出去,隻留抱琴一個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隻擰了帕子站在炕邊上。

文杏將托盤放在小幾子上,走過去拉起抱琴手,放緩了聲道:“這般拘著做什麼?你坐,咱們兩個人說說話兒。”說著拉著她坐到炕上,慢慢閒話了幾句,問她幾歲,家鄉在何處,平日裡都乾做些什麼等語。抱琴起先忐忑不安,言語上隻是唯唯諾諾,但見文杏態度可親,便漸漸放開了,文杏留神看著,心裡想了一回,笑道:“不知怎,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我年紀比你稍長一兩歲,便討個大喚你一聲妹妹罷。”

抱琴忙道:“文杏姐姐說得哪裡話,姐姐肯叫我妹妹是抬舉我了。”

文杏道:“既然你也認我,我便有幾句心底裡話跟你說說……咱們做丫鬟,第一要緊事就是記著恪守本分,雖然你我在主子跟前是有些頭臉,但終究是個下人,比不得那些姑娘小姐們,她們這會子歡喜了,拽著你磨牙,你圖新奇,在旁邊聽著,日後若有事端惹出來,主子們隻會說你品行不良,拐帶壞了正經姑娘,重重責罰下來,又該如何呢?”

抱琴心中一沉,知道剛纔那番話文杏都聽見了,不由滿麵通紅,拽住文杏袖子央告道:“好姐姐,是我錯了!你教我,我再也不敢了!”

文杏道:“你不知道當中緣由,昨兒晚上雙姑娘和回姑娘就跟我們家姑娘鬥了氣,今兒個早晨我們姑娘連外頭衣裳都冇穿,哭著跑過來來找太太評理。不管誰對誰錯了,這鬨來鬨去,都是主子們事,跟咱們又有什麼相乾?好妹妹,我跟你說一句,莫讓人家把咱們當成手裡頭劍,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你自己心裡都要有個分寸纔是了。”

抱琴款款點頭,此時小丫頭子在門口喚道:“文杏姐姐,太太讓你過去,問東西送得了冇,話遞過去了冇有。”

文杏應了一聲,將托盤端起來對抱琴道:“那我先走了。”抱琴趕緊起身相送,文杏喚進兩個丫鬟進來陪抱琴說話,然後端著盤子往臥室中走,見吳夫人正和段夫人說話,便走上前在吳夫人耳邊說了幾句。

吳夫人登時臉色一變,跟段夫人告罪一聲,便和文杏來到外頭,低聲道:“你說可是真?”

文杏道:“千真萬確,我清清楚楚聽見,那兩人竟說了這樣話,我心裡有氣,太太命我端過去香囊也冇送,那兩人本還想跟太太辭行,我也攔了下來。適才耽誤了一陣,也是為敲打敲打吳家那個丫鬟。”

吳夫人冷笑道:“怪道婉兒今兒早晨起來哭得跟什麼似,我還當是小姐妹之間起了口角,如今可見是黑了心貨色,竟要壞我女兒名聲!”又朝托盤看了一眼道:“你做得很是,這香囊是宮裡賞出來物件,給那兩個小蹄子也是糟踐!你端過去,讓婉丫頭挑一個,剩下就賞給你戴著玩罷!”文杏應了一聲,領命去了。吳夫如何煩惱,如何想法應對,想到婉玉如今之狀添了幾分心疼,不在話下。

且說抱琴自文杏走後就有些魂不守舍。她自小被賣到吳家,段夫人見她模樣整齊,性情溫柔老實,便把她撥到吳其芳身邊伺候。抱琴雖算不得伶俐機敏,但可喜在百依百順,做得一手好針線,一直也服侍妥帖。後來年歲漸大,也出挑成個美人模樣,段夫人有心抬舉,吳其芳也喜她嫵媚和順,便收她做了房裡人,抱琴自覺終身有靠,侍奉愈發精心。這些時日聽段夫人提有意與梅家攀親,抱琴也有意探探婉玉性情,便千求萬求央告段夫人帶她來,一見婉玉,觀其神色語態,便知是個心中有丘壑人物兒,又見她與怡人說話,更知其頗有幾分手段,不由擔心婉玉是否性子寬和容人。誰知後來她竟聽見梅家小姐妹提起婉玉先前舊事,抱琴心不由灰了一半,前思後想,也不由添了幾樁煩惱。

直至申時,段夫人方纔告辭離去。待坐到馬車上行了一段路,段夫人便問道:“今兒個你見著婉姑娘了冇?”

抱琴低了頭小聲道:“見著了。”一麵說一麵拿了厚棉錦緞大褥蓋在段夫人腿上。

段夫人道:“你覺得她模樣性情怎樣?”

抱琴道:“模樣冇得挑剔,鮮花嫩柳似,看著就伶俐,隻怕是男人也比不過了。”

段夫人笑道:“這就是了,我看著也好,我略套問了幾句,看樣子弟妹也樂意。待芳兒中了進士錦衣還鄉,咱們就到梅家府上提親,雖說梅家門第高了些,但芳哥兒也是極爭氣,不是我說嘴,多少王孫公子都比不上他。”說完又見抱琴蹙著眉坐著不語,略一沉吟便知其中有事,推了抱琴一把道:“愣著想什麼呢?”

抱琴忙笑道:“冇想什麼,隻是琢磨著給大爺做衣裳還冇好。”

段夫人道:“甭想騙我,你這丫頭最是老實,臉上藏不住心事,你定是聽到撞到什麼事兒了,若是跟婉姑娘有關,便隻管告訴我。”

抱琴張口欲提,但又轉而想起文杏說話,便又把嘴閉上,左右為難間,又聽段夫人道:“我知你事事處處都為芳兒著想,若是有為難事也不妨,我必不怪你。”

這一句話卻撞進抱琴心坎,她自小至大眼中唯有一個吳其芳罷了,如今後半生都係在他身上,唯恐他錯娶妻室,便將雙、回二人話對段夫人說了。又道:“太太彆生氣,我也不是願意跟姑娘小姐們嚼蛆。我服侍大爺一場,隻盼著他平安,日後娶一房賢淑妻子,也是我造化。我今兒把這事兒告訴太太,也是想討太太一個主意。”

段夫人擰著眉久久無言,半晌才道:“今兒個弟妹倒是跟我提了,說婉玉今兒個受了氣,因為是過繼來,下人和各房親戚都在背後亂嚼舌頭,她那兩個侄女就踩了婉玉不是。還說婉丫頭生母去得早,前些年在柳家也冇少受人擠兌,也怪可憐見。我聽了還順著勸慰了幾句。若是婉姑娘為個男人投了湖,也不知有內情冇有,但不管怎樣,終究也不是體麵事。”說到此處拍了拍抱琴手道:“我兒,幸虧你告訴了我,咱們剛來金陵,對婉姑娘先前事兒一概不知,如此看來需找人好好打聽打聽纔是了。你這般替著芳哥兒打算,我日後也不會虧了你,你便放心罷了。”抱琴連連答應,心下安穩,暫且不表。

此幾日無話,卻說到了正月初七時候鬨出了一樁天大事。妍玉使了個金蟬脫殼法兒,留了封書信,帶著丫鬟紅芍和楊昊之私奔了。楊柳兩家登時大亂,柳壽峰氣得病倒在床,一時大發雷霆,一時要將妍玉趕出家門,一時又痛哭流涕自言顏麵儘失對不起曆代祖先。楊家也四下裡派人尋找。兩家雖竭力將事情向下壓,但奈何紙裡包不住火,風聲還是傳揚出去了。婉玉知道了愈發憂心忡忡,待正月十五一過便忙派人將珍哥兒接了回來。

如此整個年下便這般過了,待至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便是會試日子,三場考過,杏榜一發,梅書達、吳其芳和楊晟之三人均高中了貢士。待三月十五日殿試考過,梅、楊、吳三家均是點燈熬油等信兒,等了七八天,方有快馬報喜回來,方知梅書達和吳其芳均中二甲,楊晟之考了第三甲頭名傳臚,喜訊傳來,眾人無不喜氣盈腮,各家均放炮慶賀,開祠堂祭祖,不在話下。

楊崢這些時日因楊昊之之事正煩惱不儘,隻覺因這孽障得罪了梅家,如今更與柳家交惡,但此時楊晟之高中喜訊傳來,楊崢不由精神大振,大喜之後,心中又默默想道:“即便楊家頂著皇商和戶部虛銜,再如何富有,但終究是從商最末一流罷了,事事處處要看梅、柳兩家臉色,若是朝中有人那又何愁家業不興?晟兒看著呆笨,不過是個老實憨厚庶子,這些年來雖無大錯,但看著也不出挑,想不到如今竟成了最出息一個了!隻怕楊家還要指望於他,往日裡我待他生分了些,從今往後便再不能如此了。”

想到此處,楊崢忙到庫房裡,命人打開櫃子將最上等料子取來,緙絲,提花,二色金、雪綢,不一而足,精心挑了十幾匹,命人拿去給楊晟之重新裁製新衣;又從賬上撥了八千兩銀子,找了可靠管事送到京城給楊晟之打點;拿出銀子來打了一副赤金點翠紅寶石頭麵親自送到鄭姨娘處,而後連續幾晚都在鄭姨娘房裡歇了,鄭姨娘自然春風得意,逢人便說晟哥兒如何有出息,掙了楊家臉麵,府裡大大小小婆子丫鬟仆役均聞風而動,搶著上前奉承獻媚,不在話下。

而柳夫人一則惦念楊昊之;二則因妍玉之事與自己親哥哥柳壽峰撕破了臉麵,鬨得僵了起來;三則又氣惱楊晟之高中,鄭姨娘得勢,急火攻心便病了一場。同時大病一場亦有柳家孫夫人,自妍玉離家之日起,孫夫人便牽腸掛肚,雖痛恨親生愛女與名聲狼藉有婦之夫勾搭,但到底還是疼惜多些,每日裡想起都要哭上幾回。雖曾到楊家鬨過幾次,但終究無法。待杏榜發過,宮中又來了太監傳旨,原來姝玉診出了龍脈,皇上賜封為美人,又賞了柳家許多東西。姝玉亦從宮中賞了東西出來,這一回竟不同於過年時候寒酸,賞賜頗豐,尤其給生母周姨娘東西極多,隱有壓過孫夫人一頭之勢。周姨娘大驚,忙取了幾樣貴重送到孫夫人房裡,孫夫人當然不肯收,不鹹不淡說了幾句,待周姨娘走後,她心裡到底不痛快,想到大女兒在宮中雖位置極尊,但久久冇有孩兒,竟被個庶女壓過一頭去;小女兒又不成器,壞了名節,日後也恐謀不到什麼前程了,憂思極重之下也大病了一回。

自年後幾家歡喜幾家愁,各人均有個人思量。眼見日月匆匆,進士們就要榮歸故裡了。

第二十九回【下】思前程婉玉訴本意

卻說過了些時日,梅書達、吳其芳、楊晟之等人陸續回了金陵。^^^三家免不了各擺流水席大宴賓朋,又請戲班子演堂會,熱鬨了好幾日方纔散了。

這一日婉玉正在房裡教珍哥兒讀詩,隻見梅書達從門外走了進來,大喇喇往黃花梨包銀榻子上一坐,倚在鎖枕上笑道:“看見我來了,還不趕緊把你這裡好茶好點心端上來,昨兒那個桂花釀爽口得緊,再給我盛一碗。”

珍哥兒喚了一聲:“小舅舅。”舍了書本跑過來往梅書達身上蹭。

婉玉啐道:“活土匪,上次來就磨走我一罐子新茶,今兒又過來打什麼秋風?母親賞給你好東西還少了不成?桂花釀早冇了,給你兌果子露喝罷。”嘴上這般說,卻仍到炕幾上親自端了盛零嘴八寶盒來,又命怡人去倒茶。

珍哥兒聽了立刻扭過頭道:“我也要喝果子露,還要吃鬆子瓤。”

梅書達彈了珍哥兒腦門道:“就知道吃。”說完一把將珍哥兒抱起來,向上舉了幾圈,逗珍哥兒咯咯笑了,便放下來對婉玉道:“這小子比前日子沉了好些。”

婉玉笑道:“跟你一樣,像饞嘴貓兒似,一個看不住就拿了糕餅零嘴往嘴裡塞,罵了好幾次才改了。”又道:“剛去母親那裡請安,聽說你被父親叫到書房去了,是不是跟你說去翰林院事兒?父親如今是個什麼打算?想要你日後到何處任職?”

梅書達抱著珍哥兒垂頭喪氣道:“要是說這個便罷了。剛叫我去從頭到腳罵了一回,說我如今是有功名人了,還站冇站相,坐冇坐相,鎮日裡賞花玩柳、鬥雞攆狗不成體統,要大哥好好教我,改一改紈絝習氣。”接著叫屈道:“好姐姐,你說句公道話,我纔剛考完,前些時日累得頭暈眼花,看見《論語》、《中庸》都噁心,這才舒坦了幾日呢,爹就來罵了。”

婉玉心中好笑,撫了撫梅書達頭頂道:“爹爹說得有理,你都這麼大人,還有了官職,可不興再跟孩子似,這次高中進士裡,你年紀最小,人人都在明裡暗裡讚你,你可莫要給爹爹丟了臉麵。”

梅書達道:“這幾日跟爹在外頭給一群士大夫老頭子賠笑作揖,拜來拜去不勝其煩,在家裡還要裝模作樣,那還有什麼趣兒。”說著把珍哥兒放下來,和婉玉在榻子上坐了,道:“我心裡有數,我文章學問差得遠呢,這回高中,興許還是爹爹舊識賣了麵子,爹是皇上寵信之臣,皇上愛屋及烏,點了我做進士也未可知。”

婉玉笑道:“瞧瞧,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謙遜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文章做得好呢,爹爹都給我看過了。”

梅書達聽了臉色一鬆,笑道:“既然姐姐都說好,那便是真好了。”又道:“聽文淵閣學士說,楊家三小子楊晟之文章做得極工整,縝密森嚴,原本考官們都以為他會被皇上欽點二甲,或是中個榜眼、探花也說不定,但聽說聖上不喜他文章中有一句暗諷本朝,思前想後才點了他三甲傳臚。^^^”

婉玉奇道:“楊家三公子素是個圓融守拙之人,想不到他竟敢在會試裡諷刺起朝廷了……他寫了什麼你知不知曉?”

剛說到此處,銀鎖打起簾子進屋道:“二爺、姑娘,表少爺來了。”

婉玉一怔,梅書達拍手笑道:“表兄從回來路上就唸叨著要回來看望姐姐,他上次來咱們家,姐姐剛好去親戚家了,表兄嘴上不說,但臉上還是難掩失望之色……”說到此處,見婉玉瞪了他一眼,便止住不說,隻揶揄笑。

婉玉想了想道:“快請進來罷。”說完命丫鬟把珍哥兒抱走,將茗碗和果子糕餅撤去,重新攢了新奉上來。

不多時吳其芳走進門,彼此見過後,婉玉讓座,吳其芳坐下便對梅書達笑道:“母親帶我來串門子,我拜見了姨丈後找不見你,聽丫鬟們說你往婉妹妹這兒來了,便過來看看。”

婉玉暗暗打量,見吳其芳今日穿了玄色鑲邊寶藍底子五彩刺繡直裰,腰繫同色玉帶,更顯出一派倜儻來,容貌俊美出乎楊昊之之上,又多幾分儒雅灑脫,麵上常笑,顧盼生情。婉玉暗道:“所謂風流才子也不過如此了,怪道梅燕雙為了他神魂顛倒。”

吳其芳亦不動聲色將婉玉看了一番,見她穿秋香色斜襟比甲,淺紫衣領,手裡捏明藍紗手絹,淡雅之極,愈發超逸清麗,不由有些癡了,暗道:“婉妹容貌絕美,雖是過繼來,但姨媽姨丈疼愛有加,竟比嫡出還要看重。若能與她結為連理,日後嬌妻美眷,仕途得助,夫複何求?”正想著,隻聽婉玉道:“多謝表哥從京城捎了書來。”

吳其芳道:“妹妹歡喜就好了,妹妹送我那個玉璧,我命人打了絡子把玉絡上了。”說著將腰上佩玉解了下來,婉玉一瞧,果見是她送那塊“獨占鼇頭”,選了大紅和金色線打成了方勝,將玉箍在正當中。

婉玉接過來看了看,笑道:“這是誰打絡子?手忒巧了,趕明兒個也給我也打幾根。前些日子舅母來串門,帶了個叫抱琴丫頭,說做得一手鮮亮活計,我那天看見她裙子上也繫著這麼個方勝絡子,箍著一塊白玉,跟這個一模一樣,這絡子難不成也是她打?”

吳其芳一愣,看了梅書達一眼,原來這絡子正是抱琴打,吳其芳與梅書達交情甚篤,早已聽梅書達說起婉玉厭惡姨娘通房之流,梅書達也知吳其芳屋裡有個叫抱琴丫鬟身份不同尋常。此時梅書達見吳其芳用眼睛瞧他,心說:“母親有意撮合姐姐和表兄,表兄才高八鬥,年輕有為,隻怕日後再難尋這樣品格男子……男人年少輕狂難免有兩三個相好,跟丫頭們胡鬨哪兒能算做真呢?”想到此處便向吳其芳使了個眼色,意為自己並未搬弄什麼是非,吳其芳心中稍安,對婉玉道:“難不成我們吳家就一個丫鬟會打絡子了?若是妹妹喜歡,便告訴我喜歡什麼花樣,我讓丫鬟們打了給你送來。”

婉玉將玉璧遞還過去,笑道:“就撿三四個尋常樣式打了就是。”說完喚怡人從櫃子裡取小荷包來,對吳其芳道:“也不能白白勞碌了你丫鬟,這兒有一包紅玉髓雕小玩意兒,你拿去替我賞了罷。”

吳其芳道:“妹妹這就見外了,不過是幾根絡子,丫鬟們平日裡閒著也是閒著,打這麼幾根小東西還須你賞,這不是羞臊我麼。”

婉玉聽了也不再讓,扯開來說了些彆,無非是詢問京城風土人情,吃食如何,用度如何,京城裡官宦人家住園子如何,又問皇上禦賜瓊林宴場麵如何,宮廷樂師奏樂如何,種種不一而足。婉玉聽著新奇,心中不免羨慕,吳其芳極擅言辭,也講得繪聲繪色,待說了會子,吳其芳見婉玉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辭。婉玉也不留,吳其芳從懷裡掏出個玻璃小瓶遞給婉玉道:“聽表弟說妹妹在蠟燭底下看書久了便頭疼,這是精煉出薄荷腦,配了幾味香材,妹妹若是頭再疼了,便打開挖一指甲蓋,塗在太陽穴和鼻子底下最是提神醒腦。”

婉玉道:“這樣好東西我便收了,謝謝表哥。”一麵說,一麵命銀鎖送客。梅書達便和吳其芳一同走了出去。

待出了綺英閣院子,梅書達便把胳膊搭在吳其芳肩膀上道:“早就告訴過你,我這妹妹精明得緊,想來她是猜到你房裡那丫頭事了。如今我娘也有意將妹妹許配給你,若你肯聽我一句,就儘早把那丫鬟打發了罷。”

吳其芳微微皺眉道:“抱琴打小就伺候我,我也是允了她,若是就這般把她打發出去,我倒成了無情無義之人。況女子本該溫良恭順,妒乃女德大忌,婉妹妹大方端莊,也該明理纔是。再者說,但凡大戶人家,難免有妻妾,日後若婉妹嫁我,我定會敬她愛她,抱琴性子和順,勢必會好好守自己本分。”

梅書達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怕是表兄不知曉我姐姐脾氣,外表溫柔,內秉風雷,平日裡不言不語,實則是個最最霸王人物兒。當年楊昊之那幾個通房,最終又留下了哪個?老實本分送了嫁妝嫁人,潑俗大鬨隨便拉出去配了小廝長隨,偏生那幾個通房丫頭都讓姐姐攥住短處,打發得有憑有據,旁人挑不出嘴。如若表兄真娶了姐姐進門,那抱琴隻怕也留不住。”心裡這般想,嘴上隻管和吳其芳順口說了彆,緩緩朝前走去。

且說梅書達和吳其芳走後,婉玉倚在床頭默默出神。半晌怡人端了碗茶輕輕放在炕幾上,婉玉方纔回神,坐起來道:“什麼時辰了?珍哥兒乾什麼呢?”

怡人道:“申時二刻了,剛嬌杏來讓婆子把珍哥兒抱到太太房裡去玩。”

婉玉點了點頭,輕輕歎了口氣。怡人度其神色,便問道:“莫非姑娘有什麼煩心事?”

婉玉拉著怡人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道:“你覺得表少爺如何?”

怡人笑道:“姑娘怎麼問起這個了?”想了想道:“表少爺年少有為,脾氣性子看著也和善,正經讀書人家出身,也冇那些王孫公子下流習氣,瞧著倒是不錯。”

婉玉再輕輕歎一口氣道:“若是依我原來主意,便一輩子也不嫁人了,一心一意將爹孃送終,看珍哥兒長大成人,我便隨便尋個地方絞了頭髮當姑子去。”

怡人一驚,道:“姑娘,你……”

婉玉捏住怡人嘴,搖了搖頭道:“你且聽我說完……但這些日子我想了,若是我不嫁人,爹孃恐怕也不能安心,哥哥們和嫂子雖好性兒,但若是我久留在此,也恐惹人生厭,隻怕嫁人是唯一出路了。再就是珍哥兒,我一見這孩子便覺得投緣,好似我親生孩兒一般,直想帶在身邊養著。但珍哥兒究竟是楊家長子長孫,遲早要回去,他在楊家名正言順,多少房子田產,他應得,一分半厘也不能少了,可他留在梅家終究不像,況且待爹孃百年,珍哥兒到底是外姓,拿梅家半畝田地也是要讓人說嘴。”

怡人歎道:“難為姑娘為珍哥兒這般考慮了。”

婉玉道:“若是爹孃真要我去嫁芳哥兒,我嫁便是了,娘也悄悄打聽過,他房裡如今隻有一個通房,看形容舉止大抵還算是個明理之人。若真嫁了他,我好好央求爹爹,萬萬彆讓他外放,留在金陵做官,平日裡也好照應珍哥兒。”

怡人道:“如此也好,姑娘孃家有勢,吳家到底差了底氣,姑娘嫁過去也不會吃虧受委屈。”兩人又絮絮說了一回,不在話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如今且說楊家,因楊晟之金榜題名,楊崢自然臉上有光,大宴賓朋數日,恨不得全金陵人都知曉楊家出一位進士,更到各廟裡上香,開祠堂重修家譜,大有改換門楣之勢。而楊晟之除卻官場往來,回到家中隻管閉了門,安安靜靜。鄭姨娘心有不甘,到楊晟之跟前道:“我兒,如今你揚眉吐氣了,怎還做這副模樣?如今你在老爺跟前長了臉,也不興做以前姿態了。再過些時日你就要回京城,趕緊找你爹要幾間鋪子田莊,手頭充裕了纔好打點,如今你去求老爺,還不要什麼有什麼。”

楊晟之道:“姨娘著什麼急,橫豎日後有你好光景罷了,凡事我心裡有數。”

鄭姨娘道:“連菊丫頭嫁人,老爺還給備了兩個莊子,七八間鋪子做嫁妝。你也是他親生骨肉兒子,這般爭氣,他才從賬上給你支了八千兩銀子,也太偏心了些!我瞧出來了,都道是‘會哭娃有奶吃’,你若不要,老爺定想不起來給你。”

楊晟之無奈道:“姨娘,我明白,這事你萬萬彆跟父親提,時機到了我親自去說,你若說了,隻怕還比我少要不少銀子。”

鄭姨娘聽楊晟之這番話方纔歡喜了,對著楊晟之左看右看,隻覺心滿意足,忽想起什麼,湊上前道:“如今你也大了,還有了官爺身份,有些事也不該再拖著……翠蕊也伺候你這麼長時日,不如給她開了臉收到屋裡頭,日後你上京也帶她去,好歹有個知疼著熱人,昨兒我還探了探,那丫頭樂意著呢。”

欲知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上】得家財柯穎鸞妒恨

且說鄭姨娘欲勸楊晟之收通房,楊晟之道:“眼下最著緊事莫過於上下疏通打點,拜見各方官吏要員,為日後謀劃。^^^最宜修身養性,何必急於這一時,況且我是打算日後放翠蕊出去。”

鄭姨娘奇道:“為何不將那丫頭收了?翠蕊模樣好,性子也爽利,這些年也一直妥帖伺候著,色*色想得周全,哪怕一根針一根草也是先記掛著你,莫非你如今有了官職瞧不上她了,想收個更美貌丫頭?或是有什麼可心人兒?”

楊晟之道:“她用心伺候主子,那是她本分,她待我親厚,日後放她出府時,我自然不會虧待了她。但這丫頭恐怕不是肯安分守己,收房事莫要再提了。”

鄭姨娘道:“我已經允了她了……”

楊晟之一瞪眼道:“我猜便是!她定會跑去央告你。如今她長大了,添了彆心思,我可不敢再留她了。”

鄭姨娘還欲勸兩句,但見楊晟之沉了臉色,竟不敢再說了,心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晟哥兒如今是個體麵官老爺了,即便是收個通房,也要是模樣性子都出挑,翠蕊雖好,但到底算不得拔尖美人,況且晟哥兒也不中意她,我再慢慢物色就是了。”想到此處便說了些彆,無非是哪個管事媳婦過來奉承,哪個丫鬟小廝想到楊晟之處當差。楊晟之順口應著。正此時,隻見門簾子一挑,一個丫鬟走進來道:“三爺,老爺喚您過去。”

鄭姨娘忙道:“晟哥兒,老爺叫你呢,怎麼應對,怎麼答話,你可知道了?”

楊晟之點了點頭,起身理了理衣裳便走出去,一路到了楊崢平日裡盤賬書房門之內,隻見楊崢正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皺,手裡握一杆旱菸。楊晟之喚道:“父親。”

楊崢適纔回神,抬頭一瞧,隻見楊晟之正垂首站在書案跟前,眉頭略鬆,想到自己膝下三個兒子,老大敗倫喪德,丟儘楊家臉麵;老二又是個懦弱無能;老三原是家裡最不受待見庶子,此次卻中一舉高中,光耀門楣,更被皇上欽點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兩相對比,楊崢看楊晟之更歡喜了幾分,放緩聲音道:“晟兒,你來。”說著取過書案上一隻鐵匣子遞上前道:“打開罷。”

楊晟之打開鐵匣子一瞧,隻見裡頭紅紅綠綠一疊紙,展開一瞧,見均是地契和房契,不由抬起眼看著楊崢。楊崢道:“這些時日你刻苦用功,不免勞苦了,日後你便是朝廷命官,若冇有銀錢傍身也不像,這間在金陵鋪子便移到你名下去罷,若是需用銀錢便找人回我一聲,直接從官中支銀子便是。”

楊晟之知那間鋪子生意是極興旺,但仍微皺一下眉頭,心下略一盤算,道:“父親,皇上欽點我入翰林院,我日後要上京住三年,這期間與各路官員要臣結交,免不了應酬使錢,隻怕花費不菲。若不與人結交了,三年之後謀官職免不了落了下乘了,我在京中,日後隔三差五差人過來從賬上支銀子,也不太不像。”

楊崢抽一口煙,緩緩吐出,道:“楊家在京城還有些產業,京郊就有一處莊子,便暫且由你打理罷。”

楊晟之沉默不語,半晌方道:“京郊莊子雖好,但隻有夏秋兩季纔有些收成。^^^”頓了頓道。“我在京城趕考時,父親讓我若是短了銀兩便暫到鐵帽子衚衕當鋪裡支銀子,我與鋪子裡掌櫃和夥計也熟悉了幾分,不如就先把那當鋪交予我罷,若是收了什麼珍奇古玩,也好拿來孝敬各處要員。”

楊崢皺著眉頭暗道:“鐵帽子衚衕那家當鋪確是一處旺鋪,一年下來收銀子少說亦有五六千兩,他倒會挑選,若將這鋪子給他一個庶子,非但嫡子們不自在,柳氏也定然不依。”想到此處抬頭看去,隻見楊晟之雖姿態恭謹,但神態舉止間竟帶幾分威慎,觀之儼然,與先前唯唯諾諾之態判若兩人。楊崢心中微微一驚,卻也歡喜起來,暗道:“吾兒已成材矣!萬不再做先前懦弱小兒之態,此番看來已有了七八分大家風範了。”又暗暗想道:“如今家中隻有這一個兒子成器,日後振興家業還多半指望於他,不過一間鋪子,真給了他又如何了?況京城之中也確需要打點”便點了點頭道:“好罷,如此便給了你罷。”

楊晟之道:“不知何時我能拿到賬簿?也好盤一盤賬。”

楊崢笑罵道:“你這小子何時學了這些心眼子?這麼急急要把賬簿拿來,我已允了你這間鋪子了,還怕我收回去不成?”說完起身,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走到裡屋,片刻出來拿了一疊立契道:“這便是那鋪子和田莊房契和立書,還有店裡夥計長工契約,你收好了罷,待會子你就去跟執事去賬房裡取賬簿。”

楊晟之雙手接過,恭敬道:“多謝父親!”

楊崢微微點了點頭,忽又歎了一聲道:“咱們這等人家,雖有富貴,但奈何有財無勢,事事處處要看彆人臉色,一年到頭賺銀兩,倒有一大半做打點疏通之用。我自小便讀書不成,家族裡又無在仕途上出人頭地之人,幸而祖宗有靈,保佑你高中,又蒙皇上恩典入了翰林院,倘若你日後仕途通達,楊家便也可再進一步了。”說罷又想起楊昊之,不由一陣頭痛,厲聲道:“你入京後萬要以讀書為重,若是養了下流習氣,跟京城裡紈絝子弟一處眠花宿柳,惹是生非,我定不饒你!”

楊晟之道:“爹爹隻管放心,學館之中考校極嚴,聽說需日夜苦讀。我殿試不過第三甲,最末幾名選入翰林院,可知與旁人差距甚遠,自當日夜讀書纔是,怎能沉溺嬉玩荒廢了仕途經濟。”

楊崢又囑咐一番,楊晟之方纔退了出來,後隨管事去賬房取賬簿暫且不表。且說柯穎鸞立時便知曉楊崢將兩處旺鋪給了楊晟之,心裡又妒又恨,盤算了一番便到了柳夫人處,先逢迎了一番,接著說楊晟之如何爭氣光耀門楣,又說公爹如何器重,直到見柳夫人麵露不愉之色,方纔道:“公爹真真兒心疼三兄弟,這些時日裡衣裳物什賞了幾箱子,有些個玩意兒竟是我也叫不出名兒。”

柳夫人病體未愈,病懨懨倚靠在床頭靠枕上,聞言冷笑道:“如今他眼裡隻有一個晟哥兒,哪裡還記得彆人?”又想到楊昊之遠走,不知下落,而庶子卻金榜題名,這些時日連鄭姨娘對她底氣都足了幾分,暗道:“幸好我還有一子,景哥兒雖不如昊兒,但亦能依靠一二,我先前確實偏心,薄待了這一房,如今方要挽回一番。”想了一回,喚道:“春芹,把櫃子裡那個石榴紅綾包袱拿來。”又對柯穎鸞道:“老爺送晟哥兒無非是些從庫房裡取出東西罷了,比不得正經精緻貨。”

待春芹將包袱拿來,柳夫人解開,從裡麵掏出一截料子對柯穎鸞道:“這是從南洋那頭運回來料子,又厚又暖和,摸著也輕柔,我統共才得了這一塊,做了件大氅,今兒個賞了景哥兒罷。”

柯穎鸞笑道:“母親賞東西必然是好東西,還是景哥兒有福氣,前些天還跟我說,冬天穿大毛衣裳不暖和,讓我回頭替他張羅一件,冇想到母親早就想到了。”心裡卻咬牙道:“這衣裳必是做好給楊昊之留著!但那個下流種子卻拐帶了柳家千金私奔,衣裳冇送出去,今兒個倒拿來做人情!呸!真有心送,寒冬臘月又乾什麼去了?如今春暖花開了倒巴巴送過來!”

柳夫人嗔道:“不暖和也不早說,再凍壞了他。”

柯穎鸞道:“哪兒能呢,做了一件藏青,一件蜜合色,他都不愛,白白放在櫃子裡落灰。跟我說,穿這一色衣裳,需用鑲了碧玉珍珠腰帶方纔好看,想給他做一條,但到底也冇可心,原先那條金鑲玉腰帶已是半新不舊,他又穿厭了,那兩件衣裳也便丟在一旁了。”

柳夫人道:“你們二房怎麼就到這一步境地了?楊家潑天富貴,如今你們這正經主子連一條鑲了玉、嵌了珍珠腰帶都尋不見?我記得老爺當初給了景哥兒兩間鋪子,一間藥材,一間點心,你少拿些錢銀出去,也便不回跑到我跟前來哭窮。”

柯穎鸞心裡又恨,口中叫屈道:“真真兒是誤會,我們二房哪裡就富裕了?我雖管家,但官中錢一分一厘都要記賬,報明母親去處,我雖粗粗笨笨,但到底還是個實心人,何時貪過公家裡頭一分錢?老爺給那兩間鋪子都是小本買賣,一年到頭加一起橫豎不過七八百兩銀子,除去上下打點和本錢,最終剩手裡也不過是四五百兩,這一點銀子,度日也就罷了,哪裡買得起稀奇貨。”說到此處悄悄看了柳夫人一眼道:“自然比不得晟哥兒,公爹把城裡一處綢緞莊,京城裡一處當鋪和一個莊子都給了他,算起來每年足能賺七八千兩銀子呢!他一個未成家公子就有瞭如此身家,隻怕拔一根汗毛下來都比我們胳膊粗了。”

柳夫人登時吃了一驚,坐直身子道:“當真?”

柯穎鸞做慌張之狀道:“母親怎麼起來了?快好好靠著,猛起來頭暈。”一麵說一麵便探身服侍。

柳夫人一把攥了她手道:“你適才說可是真?”

柯穎鸞道:“怎麼能有假呢……母親,容我說一句,老三就算金榜題名,但也是個妾生,比不得正經嫡子,老爺心裡頭高興,賞個一兩間鋪子也無有不妥。隻是這賞也忒多了些,這般下去,哪裡還有我們立足之地?”

柳夫人氣得臉色發青,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哇,好哇,自己嫡親兒子連條像樣腰帶都做不得,卻大把賞錢給那個小婦養!這般下去楊家還不全都虧空了!”

柯穎鸞賞錢給柳夫人揉著胸口道:“母親說得是,消消氣罷……都怨我!本是來跟前伺候母親,如今反倒添了堵。”

柳夫人道:“虧得你告訴了我,否則我還矇在鼓裏頭,你還聽說什麼了?”

柯穎鸞道:“旁倒冇什麼,隻是有風傳,老爺要親自送晟哥兒上京。”

柳夫人冷笑道:“好,好,如今那呆子成了香餑餑,我孩兒就看作草芥一般了?”說罷喚道:“春露,把梳妝匣子裡那個藕荷色小荷包拿來。”待春露取來,柳夫人打開荷包,擠出兩個藥丸子大小珍珠,看了看,放到柯穎鸞手中道:“這兩顆珍珠你拿去給景哥兒做腰帶,當爹不肯疼自己親骨肉,我若再不疼惜疼惜,便更虧了你們夫妻了!”

柯穎鸞笑道:“瞧瞧,母親又賞了珍稀物件兒,我這個媳婦再怎麼疼他,也不如母親疼他。”

柳夫人道:“你當媳婦,隻要將身體保養好了生個一男半女,便是疼惜景哥兒了。”

這一句正刺中柯穎鸞心事,原來這楊景之竟有些時日未近她身,夫妻間偶有親熱也不過草草完事罷了。柯穎鸞心中不快,臉上仍強笑道:“母親說得是。”此時柳夫人亦有些乏了,柯穎鸞便告辭退了出來。

待柯穎鸞走後,柳夫人躺在床上心中如排山倒海一般,終再躺不住,便起身梳洗一番,又換了件衣裳,命小丫頭子去請楊崢來。

不多時楊崢進屋,見柳夫人紅著眼眶坐在床上,蒼白著臉兒,便道:“你使人請我來有何事?”

柳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我適纔想起昊哥兒心裡酸罷了,想問問老爺將他人找著冇有,他一晃已走了三個多月,如今也不知在哪裡……”說著淚又滾了下來。

楊崢不提便罷,一提楊昊之額上青筋都繃了起來,咬牙道:“那孽畜真若死在外頭也算他造化!隻是他拐走了柳家小姐,留下一屁股爛賬,丟儘了楊家臉麵,和柳家這麼多年情義也毀於一旦,我恨不得生生打死他!”

柳夫人本就不快,聽了此話愈發刺心,哭道:“我知道!如今你心裡隻有箇中了進士兒子,再想不到昊哥兒和景哥兒了!我們母子幾人在你跟前也是礙眼,不如把我們打發了去,大家也都乾淨!”哭了幾聲,又道:“昊哥兒一走這麼些天,你不過頭一個月派人四處找找,往後就再冇動靜了,根本未將自個兒親生骨肉掛在心上。那個小婦養,此番中了進士,你便送了兩間鋪子和一個田莊,你何時這般對過昊哥兒和景哥兒!”

楊崢怒道:“老大當初和梅家成親,我給了他三間鋪子,全因他揮霍成性,兩年之內,這三間虧空賬目竟有好幾千兩!我還如何再把鋪子給那個敗家孽子?老二也便罷了,他那個媳婦可是省事。如若這兩人也能考中一個進士回來,到時候要多少家鋪子莊子我也給得!”

柳夫人見楊崢動了氣,便不敢再鬨,隻哭道:“老爺,昊哥兒好歹也是你兒子,如今他不知生死,你心裡就能好過了?況還有柳家四丫頭跟著他,若是把兩人都尋回了,我們也好對柳家有個交代……”哭著想到楊昊之,隻覺撕心裂肺一般難受,愈發哭個不住,險些暈倒過去。

楊崢心中一軟,在椅上坐了下來,歎道:“我早已派人找過了,柳家也四處派人尋找,但關乎柳家小姐聲譽,又怎能搞得大張旗鼓,人儘皆知?不過是私下裡慢慢找罷了。”說到此處又冷笑道:“你也不必憂愁,那孽障當日走時候,從賬上支走了三百兩銀子,不知這會子正在何處逍遙快活,隻怕是樂不思蜀,不願回家來!”

正說到此處,卻見門簾子掀開,春芹急匆匆走進來道:“老爺,太太,大爺回來了!”

第三十回【下】受痛打楊大郎歸家

屋中二人俱是吃了一驚,失聲道:“什麼?”春芹道:“大爺回來了,正在院子外頭跪著呢。”

柳夫人站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走,口中道:“這還不到四月,天氣尚寒,你們怎能就讓他跪在地上?坐下病了可該如何是好?”說話間已扶著春芹快步走到門外,待出了院子,隻見楊昊之穿著單衣,正垂著頭跪在地上,冷風一嗖便凍得瑟瑟發抖,甚是可憐。

柳夫人即便對楊昊之有幾分惱恨,見到這番形容也便煙消雲散了,因愛子歸家,更如同得了珍寶一般,喚了一聲:“我兒哇!”便撲倒上前,抱著楊昊之大哭,眼淚似斷了線珠子從腮上滾了下來,一麵哭,一麵罵道:“冇良心下流種子!你怎能撇下娘一走了之,活活要了我命……”

楊昊之淚流滿麵,哽咽道:“娘……不孝兒,不孝兒回來了……”說罷已不能自控,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彷彿生離死彆一般。楊昊之哭幾聲,又抬起頭看著柳夫人道:“這些時日,我,我最最掛念唯有母親,每日裡做夢都夢見……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母親身邊……”

柳夫人聽了更是大慟,雙手捧著楊昊之臉,流淚道:“我兒,快讓娘好好看看,這些日子在外可受苦了?可曾受了委屈?瞧瞧,怎麼都瘦成這個模樣了……”說著二人又相對垂淚,抱在一處痛哭。

左右丫鬟婆子見此景想笑又不敢笑,從左右湧上來,攙攙,勸勸。正此時,隻聽一聲怒喝:“扶這個畜生起來做什麼?還不趕緊把他打出去!”

這一聲如同焦雷,楊昊之神魂登時唬飛了一半,隻見楊崢怒氣沖沖走上來,心肝不由顫了起來。

原來當日楊昊之正與妍玉如膠似漆,夜夜在柳家園子裡幽會。楊昊之極愛妍玉嬌媚,他平素自詡才子,慣會做低伏小,又會吟風弄月,百般溫存,兼有百般口不能言風流手段,直將妍玉哄得癡癡迷迷,不到幾日就連柯瑞也丟到腦後了,一心一意和楊昊之計較。這二人均也有些癡處,但凡歡喜誰,便定是**、海誓山盟,前因後果一概不管。故正月裡兩人好事被撞破,再見無緣,這二人均是一腔深情和憤懣,顧影自憐,對空長歎,隻覺自己是天下第一苦情相思人兒。

但事已至此,楊昊之也不敢回楊府,在楊家鋪子裡悄悄支了三百兩銀子,找了一處客棧住下。過了兩日,打聽到有些人家婦人攬了柳府針線活兒做,便使銀子托人往內宅裡頭給妍玉送信兒相約私奔,那些做活兒婦人本不敢管,楊昊之掰謊說自己是妍玉身邊大丫鬟紅芍表哥,送不過是家信,又將白花花銀子送到眼皮子底下,那婦人也不由動了心,幫著遞了進去。^^^

紅芍接著信兒暗道:“日後我前程都係在妍姑娘一人身上,如今她和有婦之夫有了不才之事,即便柳家是個四品織造,她日後也絕難嫁入上等人家去了。我倒也該好好謀劃謀劃……這楊家大爺,生得俊俏,也有個柔和性子,家中有金山銀山,若是姑娘嫁過去,我也不難有一番前程。”又想到楊昊之一雙多情眼,心中酥了酥,便回去背了人百般攛掇妍玉。

妍玉自小被驕縱壞了,行事隨心所欲,哪裡能分得輕重,又和楊昊之在恩愛興頭上,被紅芍這麼一慫,登時便不管不顧了,連忙收拾了幾件衣裳細軟,和紅芍密謀,使了個金蟬脫殼法兒,天一暗便偷偷從柳家花園子裡狗洞溜了,楊昊之早已等候多時,立刻帶了妍玉和紅芍到杭州逍遙快活了一番。楊昊之雖揣了三百兩銀子,奈何他素來是個撒漫使錢,妍玉又嬌貴,一切嚼用必然要最上等。故不到三個月錢便要花空,此時妍玉又添了病兒,不是頭暈就是噁心,請來大夫一診,原來是有了身孕。楊昊之暗道:“我跟妍兒已生米煮成熟飯,想必柳家也不能再說什麼,隻得把女兒乖乖嫁過來,到時候家裡多給聘禮,彩禮豐厚了也能堵了柳家人嘴。況我此番娶了個官宦人家嫡女進門,爹孃臉上也有光,自然也不會怪我了。眼下錢已用儘,不如家去舒坦。”便與妍玉相商,妍玉知醜怕羞,不願回去。楊昊之左勸右哄,妍玉方纔勉勉強強應了,但到底害怕,不敢回自己家,跟著楊昊之到了楊府。

楊昊之掐準了此刻楊崢必然在賬房盤賬,便趁此功夫到柳夫人跟前來一招苦肉計,向柳夫人求情,誰想到好巧不巧,竟碰見了楊崢。楊昊之見楊崢走來,渾身早已癱軟了,隻見楊崢上前便狠狠扇了一記大耳帖子,咬牙切齒罵道:“冇臉下流胚子!畜生!我這張老臉早已讓你丟儘了!真真兒是個現世報!現世報!”說著連踹了七八腳,巴掌拳頭更如雨點般落了下來。疼得楊昊之抱著頭倒在地上哀叫道:“父親饒了我罷!饒了我罷!”

柳夫人先是呆了,後才明白過來,哭號一聲趴到楊昊之身上道:“老爺,昊兒纔剛回來,這些時日我吃不香睡不下就是惦念這孩兒,你若打他,還不如打我罷!”丫鬟婆子們也趕緊上前來拉,口中道:“老爺息怒,保重身子要緊!”

楊崢喘著粗氣道:“統統給我滾下去!誰過來拉著我就拖出去賣了!今日若不好好收拾這個畜生,保不齊他日後再闖出什麼滔天大罪,株連九族!”此時見一個丫鬟手裡拿著個掃炕用刷子,二尺來長,棗木棒柄,便劈手奪下,照著楊昊之便打,楊昊之慘叫連連,眼淚鼻涕在臉上糊成一團。

柳夫人見丫鬟婆子們不敢再攔了,便撲倒在地抱著楊崢靴子,仰起頭流淚道:“老爺,你消消氣罷,昊哥兒有千般不是,萬般罪過,但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肉,老爺也將我一起打了罷了!”

楊崢一腳將柳夫人蹬開,指著罵道:“這畜生就是你溺愛偏袒,三番五次害人,玷汙祖宗清譽,楊家遲早要毀在他手裡,如今我還不如打發了他,也落得家門清淨!”

楊昊之一聽楊崢要趕他走,立時慌了起來,忍著疼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道:“父親饒了我罷!我再也不敢了!父親看在珍哥兒麵上,看在老太太麵上,萬萬莫要趕我出門!”

柳夫人也坐在地上哭成一團,丫鬟婆子來攙也不肯起,口中罵道:“不爭氣兒……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大媳婦剛死,大兒子就要被趕出門……老爺!如今你心裡隻有那個考了進士兒子,哪裡還有我們孃兒幾個立足之地……”

眾人正鬨得冇開交,唯有鄭姨娘一人看得稱心如意。她一早便聽見院門口有喧鬨之聲,打發桂圓去看,才知是楊昊之回來了。鄭姨娘聽了立刻提著裙子一溜煙跑到西跨院門口,躲在大門後頭往外瞧,隻見柳夫人和楊昊之哭天搶地,心裡有說不出舒坦,得意道:“平日裡個個跟霸王似,如今還要怎麼張狂?打!狠狠打!打死了纔好!”罵了幾句,轉念想道:“晟哥兒高中也是我出頭日子,這一回卻是天賜良機,方要出一口惡氣不行。”便理了理衣裳,扶著小丫鬟桂圓擺出一派穩重端莊款兒,緩緩走了過去。

此時楊崢正氣得頭腦發懵,還想舉著刷子再打,鄭姨娘便上前扶住楊崢胳膊道:“老爺,兒孫自有兒孫福,橫豎兒孫當中已有了成器,何必再氣壞了身子?我扶你到屋裡吃些茶,歇一歇罷。”

這一句氣得柳夫人渾身亂顫,立時站起身,兜頭就啐了一口道:“爛了你心肝!我還冇死,一個賤妾,擺什麼當家太太款兒?你當我不知道你安什麼心?昊哥兒捱打受罪,還不是你這淫*婦背地裡挑唆,還不快滾下去,再多說一句,撕爛你嘴!”

鄭姨娘因楊晟之出人頭地,神氣自然不同以往,皮笑肉不笑道:“太太這話說得可不像,昊哥兒捱打我看著也心疼,又怕老爺氣病了,這纔過來勸慰,太太這般說我可真是天大冤枉。”

柳夫人淚眼汪汪看著楊崢道:“老爺,莫非你真不叫我們娘倆兒活了?一個妾,倒要要騎到我頭上去了不成?”

鄭姨娘心中著實得意非凡,看了柳夫人一眼,柔聲對楊崢道:“老爺,我扶你進……”話音未落,鄭姨娘便猛被楊崢推了一把,險些搡倒在地,隻聽楊崢喝道:“混賬婆娘,莫非你目無尊卑了?還不給我閉嘴!”

鄭姨娘被楊崢這麼一喝,氣焰立時矮了一截,又臊又惱,在旁邊立了不語。

正此時,二房、楊晟之和楊蕙菊那頭已得了信兒,匆匆趕了過來,見楊崢仍要打楊昊之,楊晟之連忙“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攔在楊昊之跟前道:“父親,兒子求你了!快住手罷!老太太如今身上不好,父親若真將大哥打成了好歹,倒要讓老太太如何過安生日子了?有道是‘家和萬事興’,如今出了事合該一家人商議,又怎能在自己門戶裡鬨起來。父親本就是為了兒孫耗儘心力,如今是我們做兒女虧欠了父親,父親若再氣出病來,讓兒子情何以堪……”說著,淚已滴了下來。

楊崢低頭看著楊晟之,暗道:“楊家偌大家業,隻靠我一個人擔著,養活全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我膝下子息不缺,卻無一人能幫我分擔一二,反倒整日裡惹是生非。而今卻隻有這小兒子,行事做派方有幾分指望,此時此刻,還能記掛著老太太,又懂得我心,明白我為了兒女家業如何艱難……”想著眼眶也紅了,渾身顫抖,含著淚無言。眾人一時間靜靜,唯有柳夫人和楊昊之在一旁抽泣。

柯穎鸞看看楊崢,又看看楊晟之,心中納罕道:“老三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能說會道了?這左一句右一句,句句都跟塗了蜜似,這般會表現做作,怪道公爹把這麼好鋪子給了他,再這般下去,隻怕公爹真要把整個兒楊家都給他了!”想著心口憋悶痠疼,斜眼一瞧,隻見楊景之仍站在旁邊,眼中茫然。柯穎鸞恨得咬牙,一擰楊景之胳膊低聲道:“你是死人不成?冇看見老三都跪下了?”楊景之向來懼內,聞言也慌忙跪了下來,楊蕙菊一見哥哥們都跪了,也便跟著跪下,一時間婆子丫鬟都烏壓壓跪了下來。

楊崢長歎一聲,將刷子丟在地上,疲憊道:“罷了,罷了,都散了罷。”又指著楊昊之道:“把這畜生押到祖宗祠堂裡,讓他跪在排位跟前反省!不許送飯,也不準送衣裳!”說完任由楊晟之和楊景之扶著,一搖一晃回了正房。

柯穎鸞和楊蕙菊也攙著柳夫人往回走,忽柯穎鸞覺得袖子被人一扯,回頭一瞧,隻見楊管家楊順媳婦正對她使眼色,便進屋安頓了柳夫人,又走到廊下,隻見楊順家早就候著了,便問道:“有何事?”

楊順家湊上前低聲道:“二奶奶,大爺回來時候帶了兩個女眷,兩人都讓大爺安頓到飛鳳院了,如今如何伺候,如何供養,咱們一概冇有主意,特來討二奶奶示下。”

柯穎鸞一驚,心說:“莫非是柳家小姐和那個丫頭?若是這般,倒不好我去做主了。”便道:“你們上好茶點飯菜伺候著,要什麼就送什麼,百依百順,彆不許多嘴,也不準多看。”說罷轉身進屋,使人將楊景之叫來,把事情說了,楊景之自去回明楊崢。

欲知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上】楊晟之獻計平風波

且說楊崢被攙扶回房,靠在床頭引枕上連連喘氣,楊晟之早已親自奉了薑湯上前,又命小丫頭子去熱黃酒,將藥丸子研了服侍楊崢服下.片刻之後,楊崢麵色方纔好了一些,楊景之見狀,忙上前將飛鳳院有兩位女眷事情稟了,楊崢又將眉頭皺起來,片刻方道:“讓二兒媳婦去飛鳳院悄悄看一眼,勿要驚動他人。”柯穎鸞領命去了,過了一盞茶功夫,回來道:“確是柳家四姑娘妍玉。”

楊崢不勝煩惱,擺了擺手道:“你們都下去吧,容我清淨片刻。”眾人一一退下,楊晟之走在最後,剛要出去又將腳步收回,放下簾子回身走到楊崢身畔,低聲道:“兒子知道父親為何煩惱,但事已至此,還不如就這般隨它去了。”

楊崢斜挑起眼睛看著楊晟之道:“什麼隨它去了?”

楊晟之道:“自然是隨了大哥和柳家妹妹心願,讓他們兩人成親。”

楊崢瞪了眼道:“毛頭小子,不知輕重!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煩惱?你大哥是死了妻子鰥夫,能娶個小吏之女做填房便已不易,柳家府上乃四品織造,妍玉又是嫡出,怎甘心把女兒這般嫁過來?再者說,大媳婦屍骨未寒,咱們便與柳家訂親,隻怕更得罪了梅家。”

楊晟之道:“任憑柳家再如何不願,又怎奈何妍玉妹妹願意?如今妍玉和大哥鬨出這樣一出,日後還能嫁到哪個體麪人家去,除非妍玉妹妹拿根繩子勒死自己,又或是柳家鐵了心把她逐出去,跟柳家再無瓜葛也就罷了,否則又能怎樣?還不是要忍著把這口氣咽回去。”

楊崢歎道:“你舅舅最重臉麵,就怕他真魚死網破,真跟咱們爭持起來,原先因人還冇找到,柳家光惦心尋人一事,旁無暇再理會,如今人已回來了,就怕柳家得了信兒把姑娘接走,再對楊家下刀。”

楊晟之笑道:“父親也知舅舅愛麵子,依我之見,倒不如趕緊給大哥捐個官做,就算冇有缺兒,但有了官身便到底不同了,再請個極體麵極有名望長者保媒,風風光光大辦,讓柳家將臉麵掙回來便是。舅舅是織造,咱們家又是慣做絲綢生意,若能親上加親,簡直便如同天作之合了。眼下唯有此法為上上之策,再無旁路可選,讓母親到柳家與舅母說上一說,再好生教柳家妹妹一番話,我覺著倒有七八分把握。”頓了頓又道:“梅家那一頭隻怕早已知曉大哥和柳家妹妹這樁事了,父親便親自備了禮物去,陳情一番,梅家亦不好再說什麼,至多要守義滿了再讓大哥成親罷了。”

楊崢想了一回道:“若是柳家不肯呢?你大哥做過天害理事,若是柳家嫌那孽障品行不端,把女兒往外省一嫁,再與咱們交惡,那該如何是好?”

楊晟之道:“如今柯氏都死了,隻將所有罪過往死人身上推便是,咱們隻管一口咬定是柯氏栽贓陷害,哥哥並未有殺妻之舉。^^^那柯氏是個寡婦,品行不端,大哥純粹是被淫*婦勾引壞。”

楊崢道:“隻怕柳家不信。”

楊晟之道:“起先怕是不信,但有道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就算開始不信,但說得多了,柳家妹妹再樂意,父親屆時再讓大哥做幾件露臉事,人人都願將事往好處想,到時候柳家即便不信,也會騙著自己信了。”

楊崢聽完此話心頭大震,猛一抬頭朝楊晟之看來,卻見他這庶子麵色平靜,神態沉凝,心中暗暗驚道:“晟兒何時已有了這番見地和城府了,我竟一概不知。所說所言竟像個見多識廣老人兒!”過了好一會兒,方纔道:“事已至此,便隻好走一步說一步,若能依你所言,讓昊兒將柳家姑娘娶進門,自然是皆大歡喜,如若不成,便也隻能再作打算了。”父子二人又商量了一回,楊晟之方纔退了出去。

待楊晟之走出了院子,方纔對著天長長噓一口氣,暗道:“得罪柳家萬冇有好處,不但對楊家,對我日後出仕也極為不利,否則我才懶得理會大房那攤子爛賬。大哥雖是個下流種子,但妍玉與鰥夫私相授受,也非什麼品性端正女孩兒,這二人倒是相配。若是大哥能將妍玉娶進門便罷,否則日後隻怕我不能留在金陵做官了。”想到此處,又想到鄭姨娘,暗歎自己這生母也不是讓人省心之輩,隻好兜轉到西跨院,對鄭姨娘再慢慢開解一番。

卻說楊崢在房中想了一回便起身披了件鬥篷去了祠堂,細細盤問楊昊之這些天去了何處,做了何事,待問出妍玉已懷了身孕,更是眼前一黑,氣得險些吐血,命楊昊之在祠堂跪了一夜,又把楊晟之喚到跟前商量。

至次日清晨,楊崢便拿了銀子出來四處打點為楊昊之捐官。楊府為金玉富貴之家,自是不在乎銀兩,錢花得如流水一般。因楊家捨得花錢,又托了個極相熟中間人,到下午便有了訊息,為楊昊之捐了個七品知縣。

這廂柳夫人又備了重禮登門去了柳府,孫夫人一聽妍玉已找回來了,立刻命人備車馬親自到楊府來接。待一到楊家,見妍玉比往日看著還豐潤豔麗些,孫夫人心中稍安,但想起愛女作出這等羞人醜事,不由又氣又恨,伸手就打了兩下,指著罵道:“冇臉下作東西!跟混帳爺們兒鬨出丟人現眼臟事兒,看我不撕爛了你!”說著便要扯著再打。妍玉當時便哭了起來。

柳夫人忙上前阻攔,道:“嫂子打她做什麼?妍兒如今肚裡已有我們楊家骨血了,嫂子若惱,便打我罷!”

孫夫人隻覺腦中“嗡”一聲,將要暈厥過去,瞪了一雙紅眼,指著柳夫人道:“你!你!你……都是你生養下流種子,勾搭正經人家小姐,壞我女兒名譽,今兒個我便殺了你們,然後自己抹脖子,大家死在一處也算乾淨!”說完便去廝打柳夫人。

眾丫鬟婆子趕緊拉架,孫夫人胸中怒火高熾,甩開胳膊,豁出去幾管指甲,亂抓一氣,又去扯柳夫人頭髮,死活不肯放手,口中“賤貨”、“忘八”罵個不絕;柳夫人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順著腮滾下來。屋中一時間尖叫連連,物件擺設稀裡嘩啦儘數碰倒,桌椅幾子撞得七扭八歪,妍玉嚇呆了,隻坐在炕上抹著眼淚兒嚎哭。

兩個粗手大腳婆子趕上前死攥著孫夫人手腕,孫夫人吃痛,不禁鬆了手,但又不肯饒過,仍上前追打。忽有人在窗外喊了一聲:“了不得了!”言罷楊景之並楊晟之衝了進來,兩人忙擋住孫夫人。孫夫人早便氣昏了頭了,此刻不管不顧,唯願將楊家人全都打死方可消心頭惡氣,喊道:“欺負我女兒,今兒個誰都彆想好過了!”

楊景之道:“舅母息怒罷,有事坐下來好商量。”

孫夫人迎麵就啐了一口道:+“什麼東西,上不了高檯盤小爛秧子,也配和我說話!叫你們老子來,今兒個不說出個青紅皂白,休怪我們柳家無情!”

楊晟之忙道:“丫頭們已經去請我爹了,舅母稍等片刻,喝點熱茶,消一消火氣,舅母隻管放心,該是我們楊家承擔,絕無二話。”又對旁邊丫鬟們嗬斥道:“冇眼色東西,還不快上來扶著舅母在椅子上坐了歇著,再打熱水拿熱毛巾來。”

孫夫人冷笑道:“用不著惺惺作態,你難不成又是什麼好人了?”說著左右丫鬟要上來攙,孫夫人掙開,徑直走到一張太師椅上坐了,將鬆開頭髮綰了上去。

楊晟之扭頭去看柳夫人,隻見她披頭散髮,臉上、手上均有抓痕,形容狼狽,楊景之正攙著,扶柳夫人回房。楊晟之親自給孫夫人奉茶,又命丫鬟將屋子收拾了,過了片刻,待楊崢來了方纔退下,迴轉到柳夫人處探傷。柳夫人臉頰上被抓出了幾道血痕,但幸而傷得不深,春芹早已拿了藥膏抹在傷患之處。隻是柳夫人自覺自己從小到大均未落過如此大臉麵,又受了驚嚇,一時之間也落淚不止。

楊晟之勸慰了幾句,剛欲離開,卻聽宴息裡傳來妍玉哭喊聲道:“娘,我早已是昊哥兒人,如今懷了他骨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母親便成全了罷!”又聽孫夫人氣急敗壞道:“冇羞冇臊小蹄子,旁人對你三分好就被哄迷了心竅!你不要臉便罷,柳家臉麵也讓你丟儘了!今兒跟我回去就把肚裡那塊爛肉打下來,若敢再鬨,打斷你腿!”妍玉又哭道:“若是如此,倒不如此刻就把我逐出家門,爹孃瞧不見我,也落得清淨!”孫夫人氣得上氣不接下氣,道:“你個……你個……不孝女……”話未說完便傳來妍玉一聲尖叫道:“娘!”緊接著有個丫鬟掀開門簾子道:“姑太太暈過去了!”

屋中又亂作一團,柳夫人忙命人去請大夫,又打發有經驗老嬤嬤去伺候。楊晟之見鬨得不像樣,便悄悄退了出去,邁步走到門外,隻見一個身穿水紅色比甲丫鬟站在窗前探頭探腦往裡瞧,見楊晟之出來,忙垂首立在一旁,但又微微抬頭,一雙水杏眼向上挑著朝他看來。楊晟之隻覺這丫鬟麵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一時之間有些發愣,此時又見那丫鬟竟抬了頭,對他橫了一記媚眼,又用帕子掩著口吃吃笑了起來,軟著嗓子道:“這是三爺罷?道三爺大安。”

楊晟之素看不慣女子搔首弄姿,賣弄風情,便微皺了眉要走,那丫鬟忙道:“三爺,我是妍姑娘身邊紅芍,原先跟三爺見過幾麵,三爺有一回給我們姑娘送了兩碟子糕餅,那碟子還是我還回去,三爺莫不是忘了罷?”

楊晟之聽此言頓住腳步,轉過身道:“你是妍姑娘身邊?”

紅芍心中暗喜,她早知楊家這最不起眼庶子高中進士,又被皇上欽點為庶吉士入了翰林院,日後必有一番前程,此番到了楊家便存了心思。今日一見,隻覺楊晟之與上次所見判若兩人,身形巍巍,容貌端嚴,雖不及楊昊之風流俊美,卻有一番壓人之勢,春心早蕩了三分,愈發膩著嗓子道:“正是。聽說三爺此番金榜題名,紅芍給您道喜了。”說著盈盈一拜。

楊晟之擺了擺手道:“你且過來,我有話對你說。”紅芍更是一喜,隻聽楊晟之道:“我告訴你這番話,你記住了,然後進去跟妍姑娘學一遍罷。”說罷便教了紅芍一番。

卻說不多時孫夫人醒了過來,待睜開眼立時放聲大哭。妍玉跪在床前垂淚道:“娘,是女兒不孝。”孫夫人隻哭不理。妍玉便坐在床,按著楊晟之教她那一番話道:“娘,我說一番話,你且聽聽有冇有道理......楊家滿堂富貴,全金陵城比楊家還富有,怕也數不出一兩家來,我若嫁進來,自然得享一生榮華了,吃穿住用,怕是比咱們家還要體麵舒坦。名分上雖委屈了我,隻是個填房,但昊哥兒是嫡長子,我便是楊家長房媳婦,生兒子便是嫡子,旁人能嚼出什麼不是去?況且,姑姑日後便是我婆婆,不比旁人強?聽說姑父已給昊哥兒捐了個知縣,也算是個官身了,也不至於辱冇了咱們家門第。”

這一番話,說得孫夫人心中略好過了些,坐起身道:“那楊家老大是個什麼貨色?彆不論,你嫁進來隻能當填房,你一個好端端官宦嫡出小姐……楊家老大那品行,我即便死也不能讓你嫁到他家來。”說著便要落淚。

妍玉道:“我如今這般,還能嫁到什麼人家去呢?”說著也掉下淚來,道:“孃親有所不知,昊哥兒是個極好人兒,待我千依百順,又極懂我心思。原先姑父逼他娶一房殘妻,那梅氏外做賢良,內為悍妒,仗著孃家耍起威風,偏柯寡婦又是個品行不端淫*婦,勾搭昊哥兒,昊哥兒慣是個心軟念舊情,著了她道兒,一時之間迷了心竅罷了。梅氏也是柯穎思殺,與昊哥兒無一絲半點乾係,否則梅家人又豈會善罷甘休呢?”

孫夫人聽完這一番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妍玉又將頭上手上釵環取下來,一一告訴孫夫人哪樣是柳夫人送,哪樣是楊昊之給,孫夫人見那金銀珠寶件件均是價值不菲,想到妍玉嫁入這等富貴人家,吃穿住用一概受不了委屈,心思又活動了幾分。

第三十一回【下】雙生女遭罰懷禍心

妍玉百般勸孫夫人答應與楊家婚事,楊家也想方設法討好奉承,送了孫夫人許多名貴之物,楊昊之又跪在孫夫人麵前痛哭一番,指天指地詛咒發誓要待妍玉千好萬好。^^^孫夫人心意微動,回去將此事與柳壽峰說了,唯將妍玉懷了身孕事瞞了下來。柳壽峰聽罷登時便擰著眉瞪著眼道:“讓楊家快快死了這條心,咱們丟不起這個人!回頭我便找人給四丫頭另說一門人家,遠遠打發她嫁出去罷了,有這種喪行敗德女兒纔是真真兒家門不幸!”孫夫人見柳壽峰動了怒,也便不好再講。但誰知妍玉聽說了,立時不吃不喝倒在床上,才三四日功夫便瘦了一圈,氣息奄奄,醒著時候不過大哭大吐一番。

柳壽峰見狀愈發怒了,恨道:“丟儘祖宗顏麵畜生!她要願意死便讓她死,不準請大夫,也不準喂藥,隨她去罷!”

孫夫人怨憤道:“妍兒是你嫡親女兒,老爺怎能如此狠心?楊昊之再不濟,如今也是七品了,前天聽說還在官宴上做了幾首好詩,在場大小官吏均冇口子讚他才華不凡,楊家門第也過得去,妍兒嫁過去也不會受苦,你何苦為了一張臉麵便要苦苦逼死自己親生骨肉!”

柳壽峰冷笑道:“油蒙了你心,楊昊之是什麼貨色,巡撫家閨女嫁過去得了什麼下場你又怎會不知?”想到妍玉跟此人混在一處,心裡愈發痛恨,道:“妍兒這樣孽障,死了倒也乾淨,免得留下笑柄任人恥笑!日後她事,我再不管了!”說罷竟拂袖而去。

孫夫人疼惜妍玉,又惱柳壽峰淡漠,竟自做主允了與楊家婚事,妍玉方纔歡喜起來,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不在話下。

且說三月已過,柯瑞與楊蕙菊親事正訂在四月二,兩家早已準備妥當。柯家聲望雖不同往昔,但餘威仍在,且楊家財大氣粗,又新出一位被皇上欽點成五品庶吉士,正是聲勢雄壯之時,故而前來祝賀官吏、鄉紳及公子王孫甚多。柯家死撐著顏麵,咬牙拿了銀子出來,婚事倒也辦得豐富氣派。

這樁喜事熱鬨未儘,轉過天來四月初三又是梅海洲次子梅書超成親之日,吳夫人少不得帶了婉玉親自登門慶賀。董氏殷勤備至,又單獨將雙生女喚到跟前訓誡道:“前些時日你們倆胡言亂語,得罪了婉玉,竟讓人家趕回來,此番若是再行事失誤,莫說是老爺,就連我也不能輕饒!”雙生女齊聲應了。

原來當日吳夫人備了馬車將梅燕雙、梅燕回二人送了回去,又命自己身邊老嬤嬤劉氏到董氏跟前不疼不癢道:“我們家婉姑娘今兒早晨起來忽然發了病,大夫說是火憋在心裡受了涼激出來症候。說起這病因也真真兒可笑,都怪我們家姑娘心眼窄了些,聽說昨兒晚上雙姑娘和回姑娘說我們家姑娘因不是老爺太太親生便不是梅家正經小姐,我們家姑娘就生生往心裡頭去了,第二天早晨單著衣裳就跑到太太跟前說要回柳家去,哭了一回就病了。太太怕過了病氣給兩位姑娘,就備了馬車讓我這老婆子護送回來,如今事兒已經妥了,姑娘們平安到家,我也該回去了。”

董氏聞言大驚,這劉嬤嬤口中雖稱婉玉“心眼窄”,但一口一個“我們姑娘”,分明是擺出吳夫人心生不滿,甚至將人都送了回來。董氏又羞又惱,暗怒道:“丟人現眼東西,我臨走時還千叮嚀萬囑咐要長些眼色,如今可倒好,反將人給得罪了。”口中道:“是那兩個猴兒崽子糊塗,竟闖了這麼大禍,我定然好生管教,再親自登門賠罪。”又賠笑道:“劉媽媽辛苦了,吃杯茶用了飯再走也不遲。”劉嬤嬤道:“多謝留飯,隻是太太還等我回話,便不多待了。”董氏聞言進屋取了一封紅包塞到劉嬤嬤手中道:“這點子小錢給嬤嬤買酒吃。”劉嬤嬤也不推辭,收下銀子便走了。

待劉嬤嬤一走,董氏越想越氣,將雙生女叫到跟前狠狠罵了一頓,又命不準吃晚飯,抄寫《女誡》百遍,第二日又帶著女兒親自上門探病,跟婉玉賠禮。吳夫人隻說婉玉病在床上不便見客給推辭了,又捧起蓮花皿吹了吹茶碗裡熱氣,淡淡道:“小姐妹家家,偶爾拌個嘴也是常有事,不過那天我孃家二嫂到家裡來,雙姐兒和回姐兒跟我嫂子丫鬟說婉丫頭名聲不好,曾為個男人投河。我如今便要講講清楚了,當初是柯家二公子背後裡說婉兒不是,言語裡不甚好聽,辱了女孩兒家聲譽,恰趕上婉兒不慎落了水,趕上有愛嚼舌頭丫鬟婆子就把風涼話扯到了主子小姐身上。”說到此處看了董氏一眼,垂著眼皮喝了一口茶道:“下人們粗鄙陋俗不通智明理也就罷了,官宦人家小姐也拿這個當成新鮮話兒傳來傳去,把臟水往自己家親戚身上潑,怕是不妥吧?”

董氏心中“咯噔”一聲,她原隻道是婉玉和自己女兒口角幾句罷了,誰知後頭還有這樣一樁更甚事,登時氣了個目瞪口呆,一疊聲命人拿梅燕雙和梅燕回來。吳夫人攔住道:“弟妹不必動氣,隻是我既知道了此事便提點一聲罷了,都是一家親戚,也冇什麼可計較。”心中卻道:“若是想規矩自己家孩兒便家去管教,在我府裡鬨得雞飛狗跳,冇讓人不得清淨。”

董氏隻得忍著恥告辭而去,回府發狠打了雙生女三四十板,又命跪在地上背《女訓》。梅燕雙心中恨婉玉入骨,咬緊牙關不肯說一句軟話,反倒梅燕回苦苦哀求認錯,董氏方纔罷了。

卻說婉玉到了梅海洲府中,董氏遠接高迎,命雙生女陪著婉玉說話,梅燕雙臉上淡淡,梅燕回滿麵含笑,挽著婉玉胳膊一邊走一邊道:“妹妹可來了,前些時日你身上不好,我跟姐姐向你賠罪。”

婉玉道:“是我不對,惹姐姐們惦記了。”說話間已到了內宅一處廂房門口,梅燕回親自打起簾子對屋裡人笑道:“瞧瞧,看是誰來了。”眾人紛紛向門口看來,婉玉定睛一望,隻見屋中坐著均是族中各房姑娘小姐,其間或有羞手羞腳,或有自慚家道單薄,或有膽怯權貴,都遠遠閃躲一旁;或有將婉玉上下打量一番,再湊在一處小聲竊竊私語;餘下五六人因與梅海泉這一房極親近,到府上走動過,見婉玉來了忙起身問好。

婉玉原先因腿腳不好便養成了好靜脾性,不愛見人,重生後也懶於和各房親戚走動,故而與眾人不過微笑著點了點頭,便尋了個位子坐了,相熟些女孩子便來跟婉玉說話。梅燕回坐在婉玉身邊一時讓茶,一時又讓點心,殷勤備至。梅燕雙心中不快,便起身走到窗邊條案上倒茶喝,聽身旁一人道:“巡撫家小姐到底是不一樣,你看她頭上戴金釵,鳳凰口裡含著寶石竟有指甲蓋這麼大,不知值多少銀子。”另一人道:“單說她身上那衣裳料子就了不得,喚作‘金寶地芙蓉錦’,撚著金線織呢,尋常人即便有銀子也買不到。”說著又不無羨慕道:“聽說婉玉原先不過是柳織造家姨娘生女兒呢,如今竟攀上高枝兒,族裡上上下下這麼多女孩兒巡撫家都冇看上,巴巴將她過繼到自己門戶底下,聽說愛得跟眼珠子似,親生都比不過。如今多少王孫公子想與他們家結親呢。”

梅燕雙愈發不痛快,再忍不住,端著茶杯冷笑道:“人家攀上了高枝兒那是人家造化,你有本事也去這樣攀一個,到時候莫說是個小婦養,就算是個丫頭養,戲子養,也照樣風風光光做正頭小姐!”說罷重重一放茶碗便往回走。

偏生此話讓梅海泉親生弟弟之女梅靜淑聽個滿耳,梅靜淑不過十二三歲,其父梅海江無讀書之材,守著祖上良田美宅,日子倒也殷實富足。隻是雙生女每每以官宦小姐自居,對梅海江這一房言語間不免傲慢輕視,梅靜淑也因此與雙生女有些不和,又存了討好婉玉心,故而登時便站出來指著大聲道:“燕雙姐姐,你適才說什麼呢?什麼小婦養,戲子養,你在指桑罵槐不成,我聽著怎麼不像?”

屋中頓時靜了下來,婉玉抬起頭,看了看梅靜淑又看看梅燕雙,靜靜不語。梅燕雙一驚,飛快朝婉玉看了一眼,對梅靜淑似笑非笑道:“妹妹睡迷了罷?我適纔來倒茶喝,哪裡說了話了?”

梅靜淑鼓著腮幫子道:“明明就是你剛纔說了,我聽得一清二楚,不信問問周圍人。”周遭站著女孩兒自然不願得罪通判家小姐,故而紛紛往旁邊退去。

梅燕雙心中得意,微微一挑下巴,麵做驚訝之狀道:“妹妹怎麼能紅口白牙編排人家不是?你若再說,我便告訴你娘。”說完丟開手便要走。

梅靜淑急紅了眼眶,上前一把揪住梅燕雙,口中嚷道:“你分明就是說了!有膽說為何冇膽子承認了?”又跺著腳對旁邊姑娘道:“你們分明也都聽見了,這會子竟做了縮頭烏龜!”

梅燕雙一邊掰梅靜淑手一邊說:“你快放手!今兒是我二哥大喜日子,容不得你胡鬨,你還要造反了不成?”

梅燕回和旁幾個女孩見了忙上前哄勸。梅靜淑鬆了手,叉著腰冷笑道:“你莫非當旁人都不知情?你嫉妒婉姐姐,背後說人家不是,被我大娘大伯知曉了攆回來,如今你這口氣不順,又說風涼話,讓我聽見又冇膽子認,反倒打一耙,我呸!”

這一番話說得不但梅燕雙麵上掛不住,梅燕回臉上也變了色,梅靜淑兩位姐姐見了忙過來拉她,連哄帶勸要帶她出去,梅靜淑死活不走,定要讓梅燕雙賠不是。

梅燕雙暗道:“若是賠了不是豈不是承認那番話是我說?婉玉那小蹄子素來是個記仇,日後還指不定如何在母親麵前告狀,如今是無論怎樣都不能認了。”想到此處,走到婉玉跟前道:“好妹妹,適才那番話我萬冇有說過,你要信我纔是……”說著聲音哽咽,作勢要哭,又見婉玉靜靜看著她,好似什麼都知道一般,任她抹淚兒,心裡一緊,反倒不敢再裝。

梅靜淑亦掙了人,走到婉玉跟前道:“婉姐姐,若她冇說那番話,便讓我舌頭生個大瘡,爛在嗓子裡頭!”

婉玉抬起頭看了看這兩人,又將頭低了,輕飄飄道:“說了也好,冇說也好,各人有各人緣法,托生太太肚子裡也好,托生姨娘肚子裡也罷,這就是命,日後過得好讓旁人眼紅這纔是本事……雙姐姐也莫要再哭了,今兒可是你二哥大喜日子,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這一番話咽得梅燕雙臉登時憋成了紫紅色,婉玉站起身道:“屋裡有些悶了,我到院裡站站。”說完掀簾子走了出去。

梅靜淑緊跟在婉玉身後走了出去,待見左右清淨,便說:“婉姐姐太好性子了,梅燕雙就是存心尋姐姐不痛快呢,姐姐又何必忍下來?就算鬨到長輩那裡,也是她不是。我早就看不慣她那張狂樣兒,非要好好治一頓不可!”

婉玉笑道:“今天是超哥兒大喜日子,咱們便不尋不痛快了。你素來是個淘氣,可彆生事,回去仔細你老子娘捶你。”剛說到此處,卻見怡人朝她招手,婉玉便舍了梅靜淑走了過去。

隻聽怡人道:“姑娘,楊家三爺果然到了,就在前頭,你說那簪子咱們如何給他纔好?”

欲知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上】楊晟之出語搶風頭

婉玉想了一回道:“待會子爹爹也要來的,到時這院子裡的男客們都想去拜會,咱們就趁這個亂,命個妥帖的小廝偷偷送過去罷了。”怡人領命去了。

婉玉在院中賞了一回桃花,片刻又有丫鬟來請,道:“太太們請姑娘到正房裡吃茶。”婉玉便迴轉身到正房,門簾子一掀,隻見房中隻坐了十來個婦人,有些婉玉亦見過,均是極有頭臉人家的親眷。董氏見了婉玉忙笑著招呼道:“婉兒快來,這屋裡清淨,不比彆處亂糟糟的。”

眾人見個女孩進來,紛紛展眼打量,未見過婉玉者,見她生得秀色照人,明豔端莊,不由驚訝,交頭接耳低聲道:“這就是梅家新養的女兒?怪道能得了巡撫家的青眼。”吳夫人正坐在炕上吃茶,見人人都讚歎婉玉,不免得意,又有些心酸,暗道:“原先蓮英隻吃虧在腿腳上,到了婚配的年紀,這些太太夫人躲得倒快。如今不同了,一個個見我女兒這般品格,還不都巴巴的求上門。”

說話間梅燕雙、梅燕回也都走了進來,董氏引著三人一一對坐上之人見禮,互相廝認過後,大家落了坐。丫鬟們端了茶點上來。眾人見梅燕雙、梅燕回兩姐妹也生得娟秀,但與婉玉一比仍差了兩分,且神態氣度也遜了一籌,這一襯,反而更顯出婉玉好來。太太們你一言我一語和梅家三姐妹說話,不過是問平日裡都做些什麼,讀過什麼書,做些什麼針線,會不會彈琴等語,但十句倒有八句是問著婉玉去的。

董氏見了不由心中不快,原來雙生女至今尚未婚配,董氏本想藉此番將一對女兒引出來與此地有名望的人家相看,她略知吳夫人有意將婉玉許配給孃家哥哥之子,便不以為意,因聽丫鬟說婉玉嫌房中太吵在院中枯站,便喚婉玉進屋坐著,不過是存了討好吳夫人的心,誰想婉玉一來風采便將自己的女兒壓倒。此時知府夫人陳氏對吳夫人道:“有了這樣標緻的女兒,怪道吳姐姐天天笑得嘴都合不攏,身上也大好了,不知以後誰家的兒郎有福氣,娶了你家的閨女去。”

這陳氏膝下有兩子,均已到婚配之年,其中一人已有秀才功名,董氏早已暗暗中意,故聽陳氏這般一說,心裡不由起急,但麵上不露聲色,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笑道:“隻怕我嫂嫂心裡早已選了乘龍快婿了,不知對也不對?”說著用眼睛去看吳夫人。眾人一聽忙豎了耳朵向吳夫人看來。

吳夫人心中如明鏡一般,笑了一聲道:“婉兒纔到我身邊多久呢,我還想再留她幾年。二來老爺說了,婉兒的婚事歸他做主,必要找個知根知底,人品好,學問也好的。”此話梅燕雙聽到耳中,知婉玉還未與吳其芳訂親,心中不由一喜。但旁人聽了心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一個過繼來的女兒,竟讓巡撫大人如此看重,可見是當親生的相待了,旁的不說,單論容貌品格便已跟天仙一般,再配得這家世,娶了她可是真真兒了不得了!”故而人人心裡都燃了團火,對婉玉多打量幾番,又紛紛湊前問話,隻一些自知無望的,才與雙生女閒談。董氏見了不由暗地裡咬牙。

待至傍晚,筵席重新鋪開,用到一半,梅燕回悄悄扯了扯梅燕雙的衣袖道:“姐姐,不如咱們悄悄溜到前頭去罷。”

梅燕雙道:“作死呢!爹孃要知道了還了得。”

梅燕回咂了咂嘴說:“我這是為了你好,適才我打發個丫鬟到前頭悄悄看了,說芳哥兒也來了呢。咱們趁人不注意,往前頭躲在屏風後頭看看,若是姐姐萬一能跟芳哥兒說一會兒話,也不枉費天天牽腸掛肚。”

梅燕雙登時眼前一亮道:“當真?芳哥哥怎會來?他又不是咱們家的親戚。”

梅燕回點著梅燕雙的腦袋道:“蠢材,蠢材,爹是通判,跟他的爹爹是同僚。如今芳哥哥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也算跟爹爹同朝為官,前來祝賀也理所應當。”

梅燕雙聽聞吳其芳到了,早已按耐不住,立刻丟了筷子一疊聲催梅燕回趕緊到前頭去瞧心上人。故兩人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漱了口便往前頭去了。事情湊巧,偏趕上婉玉聽怡人來報,說梅海泉到了,婉玉帶來的小廝跑去吃酒耍錢,一時起了興竟忘了回來,婉玉無法,也隻得帶了怡人捏著簪子,悄悄往前院去。

且說前廳梅海泉到了,因巡撫大人光臨,梅海洲頓覺麵上有光,忙不迭將上座讓出,又命重新沏茶,瓜果糕餅也重新換過。廳中內外大小官員富豪鄉紳人人聞風而動,都欲尋個機會與梅海泉攀談幾句。

吳其芳暗道:“自我從京城回來便極少見過姨丈,偶見一兩麵,姨丈待我雖親切,言辭間卻隱含生疏之情。仕達說姨丈要親自給婉妹的婚事做主,姨媽曾露過我家欲上門提親的意思,姨丈臉上也淡淡的。依我看,隻怕姨丈嫌爹的官職太小,與梅家不能門當戶對,若我再不竭力表現,隻怕這樁婚事難成了。”便一邊盤算一邊向前靠,餘光瞧見自己身邊站著個人,個頭比他略高了半頭,身材亦魁梧兩分,定睛一瞧,卻是楊晟之。楊晟之也看了過來,二人一愣,臉上均掛了絲笑,作揖行禮。

楊晟之見吳其芳手裡端著酒杯,知他也想給梅海泉敬酒,腦中念頭一轉暗道:“並非所有人都能湊到跟前拜見巡撫大人,這吳其芳是梅大人的侄兒,我若跟他去,必能見著梅大人了。”想到此處,便稱呼吳其芳的表字,笑道:“莫非文擇兄也想給巡撫大人敬酒?不如咱們二人同去。”說著也不等吳其芳發話,便勾肩搭背口中以兄弟相稱,親親熱熱的往前走。

吳其芳心中不悅,但想到日後到底要和楊晟之同去翰林院做同窗,便隻得忍了下來,嘴角堆上笑和楊晟之寒暄。

待走到梅海泉跟前,吳其芳先舉了酒杯道:“侄兒敬姨丈一杯。”說罷一飲而儘。梅海泉舉起酒杯抿了一下,便又放了下來。

吳其芳又道:“侄兒聽說姨丈近來每每為河務操勞,實乃辛苦。侄兒隻盼能為姨丈分憂,這些時日也勘察了河務,寫了一篇文章,還請姨丈不嫌愚笨拙劣,多多指教斧正。”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遞了上去。

雙生女正躲在大廳左旁屋的屏風後麵,透過屏風的縫隙向外瞧,梅燕回見狀在梅燕雙耳邊低聲道:“瞧瞧,芳哥哥果然是個有大才的人,竟能為了什麼合物分物的寫個文章出來。”梅燕雙見到心上人喜得滿目通紅,聽梅燕回這麼一讚,心中愈發歡喜起來,隻一徑的往外看,生怕看不夠。

此時婉玉和怡人正躲在前廳後房門後頭往裡麵偷看,見吳其芳將信封呈了上去,怡人低聲道:“表少爺真真兒是個有心的人,連老爺為何事操勞都一清二楚。”

婉玉道:“他天天跟達哥兒混在一處,爹爹煩心什麼他怎麼會不知?隻是他偏挑此時,顯是胸有成竹,想大展奇才了。”

梅海泉這些時日正為河防費心煩惱,聽吳其芳這般一說,當下有了興致,立刻展開讀了一回,隻覺條理清晰分明,歸結精準,又詳細列出解決之道,顯是費了一番功夫,當下對吳其芳不由刮目相看,隨口指了當中幾處詢問,吳其芳侃侃而談,對答如流。梅海泉不由微微點頭。暗道:“吳其芳倒是個可塑之才,唯性情跟達兒一般,略浮躁了些,但天資聰穎,又勤奮,若是好好雕琢,自有一番前程。看才華,婉兒嫁與他倒也不委屈了。”

梅燕雙看在眼中又是歡喜又是焦急,心中既盼著吳其芳才華出眾鶴立雞群,又恐梅海泉將他相中,做了乘龍快婿;婉玉則一心惦念著將簪子還與楊晟之,眼光一掃,隻見楊晟之正站在吳其芳身邊,垂著眼簾,麵帶沉思之色。

梅海泉道:“依你之見,年年汛期河堤崩垮,是因防汛不力?”

吳其芳道:“正是,年年防汛,但仍年年洪災,必然因防汛不利。古語雲‘以河治河,以水攻沙’,若是能興修水利,引導疏通,防汛得當,洪災自然便少了。”

話音未落,卻見楊晟之跨一步上前,躬身作揖道:“下官不才,與吳大人所想相左。”

梅海泉見是楊晟之不由一愣,他早已對楊家人厭惡到了十分去,唯對楊晟之印象稍好些,因說道:“但說無妨。”

楊晟之繼續躬著身作揖道:“下官想說個故事打比方:東縣和西縣均知夏季雨水豐沛,恐有決堤之災。東縣知縣將朝廷撥下的銀兩儘數用於河務之上,每日與百姓一同修築河堤。西縣知縣則將銀兩用於賄賂上峰,根本未將河防放在心中。待夏季將至,洪水決堤,東縣河堤固若金湯,百姓安居樂業。西縣江口決堤,百姓流離失所,此時西縣知縣極其英勇,與百姓一同抗災。因西縣受災嚴重,朝廷又撥了大筆的銀子下來,西縣知縣又貪了一筆,繼續用銀兩賄賂上峰。後州府提拔考覈優秀官吏,西縣知縣因使了銀子,又在抗災中政績優良,被朝廷提拔為知州,而東縣知縣仍是知縣罷了。”

梅海泉眯了眼將茶碗往桌上一放,隻聽“啪”一聲脆響,道:“你說此話是什麼意思?”

這一桌唯有梅海泉、梅海洲、吳其芳和楊晟之四人而已,眾人見有異狀,紛紛朝這邊看來。楊晟之直起身,臉色如常道:“大人勿惱,適才所說隻是下官推測罷了。下官並不懂河務,隻是在想,朝廷年年撥銀兩做防汛之用,但為何年年還鬨出洪災?朝廷撥下的銀子真真正正有多少用於河防要務?前幾年也未曾聽說鬨出如此多的災情,但這幾年的雨水也並不比前幾年多了多少,為何災情反倒越來越厲害了?隻怕當中還有些旁的緣由罷了。”

梅海泉聽到此處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又扭頭招手將楊晟之喚到跟前道:“你可知你說的這番話傳揚出去,便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了?”

楊晟之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巡撫大人料事如神,應是心中早有了定數,唯恐投鼠忌器,否則也不必為此事如此煩惱了。”

梅海泉又一怔,再將楊晟之打量了一番,沉默半晌,忽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聲音微不可聞,道:“可惜了,可惜了……”說罷轉身對梅海洲道:“哥哥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梅海洲忙不迭起身相送。吳其芳心中不快,但臉上仍帶了笑意跟在後麵送梅海泉出門。

怡人擰了眉道:“姑娘,我怎的冇看懂?楊三爺惹老爺生氣了?”

婉玉見了輕輕歎一聲道:“自然不是。芳哥兒這一遭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自小在官宦人家長大,這裡頭的貓膩兒怎會不知?隻是他想在爹麵前買麵子,卻又怕得罪旁的官員,隻撿了不疼不癢的做了文章。爹爹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一步步熬到如今怎會看不透呢。其實這麼做也無妨,偏有晟哥兒給點了出來,又說辭得體,一刀切在爹爹的心坎子上,反倒贏了好處去了。”說了一回又歎了一會,忽又笑起來道:“達哥兒先前說他在殿試上做文章諷刺朝廷,我還不信,如此看來十有**是有這檔子事兒,兵行險招罷了。”說到此處將又朝屋裡望去,隻見楊晟之也跟在眾人身後送梅海泉,便忙將簪子塞到怡人手中道:“待會子他回去,你便趕緊將簪子塞給他,然後趕緊回來,萬萬不可逗留。”怡人拿了簪子去不在話下。

且說梅燕雙一心隻在吳其芳身上,喚來自己身邊慣用的一個喚作椴兒小丫頭子,褪下腕子上的一隻金鐲子,用帕子包好,給椴兒道:“你把這個給那穿著薑黃色衣裳的公子,不準讓彆人知曉。這件事辦得好給你賞錢,辦得不好了,便擰爛你的嘴。”

椴兒忙不迭應了,拿著帕子便去找吳其芳,趁人不備將東西塞到吳其芳手中,隻道一句:“我家姑娘給公子的,公子若有有意,便到這院子側門處一等。”

吳其芳一看,隻見是一塊紅鮫綃的帕子,暗香浮動,裡頭包一隻滑膩膩的金鐲,不由有些發愣,待想再問幾句,一抬頭,卻早已不見那送東西的小丫鬟了。

正文 第三十二回【下】梅海洲亂點鴛鴦譜

吳其怕被人瞧見生疑忙將鐲子和帕子揣進袖中暗想道:“戴得起赤金鴛鴦鐲想來是有頭臉人家女眷若是如此理應嚴行守禮纔是怎會有私會男子之舉?我若貿貿然赴約惹風波事端也辱冇了自己名聲。”故強壓了好奇走到窗邊條案上取玻璃糕吃一抬頭功夫忽見有丫頭從窗邊匆匆走過去看形容舉止竟和怡人相仿。吳其心中一動道:“非這鐲子是婉妹妹給我?她一時間有什麼梯己話兒跟我說故差小丫頭送了鐲子給我。”想到此處心中不由一蕩但細細想來又覺得不像可人已坐立不住佯裝小解悄悄溜了去。

待到院子側門處見是一道穿堂吳其剛向前邁了兩步便聽有人輕聲喚道:“哥哥。”吳其猛回身一看見十五六歲姑娘正站在穿堂門後頭生得娟秀白淨頭上珠環翠繞身穿一襲淺洋紅縷金牡丹刺繡褙子顯見是富貴人家小姐。吳其一時怔住梅燕雙已走上前來兩眼在吳其臉上一掃粉麵含羞垂了頭聲音細細道:“哥哥你……你來了……”

吳其雖與梅燕雙曾有一麵之緣但時日一長哪裡還放在心上故而遲疑道:“你你是……”

梅燕雙見此情形便知吳其已不記得她了心登時一沉臉上勉強擠了笑容道:“我乃梅通判之女喚作燕雙與哥哥曾經見過麵。”

吳其立即正容作揖施禮道:“原是姻親是我失禮了。”

梅燕雙此番頭一遭與吳其說話兒再瞧吳其俊美挺、風雅翩翩心裡早已癡了幾分手腳都微微抖了起來強自鎮定來笑道:“哥哥是貴人多忘事咱們是在棲霞山見過……”一麵說一麵悄悄用眼睛看過來想問吳其可曾撿著日她故掉落荷包但又害羞得緊眼神在吳其臉上轉了一轉見吳其抬起眼看她又慌忙躲開心中又歡喜又慌亂小鹿一般亂跳。

吳其來聰敏見了此景心裡早已明白了**分了不由啼笑皆非暗道:“不過才見過一次對我人品性情一概不知我連她是誰都記不清了她心裡便揣了這念想女孩子家家這般作態也太輕浮了些。況她算不得風華絕代美人言談舉止不過爾爾父親又是通判怎就料定我必然會中她了?

”心中對梅燕雙不由起了兩分輕視之但又不能失了禮數想了片刻便將金鐲和帕子從袖中取遞上前道:“這物件怕是姑娘如今璧歸趙還請姑娘收好。”

梅燕雙紅著臉將鐲子收了卻不接帕子將吳其手輕輕一推聲音如蚊聲呐呐道:“這帕子留給哥哥累了擦汗用罷。”說裝著看彆處但眼卻偷偷向吳其溜過去偏巧吳其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梅燕雙羞得滿麵通紅忙將臉背了過去。

吳其愈發覺得可笑心中也愈發不耐煩起來仍將帕子遞上來道:“帕子還是請姑娘收好女孩兒家貼身物件不好隨隨便便送給男人未免損了姑娘聲譽。如今天色也暗了你我男寡女未免有私相授受之嫌雖然都是親戚但也需記得男女大防。”說到後來語氣竟淩厲起來。

梅燕雙頓時一呆滿腔柔情蜜登時灰了一半。她私底偷偷看多了才子佳人話本故事一心以為與吳其相會定然如話本子裡寫一般兩情相悅、互訴衷腸誰想反鬨得自己冇臉登時便有些掛不住。吳其亦覺得自己適才說話有些重了不免傷了姻親之情便輕咳了一聲道:“我剛在屋裡被人灌了兩口黃湯若有衝撞之處望妹妹萬萬不要惱我纔是。”說著又將帕子遞了過去。

梅燕雙聽他不再稱自己“姑娘”改叫了“妹妹”言語間又有挽回之心中竟然又活絡起來有些癡癡呆呆不知不覺伸了手將帕子接了。吳其道:“方纔與表弟約了一同吃酒如此便告辭了。”說再也不理梅燕雙頭也不回走了。待回到前廳歸位坐想起此事覺荒謬絕倫搖頭輕笑了兩聲冷不防梅書達湊上前胳膊肘撞撞他胳膊滿臉壞笑道:“我看你麵帶桃花之色方纔又偷偷溜去定是風花雪月去幽會佳人了罷?”

吳其笑罵道:“滾一邊去吃了幾杯酒就口冇遮攔這滿屋滿院男人哪有什麼佳人。”

梅書達輕聲笑道:“那方纔在拱門牆根後頭人是誰?”

吳其瞥了他一眼道:“誰知道你捉了誰奸?我方纔因吃多了酒到穿堂站了一會子醒了酒氣就回來了。”想到梅燕雙方纔之舉又道:“依我看這府上從上到都不乾淨你撞見了什麼臟事兒也尋常。”

梅書達聽此話變了臉色拉了吳其胳膊道:“你方纔真冇到牆根後頭去?”

吳其道:“真冇有。”又奇道:“你撞見什麼了?非有什麼人與我長得像?”

梅書達立刻笑嘻嘻道:“倒也冇什麼許是什麼丫鬟小廝胡鬨罷。”說將話頭扯開給吳其斟酒扭頭便將臉沉了來心中驚疑不定道:“若不是表兄那我方纔撞見跟姐姐說話兒男人是誰?”再坐立不住起身便往外走因走得太快門便和一人迎麵撞了滿懷口中忙道:“對不住……”一抬頭見撞著人濃眉大眼五官端嚴正是楊之。

楊之一怔隨即臉上掛了笑道:“不妨仕達兄慢些走。”

梅書達對楊家人已是厭惡透了唯看得起楊之便點頭一笑往前走走了幾步忽覺得不對扭頭又看過來看了幾眼終搖了搖頭走了去。

原來梅海泉走時眾人前呼後擁去相送楊之回來時怡人趁著旁人不備將簪子塞到楊之手上扭頭便走。誰想楊之拿了簪子跟在後頭直追到通往內宅拱門處恰碰見婉玉站在門後等怡人楊之頓時大喜直走了兩步上前道:“婉妹妹。”

婉玉見到楊之登時吃了一驚往後連退了兩步方纔穩了心神道:“簪子已給你了你還過來做什麼?”

楊之聽了此話心裡好似被針刺了一般臉上仍笑道:“我已好幾月未見到妹妹了有些唐突妹妹彆惱我纔是。”說著去看婉玉道:“你看著瘦了些了……”怡人來乖覺見狀便悄悄退去把風。

兩人一時無話。

婉玉垂了頭半晌道:“哥哥你來是聰明人如今梅楊兩府如何你心裡清楚我年紀漸漸大了哥哥也入朝為官你我二人實在不該再相見了。”

楊之皺了眉道:“非你爹孃已給你訂了親了?”頓了頓道:“可是吳其?”

婉玉暗道:“他怎知孃親思?非是為這才故在爹爹麵前壓哥兒一頭?”心歎息口中道:“無論訂了誰爹孃也萬萬不會再將我許配楊家……哥哥你待我心我知曉你所做我也銘記於心若是日後但凡我能為你事儘一點綿薄之力我必將義不容辭。”

楊之明白婉玉所言皆是實情心裡一陣痠疼臉上勉強笑道:“妹妹好我心領了你一姑孃家也未見得能幫我什麼。”說又將簪子遞過去道:“這簪子你還是收著罷送去物件萬冇有再收回之理。”

婉玉低頭無言正在遲疑間聽怡人高聲道:“二爺姑娘冇什麼事不過是煩悶了來走走……”

婉玉一驚此時楊之已執起婉玉手將簪子往她手中一塞低聲道:“你日後多多保重。”說罷便轉身走了。

原來這梅書達在屋中與一眾王孫公子劃拳取樂多吃了兩杯酒待酒勁上來太陽穴突突跳得難受便到外頭醒醒精神不知不覺便越走越遠影影幢幢看見婉玉和一男人說話想走上前看看卻被怡人攔了他知婉玉養在深閨不認識外男相熟也有吳其一人而已適才他在屋中也未瞧見吳其便在心裡認定這二人悄悄在此處相會便冇再理睬一徑偷笑。誰想婉玉竟未同吳其在一處。梅書達再去拱門處看自然一無所獲不在話。

且說這一場婚事畢了人人均添了幾樁心思。第二日董氏對梅海洲說:“雙兒和回兒年歲也都大了該說婆家昨兒來了不少公子才俊我都一一試探打聽過了選了幾來。羅知府家三公子今年十七歲十四歲上就考取了秀才功名今年鄉試未中卻也不讓家裡錢捐官還要再考是頗有骨氣我微微露了思羅家似乎也並未推拒還誇了那兩丫頭幾句。”

梅海洲歪靠在美人榻上撚著須道:“羅家心氣兒高著呢連營繕清吏司之女都不入眼更何況咱們。”頓了頓忽直起身對董氏道:“昨兒我倒瞧楊家三公子楊之是極有息舉止頗有風範言談措辭也極敏捷儀表堂堂。他是被皇上欽點庶吉士如今便已跟我一樣是五品了三年後定貴不可言仕途無量若是女兒嫁了他……”

董氏細眉一擰將手裡茶碗“咣”一聲放在小幾子上道:“不成!我堅決不能答應楊傢什麼人家?即便是頂皇商名頭也到底是一介販夫商人楊之還是小老婆生養身到底差了任憑他再如何人頭地也改不了他根兒怎配得起咱們女兒。”

梅海洲向來懼內見董氏惱了便從美人榻穿鞋來坐到董氏身旁陪笑道:“夫人急我不過是才起這念頭罷了你是冇見昨兒那楊之跟堂兄說得那一席話句句刺到要害上我聽了都捏一把汗他見堂兄怒了竟也麵不改色末了還能將說辭圓回來。等堂兄走了我還特地與他攀談了一陣說話言之有物又通眼色是厲害角兒。”

董氏冷笑道:“任憑他是文曲星凡也不成聽人背地裡他家老大還害死你侄女我怎能讓女兒到這種人家裡去。”

梅海洲哂道:“那不過是你們婦人間嚼舌頭胡亂傳罷了就算有兩分真也能傳成十二分我倒是聽聞柳家要將嫡女嫁給楊家大公子填房若真如你說如此不堪柳織造怎會將自己女兒嫁過去受罪。”又堆起笑臉道:“夫人你想想看楊家財富在金陵城中也算首屈一指了有家中幫襯使錢楊之何事不成。他如今差就差在身上若非如此我還怕他瞧不上咱們家門第。楊家這陣子緊趕著巴結梅家送禮都送到我這兒來若是我跟楊崢提了這親事怕他也答應。”

董氏低頭不語。梅海洲殷勤奉茶道:“夫人想想看羅家公子即便是官宦人家身大老婆生養但到底是秀才即便三年後中了舉會試也不一定能中日後做官也未必有好缺兒輪上比不得楊之已是五品朝廷命官了。庶吉士號稱‘儲相’堂兄日便入選翰林院庶吉士後位極人臣。”

這一番話說得董氏頗為心動將茶碗接到手中想了一回道:“若真如老爺所言那楊之也是極難得了回頭我去見上一見再跟人旁敲側擊打聽打聽若是上等品格那也就罷了。

梅海洲道:“這自然不錯。咱們先將雙姐兒婚事訂了再慢慢給回姐兒物色。”

董氏連連點頭第二日便命人備轎到楊府上做客待見了楊之真真兒應了一句俗話“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董氏見楊之氣度沉穩凝練一表人才原本嫌棄他庶心思也煙消雲散一徑兒誇讚直讓柳夫人心中犯堵不在話。

待董氏回府便將梅燕雙、梅燕回二人喚到跟前對梅燕雙笑吟吟道:“好孩子爹孃給你尋了門好親楊府三公子楊之人品脾性都是極好你算有福了。”

這一番話好似一盆冰水兜頭潑梅燕雙登時便呆住了。

第三十三回【上】董夫人責罵梅燕雙

董氏渾知梅燕早失魂落魄口中仍道“晟之是有大才人年紀輕輕金榜題名可知日後前程可限量生得也是一表人才濃眉大眼我跟你們爹爹都瞧著錯說著笑道“聽說他下個月就要回京城了呢咱們得快些跟提把這親事訂下來說完扭頭一看卻見梅燕麵如金箔人癡傻了一半由吃了一驚忙執起梅燕手道“兒你怎麼了?你倒是說句話一摸隻覺手心冰涼均是涔涔冷汗

梅燕仍舊董氏梅燕回又是抹胸又是順氣過了半天方纔“哇一聲哭出來道“管他什麼勝之敗之我一概要了……

董氏唬了一跳連忙追問為何偏梅燕羞怕隻哭得滿臉紫脹低著頭語董氏心裡一沉去看梅燕回梅燕回一見母親看過來慌忙將頭低了語董氏繃著臉道“這究竟怎麼回事兒?回丫頭你必定知曉!梅燕回料定已瞞過去到董氏身邊耳語了幾句

董氏聽罷登時臉色大變“霍地站了起來命左右丫鬟婆子都退出去方纔迴轉過身揚手在梅燕身上打了兩下罵道“冇臉小蹄子!竟然恬知恥存了這個念!真真兒丟儘了門顏麵!

梅燕又是羞臊又委屈哭得愈發厲害董氏起這些時日來龍去脈終恍然大悟咬著牙又把梅燕狠狠打幾下指著罵道“我算知道你為何在背地裡一徑兒說婉玉話我原本隻道你年紀還小淘氣罷了到你心裡竟存是爭風吃醋下作心思!但該打你我管教嚴也該將自己打死了乾淨!說著捶打自己

梅燕回忙一把抱住董氏胳膊道“母親保重姐姐未做出體麵事兒過是個念母親又何必氣到如此地步說著扶董氏坐了下來慢慢道“其實要讓女兒看咱們吳門第也相當了吳哥哥過比晟之強在出身上既然可說得親事吳又有何可?

董氏坐在太師椅上聽此話猛將頭扭了過來直直盯著梅燕回梅燕回被看得心中發怵敢再言語了董氏指著梅燕道“你過來給我跪下!又對梅燕回道“你也跪下!

生女知董氏向來教導嚴厲心中雖服但仍乖乖走上前跪了下來董氏問梅燕道“我且問你你何時對吳其芳存了心思?可私下見過他?

梅燕心肝一顫隻咬緊了牙道“隻在棲霞山下掀了馬車簾子悄悄見過並未私下相見

董氏聽了此話方纔長長歎一口氣放下心來揉了揉額角道“吳是什麼人?吳其芳太爺爺曾是太子太傅後來道平淡些但到底是滿門清貴吳其芳模樣自必說了品性敦厚自幼熟讀詩書剛到金陵有了‘芳華公子’之稱他年紀輕輕登科高中這樣人物兒打著燈籠找也尋到幾個……梅燕頭一遭聽到吳其芳過往心中更是情思纏綿此時董氏對梅燕冷笑道“你也好好這樣人物兒怎會看上你?婉玉雖是過繼來但正經已是寫在族譜上梅小姐你大伯大娘對她愛若珍寶說句打嘴話論世論容貌論氣度你哪樣比得過她?何況吳早就相中婉玉了多少人來提親一概推拒吳其芳三天兩頭往你大伯跑事已如此你還做什麼清秋大夢!

這一番話刺得梅燕心窩子發疼哭得愈發厲害道“我憑什麼比過婉玉?婉玉知廉恥還為個男人尋死覓活哪一點有大戶人小姐做派了?吳是知道若是知道了……

董氏氣得渾身亂顫等梅燕說完“啪一拍椅子扶手道“住嘴!混賬東西竟還敢提這一樁事!莫非你真要讓咱們把你大伯得罪乾淨?我是以往太縱著你了管教嚴讓你對個隻見過一麵男人就神魂顛倒!我且告訴你快將這齷齪心思收一收吳你甭再癡心妄了!過些時日大公子成親你隨我到去讓人相看相看將這樁親事訂下若有差池我定打饒!

梅燕聽了眼淚簌簌掉落又因害怕董氏敢大哭出聲死死咬了嘴唇身子癱倒在地上她自見過吳其芳後未斷了心思反倒更添了幾樁相思時時回起吳其芳音容笑貌直覺他風雅瀟灑旁男人與他一比都成了糞土情思愈發癡纏了董氏這一番話於她猶如晴天霹靂心中哀苦可自拔

董氏站起身道“你跪在地上好好過後我來問你說罷又對梅燕回道“回兒跟我來

梅燕回忙站了起來攙著董氏進了臥房董氏坐在床上長歎一聲問梅燕回道“你姐姐這個心思旁人還知知曉?

梅燕迴心虛道“姐姐隻告訴了我旁人一概知

董氏點了點頭道“這就罷了罷了……又滿麵疲憊道“你也多勸勸她讓她把那見得人心思丟了若傳揚出去她還能說上什麼體麪人?

梅燕回連忙應了親手奉茶看著董氏臉色問道“娘晟之真就那麼好了?過是個庶出小子名聲也好即是新科進士姐姐跟他也算下嫁了

董氏道“你見了他知道了乍一看覺得有何出眾之處待瞧第二眼能瞧出一股子威儀凡來過十七八歲但眼瞅著氣度就跟老爺那般年紀人一樣穩重這話本該你說……這樣人若趕緊定下來待他進了京城在官場上混一段時日眼界一開隻怕你姐姐都難入他眼了說完又怕梅燕回吃味握著她手說“原本我還著你跟兒到底誰結這門親但如今這情勢必然要許了兒好斷了她念好孩子你小就比你姐姐聰明比她妥帖懂事日後孃保管給你找個更好人

梅燕回笑道“娘怎說這樣話?我是妹妹自然要先給姐姐說親心中卻道“晟之知是個什麼模樣讓孃親這麼讚絕口但年紀輕輕考中進士來也必有凡之處口中卻道“娘放心是了我自會好好規勸姐姐

董氏如何教導梅燕在話下但說府這頭妍玉如今已懷了身子婚期可再拖著故忙完了蕙菊親事張羅起昊之親事來因怕梅痛快崢又備了重禮親自到梅府上說項梅海泉臉上淡淡隻說道“續絃再娶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可憐孫年紀尚幼失了母親蔭庇當爹做事顛三倒四又急急切切娶了新婦進門我隻心疼他怕他日後受什麼委屈

這番話說得崢麪皮“噌一下紅了抱了拳道“親隻管放心珍哥兒是我長子長孫我萬萬會虧待他日後我留他在身邊親自教養一切吃穿嚼用我均親自把持過問

梅海泉道“這還算罷了隻恐過幾年咱們年紀慢慢大了等撒了手閉了眼他成了冇人管冇人憐孩兒若是到時候當爹後母再多體恤幾分……說著用眼去看崢

崢久在生意場上打混自然懂“說話聽音之理見狀哪還有明白忙道“親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們隻會更心疼自血脈……說著咂了咂嘴道“若這樣我如今將幾塊良田幾鋪子劃到珍哥兒名下如今他年紀尚幼我先替他暫管著等他成之後自會交還給他……這是額中珍哥兒應得也必然樣樣少您看……說著滿麵堆笑親手給梅海泉倒茶手剛摸到茶壺上被梅海泉按住了崢抬起頭隻見梅海泉微微笑道“親能如此疼惜珍兒我心中也十分歡喜說完取了茶壺親自給崢沏茶

崢點著頭殷勤笑道“親放心放心……

梅海泉道“珍哥兒年紀還小他祖母留他在身邊多些時日……

崢忙道“這自然自然!親母儘管留身旁以享天倫

梅海泉也再說隻與崢閒話一回崢知情知趣見梅海泉麵露倦色告辭離去了

至晚間梅海泉將此事說與吳夫人婉玉聽吳夫人聽了恨道“豈是宜了昊之那畜生!蓮英才死了多長時日他竟又勾搭上了柳姑娘依我說咱們偏能讓他們這麼稱心如意!

婉玉心中也痛快口中仍勸道“娘莫要再氣了咱們再願有什麼法子?反倒讓柳麵子上過去這門親橫豎要結了還如給珍哥兒謀些好處纔是正經

梅海泉道“明日將劃給珍哥兒田產鋪子拿過來你仔細看一看若有清楚派個小幺兒去打聽打聽

婉玉道“這個自然了又道“待昊之成親那日我要跟珍哥兒一同去一趟

吳夫人道“我兒你去那地方做什麼?這是存心找痛快麼?

婉玉道“我原先是柳出來若去未免顯得太薄情何必為了這檔子事兒讓人戳脊梁骨?再者說我也看看如今是什麼情形也好為珍兒打算梅二老聽婉玉這般一說也就依了在話下

且說柳兩火急火燎準備婚事財大氣粗又要辦得風風光光一來為遮醜二來為了順柳氣故十分儘心儘力采買均是上等之物崢鎮日忙碌生意又放心昊之二兒媳柯穎鸞將此事務交予晟之料理內有柳夫人擺佈

昊之慣俗務這一番安排正求之得索性丟開手每日吟風弄月、鬥雞走狗又見晟之待他十分順每有要緊之處都必找他商議請他定奪昊之心中自然舒坦可晟之問他次數一多反倒耐煩起來擺手道“三弟隻管自己做主是你主意比我還高明呢何必來問我待柳夫人抱怨崢將理事交予長子反給個庶子昊之卻反過來替晟之說話

柯穎鸞則暗恨已對景之道“公爹如今把這檔事兒交給老三眼裡到底還有冇有你這個兒子了?這料理紅喜事我最清楚過裡頭多大偷手底下仆役有哪個巴巴送上門來孝敬隻怕這一遭又肥了老三荷包

景之服氣道“爹肯把事交予我還是你曾做了見得人勾當讓爹捏住了把柄?這會子反倒抱怨我冇本事

柯穎鸞聽此話立時倒豎了一柳眉道“但凡你有本事自然會自己弄錢又何必讓老婆出頭?你捫心自問你身上穿手裡用哪一樣是我費心搞來?隻憑你爹給鋪子官中每月月錢你吃穿用度能這般體麵?

景之爭辯道“爹原先也交予我幾樁大買賣若是你硬要讓娘□來了事爹又怎會如此輕視我?

柯穎鸞冷笑道“放冇用屁!名義上是我娘入股但歸其一成半利還是入了咱們口袋?公爹婆婆偏心老大咱們若自己謀劃將來到咱們手裡頭還剩幾個錢?說著伸手用食指戳著景之腦門咬著銀牙怒其爭道“你呀你呀什麼時候能長點心眼子?看人老三言語鼓搗走這麼些產你能有他一半我就阿彌陀佛了

景之被柯穎鸞這一番搶白心裡登時痛快起來但又敢爭持站起身一摔門簾子走了柯穎鸞忙喊道“這快吃晚飯了你往哪兒去?

景之站在窗戶麵道“去書房盤賬爹晚上要我回話柯穎鸞聽此話也再理會

且說昊之成親之日卻起了一場極大風波欲知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下】楊晟之偶遇雙生女

楊家因前些時日剛辦了楊蕙菊的親事,故手頭的東西隻再豐富些花樣便湊了整齊。楊晟之日日忙亂,一時鋪子裡來人送妝蟒繡堆、刻絲彈墨的各色綢綾緞子讓他過目挑揀;一時又去清點新采辦來的茗碗茶具、金銀器皿;一時莊子上又來送雞鴨鵝兔等物。連帶府上的大小執事都幾日不曾好生睡覺。

待四月下旬,婚事所需之物樣樣齊備,良辰吉日一到,婚事便操辦起來。當天清晨,婉玉先到柳家,拜會之後便隨送親之人一同到了楊府。婉玉如今為巡撫之女,身份自然不同,楊母這些時日身上不爽快,旁的姻親妯娌不過見了一麵便打發走了,此番聽說婉玉和珍哥兒來了,忙命人請到臥房裡來,握著她的手笑道:“婉姐兒又比前些日子看著俊了,如今出落成這般模樣,連我都不敢認了。”說完又摩挲珍哥兒的臉,對婉玉道:“彆的地方太亂,你就和珍哥兒在此處坐著,橫豎這兒清淨。你要吃什麼、用什麼、玩什麼,儘管和丫鬟們去說。”

珍哥兒卻正是淘氣的年紀,睜著一雙大眼睛道:“我許久冇回來了,我要到園子裡玩。”

婉玉道:“剛在馬車上還囑咐過你,要你乖乖聽話,這會子怎麼胡鬨起來了?今兒早晨你起得早,怕是乏了吧?你到床上躺一躺,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珍哥兒撅著嘴道:“我剛看還有人搭台子唱戲呢。”說完拽著楊母的袖子道:“老祖宗,我要去園子玩。”

楊母久未見到曾孫,難免添幾分疼惜,不忍拂了珍哥兒的意,便允了,又命丫鬟奶孃好生跟著哄著。婉玉便留在楊母身邊,二人有一句冇一句的說笑。

不多時,有個丫鬟打了簾子進來道:“老太太,梅通判家的太太帶了小姐來拜會,問老太太這會子可方便?”

楊母忙道:“快些請進來!”

話音剛落,董氏便帶了雙生女走進屋,滿麵春風道:“給老太太道喜。老太太身上可好?真真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太瞧著氣色就旺,跟老神仙似的。適才我偷偷看了眼新娘子……嘖嘖,柳家嫡出的小姐,鮮花嫩柳一般人物,不說那模樣,就連一身的氣派可不是彆的姑娘能比得上的,可見得姻緣天註定,原先昊哥兒婚姻不夠美滿,媳婦兒又早亡,如今老天爺便償還了個更好的,老太太看在眼裡怕是也歡喜罷,如今可算萬事遂心,福祿壽俱全了。”董氏說完忽瞧見婉玉也坐在屋裡,登時就一愣,想起婉玉如今身份是梅府的小姐,她方纔光顧討好楊家,說的話未免有貶低梅蓮英之意,神情立時便有些訕訕的。

楊母心中受用,笑道:“你這一張巧嘴真是冇得說了,忒會哄人歡喜。快請坐,勞心惦記了。”丫鬟早就新端了茶點上來。

婉玉不悅,故站起身不卑不亢的福了一福,不鹹不淡道:“嬸子好,想不到嬸子和兩位姐姐也來了。”

這句話更刺得董氏臉紅,扯了扯嘴角強笑道:“前幾日聽說大公子成親,又接了喜帖,梅家跟楊家本就是姻親,自然要過來賀一賀的……”說了此話自己都覺得不像,便住嘴不說了。

梅燕回聽婉玉暗諷董氏,不由暗怒,臉上笑嘻嘻道:“我們來有什麼想不到的,婉妹妹不也在這兒麼?偏生你來得,我們就來不得?”

婉玉抬頭看了梅燕回一眼,淡淡笑道:“我一早兒去柳家送妍姐姐,順帶也將珍哥兒送過來,到底是姐妹一場,妍姐姐上花轎前就跟我說了,要我跟著來,待會子去陪她說說話兒。”頓了頓又笑著揚眉道:“況且嬸子方纔也說了,都是姻親,有什麼來不得的。”

梅燕回剛要再說,董氏忙將話頭截了下來,道:“雙兒,回兒,還冇給老太太行禮呢,快去罷。”

梅燕回雖心有不甘,但隻得作罷,二人齊齊拜見楊母。楊母拉著手各個都說好,從頭到腳讚了一番。婉玉細一打量,見雙生女今日均是盛裝華服,二人頭上均插了銜珠串的赤金小鳳釵,脖上掛明晃晃的的瓔珞圈和長命鎖,身穿連枝桃花刺繡領秋菊提花對襟褙子,隻梅燕雙穿淺洋紅色,梅燕回穿銀紅色。

婉玉見梅燕雙神態病懨懨的,隻靠著脂粉襯臉色,從進屋就隻垂了眼皮站著,一句話不曾多講,與往日裡截然不同,心中不由暗暗納罕。婉玉暗想道:“三堂嬸是個頂頂會鑽營的,如今定是瞧上楊家有什麼好處可圖,巴巴的帶了女兒過來。原先拿捏著架子,楊家的門都不曾登一回呢。”

想著端了茗碗喝茶,忽聽董氏冇口子的讚楊晟之,心中登時一動,猛抬頭看了看雙生女,心中立時恍然,暗笑道:“原來如此,是抱了這個心思……嬸子這一番造作恐是白費了,楊晟之城府頗深,雄心勃勃,隻怕她那兩個女兒都入不了他的眼。即便是楊家肯了,他也不能答應。”轉念想到楊晟之待她頗有情義,但二人畢竟無緣,心中也有幾分悵然。

當下怡人走了進來,手裡端了個托盤,來到婉玉跟前低聲道:“姑娘,該吃藥了。”說著將托盤放到梅花幾子上,從懷裡摸出一隻銅胎掐絲琺琅的美人肩小瓶,倒出一丸藥遞給婉玉。

楊母道:“婉兒哪兒不舒坦?濟安堂的羅神醫就在府裡住著,要不要請過來給你瞧瞧?”

婉玉笑道:“老太太不用忙,不過是積了火,這些天有些咳嗽罷了,請了大夫看過,已經好些了。”又對怡人道:“今兒早晨吃了飯纔剛服了藥,這會子又吃什麼。”

怡人道:“姑孃的二舅母聽說姑娘病了,特特尋了個偏方來,配了藥,打發表少爺送到咱們家去,太太便命人送過來了。”

婉玉歎道:“多大點子的事兒呢,勞煩這麼多人費心。”

梅燕雙聽在耳中心如刀割一般,將婉玉再恨上幾分,雙手牢牢攥了帕子,指甲都扣進肉裡。董氏連忙看了梅燕雙一眼,見她垂頭而坐,並未有半分失態,方纔鬆了口氣,又朝梅燕回使眼色。梅燕回立時會意,站起來笑道:“剛進府來的時候,看見菊姐姐了,我們找她說話去。”

楊母道:“是了,她今兒個一早跟瑞哥兒就來了,在我這裡也拘著你們,不妨你們小姐妹在一處坐著閒玩。”

董氏道:“菊丫頭成了親到底不同了,也好讓她多教教雙姐兒和回姐兒,省得兩人整天淨知道淘氣。”這句話說得楊母心中又受用。

梅燕回便拉了梅燕雙走了出去,待出了院門,梅燕雙的眼淚方纔掉了下來,梅燕回趕緊將她拉到僻靜之處道:“好姐姐,你怎的又哭上了?撲得好好的脂粉又掉了。”

梅燕雙默默淌淚,半晌才道:“妹妹你說,那藥丸子是芳哥哥尋了偏方送來的,還是芳哥哥的娘送來的?”

梅燕迴向天翻了個白眼道:“姐姐你怎麼還是想不透呢?無論是誰送的,都跟咱們沒關係!你胡思亂想的瞎琢磨,不過是給自己添堵。”

梅燕雙拭淚道:“我也知道是自己犯傻,可心裡頭就是揪得慌。”

梅燕回知梅燕雙不是一時能迴轉過來的,便歎了口氣道:“姐姐先彆想太多了。我看楊家的花園子極大極有景緻,我陪你四處逛逛,散一散心。”說完拉著梅燕雙的手往園子裡走去。但隻見園中疏林如畫,花木爭奇,更有潺潺流水,小橋扁舟,遠樹浮煙。梅燕雙胸中鬱卒,自然無心觀賞美景,梅燕回則看一回驚歎一回,暗思道:“園裡這般氣派,可見得楊家是如何富貴有錢了。”

忽走到一處石子路上,隻見夾道兩旁均是蔥蔥綠竹,迎風搖曳,幽雅清靜。梅燕回對梅燕雙道:“好個幽靜所在,不知這路通向什麼地方。”二人便朝前走,拐過一個彎,猛見有個男人迎麵走來,雙生女吃了一驚,連忙往後一退,打眼一瞧,隻見這人看上去十八九歲,身材高大,膚色微黑,濃眉大眼,儀表堂堂,年紀雖不大,卻自帶一派威嚴。身穿葉青鑲金絲飛鳳紋的直裰,袖口滾一道金線大鑲,顯見是富貴人家子弟。

梅燕回隻覺得眼前之人眼熟,略一思索便想起是在梅書超成親之日同吳其芳一齊向梅海泉敬酒的男人,如今再見,隻覺他氣勢壓人,與吳其芳氣宇翩翩截然不同,臉不知怎的便有些發燙。

楊晟之見是兩個不認識的女孩子,不由怔了怔,見二人穿衣打扮便知是哪一門的小姐,因往後退了兩步,剛要說話,便聽翠蕊在身後道:“三爺,你忘了喝蔘湯了。”說著已趕了上來,手中端了一盅湯。

雙生女一聽“三爺”,俱吃了一驚,忙朝楊晟之看來,又覺得羞臊,趕緊彆開臉。翠蕊見楊晟之與兩個姑娘站在一處,不由也怔了,問道:“兩位姑娘是哪一房的親戚?要到何處去?前頭是我們家三爺住的抱竹館,已在園子的最邊上,再冇有路了。”

梅燕回本是個能說會道的,但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隻道了一句:“叨擾了,對不住。”扯了梅燕雙的袖子,二人扭轉身便急急忙忙走了。

楊晟之本是回抱竹館換衣裳的,如此便喝了湯再往前頭去。走了幾步遠遠瞧見二人轉進一帶翠嶂,想到那翠嶂是剛命匠人整修的,裡麵當中雜亂不堪未經修葺,恐那二人出什麼事故,忙走過去提醒,來到近前卻聽見翠嶂後傳來嚶嚶哭聲。

梅燕雙哭道:“原來娘就是想把我許配給這個人……嗚嗚……寧死我也不肯了……”

梅燕回道:“為什麼?楊家三公子有什麼不好了?”

梅燕雙抽泣道:“他相貌也罷,氣度也罷,哪兒及得上芳哥哥?我看即便是族裡的才俊也不如。”

梅燕回道:“若論風流俊俏,自然不及芳哥哥了,可我瞧著他是個穩重人,應是不錯的。”說著想起楊晟之當日在梅海泉麵前侃侃而談,臉不由一燙,道:“也應該是個極有學問的人。”

梅燕雙跺著腳道:“你看他好,不如你嫁給他!”

梅燕回紅了臉兒道:“這是給你說親,怎又扯到我頭上了?”心中卻意思微動。

梅燕雙隻覺楊晟之處處都不及吳其芳,心中失望已極,一時間新仇舊怨都湧上心頭,哭著恨道:“婉玉那小蹄子不過就是命好些罷了,如今沾了巡撫女兒的光,否則她哪一點配得起芳哥哥?為何她這樣的人都能有這樣一門好親,我也是堂堂通判的嫡女,卻非要嫁給一個庶子!”

梅燕回想起婉玉適纔在屋中刺了董氏幾句,又兼因婉玉吃過苦頭,心裡也有怨恨,附和道:“姐姐說的是了,婉玉原先就是個張狂模樣,如今擺得款兒更比往常大了百倍,我原先還道她是個親戚,多少還存了三分敬,呸!真真兒是好心當了驢肝肺,你敬著她,她反倒給你找不痛快。待回頭想個法子定要好好治治她。她莫要以為自己就能跟芳哥哥喜結良緣了,吳家是不知道她先前做的那些事兒!打雞罵狗,喪倫敗行,不單是為了柯家公子投河,聽說還有個叫孫誌浩的,私底下說婉玉曾三番五次勾引他……哼,小婦養大的,果然是狐媚魘道的下流胚子!”

梅燕雙嚇了一跳,道:“這些事兒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梅燕回道:“爹是通判,大獄裡的事兒有幾樁他不知道?當日孫誌浩犯了奸罪就押在爹手下的大獄裡。爹有一日回家來跟娘悄悄談論過這個事,那天碰巧我感了風寒,在孃親那屋睡覺,迷迷糊糊聽見的。當時未當做什麼大事,又怕姐姐知道了說出去,便一直在心裡埋著了。”

梅燕雙拍手道:“你早該說出來,這事兒若是讓芳哥哥家裡知道,保管這樁親就成不了了!”

楊晟之聽到此處便慢慢迴轉身,悄悄的走了。一路走一路思索,待走到前廳,招手將小廝竹風叫道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作者有話要說:我靠,我終於更新上了,我還要上班早起呢……

不行了,我去睡了,有啥問題回頭再改吧

我看了一遍,感覺還是不太滿意,但是隻能這樣了,實在米精力了

唉,還是慢慢寫出來的東西好,催出來的壓力大,隻為了趕時間,好多地方粗糙多了,劇情也來不及細推敲

大家湊合看吧

祝大家臘八快樂^_^今天是釋迦牟尼成道日喲,大家都合掌念三聲: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祈求新年平安順利吧~~~^_^

正文 第三十四回【上】嫌隙深眾小姐大鬨

且說婉玉在楊母房中說笑了一回,見楊母乏了便要告退,楊母忙命身邊的大丫鬟碧桃跟著,好生照顧婉玉。待到了廊下,碧桃道:“姑娘要覺得悶,便到東廂房去坐坐,各家各房的姑娘們這會子都湊在那裡玩呢。” 婉玉道:“不去,人多看著怪煩的。” 碧桃道:“姑娘不如去菊姑娘原先住的綴菊閣歇歇?那院子自菊姑娘出嫁後就鎖了,平日裡自有丫鬟婆子打掃,又乾淨又清淨。” 婉玉笑道:“正合我心意呢,那就勞煩碧桃姐姐帶我去罷。”碧桃便進屋回了楊母,命人取了鑰匙,親自引婉玉和婉玉的丫鬟怡人、采纖到了綴菊閣,用鑰匙開了正房的門,打起簾子請婉玉進門,又命跟來的兩個丫鬟去端茶水果子等物。 婉玉見屋中陳設華美,被褥精緻,外間的書架子上還擺了幾冊書,心裡便樂意,含笑道:“這裡好,我就在此處歇一回。” 碧桃從櫃中的青花瓷罐子裡取了幾塊茵樨香,放在金甕裡焚燃了,道:“菊姑娘走的時候特特囑咐把這院子給她留著,待她回孃家的時候便住一住,這屋子裡的陳設跟菊姑娘出嫁前一樣,隻她走時候帶走幾樣心愛之物,後太太也命人從庫房裡重新取了幾樣玩器添上了。”正說著,簾子一掀,走進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手上拎一隻洋漆大捧盒,頭上挽著丫髻,穿玫瑰色比甲,笑嘻嘻的,生得粉白討喜。碧桃抬頭看見她便一努嘴笑道:“哎喲喲,你怎麼來了?這會子不好生當差,往這裡跑什麼,再驚了貴客。” 那丫鬟先對婉玉福了一福道:“姑娘好。”又起身脆生生道:“廚房裡新做了幾色麵果子,我本是過去端回來給三爺的,老太太命人傳話來說婉姑娘在綴菊閣,讓人給姑娘端幾樣來,偏廚房裡的媽媽姐姐們都在忙,我便領了差送過來了。”說著把捧盒放在桌子上打開,從內端出四樣麵果子出來。 碧桃瞪了那小丫鬟一眼,扭過頭對婉玉笑道:“她是我家裡頭最小的妹妹,半年前來府裡頭當差的,老太太給改了名字叫碧枝,原先規矩在我跟前調*教。前些時日老太太說三爺房裡人不夠用,就把她撥過去使喚,可偏偏又是個淘氣的,整天滿處亂跑,讓姑娘見笑。” 婉玉抬眼一打量,見那碧枝模樣整齊,暗道:“碧桃一家子全都是家生的奴才,原先不大受重用,這丫頭倒是有心計有見識,非但自己熬出了頭成了老太太身邊第一得意體麵的人,還給她哥哥弟弟都在府裡和鋪子上謀了好缺兒,此番又把妹妹弄進來......隻怕原先規矩在自己手心底下,不過是想讓她妹妹每月領份月錢,混到了年歲出嫁。如今眼見晟哥兒高中,碧枝又是個美人胚子,便巴巴撥過去使喚,這算盤打得倒精。”口中道:“這丫頭討喜呢,說話又爽脆。” 幾人又說了一回,碧桃便拽了碧枝告辭,待出了房門,碧枝便扯住碧桃道:“姐姐,我就在這兒伺候婉姑娘罷。” 碧桃瞪著眼道:“你呀,淨讓我不省心,自己的差事可做完了?冇白的四處瘋跑,翠蕊可不是個省事的,若生了是非,我也救不了你。” 碧枝撅了嘴道:“翠蕊伶牙利爪,守著三爺虎視眈眈的,好像彆人多稀罕似的,她還巴不得見不到我呢。今兒本來就冇我的差,若回去也是讓她平白使喚了去。好姐姐,就容我在綴菊閣裡清淨清淨罷,你回去就說是婉姑孃親自點了我跟在這兒伺候的,旁人還能說得出什麼?”說完拽著碧桃的袖子,猴在她身上扭股糖兒一般撒嬌撒癡。 碧桃素疼惜幼妹,最後拗不過,一戳碧枝的腦門子道:“好罷,好罷,你可老老實實守在這兒。”說完壓低了嗓子道:“婉姑孃的身份你也知曉,凡事小心伺候,說話也需有個分寸……” 碧枝一邊將碧桃往院子外麵推,口中一邊道:“是是是,我知道了,知道了。”碧桃到底不放心,又囑咐了幾句方纔走了。 卻說婉玉因早晨起得太早,又跟楊母說了半日,這會子早就乏了,拈著麵果子每樣吃了一個,其餘的便賞了丫鬟們,隨手從書架子上抽了本書,靠在床頭翻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怡人見了,便展了薄被輕輕蓋在婉玉身上,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婉玉睡了片刻,忽綴菊閣院門一開,緊接著傳來說笑嬉鬨之聲,楊蕙菊帶了雙生女和幾個姑娘丫鬟進來,提了裙子一邊走一邊道:“這兒就是我原先的住處,你們非吵著過來瞧瞧,其實也冇什麼稀奇。” 梅燕回殷勤討好道:“菊姐姐就是個雅緻人兒,這綴菊閣裡這麼清幽別緻,卻還跟我們說冇什麼稀奇。依我說,這一花一草都不一般,怕都是有些說法的。” 這幾句捧得楊蕙菊心裡舒坦,便站定了腳指著院子裡幾處異草道:“這是蘼蕪,這是清葛,這是丹椒,院裡種的這些香草有的還是從南洋尋回來的稀奇物兒,金陵城裡可不曾有。” 梅燕回道:“原來如此,我還道是藤蘿呢,但又覺得藤蘿冇有這麼香,果然來頭就不凡,名字還風雅。” 楊蕙菊心中得意,口中卻道:“不過是叢花草罷了,不提也罷。我還剛得了一點子茶葉,喚作‘綠荑香’,沏出來比這個香草的味道還清新,待會子就讓丫鬟煮去。”說著走到房門口,卻見房門冇鎖,登時便是一愣,推開門進去,隻見個丫鬟坐在廳裡的繡墩上逗弄貓兒,便問道:“你是在哪兒當差的丫頭?怎麼在這兒?這門平日裡不是鎖著的麼?” 碧枝見楊蕙菊來了忙站起來道:“剛梅家的婉姑娘身上乏了,老太太讓她在姑娘房裡歇歇,打發我們過來伺候。” 楊蕙菊臉上登時就不好看,暗惱怒道:“這本是我的屋子,老太太怎麼也不使人告訴我一聲便讓旁人住進來?彆人也就罷了,偏偏還是那個惹人嫌的小蹄子。”掀開簾子往寢室裡一瞧,隻見婉玉正合著雙目靠在鴛鴦枕上,心中不由憋了一口氣,一摔簾子冇有做聲。 梅燕雙冷笑道:“我還當是誰,原來是巡撫家的千金,這咱們可招惹不起,還是散了到彆處玩去,免得擾了人家的清夢。” 梅燕回一拽楊蕙菊的衣袖道:“說的是,咱們比不得人家嬌貴,若是讓人家心裡惱了,不痛快了,再發威把我們姐妹攆出去,豈不是鬨得冇臉?” 原來雙生女適才與楊蕙菊越聊越投機,不覺說到婉玉身上,恰這三個人均是極厭惡婉玉的,不由同仇敵愾,在背後狠狠一起狠狠罵了一回,因此愈發覺得要好了。這時在綴菊閣遇見婉玉,正正是撞到了刀刃上,楊蕙菊一甩帕子冷笑道:“怎麼她來了咱們就該躲著?這是誰的屋子呢?” 梅燕回假意道:“菊姐姐萬萬彆這麼說,咱們還是走罷。”說著又去拽楊蕙菊的袖子。同來的姑娘們也都跟著勸解,紛紛朝屋外走,楊蕙菊本是個極傲氣的人,如此麵上更掛不住,既不敢得罪婉玉,又想將顏麵找回來,在椅上一坐,沉著臉道:“走什麼?她在屋裡睡她的,咱們就在外麵吃茶。”說完又命自己丫鬟道:“青霜,把茶細細煮了,用那套剔彩的山水紫砂茶具端上來。” 姑娘們麵麵相覷,也隻得跟過去圍著桌子坐了。片刻,丫鬟端了茶點糕餅上來,起初這幾人不過輕聲交談,但說到興頭上,不免笑鬨成一團,聲音愈發大了。忽寢室的門簾子一掀,怡人走出來,對楊蕙菊施禮道:“柯二奶奶,我們家姑娘在裡頭正睡著呢,你們吃茶聊天不知能否放輕聲些。” 屋中登時靜了下來,梅燕雙看了怡人一眼,喝了一口茶,低聲嘟囔道:“掃興!” 楊蕙菊挑起眼看著怡人道:“她睡她的,我們樂我們的。”說著垂下眼皮,用蓋碗撥著茶葉道:“莫非因為她要睡覺,蟬兒也不準叫了,貓兒也不準鬨了,人也不準說話了不成?” 怡人道:“婉姑娘適才乏了,是老太太讓碧桃姐姐帶姑娘到這兒小睡片刻,就因這地方清淨。奶奶和姑娘們說笑取樂,我們自然是不管的,但鬨醒了婉姑娘,未免辜負了老太太的一片心。” 楊蕙菊冷笑道:“你是拿老太太壓我?” 怡人垂著頭道:“奶奶多心了。” 梅燕回站起來將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我早就說要走,你們偏偏不動,結果怎麼著瞧見了?倒被個丫鬟哄走,這下有臉了?咱們快走罷,彆待會子弄得更不好看。人家可是‘巡撫家嫡出的千金小姐’。” 楊蕙菊“撲哧”一聲冷笑道:“好個‘巡撫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款兒大得真真兒壓死人了,連個丫鬟也伶牙俐齒,可見是規矩調*教得好。”說著站起來看著一桌的姑娘小姐們看著道:“我那仙逝的大嫂賢惠端莊,通情達理,同樣都是巡撫家的,我還倒還真未瞧出和婉姑娘有什麼相像……嘖,也難怪,根兒就不一樣呢,我又比較個什麼,莫非雀兒飛到皇宮裡就變成孔雀了不成?” 話音剛落,便聽臥室裡有人道:“菊姐姐嫁了人了,到底不一樣了。”說完婉玉撩開簾子帶了采纖走了出來,看著楊蕙菊似笑非笑道:“菊姐姐好氣派,原先隻道是個文靜淑雅的閨秀,冇成想成了親之後竟這般牙尖嘴利,我母親和二哥哥知曉姐姐如今的做派定要悔死了,當初無論有什麼忌諱也要二哥哥娶姐姐進門,有這麼個能說會道會打趣人的兒媳婦,纔是做婆婆的福分,也是做丈夫的福分。” 這一番話明褒暗貶夾槍帶棒,楊蕙菊臉皮登時漲紫了,她未嫁入梅家本就是生平憾事,如今婉玉將她這個短兒揭了,不由又惱又怒。婉玉立在門邊,心中冷笑道:“原本想在屋裡裝睡,不理睬也就罷了,誰知竟連這麼刻薄人的話也說出來了,往死衚衕裡逼我,若不將這名聲正過來,日後該如何活著?我此刻若是客氣了,反倒打了自己的臉!” 梅燕雙見楊蕙菊羞惱,便拿著帕子一邊往懷裡扇風一邊挑著嗓子道:“是,柯家的二公子自然是個有福分的,也不知是誰,為了想爭這個福分,投湖自儘,差點冇了命不說,名節也全損了,這事說出來,我都替她寒磣。” 婉玉聽了眉毛一挑,但轉而又笑了起來,看著梅燕雙點頭道:“是了,不比某些人,背地裡流了多少相思淚,滿肚子的醋味兒都酸得餿了,偏人家恐怕連她名兒都不記得,三天兩頭往彆人家裡跑,這人是誰,用我告訴你不用?” 婉玉話還未說完,梅燕雙登時臉色大變,氣得渾身亂顫,一怒之下拿起桌上的半盞茶便向婉玉潑了過來,口中罵道:“小婦養的,滿口裡胡說八道!” 這一下把婉玉潑愣了,從頭到臉濕濕嗒嗒,衣襟也全都濕透,因茶水還是熱的,皮膚也燙得通紅。一時間屋中的人也全都怔住了,怡人急忙搶上前來用帕子給婉玉擦臉和衣裳,口中隻說:“姑娘,你可燙著了?哪裡疼?我去給你找藥。” 婉玉今日來還帶了身邊另一個丫鬟采纖,這采纖本是跟著吳夫人的,因做得一手好針線,為人又直爽又愛說話,便撥到婉玉身邊使喚。采纖性烈如火,適纔在屋中聽婉玉被人編排便想衝出屋來理論,如今見她姑娘又遭瞭如此欺負,更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揪住梅燕雙的衣襟道:“竟敢用茶水潑我們家姑娘,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膽!你剛罵誰是小婦養的?你以為你自己就高貴了?不過是個五品通判的閨女,這官職還是看著我們家老爺麵上賞的,如今竟欺負到我們家頭上,活該打你的臉!”說完掄起巴掌對著梅燕雙就是一掌,隻聽“啪”的一聲,梅燕雙臉上登時浮出五個指印。 梅燕回見姐姐受辱,氣了個口歪眼斜麵如土色,上前去扯采纖,說:“你眼裡還有主子冇有?竟然敢打我姐姐,我今日便打死你這奴才!”說著便扯采纖的頭髮,隻扯得髮髻淩亂。 采纖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有臉稱自己是主子?我呸!我就算是奴才也不是你們家買來的,少跟我擺款兒!”說著又去抓打梅燕回。 眾人見了慌忙拉架,楊蕙菊喝道:“快將人拉開,這成什麼體統!哪有如此不懂規矩的奴才!再不住手便是作死了!” 婉玉見人人都去拉采纖,反倒不管雙生女,采纖明裡暗裡吃了不少虧,又聽楊蕙菊如此說,愈發怒了起來,走上前擋在采纖攔在采纖跟前指著道:“我看你們誰敢動我的丫鬟!” 雙生女此時早已紅了眼,哪裡肯依,口中隻說:“好大膽的奴才,敢跟主子動手!”說完又拿了茶來潑,怡人恐婉玉吃虧,擋在身邊護著,碧枝忙上來拉雙生姐妹。其餘的三四個姑娘或躲在一旁,或隻上前動嘴勸架,楊蕙菊站在一邊指揮丫鬟拉架,但此時早已鬨起來,哪兒勸得住。 饒是婉玉性子沉,此時也激出了火,又聽梅燕雙口裡嚷嚷什麼“粉頭娼婦生的下賤胚子”,便再忍不住,抄起桌上的紫砂壺便砸了過去,正正打在梅燕雙肩膀上,疼得她“哎呀”一聲,向後退了好幾步,臉色一下就白了,淚也滾了出來。婉玉舉著壺又上前追打,唬得旁人一把拽住了道:“姑娘使不得!” 婉玉一行哭,一行道:“這有什麼使不得?她作踐我,作踐我的丫頭,如今還作踐我爹孃,我哪裡還能活著!”說著仍要上前再打。 楊蕙菊見此事真要鬨大了,心裡也有點慌,忙上前攔住道:“有話好說,你拿壺砸人做什麼,若鬨大了還怎麼得了?” 婉玉冷笑道:“如今你怕鬨大了,早乾什麼去了?”說完一頭撞到楊蕙菊懷裡道:“你們個個都作踐我,如今我再不願活了!”說完“乓”一聲將手裡的紫砂壺甩在地上摔了個粉粉碎。 楊蕙菊看了肉疼不止,暗道:“這茶壺是禦用的師傅做出來的,幾年才能求來這麼一把,白花花的銀子,聽個響兒就這麼冇了!” 婉玉止了眼淚,大聲命道:“采纖!你就這麼著,不許收拾,回家告訴爹爹,說這地方冇法呆了,人人都作踐擠兌我,損我的名譽,打我的丫頭,如今連爹孃都連乾在內讓人磨牙消遣,梅燕雙,梅燕回還有楊蕙菊一同聯起手來欺負我,今兒在場的人全都看在眼內了,可見這幾家對我們如何,不如就這般散了乾淨!如今我讓人打傷了抓傷了,再不能動,你回去或是讓太太,或是讓哥哥來接我,免得我再受氣!” 采纖應了一聲便要出門,楊蕙菊知事情不妙,連忙上前阻攔。

正文 第三十四回【下】忍委屈雙生女含恨

楊蕙菊伸手將采纖攔住,對婉玉道:“莫非你真想把事情鬨大了?你拿壺砸了人還有理了不成?”梅燕雙捂著肩膀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聽楊蕙菊這般一說,愈發哭得厲害了。碧枝卻趁左右人冇注意,從後門一溜煙跑了出去。

婉玉冷冷道:“我有理冇理,請了長輩便知曉了。”又大喝道:“采纖,你還不趕緊去!”

采纖應了一聲,撥開楊蕙菊的胳膊就往外跑,偏巧趕上柯穎鸞和碧桃得了丫鬟們報信,匆匆忙忙往綴菊閣趕。柯穎鸞剛走到門口便和采纖撞了個滿懷,撞得她一個趔趄,口中不由罵道:“作死的小蹄子……”還未罵完,又見屋中跑出來兩個丫鬟,拽著采纖死活也不叫走。碧桃顧不得計較,進屋一瞧,隻見滿屋狼藉,當下就吃了一驚;再一看姑娘丫鬟們衣衫不整,髮髻淩亂,梅燕雙正抱著梅燕回痛哭,登時手腳唬得一片冰涼;扭頭一瞧婉玉,見她披頭散髮,滿麵淚痕,衣襟裙子早已濕透,渾身狼狽難以言狀,隻覺頭都暈了一暈,失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婉玉見碧桃來了,眼淚便滾下來道:“你來得剛好,去回老太太和太太,說我不在這兒了,把珍哥兒抱來,我們家去。”

碧桃忙把婉玉拉到裡屋,讓她坐下,掏了帕子給要給婉玉擦臉,婉玉推開扭過頭哭個不住,碧桃忙詢問出了何事,婉玉便將前因後果說了,末了拽著碧桃的袖子哭道:“是你引我到這屋裡頭歇著,倒讓我鬨得好大冇臉,我從小到大,何曾這般不體麵過?菊姐姐也不管,跟著挑唆,和她們一起欺負我,反倒派了我一身不是,我要家去!”

碧桃聽了也慌了,暗道:“若是光梅家那對姐妹還好說,但此事這是菊姑娘挑起來的,傳出去隻怕她身上不乾淨,雖說已經出嫁了,但說出去到底連累楊家。”心裡對楊蕙菊有了幾分埋怨,但此時隻能百般安慰婉玉。

忽聽外頭梅燕雙道:“你們都甭跟著和稀泥說項,這事兒挑出去又怎樣了?她拿壺打我,還裝什麼一身正氣,為個男人投湖,還跟旁人勾三搭四,人品就差著呢。”

怡人怒道:“我家姑娘行的端坐的正,她勾搭了哪個男人你倒是說說!冇白的毀人名譽,也不怕天打雷劈!”

梅燕回道:“反了!反了!我今兒個真真兒是開了眼,原來婉妹妹身邊的丫頭一個個的比主子都厲害百倍,可見會調*教人兒。”

梅燕雙陰陽怪氣道:“她勾搭了哪個男人?哼!勾搭了個姓孫的!叫什麼莫非還讓我說出來不成?就她這樣的人品還有臉出來教訓彆人,呸!真是大言不慚!”

婉玉聽了這話“噌”的站了起來,一掀簾子衝上前揚手就給了梅燕雙一記耳光,指著恨聲道:“你再說一句試試!你再辱我一字試試!”冷笑道:“話既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怡人!你去請我嬸子過來,他們家的閨女說我勾搭男人,說我人品不端,我今日就要把這事情說清楚了,待會子把我娘接來,咱們三堂會審,當著長輩的麵事事撕開說個明白,非但要說清楚,還要說得清清楚楚!”

梅燕雙捂著臉呆住了,而後放聲哭道:“好哇!你們可都看見了!她的丫鬟打我,她也打我!不如今日就打死我乾淨!”說完靠上前來讓打。

楊蕙菊見又要鬨僵起來慌忙攔住,一邊命丫鬟拉怡人,一邊又去勸梅燕雙,柯穎鸞站在一旁,口中雖道:“姑娘們安靜些罷。”卻用帕子捂著嘴偷笑看熱鬨,又拉了拉楊蕙菊低聲道:“妹妹你管這些做什麼,隨她們鬨去,橫豎是丟梅家的人。”楊蕙菊咬了牙暗道:“若是平日鬨得越熱鬨越好,跟我有什麼相乾,但今日的事捅出來,隻怕我也顏麵不保。”

婉玉道:“是了,既不讓我的丫鬟去請人,又在這裡紅口白牙的辱我人品,那我便親自去!”說完邁步便走。碧桃又趕緊攔著勸道:“姑娘,好姑娘,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何苦驚動長輩添堵?依我看不過是幾句口角,何必惹大了,鬨出去姑娘們的名聲也都跟著不好聽。”

梅燕回也怕事情鬨起來不好收場,忙拽了梅燕雙低聲道:“姐姐省省罷,爹孃來了怎有咱們的好果子吃?”

梅燕雙恨道:“婉玉那丫鬟打了我一掌,她用壺砸了我,又打了我一掌,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梅燕回道:“隻怕把娘請來,咱們捱得可就不止這個了,你忘了上次了?婉玉那小貨兒就是想往大了鬨呢,你再爭下去豈不是順了她的心?”

楊蕙菊忙道:“燕回妹妹說的是,婉玉那小蹄子不是東西,但有巡撫在後頭給她撐腰,咱們都是聰明人,為何撞上去找不痛快?待會子巡撫夫人來了,你爹孃即便是覺得婉玉有錯,隻怕也不能輕饒了你們。咱們不如息事寧人罷,燕雙妹妹受委屈了,待會子我備下稀罕玩意兒給你。”又高聲命自己的丫鬟道:“霜冷,快去給雙姑娘、回姑娘沏珍珠茶壓驚,多放點人蔘和珍珠末子。”梅燕雙想到董氏心裡也發怵,但猶自嘴硬,口中罵個不住。

碧桃亦把婉玉拉回房中苦勸,道:“姑娘鬨成這樣又何必呢?我說句不該說的,姑娘和燕雙、燕回姑娘纔是正經的一族親戚,鬨大了去丟的是自家顏麵,咱們又何苦讓人家看熱鬨。”

婉玉冷笑道:“你勸得輕巧,她們可當我是一族的人呢?我又何必為著‘家醜不可外揚’白白讓自己忍著?再說這事端也是你們家二小姐挑起來的,待會子我便要問問你們家太太,這到底是什麼待客之道。”說著朝碧桃掃了一眼。

這一眼掃得碧桃心裡一驚,暗道:“了不得,婉姑娘這脾氣秉性,舉手投足,倒跟我們死了的大奶奶像個十足!原先春桃是太太賞給大爺作妾的,背地裡挑唆大奶奶不是,大奶奶不聲不響,猛然間揪住了春桃短處便要打發走了。春桃又磕頭又求情,讓大奶奶看在她原先是太太身邊的網開一麵,大奶奶便是這麼掃了她一眼,隻說了句‘我給你臉麵,你可給了我臉麵?看來你向來是當我好性兒,欺負慣了,但卻忘了我是主子,何必要忍你一個奴才的氣!’說完便招了人牙子來給賣了,那手段,如今讓人想起來還讓人嗖嗖的膽寒……”

正這個功夫,碧枝卻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輕手輕腳溜到婉玉跟前壓低聲音道:“姑娘消消氣罷,鬨大了有什麼好的?我在旁邊看得真真兒的,這事從頭到尾都是她們的錯,是姑娘受了委屈。”這一句說得婉玉心中登時舒坦了幾分,不由點了點頭道:“你還是個明白是非的。”

碧桃心中慌張,暗道這些話要讓旁人聽見哪還有碧枝的好處,不由向碧枝使眼色,要她彆說,碧枝卻裝看不見,反向婉玉湊了湊,繼續壓低聲音道:“但要我說,這事還是彆鬨大了好,我們明眼,知道是姑娘受委屈,但這事兒傳出去,還指不定被說成什麼樣子,尤其姑娘還打了人,萬一落下什麼凶悍的名聲可不好了。說句不該說的,姑娘是什麼人兒?朝中一品大員的嫡****金,身份和款兒不比外頭那幾個人大上幾倍?嬌貴著呢,為了她們鬨了一身不是,也不值當的。”

婉玉沉吟不語,暗道:“這丫頭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若是鬨出去我的名聲也不好聽,橫豎也打了梅燕雙一巴掌也算出了胸口裡這股惡氣。我原先隻道她們是個小女孩子,不過是愛背地裡嚼個舌根,將她趕回家去,既滅滅她們的氣焰,也肅肅我的名聲,誰想到她們反倒變本加厲了!好,好得很,日後時日還長,她們若還不消停,硬要把姓孫的這檔子事扯出來,我到時便讓她領教領教我的手段。”

碧枝見婉玉神色緩和,知她被說動了,遂乖覺道:“姑娘剛纔被潑了一身的茶,臉上的妝也花了,也該梳梳頭、洗洗臉,家裡原先有幾身新衣裳,原先是做給菊姑孃的,還冇上身,都是頂好的料子,我拿來給姑娘穿。”說完又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婉玉抬頭又看了碧桃一眼道:“你這個妹妹,倒是頂頂聰明伶俐的,我瞧著竟比你強。”

碧枝笑道:“姑娘抬舉她了,不過她能哄得姑娘心氣兒順當了,可見也長了不少出息,我臉上也有光。”一邊說一邊給婉玉重新斟茶,心中卻疑道:“碧枝一天到晚淨知道淘氣,竟能說出這麼一番話。”

卻說碧枝自去吩咐小丫鬟去打熱水拿毛巾、香胰子和洋手巾等物,然後悄悄溜到綴菊閣附近一處假山後頭,見楊晟之仍在原地等著,立刻迎上前笑道:“三爺果然料得不錯,我將三爺告訴我的那番話說了,婉姑娘果然安安靜靜收了聲。”

楊晟之微微笑道:“她是個聰明人,自然會如此的。”說完又從懷裡掏了一副對牌交給碧枝道:“你去繡房給婉姑娘領一套新衣裳,隻需跟王媽媽說要那套緙絲縷金百蝶穿花的,她就知道了。”又從錢袋裡掏出一把錢塞到碧枝手中說:“我原先就瞧著你伶俐,如今看你辦事果然不錯。你還按著我的吩咐,緊緊跟著婉姑娘,有事便趕緊告訴我,還有你的好處。”

碧枝笑嘻嘻道:“給三爺辦事是應當應份的。”說完便退下自去繡房取衣裳去了。

楊晟之見碧枝走遠了,也從假山裡出來往外走,心中盤算道:“適才竹風已經好生打探過了,梅燕雙、梅燕回是梅海洲的女兒,曾被婉妹妹從家裡趕出去過,本來是關係極近的親戚,如今看著倒勢同水火。楊家跟梅海洲一家絲毫關係全無,如今他倒惦著將女兒許配給我。梅海洲那兩個女兒,官家小姐的氣派全無,淨做長舌婦勾當,這樣的女孩子,莫說嫁給我做妻,便是作個妾,做個通房,隻怕我也冇福消受。”再想起婉玉,心裡又悲又喜的,癡了半晌,忽一跺腳,咬牙暗道:“我偏不信,我定要想法子娶她不可!”拂袖而去。

當下婉玉梳洗過了,又換了碧枝拿來的衣裳,上身一穿,竟十分合體。碧桃也取了自己的衣裳請怡人和采纖換上,穿戴完畢,婉玉道:“今日這事不去請長輩來也就罷了,但梅燕雙、梅燕回和楊蕙菊必要向我賠禮道歉才行,否則我拚著名聲不要,也要將這樁事說個明白。”

碧桃聽了十分為難,隻得也掀了簾子出去說了。這三人心裡自然不願意,梅燕雙怒道:“她打了我,還讓我給她賠不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碧桃用眼睛去看柯穎鸞,見她隻立在一旁看熱鬨,遂歎了口氣道:“這事本是你們三個惹起來的,又處處掐住女孩兒家的聲譽做文章,你們惹得要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也罷,偏婉姑娘是巡撫家裡的,連老太太如今都看她兩分臉色,你們如今又想如何呢?我隻是個做丫鬟的,你們都是姑娘主子,旁的話我也不再說了。”說完又看了柯穎鸞一眼。

柯穎鸞方纔慢吞吞道:“說得是,不管怎麼說,人家家世就壓咱們一頭,這事兒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錯處多些……雙姐兒、回姐兒都是梅家的,咱們也管不著,菊姐兒,你去認個錯罷。”

楊蕙菊磨蹭了半晌,最終隻得忍了氣去給婉玉賠不是,自己去隻覺羞臊丟人,要拉雙生女一同去,碧桃和柯穎鸞隻想了結此事,又勸了一回,這三人方纔一同進屋給婉玉認錯,待掀開簾子一看,隻見婉玉早已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亮堂堂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釵環晶瑩晃眼,臉兒上脂光粉豔,端端正正坐榻上,竟將架子拿捏到了十分。

三人俱是一呆,原來雙生女在外頭雖理了頭髮,但臉還冇洗,仍帶了狼狽模樣,這一進門便被婉玉壓了一頭。婉玉肅著臉一言不發,那三人一齊施禮,完了轉身就要走。

婉玉喝道:“慢著!當我是什麼?難道這就算了?就冇個話兒不成?”

那三人麵麵相覷,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隻得又會轉過身,道:“這事原是我們錯了,給你賠禮了。”

婉玉方纔作罷,任這三人出了門。

婉玉原以為此事就此了結,卻不成想反倒引了一樁更大的風波出來。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上】起私心親姊妹紛爭

話說梅家雙生女和楊蕙菊因柯穎鸞和碧桃相勸,又懼巡撫家勢力,不情不願的進屋跟婉玉賠不是,婉玉也知見好就收,不再聲張。待事已畢,碧桃對婉玉道:“老太太房裡有一處隔間,原先她打牌乏了就進去歇著,如今那間空著,我剛命兩個丫頭收拾妥當,又重新換過了褥席墊枕,又乾淨又清淨,姑娘不如移到那裡歇著,待會子就跟老太太一處用晚飯,珍哥兒玩累了也該回來了。”

婉玉也不願在綴菊閣多呆,便帶了丫鬟隨碧桃一同去了,到楊母處一看,果見有一處用玲瓏槽子木板隔出來的房間,門口垂著珠簾,簾後是紫檀邊座嵌玉石螺鈿的花卉寶座屏,屋中軟香瀰漫,窗下設一長條案,擺一尊瑪瑙觀音坐像,兩旁各有一盞三十個燭頭的銀燭台,燭光搖曳銀光火樹一般。門口處有一貴妃榻,鋪著閃緞刻絲的裝蟒繡堆,榻旁設一海棠幾子,茗碗茶具點心瓜果等一應俱全。婉玉心中暗道:“這屋子平時老太太誰都不叫進,今日騰出來招待我也算夠了。”又見屋中陳設奢華,默默歎息楊家富有。

丫鬟們奉上茶點上來,待人都退下,婉玉坐在貴妃榻上拉著采纖的手道:“適才他們打你哪兒了?給我看看,還疼不疼?”

采纖道:“也冇打重,冇叫姑娘吃虧就好了。”

怡人歎道:“幸虧冇鬨出大事來。”又瞪了采纖一眼,嗔道:“你做事也忒浮躁了些,哪兒能上去就對小姐姑娘們動手,萬一惹了麻煩豈不是連累咱們姑娘,況要不是姑娘護著你,你打了主子小姐,也夠你喝一壺的。”

采纖哼一聲道:“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姑娘吃虧受委屈?那些人就是撿軟柿子捏,若換個厲害的主兒,看看她們敢不敢滿嘴嚼蛆!”頓了頓又道:“碰上正人君子,自然是以禮相待的;若是碰到潑婦無賴,你還學老夫子一嘴的禮義端正,最後是人家把你按到泥兒裡,還會啐一口說‘呸!軟蛋聳包!’”

婉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瞧瞧,哪兒學來這麼一篇道理,還一套一套的。”

采纖道:“這是咱們家二爺說的,我兄弟觀棋是二爺身邊的小廝。今兒來之前,二爺恐姑娘受委屈,特特讓我兄弟送信兒過來,說楊家的姑娘原先就給姑娘氣受,這回保不齊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誰欺負了姑娘,讓咱們也不必客氣,臉麵都冇了,還顧得上什麼禮數,乾脆撕羅開,出了事有他兜著。”

怡人道:“原來你是找著靠山了,怪道方纔耍了這麼大的威風。”

采纖道:“二爺說了,原本他們這些人就該對姑娘敬著、巴結著,咱們不耍威風端架子是給他們臉麵,反倒打一耙欺負到咱們頭上,就該兜頭一個大耳帖子扇過去。你們看二爺到楊家,哪裡受過半分委屈,那些惡人就是欺負姑娘臉軟心善,凡事不愛言語聲張。”

婉玉心說:“弟弟素是個爭強鬥狠的,又有個驕縱的病兒,對自家人極護短,這話定是他說的。待回了家還要好好叮囑他一番,他日後去了京城可不能像在金陵這般跋扈了。”看了采纖一眼道:“我說呢,你這小猴兒崽子最會看人眼色,今兒個竟然帶頭挑出去,原來是受了那個混世魔王的指點了。”

采纖撅嘴道:“我還不是為了姑娘好,要不是這麼鬨一鬨,那幾個能乖乖服軟跟姑娘賠不是?楊家能給姑娘換到這屋裡歇著?姑娘早就擺款兒該煞煞他們的威風。”

剛說到此處,隻聽外麵傳來腳步和說話聲,柳夫人帶了五六名女眷走到外間宴息處,口中道:“我們家老太太年歲大了,精神頭不免差著些,不如幾位就在這屋裡歇一回,一會兒丫鬟就支上桌子,咱們抹上幾把牌,也好樂一樂。”

董氏道:“忙什麼,不如咱們湊一起說說話兒罷,”

柳夫人今日正春風得意,楊昊之娶了她孃家哥哥的嫡出女兒,於楊家來說正是一樁上好的親事,她也有意在旁人跟前顯擺,便請眾人落座,丫鬟們又上來奉茶。同跟著柳夫人進屋的均是與楊家交好且在金陵有些頭臉人家的女眷,自然都挑著喜慶吉利的話兒跟柳夫人說。董氏道:“新娘子真是再標緻不過,不愧是柳家出來的,我眼瞅著那通身的氣派,真好比她姐姐淑妃娘娘。”說到此處掩口笑道:“嘖嘖,都是柳家嫡出的女兒,自然是錯不了的。”

這一番話連柳夫人也連乾在內捧了起來,柳夫人心裡舒坦,麵上含笑道:“這倒不是我誇口,我那外甥女兒容貌性情都是個尖兒,行事伶俐平和,還知道疼人……這是我們昊哥兒有福,也是兩個孩子的姻緣。”

婉玉聽柳夫人談及妍玉“行事伶俐和平”,嘴上掛了絲譏笑。眾女眷紛紛道:“都道是姻緣天註定,如今楊柳兩家親上加親,外甥女成了兒媳婦,莫說是你這做婆婆的,就連我們也都跟著歡喜。”說著都跟著笑了起來。

董氏緊跟著道:“楊家滿門的富貴,姐姐待人也寬柔,隻可惜我那侄女冇福。”說著長長歎一口氣,又用帕子去蘸眼角。婉玉登時一怒,心中冷笑道:“好,好得緊,竟拿我出來說嘴討好楊家!”

柳夫人忙道:“可不是,原先昊哥兒媳婦雖說腿腳不大好,但我也是當親閨女一樣疼著,事事處處緊著她,唯恐她受什麼委屈……唉,這也是命,她跟我們家冇緣分罷了。”眾人聽了均跟著歎惋。

婉玉聽了此言心中又怒,心說:“我自嫁到楊家,她這做婆婆的可曾正眼瞧過我幾回?言談間總夾槍帶棒,每每惦著往大房裡塞妖妖嬌嬌的丫頭……”剛一生氣又覺得可笑,搖了搖頭,暗道:“已是上輩子的事了,又何必為了它跟自己過不去。”隻端了茶喝,低聲囑咐怡人和采纖在屋裡各自歇著不要做聲,自己則躺到貴妃榻上,用帕子蓋著臉假寐,再不理會隔間外眾人再說什麼。

眾人說笑了一回,董氏對柳夫人處處奉承,讚完楊昊之和柳妍玉又去讚楊蕙菊,柳夫人心裡熨帖,對董氏愈發親近了幾分,想到董氏今日亦帶了兩個女兒來,便道:“府上兩位千金是一胞雙生的姊妹,出落得好生整齊,容貌身量一模一樣的,直教人認不出來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我隻粗粗見過一兩麵,更分不清了。”

董氏方纔說了半晌就勾著柳夫人來說雙生女,聞言忙笑道:“彆說是你們,就連我也常分不清,但雖說這兩人生得一樣,但細細分辨還是能看出來,我這就把這兩人喚過來,你們見了就知道了。”說完便一疊聲命丫鬟去把雙生女叫來。

不多時,梅燕雙和梅燕回便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給屋中諸人施禮,眾人見這一對小姐妹姿容秀麗,如同一對瓷娃娃一般,均拍著手笑道:“真真兒是一模一樣,我們可分不出來了。”

柳夫人對董氏道:“你是個有福的,這兩個女孩子都這般俊俏,旁人得了一個就該燒高香了,你卻偏偏得了一雙。”

董氏笑道:“穿淺洋紅色的是姐姐,穿銀紅色的是妹妹。”說著對雙生女使了個眼色,朝柳夫人努了努嘴。

梅燕雙老大不情願,垂了頭裝傻,反倒是梅燕回對柳夫人殷勤笑道:“方纔我還跟姐姐說,柳家的姑娘怎的一個比一個好看,如今見了柳姨媽才明白,原來是‘生女隨姑’,這纔是尋著根兒了。”

話一出口,眾人都跟著笑了起來,指著梅燕回笑道:“瞧瞧,瞧瞧。不光生得俊,還伶俐,嘴跟塗了蜜似的,也忒會討人喜歡了。”

董氏對梅燕回嗔道:“小孩子家家,說話冇個輕重,長輩也能是你隨便消遣的?”

柳夫人正因著梅燕回的話心中歡喜,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又對雙生女招手道:“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梅燕回忙笑吟吟的湊上前,梅燕雙低著頭退了半步站在梅燕回身後。柳夫人拉著雙生女的手仔細打量一番,讚了一回,又細細問平時都做何事。梅燕回有問有答,言談間處處存了討好之意,反觀梅燕雙口中隻“嗯”、“啊”應著,不過敷衍罷了,遠不及梅燕回言語慷慨,落落大方。

柳夫人抬頭對董氏微微笑道:“這小姐妹雖生得像,但我看卻是南轅北轍的性子。”

董氏正看著梅燕雙病懨懨的模樣心裡起急,聽柳夫人這般一說,趕緊堆起笑道:“雙兒是姐姐,到底性子沉穩些,不像妹妹愛說話,平日裡也喜歡做做針線,你看我身上掛的物件就是她出了正月做出來的。”說著把腰間繫的荷包摘下來,捧了過去。

柳夫人接過來一看,隻見是個秋香底子五色掐金滿繡的菱形香包,上頭繡牡丹花樣,翠稀紅濃,取“花開富貴”的吉祥意思,十分精巧別緻。柳夫人不由讚道:“好鮮亮的活計!”多看了梅燕雙幾眼,喜得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看著就這麼文文靜靜的,手還這麼巧。”

饒是梅燕雙不願被楊家相中,但得了誇獎心裡也自然歡喜,低了頭靦腆道:“姨媽過讚了。”

柳夫人又看了看荷包,又抬頭打量梅燕雙,眉眼含笑。梅燕回見了心裡登時不舒服起來。

董氏心中長長出了口氣,麵上笑盈盈的,道:“雙兒可聽見了?你柳姨媽誇你呢,回頭彆耍懶,給你姨媽也做一個。”

此時冷不防梅燕回插嘴道:“娘偏心,這荷包明明是姐姐繡一麵,我繡另一麵,連荷包上的花樣子還是我畫的呢,娘怎的光說姐姐,也不誇一誇我?”

話一出口,董氏和梅燕雙立時尷尬起來。柳夫人打圓場對董氏笑道:“你這兩個女兒各個心靈手巧。”

董氏強笑著應了,抬頭狠狠朝梅燕回瞪了一眼,卻見小女兒正撅著嘴,一臉委屈,董氏心裡一軟,竟也不好再怪她。靜下心略一沉吟,又想到一則,道:“前些時日,我身上不痛快,媳婦兒也回孃家小住去了,身邊連個堪用的人兒都冇有,幾個老嬤嬤說讓姐兒們試試,我還怕她們年紀輕,麵又嫩,當不了家,誰想我派了幾樁事讓這兩人一試,竟件件辦得妥帖,下人們也冇有不服的。雙兒管的是小廚房,把原先的賬目都給盤清了,除了幾個黑心騙主的奴才,若不是她,隻怕我還讓人給騙了去。”

眾人聽了紛紛說起自家奴才背主欺瞞的事,柳夫人想到柯穎鸞,蹙著眉歎道:“有時候不怕下人欺主,反倒怕做主子的糊塗。”複又看著梅燕雙道:“我的兒,你小小年紀頭腦就這般機靈,日後管家定然錯不了的。”

董氏心中又是一喜,梅燕雙見諸人都朝她望來,目光中均帶了稱讚之意,心裡也不由有幾分得意,剛欲謙遜幾句,隻聽梅燕回又道:“說到小廚房的賬,姐姐不喜看賬本,我撥了三日算盤纔將每一筆銀子都核清楚,手指頭都腫了。”

原本婉玉正在裡頭隔間內躺著聽外頭眾人說話,聽到這完這一句終忍不住,捂著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不敢讓人聽見,隻一邊偷笑,一邊用手揉肚子,眼一瞥,見采纖和怡人均憋著笑,趕緊將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二人不要做聲。

董氏見柳夫人又朝她看過來,臉上不由發燙,心裡把梅燕回罵了一番,連忙將話頭扯開了。

眾人又說了一回,雙生女便告退了。待出了門,梅燕雙也不理妹妹,一徑往前走。梅燕回喚了幾聲,梅燕雙好似冇聽見一般,梅燕回提了裙子緊追上幾步,拉了梅燕雙的手道:“姐姐,你走這麼快做什麼?我剛纔喊你,你也理都不理。”

梅燕雙一下將梅燕回的手揮開,冷笑道:“你叫我做什麼?哪個是你姐姐?”

梅燕迴心下明白,但臉上裝傻,眼睛忽閃了幾下道:“姐姐說這個我卻不懂了。”

梅燕雙冷笑道:“你不懂了?方纔是誰在長輩跟前三番五次落我臉麵?這會子你又不懂了?莫不是你看上了楊家那個庶出的小子,一門心思想鑽營進來,這才一個勁兒的往上爭競,排揎我的不是?”

這一番話正刺中梅燕迴心事,她臉上**辣的,口中叫屈道:“姐姐!你竟這麼想我不成?你不想嫁到楊家來,我這纔想方設法不讓楊家看上你,你怎能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呢!”

梅燕雙冷冷道:“你方纔句句踩著我捧著你自己,如今說這個,當我是傻子不成?”

兩人正爭執著,忽有丫鬟過來傳晚飯,於是二人隻得丟開,轉到用飯的廳堂之中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先給大家拜個晚年,大家兔年吉祥!

年底病了一場,咳嗽連綿不絕,咳嗽得頭疼腹肌疼,所以不能安心寫字,好容易放春節的假,又要走親訪友,好多瑣事。等初五能消停點了,樓裡的電纜又讓小偷偷了,停電一個晚上外加一個白天,囧,所以抱歉,這次隔的時間長了一點了

彆的不多說了,謝謝大家一如既往的等待和支援,我除了跟兩三個讀者偶爾說說話,跟其餘人是不熟的,看到這麼多讀者大人為了鼓勵我不再潛水,還給我打這麼多字,心裡非常非常感動。這章為了承上啟下花費了不少時間,真的謝謝大家能夠包容我,我會好好完成這個文,用質量作為回報^_^

還有,我已經放平了心態,對於任何評價已經決定不屑一顧,隻要還有一個人支援,我就會兢兢業業認認真真的寫下去,所以,在我文下換馬甲罵我的,攻擊我人品的,隨便好了,隻要還有一個人喜歡我寫的小說,肯等待,肯支援,這就足夠了。

再次感謝,祝大家新春快樂,平安幸福^_^

感謝觀賞

第三十五回【下】用手段慈娘母尋兒

卻說婉玉在隔間內閉目養神,一時丫鬟進屋傳飯,柳夫人等便走了出去。待人外頭人都散儘了,碧枝方走進隔間對婉玉道:“前頭飯桌子已經擺上了,姑娘快去用飯罷。”

婉玉低頭想了一回,抬頭道:“我便不去了,你讓奶孃丫頭們把珍哥兒抱來,我跟他在這裡吃就是了。”

碧枝聽了便走了出去。怡人上前一邊給婉玉斟茶一邊道:“姑娘做得極是,咱們巴巴湊到前頭去做什麼?旁的不說,姑娘原是妍姑孃的妹妹,如今是梅家故去長女的妹妹,再往前頭去,這身份便尷尬了。”

婉玉歎道:“你當我願意來?不過是為了珍哥兒罷了。”

采纖聞言笑道:“姑娘待珍哥兒是冇得說,親生的孃親又能如何呢?姑娘得了好吃的、好玩的,哪一回不緊著那個小祖宗?珍哥兒也跟姑孃親近,平日裡粘得緊,連老爺、太太也都往後排呢。”

婉玉道:“前些日子哥哥從外頭給珍哥兒帶了一缸金魚兒,那小乖乖踮著腳扒著魚缸看了半日,拿了竹笊籬要撈魚,衣襟上濺得全是水,丫鬟過來要幫,他死活都不肯,等魚撈上來就舉著笊籬跑到我跟前說‘這一對兒金魚送給姨姨,姨姨最喜大紅色,我特特挑了一對兒最紅的。’”說到此處,臉上掛了笑道:“這孩子如今連一對兒金魚也都先想著拿來孝敬我,怎不讓我多心疼他些。”

怡人笑道:“姑娘疼他自然極好的,但卻說珍哥兒是‘孝敬’,冇白的顯著自己老了幾歲。”

婉玉笑道:“說‘孝敬’怎就不對了?我若冇資格說,那天下除了我爹孃,就冇人能讓珍哥兒擔得起這兩個字了。”

三人有一句冇一句的說笑了一回,忽見碧枝慘白著臉兒,踉蹌著走進來,跪在地上帶了哭腔道:“姑娘不好了,珍哥兒找不見了!”

婉玉隻覺腦中“嗡”一聲,站起身失聲道:“什麼?怎麼找不見了?”

碧枝哭道:“我出去找奶孃和丫頭們,讓她們把哥兒抱來,這才知道哥兒一個時辰前還在園子跟彆家的幾個小孩子一處玩,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下人們都慌了,不敢報上來,自己滿園子找,可上上下下翻了個遍,也冇見著孩子,方纔見姑娘要孩子,這才瞞不住了,把事情報了上來。”

婉玉聽完便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去把珍哥兒的奶孃和丫鬟叫過來!”

碧枝馬上爬起來,一溜煙跟在婉玉身邊道:“姑娘莫急,三爺剛派了人到前院找,興許是哥兒淘氣,悄悄往前院男人們的地方看熱鬨去了。”

婉玉咬牙不語,心中急得如揣了一團火一般,直往園子裡頭去,繞過一處翠嶂,隻見楊晟之正站在那裡與兩個丫鬟說話,婉玉早已顧不得些許,提了裙子幾步跑上前,急道:“找著珍哥兒冇?他在哪兒呢?”

楊晟之見婉玉來了,心下不由一喜,麵上不動聲色道:“妹妹莫要著急,已派了人上上下下去找了。”

婉玉怒道:“說得輕巧,我怎能不急呢!這園子大,他一個小孩子家家,磕著碰著了還是好的,若萬一掉進……掉進……”想到自己原先便是被人推到荷塘溺死的,腿愈發軟了,急得哭道:“若他有三長兩短,我活著也冇趣!”一邊用帕子抹淚一邊往荷塘邊跑。

楊晟之忙追趕幾步跟上前,不防婉玉又頓下腳步問道:“荷塘派人找過冇有?”

楊晟之道:“早就派人去過了,妹妹放寬心,今兒個申時我還見過珍哥兒,嚷嚷著讓我抱他往前頭去聽戲,我琢磨著前麪人多,爺們兒湊一處吃酒劃拳,太過吵鬨了些,怕驚嚇著孩子,便冇帶他去。定是他這會子貪玩往前頭瞧熱鬨去了。”

婉玉聽罷恨不得直衝到前頭找人,但因不合禮製,隻得大聲道:“那快些讓人去找找!”又落淚道:“早知道我就不放那孩子去,就該牢牢守在身邊……”

楊晟之暗道:“婉妹行事向來端莊得宜,此番還是頭一遭見她如此失態。旁人皆言婉妹妹與我那小侄兒情分非同尋常,如今看來確是不假,如此便成了。”又見婉玉神色焦急,滿頭是汗,臉兒也紅撲撲的,眼中滿滿的全是淚兒,心中發軟,愈發憐愛道:“妹妹彆亂了方寸,你且等一等,我這就到前頭去找孩子。”

言罷便舍了婉玉往前頭走,待到楊母住的知春堂,隻見桌椅已在院中支開,丫鬟婆子端了托盤東西而走,各家女眷們紛紛入席。楊晟之朝院中瞧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悄悄繞路過去,忽見前方有一眾小姐穿了月亮門往院內走,忙閃身藏到一叢柳樹後頭,卻仍叫梅燕雙瞧見了。梅燕雙見了楊晟之便厭惡,撇著嘴自言自語道:“鬼鬼祟祟的偷看姑娘小姐,成什麼體統,哪裡有大家公子的風範了?商賈之家的庶出小子,一身上不得高檯盤的小家爛氣。”想著又朝楊晟之藏身處了一眼,哼一聲扭了頭往門內走。

梅燕回正跟在梅燕雙身畔,耳尖聽到幾句,順著梅燕雙的目光一看,不由怔了怔,腳步也放慢下來,漸漸落到最後,暗道:“姐姐素是個衝動昏聵的,不懂好歹,一心隻愛俊俏郎君,哪裡知道楊家三公子的好處……楊晟之纔多大的年紀,如今就是皇上欽點的五品了,日後做官做宰的自然有一番榮華,且這都不論,楊家滿門的富貴,隻怕嫁到這樣的門戶裡比做姑娘時的吃穿用度還要講究些。”又頻頻回頭朝楊晟之看來,不斷打量,見楊晟之魁梧挺拔,沉穩內斂,心裡撲通通跳了起來,臉兒也紅了,又想:“吳其芳雖俊雅,占了‘風流’二字,楊晟之卻是極有大家氣度的。”有心上前跟楊晟之攀談兩句再度其人品,但一來不合禮數,二來又尋不到時機,隻能眼巴巴的偷著打量。偏巧楊晟之此時抬頭,眼光剛好相撞,二人具是一呆,梅燕回臉兒“噌”一下直紅到耳根,慌忙轉過頭提了裙子快步進了半月門,再悄悄回頭一看,隻見楊晟之早已不在了,心裡不由悵然起來。

卻說楊晟之見了梅燕回這番光景,心下雪亮,見姑娘小姐們具已進了院子,急忙邁了大步往前院去,暗道:“通盤家的姑娘怕是起了彆的心思,我需遠遠躲著,在這要緊的當口彆落人口實,且她們對婉妹不敬,也合該受受教訓纔是。”心裡一邊盤算一邊往前走,穿了遊廊,又過一道拱門,耳邊就隱隱聽見前頭戲台子上鼓樂喧嘩和喝酒調笑之聲,腳步也漸漸緩了下來。

竹風正站在穿堂口抻著脖子往後院望,見楊晟之出來,忙迎上前低聲道:“爺讓我辦的事已安排妥了,孩子我抱到小茶房去,我把門在外頭鎖了,讓我姑姑在裡頭好生看著,一時半刻間醒不過來。”

楊晟之道:“冇人瞧見?”

竹風拍胸口道:“三爺把心放肚子裡,我用戲袍子裹著哥兒抄小道兒抱出去的,冇半個人瞧見。”

楊晟之方纔舒了口氣,又細細想了一回,囑咐了竹風幾句,在前廳轉了一回,又繞回到內院。原來珍哥兒正是淘氣的年紀,自己舍了奶孃丫頭們悄悄溜到前頭看爺們兒吃酒劃拳,又見戲台子上唱得熱鬨,就溜到後台躲在簾子後頭看戲子扮相,忽見不遠處小桌上擺著主子們賞下來的幾個菜並小半壇玫瑰花瓣鹵的酒釀。珍哥兒瘋玩了半日早已渴了,趁冇人瞧見就偷著抱來吃了幾口,隻覺滿口清甜,不知不覺間竟把小半罈子吃了個乾淨。過不多久酒氣上湧,又因玩得累倦,就堆在簾子後頭睡熟了。偏巧楊晟之跟竹風到戲台子後頭尋楊景之,無意間看見珍哥兒睡在台簾子後頭,見他臉色紅撲撲,帶著酒香,再看地上的空罈子便知他是醉倒了,楊晟之當下便要將孩子抱起來送到內宅去,但走了兩步忽改了主意,心中捏定一計,反手將珍哥兒交到竹風手中,叮囑他彆叫人瞧見,也彆叫孩子醒了,妥妥帖帖的藏起來,待回到園子,眾人已為尋珍哥兒鬨得人仰馬翻。

當下楊晟之在荷塘邊尋到婉玉,隻見地上烏壓壓跪了七八個丫鬟婆子,婉玉一麵大聲嗬斥一麵落淚,一抬眼見楊晟之來了,忙用帕子拭了眼角,迎上前急切道:“找著珍哥兒了?”

楊晟之引婉玉朝僻靜處走了兩步,擰眉帶了焦急神色道:“有檔子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竹風跟我說,他方纔影綽綽見個婆子抱著個睡熟的小公子出了角門到外頭去了,如今想起來,看那小公子的穿戴像是珍哥兒,我尋了一圈都冇見著孩子,就怕是今日賓客眾多,混進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叫孩子給花子給拐了去……”

婉玉聽楊晟之這般一說整個人彷彿讓焦雷打了一般,直直定在遠處,過了半晌“哇”一聲哭道:“那……那該如何是好……我這就回去央爹爹把城門封了,挨家挨戶的把珍哥兒尋出來!”說完提了裙子便走。

楊晟之忙攔住道:“妹妹先不要急,我方纔已派了人去追了,那婆子出門時間不長,怕是已經追上了。”

婉玉見天色將晚,夜色逐漸深了,道:“萬一…..萬一追不上又該如何呢?萬一找不到又該如何呢?”說著又要哭了,轉身仍要走。

楊晟之忙又攔一步道:“二門外已備了車馬了,本我想去外麵找珍哥兒,妹妹若是心急不如悄悄背了人一同去,若真追不到孩子,咱們再去請巡撫大人也不遲。”婉玉心急如焚,立時應允,隻帶了怡人隨楊晟之從後門出了府。

婉玉與怡人坐於馬車中,楊晟之親自趕車。婉玉顧不得禮製,頻頻撩了簾子四處張望,楊晟之則引著馬車在城中四處轉了一遭,心中計算約莫過了不到半個個時辰,將車往回趕,此時隻見竹風遠遠跑上前磕頭道:“給三爺和婉姑娘報喜,珍哥兒找著了!原來是哥兒玩睏倦了,又吃了酒,在唱戲的後台子睡熟了,有個老婆子去後台添茶水,不認得珍哥兒,還以為是哪家賓客的公子,就先抱到茶房裡去了。”

婉玉一聽此言,渾身一軟,合掌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找著就好,找著就好。”又百般催促楊晟之回去。待回了楊府一看,珍哥兒已被安置在楊母處,抱著錦被酣睡正甜,婉玉摟著又親又摸,過了半晌纔回過魂。

采纖早命丫鬟抬了小飯桌進來請婉玉用飯,婉玉見珍哥兒已回到身邊,自然心滿意足,此時方覺出餓,多吃了一碗。待靜下心,始覺自己私下裡同楊晟之出府極為不妥,但轉念想到此事並無人知曉,也便丟開來不理會了。

當晚婉玉便在楊母屋中的隔間裡住下,第二日儘早起床將珍哥兒喚醒,親手給兒子梳洗。待用了早飯便有兩個老嬤嬤進屋道:“太太命把珍哥兒帶去給他母親敬茶磕頭。”

婉玉心裡彆扭,但也知非做不可,對珍哥兒道:“待會子有個穿紅衣服的姨姨,你去給她磕頭端茶,她是你爹爹新娶的夫人,也是你的新孃親。”珍哥兒聽著似懂非懂,此時老嬤嬤把孩子領走,婉玉到底不放心,站在隔間的雕花門後往廳裡瞧。

當下楊母坐在上首位,右下手坐著楊崢和柳夫人。再往下,楊景之、柯穎鸞、楊晟之都站立一旁。片刻楊昊之與妍玉便到了,二人均穿一身大紅,妍玉已該做婦人髮式,頭上梳著金箍兒髻,插著黃燦燦的赤金含珠鳳釵並幾支鑲了紅寶石的簪子,鬢角兩支正紅色堆紗宮花,透著一股喜慶。身上亦是硃紅的透紗閃銀的衣裙。臉兒如芙蓉一般,因這身新婦打扮一襯,愈發看著嬌豔了。

楊昊之跟在妍玉身側,因娶了小嬌妻進門,俊顏上自是一派春風得意,對妍玉嗬護備至,扶著妍玉的手臂進門,一時怕她站久了腿痠,一時怕她跪著動了胎氣,百般溫存體貼。丫鬟端了茶和跪褥上前,先鋪上大紅的厚墊,楊昊之扶著妍玉小心翼翼跪下,給楊母等長輩敬茶。楊母與柳夫人均眉開眼笑,楊崢想到此事一波三折,竟從一樁醜聞變成一樁上好的親事,也不由撚鬚點頭,堂上一時其樂融融。

婉玉想到自己當日進門時在此處敬茶,楊母與柳夫人均肅著一張臉,勉強扯了絲笑容應承。而自己腿腳不便,行禮之時均是丫鬟攙扶,楊昊之甩著手不聞不管,當日之情景,實為狼狽。想著不由“唉”的歎了口氣,心中泛起百般滋味。

此時長輩敬茶已畢,妍玉端坐椅上,老嬤嬤牽了珍哥兒的手上前,妍玉見了珍哥兒心中上下直翻騰,想到自己堂堂織造家的嫡女,竟下嫁到一介商賈家中做了填房,無端端多了個兒子,且這兒子竟還有巡撫這座靠山,說也說不得,碰也碰不到,隻能當菩薩供起來。她每瞧珍哥兒一眼,心裡就委屈一分,悄悄捂了肚子暗暗怨恨道:“我的孩兒本應是楊家的長子長孫,如今就算生了兒子又如何呢。”好在妍玉經了些風雨,此時也懂得藏臉色,心裡雖不甘願,臉上硬掛了笑容看著珍哥兒。

等丫鬟將褥子鋪上,老嬤嬤低聲對珍哥兒道:“哥兒聽話,去給你母親磕頭罷。”珍哥兒聽罷立時瞪了大眼道:“誰是我母親?”又看了妍玉一眼,鼓著腮幫子道:“她纔不是我母親,我要回家!”

第三十六回【上】楊林珍拒拜柳妍玉

珍哥兒話音一落,妍玉麵上一僵,頓時不自在起來。楊崢對柳夫人使了個眼色,柳夫人會意,立時堆起笑,將珍哥兒拉近懷內,探著身指著妍玉道:“珍兒,她怎不是你母親了?她就是母親,前些時日她出遠門去了,你天天唸叨見她,如今她回來,你怎又不認她了?快叫一聲,你叫了,你母親有頂頂好的東西給你。”

珍哥兒睜著大眼睛道:“我母親不長她那個樣子,我記著呢。”又在柳夫人懷裡掙道:“我有我自個兒的母親,我要回家!”

柳夫人忙摟著珍哥兒又揉又親,安撫道:“乖孫,這兒就是你的家,那個穿紅衣裳的就是你的母親。”

珍哥兒大聲道:“騙人!”說著又哭鬨起來,慌得楊母、楊崢、柳夫人等團團圍上來哄勸。婉玉有心出去護著,仔細一想又少不得按捺下來,靜靜躲在隔斷後觀瞧。

妍玉又羞又氣,有些愣愣的,心裡止不住委屈道:“我嫁到楊家當填房,背後還指不定多少人看我笑話,傳了多少難聽的話兒,本以為楊家因此待我親厚些,誰知道頭一天拜公婆就這般難堪……那孩子不認我,當我願意認他了!”看著眾人都忙去安慰珍哥兒,竟無人理會自己,不由眼淚汪汪的,抬頭又恰看見柯瑞正瞧著自己,麵上登時一臊,說不清什麼滋味,淚兒便掉了下來。

楊昊之這些時日正把妍玉放在心尖兒上,見狀忙柔聲道:“怎的哭上了?當心肚子裡的孩兒。”

妍玉用袖子掩了麵,低聲啜泣道:“你都有了兒子,還惦念我肚裡的孩兒?他不肯認我罷了也就罷了,人人都當你兒子是寶,我拚著不孝的名聲低嫁給你,旁人卻拿我當草,若如此,我也不必在這兒礙眼,不如回家去,給你們個清淨!”說著作勢要走。楊昊之忙一把拉住妍玉低聲哄勸,妍玉又哭道:“他今日若不認我,我也冇趣,橫豎在你們楊家不堂堂正正罷了。”

楊昊之賠笑道:“你不堂堂正正誰還堂堂正正?待會子族裡各房的少不得到你跟前巴結孝敬,喚你一聲‘昊大奶奶’,快彆跟我說這些賭氣的話兒……”此時珍哥兒哭鬨愈發厲害起來,妍玉暗道:“若今日不將威風壓下,拿住了這小崽子,日後楊家還哪裡有我的立足之地?”便說:“族裡再巴結我也不稀罕,你少哄我,如今這孩子不肯認我,還指不定是誰挑唆的,要落我的臉呢,落我的臉麵,你臉上就好看了?”

楊昊之聽珍哥兒哭鬨不免煩悶,又存了討好妍玉的心,聽此言搶一步上前將珍哥兒拽到跟前罵道:“哭什麼哭,我還冇死,你給誰嚎喪呢?”珍哥兒登時便懵了,淚兒還掛在臉上,楊昊之又罵道:“還不快給你母親磕頭賠不是,年歲小小的上哪兒學會這麼一套,竟敢忤逆起長輩來了!”說完將珍哥兒搡到厚褥跟前,按著要他下跪。珍哥兒見了楊昊之心裡到底還有些怕,被嗬斥了幾句雖不敢再哭鬨回家,但嘴一癟,眼淚兒大滴大滴的流下來。

楊母怒道:“你作死呢!珍哥兒纔多大,你跟他發什麼瘋!”

楊昊之斜著眼看著楊母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慣的,讓他小小年紀就冇個規矩,今日連母親都不肯拜,我再不好好管束,日後指不定連我都不認了。”說完一推珍哥兒的肩膀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給你母親磕頭!”

珍哥兒隻顧揉著眼睛哭,楊晟之見了悄悄挪到楊崢耳邊低聲道:“隻怕鬨大了不像,梅家的婉玉妹妹還在隔間裡歇著呢,隻怕她聽了去,回去跟家裡人說了惹得梅家不痛快。”楊崢一聽,立時揮了揮手,對眾人道:“罷了,罷了,到底珍兒剛失了母親,這會子心裡隻怕一時轉不過來,日後慢慢給他講,再讓他重新磕頭罷。”楊昊之立著眉剛欲開口,楊崢瞪了他一眼,楊昊之馬上縮著脖子不敢再言語,楊崢又看向妍玉,和顏悅色道:“媳婦兒,你最是個知書達理的通透人兒,不會跟個小孩子計較,珍兒日後也是你的孩兒,他年紀尚幼,方纔衝撞了你,你萬萬莫往心裡頭去,等過些時日,給他講通了道理,我親自命人擺上香案,讓他給你磕頭。”

妍玉聽楊崢這般說了,方覺臉上有了光彩,但到底心裡委屈,強堆了笑福了福道:“這是自然的,都是一家人,自然談不上計較了。”

當下有婆子把珍哥兒抱回來,眾人也都散了,柳夫人心中藏了事,命丫鬟將楊崢請到房中,親自奉給奉茶。楊崢坐在炕上,左胳膊架在花梨木雕山水的炕桌上,手中揉著兩個核桃,道:“有事情快說,待會子我還要到碼頭走一遭,有批禦用之物要送進京去,我得親自過目。皇上這陣子正不痛快,前些日子龔家犯了事,皇上一怒,命內務府奪了龔家皇商的名號,這當口要格外小心纔是。”

柳夫人坐在炕桌另一頭,看著桌上擺的點心,揀了幾樣楊崢愛吃的,用銀筷子夾到小瓷碟子裡,推到楊崢跟前道:“老爺急什麼,家裡新來了個廚子,點心做得極好,老爺嘗一嘗。”

楊崢也覺得餓了,便揀了塊蓮花糕咬了一口,又端起茶碗喝茶。柳夫人仔細看看楊崢臉色,頓了頓道:“老爺,如今昊哥兒又娶了媳婦,我這一樁心願也了了,這一閒下來,才發覺晟哥兒也到娶親的年紀,如今他金榜題名,業立起來,也該成家了。”

楊崢扭過臉道:“你的意思……”

柳夫人向楊崢湊了湊道:“昨兒個不少人家都打聽晟哥兒來著,我仔細盤算盤算,還是應該找個當戶對的官宦人家小姐……梅海洲家兩個女孩兒就不錯,才貌雙全的。”

楊崢把茶碗放下,慢條斯理道:“你急什麼,晟哥兒如今就再說已是五品了,待入了翰林院,好好努力一番,青雲高升是遲早的事。京城裡多少皇族貴胄,晟哥兒的品格還怕找不到一門好親?梅海洲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通判,晟哥兒娶他家的閨女未免委屈了。”

柳夫人腹誹道:“還真當那庶出的小子是金枝玉葉了,通判家嫡出的小姐還嫌委屈了他,郡主公主是高貴,他可高攀得上?”口中忙道:“我倒覺著這門親事說得。梅家的姑娘是正正經經的嫡出,模樣也好,看著也乖順。況因昊哥兒死了媳婦的事,咱們跟梅氏宗族結了疙瘩,這梅海洲是巡撫的堂弟,好歹也能圓一圓咱們跟梅家的情分。梅家望族大戶,多少人眼巴巴的求著,錯過這回,隻怕再結不上那麼近的親……再說了……再說昊哥兒如今雖捐了個知縣,可一直冇缺兒,難得他如今知道上進了,想在仕途上立一番作為,昨兒梅海洲的夫人說了,能幫昊哥兒活動活動,先在他夫君底下謀個差,絕不會低了去。”

楊崢聞言冷笑一聲道:“歇歇他的心罷!我不指望他日後有甚作為,隻要能老實過日子,彆再捅出幺蛾子我便知足。若是找人使銀子,也不難給他謀個缺兒,我是怕他給家裡招災惹禍方纔罷了。”

柳夫人不悅道:“原先昊哥兒年紀還輕,難免辦幾件錯事,如今他都改好了,又重新娶了媳婦,我看他穩重了不少。老爺有所不知,如今多少官員都誇昊哥兒是才子,才學高,性子又好,又伶俐,我瞧著不比晟哥兒差。他要有了官職,立出一番事業,也好在他媳婦和老丈人跟前抬頭。”

楊崢站起來道:“若是他真改好了,等媳婦兒生了孩子,我自會給他安排個前程。晟哥兒的親事不急,待他進了翰林院再議也不遲,通判的官職還是小了些,若是真跟梅家說親,婉姑娘倒是極好的,若冇有老大那檔子事兒,我還敢厚顏提上一提,如今但怕梅海泉死也不肯再將女兒嫁進咱們家了。”說著邁步走了出去。

柳夫人哼了一聲,一邊用筷子撥弄著糕餅,一邊自言自語道:“一個庶出的小子,還看不上通判家的嫡出閨女……我倒要看看他能結上什麼樣的親!”說完又氣悶,想到自己外甥女剛剛嫁到家裡,有些事免不了要提點一番,便扶了個小丫鬟去找妍玉,不在話下。

卻說珍哥兒一清早便哭鬨了一番,婉玉哄了許久方纔好了。怡人端著托盤進屋,見珍哥兒躺在貴妃榻上睡覺,婉玉守在一旁出神,便走上前道:“好端端的發什麼呆?”

婉玉這纔回魂,歎了口氣道:“就是想到珍哥兒頂撞了妍玉,看他爹爹也不是護著他的,怕這小乖乖往後的日子不好過。”

怡人“嗐”了一聲,將托盤放到小幾子上,從上端了一杯茶遞與婉玉道:“這事兒早就該料到的,四姑娘原就不是好相與的主兒,霸王似的一個人兒,在柳家的時候咱們就領教過了,她那個性情容得下珍哥兒才叫太陽打西邊出來。楊家老大連他結髮妻子都能下狠手,他原先媳婦兒留下的孩兒又能心疼多少?”又道:“這是上品祁紅茶,帶著一股蘭花的香氣,裡頭添了牛乳,老太太方纔正吃茶,看見我就讓我給姑娘端一盅來。”

婉玉重重歎了一聲,隻將茶碗捧在手裡,低頭不語。怡人坐到婉玉身畔低聲道:“姑娘也彆發愁,大不了哥兒在老爺和太太身邊養著,楊家還巴不得呢,就算楊家不樂意,也不敢上門要人。”婉玉聽了仍是搖頭。

待在楊府用了午膳,婉玉便想帶了珍哥兒告辭,走到楊母寢室前一瞧,隻見床上輕紗幔子已放了下來,碧桃正舉著掐絲琺琅的美人香爐熏香。婉玉知楊母正在午睡,便悄悄退出來,往柳夫人住的院子裡去,到了才知柳夫人找妍玉說話還未回來,丫鬟們要去催,婉玉連忙攔住,隻留在宴息裡等候。坐了不一會兒便聽有腳步聲,隻聽楊蕙菊冷冷道:“你還不回去,跟著我做什麼?”

柯瑞道:“不勞你費心,待我跟嶽母辭行後立刻馬上就走。”

原來柯瑞天生溫柔多情,對妍玉也存了一段意,如今見昔日青梅竹馬嫁給一個聲譽不良的鰥夫做了填房,心中不由惆悵歎惋,又兼一股說不清的情意。待看見珍哥兒不肯給妍玉行禮,妍玉受了委屈落淚,柯瑞愈發傷情憐惜起來。這一番情在妍玉敬茶時難免就掛在了臉上,楊蕙菊見柯瑞目不轉睛的盯著妍玉,不由吃味起來,待回了綴菊閣柯瑞正長籲短歎“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又歎息“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在這正多愁善感的當兒,便聽楊蕙菊刺兒道:“好個多情的公子,當著老婆的麵就跟自己嫂子眉來眼去,我看了都替你羞臊。”柯瑞因這些時日與楊蕙菊起過些口角,此刻聽了愈發刺耳,便道:“不必你羞臊,我這就收拾了家去。”楊蕙菊聽完賭氣摔了簾子便走,柯瑞便一路跟了過來,兩人到柳夫人房中仍在拌嘴。

楊蕙菊冷笑道:“方纔敬茶時一副牽掛舊情模樣,你這會子充什麼守禮君子了?”

柯瑞道:“我素來是守禮有節操的,是你的心臟,冇白的亂歪派人!”又氣道:“也不知誰牽掛舊情,日日逼我讀書,你當我不知道你存什麼心?無非嫌棄我冇考上舉人功名,比不上梅家老二!”

楊蕙菊聽了氣得一口氣冇喘上來,緩了半晌才道:“你……你……你……我叫你好生唸書,是為了光耀門楣,保柯家宗族的地位,你不聽,鎮日裡無所事事,跟丫頭們調笑個冇完,請了講書的大儒到家裡上課,你三天兩頭不是說頭疼就是心口疼……家中大事小情也不聞不問的,我日日勞心費力的,婆婆不過是想算計我那點子嫁妝……這都罷了,你還是個糊塗的,今日裡盯著妍玉猛瞧,讓我也冇臉,如今還說了這糟心的話……”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

柯瑞見楊蕙菊哭了方纔慌張,也知自己理虧,有些訕訕的,湊上賠笑道:“菊妹妹莫要哭了,是我該死,惹了妹妹生氣,妹妹若還惱,就打我幾拳出氣罷。”又勸了好半晌,楊蕙菊方纔幽幽歎了一聲道:“你也用不著這般哄我,隻要你肯上進,多念唸書便是了。”

正此時隻聽柳夫人道:“你們兩個怎麼來了?在廳裡站著做什麼?丫鬟們都上哪兒去了?看見主子還不趕緊的奉茶。”說著柳夫人走進來,撩開偏廳的門簾子便往裡走,猛一抬頭見婉玉坐在裡頭,跟在柳夫人身後的楊蕙菊和柯瑞也俱是一愣。楊蕙菊立時想到適才與柯瑞說的話八成讓婉玉聽了去,麪皮一下子漲成紫紅色。柯瑞卻見婉玉比往昔更嬌美秀雅了,也有些怔怔的,回過神時又恐楊蕙菊見了多心,忙低了頭,但又忍不住斜眼偷看。

婉玉站起來微躬身施禮,對柳夫人以“伯母”稱之,道:“方纔家裡打發人來接,便不多叨擾了,特來辭行,也將珍哥兒接走了,待過幾日再送回來。”

柳夫人笑道:“多住幾日再走罷。”

婉玉笑道:“府上剛辦過喜事,未免事多繁亂,就不多待了,再過幾日定要再來的。”

柳夫人又挽留了一番,見婉玉決意要走,便也不再留了,命兩個婆子親自去送,待出了房門,婉玉便對兩個婆子道:“去二門等著就是了,不必跟著我。”說完舍了人獨自回去,因晌午日曬,便挑了抄手遊廊走。走著走著,忽瞧見楊晟之迎麵走了過來,婉玉再想躲已來不及了,隻得垂著頭往前走,待二人擦肩而過了,婉玉方纔舒一口氣,忽聽楊晟之喚了一聲道:“妹妹。”

婉玉不理,楊晟之又喚了一聲,婉玉腳步便停了,也不回頭,定定站在原處。楊晟之亦停下腳步背對婉玉站著,半晌,方道:“我的親生母親鄭姨娘,家中原也有些田產,她爹爹做了楊家一處店鋪的掌櫃,因極有才乾,受了賞識,後來父親便納了我親生母親為妾。我三四歲上家裡請來私塾,卻用心教大哥二哥,對我不過敷衍罷了。姨娘知曉了便同她爹爹編了一番話,稱我體弱多病,需到莊子上賤養著纔可平安長大,父親日夜忙碌,母親自然不願見我,便允了。姨孃的父親在莊子上親自請了恩師教我,日後我便時不時到莊子上去住著。”

婉玉聽楊晟之忽說了這樣一席話,不由暗暗吃驚,心道:“楊三素來是個悶嘴葫蘆,竟然這般跟我說起心事來了。”又聽他接著道:“姨娘本就不討父親歡喜,她爹過世之後,我們二人處境便愈發艱難了,我那時便知唯有努力考了功名,我纔能有出頭之日。”

婉玉緩緩道:“如今你已得償所願了。”

楊晟之道:“不錯,若按我幾年前便想好的,我此時應娶個四品官員的嫡出女兒,或三品官的庶女。必定要賢惠大方,模樣不必太美,性子柔順安靜,擅長管家,做事妥帖,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日後再納一名懂風月知風情的美妾,這便圓滿了。”

婉玉點了點頭道:“賢妻美妾,確是圓滿了。”

楊晟之又頓了頓,聲調裡含了幾分激動道:“但,但我卻看見妹妹了……其實原先也見過你,但那次卻不同……我說不出,就好像一下子撞到胸口上。看見妹妹的時候,我便想若不娶個自己從心裡便歡喜的人兒,即便是賢妻美妾也冇什麼意趣,若要能娶了妹妹,莫說是賢妻美妾,即便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稀罕。妹妹若還在柳家,隻怕我這時候早已說動家父去柳家下聘了,但妹妹如今到了梅家,我早知道無望,但竟然不能死心。”頓了頓又斬釘截鐵道:“不能死心!”

婉玉臉一下子燙了起來,心怦怦跳了起來,忙打量四周,因是午飯剛剛用過,各處主仆人等均要歇息,故四下無人,隻聽楊晟之道:“今日特地向妹妹說了這番話,妹妹隻需記著我這份心就是了。”說完不待婉玉回答,大步向前走了。

第三十六回【下】 張紫萱說教梅婉玉

卻說婉玉帶了珍哥兒和丫鬟坐了馬車回梅府,剛在房中安頓了,嬌杏便進屋對婉玉道:“太太命姑娘好生梳洗了,換身見客的衣裳到園子裡錦香亭去,吳家的姨太太和表少爺都在呢。”

婉玉道:“我乏了,歇歇再去。”

嬌杏道:“姑娘一進二門就有丫鬟知會過去了,姑娘不去也不好,隻露個臉兒,略坐坐就回來就是了。”

婉玉聽了方命小丫頭子打水進來,梳洗一番,又換了身衣裳,跟著嬌杏到了錦香亭。到近前一看,隻見亭子外放了兩張竹案,一張上擺放各色點心果碟,另一張上設茶筅茶具各色盞碟,三個丫頭守著泥爐子用蒲扇扇風煮茶,另有三人立在一旁伺候。吳夫人、段夫人、吳其芳圍坐在亭中石桌旁,石桌上擺著七八碟果子糕餅並茶壺茗碗等物。

段夫人抬眼便瞧見婉玉來了,忙招手道:“婉丫頭快來。”

婉玉提了裙子一邊跨上台階一邊道:“舅母好,表哥好。”又笑道:“品茶賞花,風雅得緊,我前幾日還說錦香亭邊上這幾叢桃花和杏花開得好,紅紅白白,配得一副好景緻。”

吳夫人笑道:“就是聽你唸叨過,今兒纔想起這一處,就等你了,快坐下。”一旁的丫鬟早已取了大厚的芙蓉褥子鋪在石墩上,又有上來奉茶的。吳其芳看見婉玉眼前亮了一亮,吳夫人瞧在眼裡抿嘴笑了起來。

段夫人慈愛道:“前些日子聽說你身上不爽利,不知如今可好了?”

婉玉道:“有勞舅母惦記,還特特尋了方子配了藥送來。前兒是有一冬的火積在心裡,又受了風,就多咳嗽了幾聲罷了,再吃了舅母的藥,如今早已好了。”

吳其芳道:“即便好了也要在意些。”婉玉抬頭,見吳其芳正坐她對麵微微含笑,忙又將頭垂下去,道:“表哥費心了。”

吳其芳道:“這次來給妹妹帶了一盒子點心,裡頭添了蘇子、半夏、麥冬門幾味藥,都是止咳化痰的,餡兒也不太甜,怕太鬨了反倒把咳嗽勾起來,又恐吃著不香,就用荷花葉兒和蘭花蕊熏的麵做出來,吃不出苦味兒,妹妹拿去做零嘴罷。”

吳夫人喜道:“這敢情好。”又推了婉玉一把道:“芳哥兒是個有心的,難為他為你這點子小病還想得這般周到,還不趕緊謝謝他。”

吳其芳忙道:“謝什麼,我見妹妹的梅花繡得好,前些日子就勞煩她做了幾樣針線,這病怕還是那活計累出來的呢。”說完又笑意吟吟的看著婉玉。

婉玉笑道:“就是繡幾朵梅花,能有多大的辛勞呢。”瞧見吳其芳盯著自己,覺得麵上發燙,便將茶碗端起來,低頭做喝茶狀。

吳夫人見這兩人相處融洽,嘴角愈發掛了笑,細打量吳其芳,見他穿竹葉梅花折枝刺繡的直裰,眉若刀裁,目似朗星,麵上常展笑意,自有一番說不出的英俊灑脫,再瞧他看婉玉的神色也隱隱帶幾分情意,吳夫人心中歡喜,不由與段夫人互相使了個眼色,臉上愈發笑開了。

原來吳夫人昨日聽說楊家大操大辦楊昊之的婚事,心裡就老大不痛快,暗道:“楊家的小畜生狠心害死我女兒,如今守節未滿,竟又娶了柳家的女兒風光大辦起來,這不是生生落我們梅家的臉麵麼?婉兒嘴上不說,心裡怎能冇有委屈?我定要快些給她找個佳婿回來,才能吐了胸中這口惡氣!”便與梅海泉說了,第二日一早請了段夫人和吳其芳來。

吳其芳先入書房拜見梅海泉,過後,梅書達悄悄跑到吳夫人耳邊低聲道:“方纔表哥告辭出去,父親說了句‘到底是少年得誌,冇經受過大磕碰,心浮氣躁了些,但看脾性人品還是好的’。”

吳夫人一聽梅海泉如是說,便知已對這樁婚事默許了六七成,愈發來了精神,殷勤招待吳家母子,吳其芳也極有眼色,一時間賓主儘歡。

待吳夫人麵上有了倦意,吳其芳便知情知趣道:“天色晚了,姑姑也倦了,妹妹病還冇好,坐在外頭風大,不如我們告辭,若明日天氣好,咱們再到園子裡逛逛。”

吳夫人笑道:“我身上正有些乏,想回去歇歇,你們母子也找地方歇歇,吃了飯再家去。”

段夫人笑道:“後來日方長,今天便不留了。”說完帶著吳其芳告辭,吳夫人也不挽留,親自送了一段。吳其芳本是騎馬來的,回去時舍了馬不騎,一頭鑽進段夫人乘的馬車,問道:“剛出來時娘跟姑姑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段夫人笑道:“看把你給急的,往邊上坐坐,彆猴兒在我身上。”

吳其芳抱著段夫人胳膊央告道:“娘知道我著急還不快說,快彆逗我了。”

段夫人笑吟吟道:“你姑姑說,姑父說你脾氣和性子都好,可見這婚事八成就訂了。等過幾日,咱們就去請內閣大學士王若叟親自來保媒,這般體麵也足夠了。”

吳其芳登時大喜道:“當真?姑父當真同意了?”

段夫人笑道:“可不是。”又長長歎一口氣,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你姑父終於鬆了口,這樁婚事成了,也了卻我一樁心願。”伸出手拍著吳其芳的手道:“我就知道你姑父最後必然答應,你姑姑說了,絕不把閨女嫁得太遠,又要知根知底。你的品格,不是我誇口,放眼整個兒金陵城鮮少能有及得上的,你姑父原先還捏著款兒,如今尋了一圈過來,還不是看你最最拔尖兒。”

吳其芳隻坐著一個勁兒傻笑,段夫人說什麼一概冇放在心上,忽想起什麼,問道:“閣老大臣都在京城,這三四日怎請得過來?”

段夫人道:“王大人是金陵人士,祖墳在金陵城外,每三年都回來拜祭一次,昨兒我聽你爹說,接著了王大人的書帖,說他人已到了金陵,邀請你爹上門喝酒閒話。”

吳其芳聽了方纔把心放了下來,喜滋滋道:“這便是了,過兩日我就跟爹爹一同去王大人家拜訪,等親事訂下來我也該進京了,明年便能娶婉妹過門。”

段夫人嗔道:“瞧把你急的,怪道都說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吳其芳陪笑道:“我哪兒能呢。娘都說這是難得的好親事,好容易姑父吐了口,咱們再不緊著些,隻怕有變故呢。”

段夫人道:“說得是,婉兒剛認到梅家不久,外省和京城裡的官宦未曾見過也就罷了,若是知道,隻怕要生出旁的事來,今兒回家我跟老爺說一聲,儘早將此事了了纔是。”又道:“婉玉那閨女我見她頭一眼就相中了,無千金小姐驕橫之氣,也不似有些縮手縮腳的,才十五六歲,看著倒有二三十歲人兒的穩重大度,聽說她原先在柳家跟個夜叉一般,如今這般端雅了,可見是你姑姑會調教。”

吳其芳聞言哼一聲道:“我卻聽仕達說是柳家太太擠兌刻薄婉妹,還指不定誰是哪個是夜叉。”

段夫人笑道:“瞧瞧,還未娶進來就先心疼上了。”吳其芳臉兒上一紅,母子倆一路說笑而去。

卻說吳家母子走後,吳夫人便把婉玉喚到跟前問她的意思,婉玉垂首良久,方道:“那就依爹孃的意思罷。”吳夫人見婉玉臉上並無喜色,也無半分女孩兒家提及婚事的羞臊之情,心裡不由一沉,握了婉玉的手道:“其實我跟你爹的意思也是多留你幾年,但你年紀漸漸也大了,此時不說親,日後就難說到像樣的人家。芳哥兒的品格你也知道,才學也好,性情也好,都是百裡挑一的。我二哥耿直,嫂子大度,門風清白,你嫁過去也不會受委屈。這一遭是你爹爹親自掌眼,達哥兒也對他讚賞有加的……莫非你不願意?”

婉玉沉靜道:“爹孃都看著合意,那便如此罷。”

吳夫人也不再多言,捏捏婉玉的手便讓她回了。待婉玉走後,吳夫人左思右想覺得不妥,扶了個小丫鬟到了紫萱處,二人閒話了一陣,吳夫人將這樁婚事與紫萱說了,又道:“你們小姐妹姑嫂的最是親近,婉兒又是個心裡頭愛藏事情的,有些話兒不愛跟我說的,保不齊愛跟你唸叨,你替我問問她到底願不願意。”

紫萱正百無聊賴抱著肚子發悶,聽此言立刻精神抖擻,坐直了身子道:“母親隻管放心,包在媳婦身上。”說完打發小丫頭子去叫婉玉,吳夫人告辭離去。

片刻婉玉便到了,掀開簾子正瞧見紫萱坐在羅漢床上捧著一瓷罐子杏乾吃,又見她整個兒人都豐腴了一圈兒,臉上也紅撲撲的,便道:“嫂嫂好氣色。”紫萱見婉玉進來,忙將罐子放到炕桌上,笑嘻嘻道:“給新娘子道喜了!”

婉玉麵上一紅,啐道:“都快當孃的人了,還冇個正行!”說著讓跟著的婆子拿來兩個小掐絲的盒子放到炕桌上道:“這裡頭是糖醶的的海棠果子和棗泥餡的山藥糕。”說完也在羅漢床上坐了下來。

紫萱打開便聞到一股香甜之氣,撚了塊海棠果子吃,隻覺口中又軟又甜,不由笑彎了眼道:“多謝多謝,方纔我還說杏乾吃久了冇味道,這個剛剛好,酸甜又不膩。”說完把八寶盒拿來讓婉玉吃,又讓香草沏好茶。

婉玉道:“再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胃酸肚子疼,還是多吃飯是正經。如今天已暖和起來,也彆總在屋裡坐著,冇事兒的時候出去溜達溜達,園子裡有幾處景緻都不錯呢。”

紫萱擺著手道:“你怎的跟你哥哥一樣嘮叨起來了,我就是懶得動彈,在床上躺一天纔好。”紫萱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也不繞彎子,命丫鬟婆子都退下,喝了口茶直問道:“聽婆婆說,打算給你訂吳家的芳哥兒,我也瞅著跟你般配,但婆婆那意思,好像是你不太樂意似的,你心裡怎麼想的,快跟我說說。”見婉玉垂了臉兒不語,身子便朝婉玉跟前湊了湊,推了她一把道:“你心裡怎樣想的快些告訴嫂子,若是你不願意,我替你說去。”

婉玉失笑道:“我哪裡不願意了?”說完又歎氣道:“我原是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嫁人的,但後來又一想,女孩兒家長大了,若不嫁,不免壞了家裡的聲譽,爹孃一來操心,二來也累得他們無顏麵。再說芳哥兒性情還是好的,家裡門風也正,也算得上良緣了。”

紫萱拿了一塊山藥糕,一邊吃一邊道:“既是良緣,你怎的看起來一點都不歡喜呢?旁的女孩子若是提起親事,多少都有些害臊羞澀,你倒像是個不相乾的人。”說完頓了頓,道:“莫不是芳哥兒太過風流俊俏了,你擔心他日後房裡的人兒太多,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拈花惹草罷?”

婉玉暗歎道:“男男女女之間種種,我早就看透了,又何來什麼喜悅之情?”口中道:“咱們女孩子為何要嫁人呢?我聽說莊稼人有句糙話‘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話糙理不糙,說到底嫁人就是為了下半生有靠罷了。隻要婆家明理些,兄弟妯娌少些,家中重規矩,門風清白,也不求自個兒的夫君做官做宰,日子平穩安定便是了。如今我早已想得透透的,也算活明白了,男人納妾也好,不納妾也罷,國法都容,我不容又能怎樣呢?即便我不容,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管不了;你管了,反倒結了愁。管他多少小妾,多少通房,隻要能維護正房尊榮體麵,不錯了規矩,和和氣氣衣食無憂的過日子也就算一番造化了。實著心眼,單單追求一個‘情’字,隻怕到頭來也是一場空,傷身更傷心……我原先就是太虛妄了,才……”說著便止住了,朝紫萱勉強笑了笑。

紫萱口中含著半塊山藥糕,睜大雙目,看著婉玉有些愣愣的,半晌忽回過神,立著眉道:“等等,等等,我方纔差點就讓你給我繞進去了。”說完奮力將糕餅嚥下,連珠炮一般道:“你怎有這樣的念頭?人又不是小貓小狗,給口吃的就能活命,旁的一概就不管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人活著不就活個‘情’字麼?尤以婚姻大事,事關終身,自然要挑選個自己歡喜的人兒,若連‘情’都冇有了,那在一起過日子還有什麼趣兒,心都死了,化成一縷煙兒,變成行屍走肉,槁木一樣活著,豈不是光剩下熬歲月耗年華了?跟自個兒歡喜的人過日子,即便是艱難些,公婆刁難,妯娌間算計,但有個體己的人兒憐惜著,心裡也是甜的暖的;為了圖你說的那‘日子平穩’,即便吃穿跟皇上娘娘一般,丈夫維護體麵,全家上下都讓三分,活得跟霸王一樣,心裡也是苦的冷的!”

這一席話說得婉玉目瞪口呆,還未回過魂,又聽紫萱道:“我孃家有個庶姐,長得雖有兩分顏色,但性子氣度舉止隻不過平平,在家裡不招祖父母和爹孃待見,她親孃也是個懦弱不經事的,無一人可指望,故而我爹有個屬下來提親,她也不拘什麼年紀容貌,聽說對方憨直也就點頭嫁了。她這是不得已,尋思著早些從家中立出去,有個安穩的去處,能做個武官太太也便知足了。跟她比比,你又無病呻吟做什麼?公爹和婆婆都疼你,咱們家也算得上高門了,你生得又俊,唯一讓人說嘴的不過是原先的出身,但那又如何了?金陵城裡還怕挑不到可心的兒郎?”說完拉了婉玉的手道:“再說句厚顏的話……我就覺著跟你哥哥在一處過日子有盼頭……也盼著你能找到個可心的人兒……”說著臉兒就紅了。

婉玉過了好半晌才怔怔道:“你一心放在夫君身上,若是他日後辜負了你,變了心,抑或是不顧家訓納了小的……”

紫萱立即截下話頭,斜著眼看著婉玉道:“那都是日後的事,還都在影子裡呢,人日後還要死,難道現在就不活著了?長遠打算固然不錯,可想得太遠,那就自尋煩惱,日子過得必然不痛快。你是個聰明人,怎能不懂這個理兒呢?上回去柳家探望姐姐,姐姐就跟我說,即便是爺們兒一時圖了新鮮,納了小的,你跟他還有多年的情分在,拿捏住分寸,用些手段,妾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說完又換了一副得意的神情道:“再者說,你哥哥心眼兒實,也重情義,一心要效仿聖人呢,他那樣的要移了性情辜負我也難,說句打嘴的話,你看他先前是怎麼對那個姓崔的,若不是姓崔的做了對不起他的臟事兒,隻怕如今還連連著分不清呢!”

紫萱說罷見婉玉仍有些怔怔的,便推了推喚道:“妹妹?妹妹?”直喚了好幾聲還見婉玉如神魂出竅一般,紫萱有些慌了,剛欲掐婉玉人中,卻見她站起來,眼光直直道:“嫂子好生歇歇,我先回去了。”說完輕飄飄的走了出去。

正文 第三十七回【上】傳謠言吳夫人震怒

卻說過了三四日,這天一早梅書達用完了飯頗覺無聊,拿了小竹棍站在窗邊上逗鸚鵡唸詩詞來聽,忽有個小丫頭子掀了簾子道:“芳大爺來了。”梅書達聽了立時起身道:“快請,看茶。”說著讓丫鬟把鞋穿了便往外走,轉出來正看見吳其芳正站在屏風邊上,梅書達拍手笑道:“這麼早,難不成是你小子等不及,今兒個提親來了?”

吳其芳麵色鐵青,邁步上前焦急道:“出事了!你……”說著看看左右,將梅書達扯到屋角,低聲道:“我跟婉妹的婚事原本父親早已答應了,隻等著去請王大人保媒,但昨兒個回來父親忽又說不行,我追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父親在外頭聽到婉妹不好的風聞……說她原就因柯家的公子投過湖;又勾搭過城北孫家的獨子孫誌浩,因這檔子事兒孫誌浩還曾給拿下大獄了;又說前兩日楊昊之成親,有人曾看見她跟楊家老三一同乘了馬車出了府,孤男寡女的,天都黑了纔回來……”

梅書達越聽越心驚,一把揪住吳其芳衣襟道:“這些混賬話你爹是聽誰說的?”

吳其芳道:“昨兒個我爹孃去廟裡進香,回來時臉色便又沉又黑,橫豎是不答應這親事了,母親隻是歎氣,說回頭親自上門來賠罪,我追問了半天,母親才說他們在廟裡聽見兩個大戶人家的婆子坐在台階上磨牙,說了婉妹的閒話,父親捺不住上前問了,才知那兩人是梅海洲府裡的下人,這一遭領了主人的銀兩來施捨香油錢的,父親登時就動了怒……”又央告道:“仕達,我對婉妹心意從未變過,昨兒太晚我出不得門,今天一早便過來,跟你一同討個法子,將這親事定了。”又長籲短歎,知道此事絕非如此簡單。原來其父罵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自古女子莫不是以貞靜為主。我不用你尋個多高的門第,隻要品行端良,賢淑溫婉便是,連梅氏一族的本家兒都這般說,可見婉玉是個什麼品性,我們怕是給人騙了!你要娶一個這樣的名聲的媳婦,要吳家列祖列宗的顏麵何存?幸而未曾有過三書六禮,這樁事就此作罷了罷!”

梅書達暗叫不好,對吳其芳道:“你且坐坐,我這就回來。”說完撩了衣裳撒腿便吳夫人的住處跑,直衝到門前掀了簾子,隻瞧見吳夫人和婉玉剛吃完飯,正在淨手呢。吳夫人見冷不丁有個人闖進來,唬了一跳,見是梅書達方定了心神,嗔道:“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摔著碰著怎麼得了?回頭你老子見了又要訓你。”

梅書達指著幾個端水捧毛巾的小丫頭子道:“統統出去!”吳夫人對梅書達素來溺愛,見狀也不以為意,見丫鬟們魚貫而出,方纔道:“這一清早的是誰惹你不痛快了?跑到我這兒發瘋。”

梅書達橫著眉目道:“出了事了!”便將吳其芳如何說的與吳夫人講了一回,吳夫人登時驚得站了起來,失聲道:“當真?”

婉玉心裡一沉,渾身如墜入冰窖一般,兩行淚順著臉兒流下來,在吳夫人跟前跪下哭道:“是女兒不孝,連累家門聲望清譽……”

吳夫人顫聲道:“你跟……跟楊家老三是怎麼檔子事兒?”

婉玉跪著哭道:“當日珍哥兒在楊府的園子裡玩,讓奶媽丫鬟看丟了,上下找了幾遍都冇尋著,府裡頭賓客多,人多手雜,有人說怕孩子被花子拐走了,楊晟之要出去找,女兒心急便帶了怡人跟他出去尋人,隻在外頭轉了個把個時辰,後來楊府裡小廝說珍哥兒找見了,便回去了。”

吳夫人麵色發白,聽婉玉私與楊晟之出府,隻覺一股怒火拱上心頭,一拍桌子道:“你也太放肆了!姑孃家家的怎能跟個男人一同出門!”

婉玉羞愧難當,大哭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處,如今我再冇臉活著!”說完站起來捂著臉往外跑,唬得梅書達跳起來攔住道:“姐姐哭什麼?要死也是那些傳了閒話的忘八羔子死,待我把他找出來千刀萬剮給你出氣!”回過頭又對吳夫人道:“母親氣糊塗了,這事兒與姐姐有什麼相乾?珍哥兒丟了,姐姐能不著急?一急之下做出什麼逾越禮法的事亦是有情可原的,何況姐姐出去還帶了丫鬟,可見也不是孤男寡女了,是那傳閒話的小人該死,母親又何苦再逼姐姐呢?”

梅書達還未說完,吳夫人便歎了口氣,又見婉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愈發難過,暗道:“是了,婉兒雖有不是,也不應全怨怪她,隻是二哥自視清高,最是個窮耿直的,因老爺官高,為避嫌都不輕易上門走動,如今婉兒的這樁親定是不成了,如今又惹上這個名聲……我這苦命的兒,你遭了大劫回來,我本想這一遭給你尋個良緣,誰知又不成了!”想到此處淚也流了下來,母女二人相對垂淚。

梅書達頗為頭疼,隻能按捺了性子,哄著母親和姐姐道:“快些收一收淚,保重身子要緊,若氣壞了自己豈不是讓小人得了意。”又道:“莫要哭了,依我的意思,咱們把嚼舌頭根子的黑心秧子找出來,看他們哭豈不更痛快?”

這一句反倒把吳夫人慪笑了,文杏和采纖聽了也抿了嘴兒笑。婉玉鎮定下來道:“弟弟說得是,眼下最著緊的是將這風言風語製住了,流言蜚語是斬人的刀,舌頭根子底下壓得死人。”

梅書達道:“非但如此,還要把禍頭找出來,有一個殺一個,有兩個殺一雙!”

采纖上前來掏出帕子,一邊給婉玉擦淚兒,一邊道:“恕我多嘴了,前幾日楊家大爺成親的時候,雙姑娘和回姑娘,還有嫁到柯家的菊姑娘都說過姑娘閒話,當時雙姑娘和回姑娘便說咱們姑娘勾搭過那個什麼孫家的少爺。”

吳夫人渾身一震,瞪了雙眼道:“都說些什麼了?”

采纖早就不滿雙生女擠兌自家小姐,當下便將那場大鬨說了,饒是她口齒伶俐,梅燕回如何說,梅燕雙如何說,楊蕙菊又如何說,一樣一樣講得活靈活現,說到自己與婉玉捱打受氣時又誇大了幾倍,又道:“就是雙姐兒說姑娘勾搭孫家少爺,好多人都聽見了,太太不信隻管問去。”一番話氣得吳夫人七竅生煙。

梅書達湊到吳夫人跟前低聲道:“當日孫誌浩那廝就是押在三堂叔手底下的大獄裡,我瞅著八成是三堂叔回去說了什麼,讓那兩個嚼舌頭的小丫頭片子聽見,否則這樁事秘密得緊,知情人早已都封了口了,聽說原本孫誌浩拿在大獄裡還滿嘴胡唚過幾回,幾板子打下去人就立刻老實了,如今隻怕是殺死他也不敢亂咬,他一出大獄,爹就派人上門去敲打了一番,冇過幾日他家裡人就送他到福建做生意去了,至今還未回來,旁人誰還敢胡說八道?”

婉玉道:“有樁事我原先不願講的,有一回我聽見那兩姐妹說私房話兒,聽見梅燕雙戀著芳哥兒……”

梅書達冷笑道:“這便是了,原來竟因為這個,真是寡廉鮮恥!”

吳夫人越想越是這麼回事,咬牙切齒道:“是了,旁人若想傳這謠言隻怕早就傳了,偏偏趕在婉兒要說親的節骨眼兒上傳出來,那兩個小蹄子原就在背地裡嚼過舌根子,挑唆過你舅母身邊的丫鬟,說婉兒為個男人投湖;在楊家時八成又看見婉兒和楊家三小子出去找孩子,這才又編了那樣一番話出來,硬生生要將這親事攪黃了……可恨,可恨!”

三言兩語間,事情來龍去脈便對上了,吳夫人猛地站起來高聲喝道:“備馬車!”說完拔腿便走,大聲道:“婉兒留家裡,有娘給你做主,我這就去問個清楚!”

梅書達早就按捺不住了,巴巴的就等著吳夫人這一聲,立時道:“我也去,看哪個敢欺負我母親和姐姐!”說完一溜煙跑回去換衣裳備馬。婉玉隱隱覺得此事藏了蹊蹺,卻也無暇細想,吳夫人早已帶著采纖和文杏乘了馬車直奔梅海洲府上。

卻說梅海洲這兩日犯了鶴膝風正躺在床上讓大夫鍼灸,冷不防有人來報說他大堂兄的夫人帶著小兒子來了,梅海洲一聽立刻命大夫收了銀針,親自拄著拐上前迎接,遠遠瞧見吳夫人迎麵走了過來,風塵仆仆,肅殺著一張臉兒,梅書達和一名大丫鬟左右攙扶,情勢與往日不同,正驚疑間,吳夫人已走到眼前,怒瞪道:“我們家與你有什麼天大的仇怨,為何要往死裡逼我女兒?”

梅海洲一聽此言登時吃了一驚,吳夫人徑直往屋中去,董氏滿麵堆笑從屋中迎上前道:“嫂子來了怎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備了酒飯準備著……”話音還冇落,吳夫人兜頭便啐了一口道:“少在這兒人五人六兒的愣裝好人,你打得如意算盤還當我不知道?下三濫手段害了我女兒一生,攪散她姻緣,你以為你就能如願了?口蜜腹劍的東西,我女兒若有三長兩短,你們也休想好過了!”

梅海洲夫婦雲山霧罩,梅海洲上前道:“嫂嫂息怒!這當中可否有什麼誤會?”

吳夫人罵道:“什麼誤會?你們的好女兒說婉玉為柯家公子投河,勾搭孫家少爺,跟楊家三公子不明不白,滿世界的張揚,分明就是要逼死她!今日我豁出這張老臉,咱們一同見官去!”指著采纖道:“你來告訴告訴他!”

采纖上前一步,按著梅書達教給她的一番話道:“前兩日楊家大爺娶親,雙姑娘和回姑娘對我家姑娘有的冇的甩了閒話,當著眾小姐的麵說我家姑娘寒磣,是個小婦養的,為了柯家二公子投河,早就冇有名節了。我們姑娘氣狠了問了雙姑娘兩句誰是小婦養的,誰想雙姑娘拿了一碗滾熱的茶就潑過來,把我們姑孃的臉都燙傷了,然後回姑娘和雙姑娘又說我們姑娘跟男人勾三搭四,品行不端,勾引了城北的孫家少爺,有了不才之事!我們姑娘哭得死去活來的,兩次三番的想去尋死。今兒個吳家表少爺來了,進門就說府上兩位媽媽在外頭說我們姑娘閒話,說她跟楊家三公子有奸*情。我家姑娘聽了一聲不吭的進屋,等我們再進去一看,她人已吊在房梁上,救下來隻剩半口氣兒了!”說完掩麵大哭。吳夫人亦跟著落淚漣漣。

梅書達低聲在梅海洲耳邊道:“當日孫誌浩拿下大獄,正是押解在堂叔掌管的獄中,這事當中有莫大的乾係,本是已封了口的,但不知又怎的流傳出來,竟讓府上兩位令嬡知道拿出去宣講,此事待我爹從衙門回來,我定要與他商量商量,莫要再惹出什麼事端。”

梅海洲頭上像打了焦雷一般,又驚又怒,大聲命道:“快將那兩個畜生拿來!”

片刻梅燕雙、梅燕回便到了,梅海洲劈頭一人給了一記耳光,喝罵道:“作死的小蹄子!婉玉不但是你們堂姐,更是堂堂巡撫家的千金,你們臟了心肺,竟敢傳揚如此不堪的話兒,生生也要將我折損進去!”

梅燕回伶俐,一見吳夫人心中就明白了幾分,立時跪了下來磕頭道:“父親息怒!”梅燕雙捂著腮幫子含淚道:“我犯了什麼錯兒,父親為何打我?”

梅海洲還未說話,便聽吳夫人冷笑道:“如今還要裝傻不成?事情樁樁件件均是從你家謠傳而出的,你們好一對小姐妹,三番五次禍害我女兒名節,存了什麼心莫非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了?如今還敢抵賴?”

梅海洲掄起柺杖,一下打在梅燕雙腿上,道:“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快跪下!”

梅燕雙吃痛,腿一軟跪了下來,倒也硬氣,梗著脖子,臉兒上掛著淚珠兒道:“什麼謠言,憑什麼便說是我們姊妹傳出來的?”

梅書達冷笑道:“真真兒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在楊家大公子成親之日裡滿處嚷嚷的話還怕找不到作證的人?府上的婆子到寺廟裡四處宣揚,壞我姐姐名聲,怎彆家不說,單單隻在你這裡傳出這樣的事?你存的什麼心思還當我們不知道?吳其芳已與我說了,你背地裡偷偷塞了鐲子給他,約他到穿堂裡見麵,癡癡纏著他,還贈他帕子,他斷不肯收方纔罷了。他說,若是這件事有半句虛言,便叫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梅燕雙臉“刷”一下慘白,原來當日在楊家,眾人用晚飯時不見婉玉,過後梅燕雙的貼身丫鬟鸚哥悄悄告訴,她聽楊晟之身邊的丫鬟偷偷議論,說珍哥兒丟了,婉玉和楊晟之出門去找孩子,許就是兩個人孤男寡女一起出去的。梅燕雙當時恰在婉玉手上吃了虧,聽到這一樁哪有不宣揚的,便在眾小姐姑娘當中挑唆了,又兼把陳年舊事都抖出來添油加醋一番,恨不得此事傳到吳家耳中攪黃了這樁親事才妙,卻不成想事情竟鬨得這般大了。

梅燕回聽要出人命了,腿不由抖了起來,暗道:“若是婉玉有了三長兩短,隻怕巡撫家裡不能善罷甘休,此事想賴隻怕抵賴不掉,但這些事明明是姐姐魯莽闖出的大禍,憑什麼要我跟她一肩承擔?我萬不能因此毀了自己前程。”想到此處便“噌噌”磕頭哭道:“是我錯了,請長輩們息怒,姐姐戀慕吳家的公子,因吳家公子欲與婉妹結親,心裡便存了怨。當日我病著,在爹孃房中睡覺偶聽到什麼孫家的事,便與姐姐說了,還千叮嚀萬囑咐她萬不可告訴旁人,誰想到她跟婉玉吵架,冇忍住便說出來……”梅書達看了梅燕回一眼,暗道:“這倒是個機靈的,寥寥幾句話便將自己的罪名洗了大半。”

吳夫人大哭道:“我的孩兒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兒,最溫柔嫻雅不過,她到底乾錯了什麼,要你們這般下黑心狠手的擠兌逼她,如今可趁了你的心,她去尋死,如今隻剩了半口氣兒,她若出了事,要我怎麼活!”

董氏急忙上前攙扶道:“好嫂子,你且保重身子,快坐下來歇歇喝口茶罷。”

吳夫人一推董氏,瞪著眼道:“你又是什麼好的了?但凡你會調*教女兒,又怎能惹出這麼大的禍?一開始她們兩姊妹在吳家人跟前挑唆婉玉不是,我便送回來派老嬤嬤敲打了,我本以為日後便平安,大家安分守己的各過各的日子,結果反倒變本加厲,非但毀我女兒親事,更毀她一生清白名譽!她若有了三長兩短,我也不要活了。”邊說邊哭得頓足捶胸,全賴梅書達攙扶著。

董氏聽了急得落淚道:“我怎不規矩她們了?又罰又打的……”衝到雙生女跟前狠狠打幾下,罵道:“不爭氣的兒……”說著亦哽咽起來。

這一打,倒將梅燕雙心裡的仇怨全激了上來,淚兒順著臉頰滾下來,豁出去一般,冷笑道:“即便是我說的又如何了?我說的哪一樁事不是真的?莫非婉玉冇有為柯家公子投河?莫非她冇勾搭過孫誌浩?莫非她冇跟楊晟之孤男寡女的天黑裡出府?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有膽做了,怎反倒冇膽讓人說了?”

吳夫人聽了此言,止住了淚,看著梅海洲夫婦,隻瞧見那夫婦倆的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紫。梅燕雙流著淚對吳夫人道:“婉玉原不過就是個戲子生的,從小打雞罵狗,品性不端,外頭裝出嫻靜模樣,你們都被她騙了!”哭著又看向董氏道:“婉玉不過是攀上了高枝兒,進了巡撫家的門兒,若非如此,吳家怎能看中她?婉玉哪一點比我強了?我乃堂堂五品通判家的嫡出女兒,比她名正言順百倍!”

話音未落,梅海洲早已氣瘋了,顧不得訓斥“不知廉恥、心術不正、驕縱跋扈”等言,上前掄起柺杖便打,口中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種子,不但祖宗不容你,就算天也不容你!今日活活打死才乾淨!”手起棒落,打得梅燕雙連連慘叫。

董氏見梅海洲盛怒,與往日裡截然不同,亦恐出了人命,幾步上前跪在吳夫人腳下抱著腿含淚道:“嫂子向來聖明,求你饒了那兩個小畜生性命,也求嫂子留臉。”

吳夫人道:“我給你們留臉,誰又給我留臉了?如今我女兒名聲毀了,日後唯有遠嫁,上哪兒再去尋一門好親事?”

梅燕回亦跪著向前蹭了幾步,不斷磕頭道:“是我們油脂蒙了心竅,闖了大禍出來,耽誤了妹妹前程,大娘要打要罵絕無二話,但還求大娘疼我們,給我們留臉麵。”

吳夫人至此已將事情問明,便不再多言,隻將臉上的淚拭了,淡淡道:“臉麵已撕破了,再不能留了。”扭過頭對梅海洲道:“日後與你堂兄往來,我們內宅裡的娘們是不管的。”又對董氏道:“但內眷當中,你我兩家至此斷絕,不再來往了罷!”

此言一出,梅海洲夫婦驚得“啊”了一聲,吳夫人不理哀求挽留,任梅書達攙扶著出了府,乘了馬車走了。

正文 第三十七回【下】恐查辦梅海泉憂思

卻說吳夫人回了府心中仍憤憤難平,將婉玉喚到跟前說:“我的兒,你受了委屈了,此事有娘給你做主,芳哥兒那頭不成就不成了,金陵城裡的才俊難道還少麼!”婉玉自覺失察被旁人抓了把柄,含愧不語。吳夫人恐她有心事積在心裡,百般安慰了一番。

至晚間,小廝來報梅海泉因有急事不回府用飯,婉玉便陪吳夫人把飯用了,飯後吳夫人一時神虛體乏,歪在美人榻上睡了過去。婉玉輕輕給母親蓋上一層錦被,扭頭瞧見見牆壁上的玲瓏槽子裡放了《王摩詰全集》並一冊《稼軒長短句》,拿起來翻看,竟入了神,坐在碧紗櫥裡細讀起來。

吳夫人一覺醒來見房中黑漆漆的,隻在案頭的彩漆螺鈿小幾上燃一點燭火,便坐起身,用帕子揉著眼睛問道:“什麼時辰了?老爺可回來了?”

婉玉仍坐在碧紗櫥裡,聽見動靜跟幾個丫鬟一齊迎上來,文杏奉茶道:“已經三更了,老爺還冇回來呢。”婉玉蹙了眉道:“趕上政務繁忙,爹爹留在衙門裡過夜也是有的,但怎的也打發個人回家知會一聲,如今這麼晚了連個信兒都冇有,倒是少見了。”

吳夫人忙說:“你們快去打發二門的小幺兒們去衙門問問。”嬌杏應了一聲反身便出去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有一個小廝名喚雙旺者回來跪在簾子後頭磕頭回道:“稟太太,跟在老爺身邊兒的丁全說老爺今兒晚上怕是回不來了,讓太太先歇著罷。”

吳夫人道:“你可見著老爺了?衙門裡出了什麼著緊的事?”

雙旺道:“小的不知,但巡撫衙門裡上上下下燈火通明,聽站班的幾個門吏悄悄說,好像是從京城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各來了幾位大人,不知有何要務。”

母女倆心裡“咯噔”一沉,對望了一眼,婉玉暗道:“莫非朝堂上有何變故將爹爹乾連在內?否則京城裡怎會好端端的派出這麼大陣仗到金陵來,竟通宵達旦連家都不讓回,看來是不大妙了。”

吳夫人對雙旺道:“你去罷,文杏抓把錢給他讓他買果子吃。”說完想了一回,命人去叫了四個辦事老成的管事來,道:“你們幾個去巡撫衙門遠遠守著,一有動靜便飛馬來報,彆叫人看見了。”管事領命去了。

母女二人揪著心再難入睡,隻和了衣裳在床上枯坐,又命把梅書遠、梅書達喚來。這一宿隻聽得不斷有官員被兵丁押解進巡撫衙門的訊息,好容易熬到天明,梅家兄弟忍不住要出門打探訊息,此時卻聽到外頭有人一疊聲喚道:“老爺回來了!”

屋中人聽見立時像得了珍寶一般,忙不迭出屋相迎,隻見梅海泉走進來,雙眉緊鎖,麵露倦色。吳夫人見狀也不敢多問,將滿腔的話兒壓下來,親自奉茶,婉玉絞了熱手巾給梅海泉擦麵。

吳夫人問道:“老爺想吃點什麼?廚房裡有紅棗粥和瘦肉粥。”

梅海泉神色懨懨的揮了揮手道:“不吃了。”遠、達兄弟二人見父親神情不似尋常之態,心裡都打了個突兀,互相一對眼色,垂手而立。

梅海泉低頭坐了良久,抬頭看了看兩個兒子,又扭頭瞧了瞧妻女,歎了一聲,道:“朝中幾名禦史聯合上書參了一本,彈劾甄士遊等十五名官吏貪墨朝廷撥放的賑災錢銀,共計四十五萬兩。聖上龍顏大怒,將一乾人收押在案,大理寺卿趙明謙奉旨查辦,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吳夫人道:“隻要咱們清清白白的,哪怕他們……”

梅書遠卻倒吸一口涼氣說:“甄士遊?他不是父親的得意門生麼?還是父親一手提拔竭力保薦的。”

梅海泉“啪”地一拍海棠幾子冷笑道:“上個月朝廷裡剛傳出風聲,聖上有意調任我回京城,再高升一步。甄士遊是我極重用的人,左膀右臂一般,此時出了這麼一樁事,明擺著是有人背後下了絆子,衝著咱們來的。”

梅書達問道:“莫非他真貪了銀子?”

梅海泉道:“八成不錯了。甄士遊此人有纔有能,在我手底下這些人裡是個尖兒,但手腳不乾淨,他原是窮苦人家出身,這些年隨著我一手提拔,他家裡光是兩進兩出的大宅就置備了七八棟。因他極有分寸,明白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行事又小心,所以我不時敲打幾句,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的隨他去了。”說著又怒道:“朝廷賑災一共撥了一百萬兩銀子,甄士遊這個混賬,竟帶了手下人貪了將近一半,如今多省都有天災,北方還有羅刹國來犯,聽說後宮裡連太後、娘娘們的份例都減了半,皇上因為冇銀子打仗心裡不痛快,正愁冇個出氣的,這一本奏上來真真兒是捅了馬蜂窩!這四十五萬兩我倒不怕,但甄士遊在我身邊十幾年,所知甚多,就怕將以前的什麼事牽連出來。”

吳夫人擔憂道:“莫非連咱們也要摺進去不成?”

梅海泉道:“先前我也提著心,京城裡來的幾位大人待我還是極客氣的,趙明謙與我在朝中本屬同一流,私交甚好,聖上派他來辦案便是有保我的意思。趙明謙也略透了口風給我,他們此番隻是追查銀兩下落罷了,況這筆賑款我未挪動一分一毫,也不怕他們來查,怕隻怕聖上治我個失察之罪,晉升調任無望,反遭貶斥,失了聖寵。”

吳夫人長長鬆了口氣,眼眶泛紅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老爺寬寬心罷,什麼做官做宰、高升低貶,我一概不管,隻要咱們全家都平安無事我便知足了。”

梅吳二人乃是少年夫妻,感情極深厚。梅海泉聽吳氏如此說,不由感動道:“官場上的事你無須掛心,隻將自己身子調養好了,嚴加管束內宅便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準有絲毫差池。”吳夫人連連點頭。

梅海泉看了看兩個兒子,厲聲道:“你們兩個更要謹言慎行,不準惹是生非!尤其達兒,你素是個愛胡鬨生事的,不準再去跟那些個狐朋狗友吃酒耍樂任意妄為!這幾天收拾收拾行李進京去翰林院罷。”屋裡人齊聲應了。此時隻聽門口丫鬟稟報道:“老爺太太,楊家老爺和三公子來了。”

梅海泉奇道:“他們來做什麼?”又因心中煩惱,擺了擺手道:“遠哥兒你去,就說我出門不在,讓他們回罷,今兒個不見了。”

梅書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換衣裳見客。婉玉跟梅書達一同退出來,站在廊下,梅書達低聲道:“方纔父親一直給母親吃寬心丸,我卻覺得此事……”

婉玉緩緩點頭道:“隻怕冇這麼容易,爹爹自然不屑貪汙賑款,但宦海沉浮,風風雨雨這些年,身上又豈能乾淨了?皇上派了三個部的大員來,這樣的陣仗掀起的風浪隻怕不小,他急急打發你進京遠離是非之地,也是在做打算了。”

梅書達道:“不錯,皇上怕是要殺雞儆猴,若是尋常的小風浪,爹爹也不至於憂思憔悴至此了。”說完又擰緊眉頭。

婉玉默默想了一回,忽心裡捏定一計,轉身往前院走,待到垂花門處立定等著,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梅書遠便從外走了進來,婉玉急忙喚住道:“哥哥,楊家父子來所為何事?”

梅書遠道:“說是上門來負荊請罪的,楊晟之還要當麵跪求爹孃原諒,母親昨兒個剛去了表叔家,楊家人的訊息得的倒快,今兒個就登門了。”說完又怕婉玉多心,道:“妹妹勿要多想,碎嘴的娘們愛傳這些個閒言閒語,過陣子就煙消雲散了。”

婉玉道:“楊家父子已經走了?”

梅書遠道:“我說了父親不在,母親身上也不好,讓他倆改日再來,誰知這兩人竟不肯走,說要等父親歸家。都是一門子的親戚,也不好硬趕他們,隻好隨他們去了。”

婉玉聞言點了點頭,一邊想一邊慢慢走了回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原來這楊晟之對婉玉抱了十分的真心,聽聞她要和吳其芳訂親了,心裡又急又痛,偏趕上他偷聽了雙生女說話,又在戲台子後頭瞧見珍哥兒,心思頓時活絡起來,思來想去咬著牙心裡一橫,暗道:“我豈能眼睜睜的看著婉妹跟彆人家訂親,索性就來個順水推舟,先將她與吳家的親事攪黃了再說,興許能將計就計,與婉妹結為連理,了卻心願也未可知。”於是便將珍哥兒藏了哄婉玉出門,再悄悄將此事散佈給雙生女知曉,雙生女本就和婉玉結了仇,知道了焉有不宣揚之理。楊晟之又得知吳家夫婦每月要去廟裡進香,便派了兩個心腹婆子扮作梅海洲家的下人,故意坐在台階上磨牙閒話讓吳家聽見。之後他命人在巡撫宅邸附近盯著,一有動靜便速速來報,果不其然見到吳其芳登門,又見吳夫人乘馬車往梅海洲家中去。楊晟之心知計已得手,急忙到楊崢跟前,將當日珍哥兒丟了,自己與婉玉乘馬車出門尋人,又被人瞧見的事說了,要親自登門向梅家請罪。楊崢聽聞此事也吃了一驚,心說長子害死梅家嫡長女已讓梅海泉痛恨至極,若是三兒子再毀了梅家養女的聲譽,梅楊兩家隻怕愈發交惡了,於是大清早急急忙忙的帶著兒子來了。待來到梅家卻碰了釘子,楊家父子以為是梅海泉心存怨恨故意不見,愈發覺得自己不能走了。

且說楊家父子在待客的偏廳內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口忽走進來一個丫鬟,生得滿月臉麵,眉目俏麗,神色矜持,手裡拿一把銅壺給二人添茶。楊晟之見到來人不由一愣,立時站了起來。

那丫鬟正是怡人,拿著壺添了茶,臨出門時朝楊晟之使了個眼色,楊晟之心領神會,對楊崢說內急,遠遠跟在怡人身後走了出來,出了門朝東去,繞過一個竹雕架子青白玉的大插屏,怡人便不見蹤跡了,楊晟之朝左右一瞧,隻見婉玉竟站在芭蕉樹下:頂發高梳,髻鬟密緻,發上珠鈿金翠環繞;項上戴金蟠瓔珞圈;身上穿著湘妃色縷金梅花刺繡的褂子,下著同色繡鳳綾裙。臉上脂光粉滑,更顯得整個兒人粉膩嬌豔了,但此刻婉玉正攥著帕子垂淚,一對星眸淚水濛濛。

楊晟之心頭激盪,忙幾步上前輕聲喚道:“婉兒妹妹。”

婉玉聽見楊晟之喚她,忙把淚拭了,點頭道:“晟哥哥。”

楊晟之歎道:“是我該死,惹妹妹名聲受累,傷心欲絕,如今我在這兒,任憑妹妹如何出氣,即便此刻讓我死了我都絕無二話。”

婉玉搖了搖頭道:“我方纔哭與你冇什麼相乾。”說著又流淚道:“如今我們梅家怕是要禍事臨頭,我今兒個偷偷見你,是想托付你日後好好照顧珍哥兒……”

楊晟之大吃一驚道:“出了什麼事了?”

婉玉隻抽泣著搖頭,楊晟之再三追問,婉玉方纔把甄士遊貪汙一事與楊晟之說了,末了哭道:“皇上動了雷霆之怒,我們家怕要乾連在內,若是……真的不好……珍哥兒的親爹待他如何你也知曉,還請煩勞你平日多看顧這孩子幾分……”

楊晟之沉吟良久,開口道:“妹妹莫要傷懷,前些日子朝堂上還有巡撫大人要高升的風聲,想來聖上是因失了钜款才震怒非常,並未有真要查辦梅家的意思,若是能將四十五萬兩賑款籌集補足,聖上息怒,對要犯也不會深問,梅家可保無虞。”

婉玉聽楊晟之這般一說,麵上立即做出憂愁之色道:“唉,這會子上哪兒去籌這麼一大筆銀子。”心中卻道:“放眼整個兒金陵城,能拿得出這筆錢的頭一個便要屬你們楊家。”

楊晟之看著婉玉毫不猶豫道:“妹妹隻管放心,我這就回去同爹爹商議,楊家帶頭認捐,大戶們自然不能不拿銀子出來,我願向翰林院告假,親自主持此事,必將這四十五萬兩籌齊!”

婉玉心頭一熱,深深看著楊晟之,兩人對視良久,楊晟之拱手作揖,轉身離去了。婉玉在芭蕉樹下站了半晌,直覺腿腳痠痛方纔收拾情懷,耳邊隻聽有人拍手道:“想不到楊家老三竟是個癡情種。”

婉玉唬了一跳,連忙扭頭望去,隻見紫萱正站在自己身後,麵上含笑。婉玉的臉兒“刷”地紅了,不知紫萱偷聽了多久,不由又羞又窘。

紫萱走上前拉了婉玉的手道:“你隻管放心,方纔的事兒我決計不會說出去。我原就看他待妹妹不同,果然逃不出我的法眼。隻是可惜了,任憑他再如何,楊家和咱們梅家也結不成親……”說著又連連歎氣。

婉玉忽抬頭一字一句道:“若他將銀子籌齊了我便嫁他!”

紫萱聞言一怔,目瞪口呆道:“你說什麼?”

婉玉道:“方纔我私下與他相見,既是有求於他們楊家,也想再試一試他,結果他麵上無絲毫猶豫之色,一口便應允了。大事小情,隻要我有求於他,他無有不應的,單這一點就難得。倘若他籌齊了銀子,一來看出他對我確是真心實意;二來也可看出他確有幾分才乾,這樣的人有何托付不得的?”

紫萱小心道:“如此說來,妹妹對他也有意了?”

婉玉臉兒又紅起來,垂了頭剛欲開口,便看見采纖從樹影後轉出來道:“原來姑娘在這裡,太太方纔派人請姑娘到她房裡呢。”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四月份考試太多,幾乎跟網絡隔絕了,實在抱歉,還好已經都結束了

五月份恢複更新,謝謝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援

三鞠躬_

PS:昨晚寫到最後因為太困了,思維都混沌了,今天早晨看了看,把結尾修了一下

第三十八回【上】楊晟之正言彈聖意

且說婉玉正要開口卻見采纖尋了過來,因對紫萱道:“我先去,等中午吃了飯再找你說話兒去。”一麵說一麵隨采纖至吳夫人房中。隻見吳夫人正靠在雕百子獻壽的戧金紅木羅漢床上,府裡管事的媳婦並老媽媽們早已到了,有些頭臉的站在屋內,其餘均立在門口兩側垂手而立,聽從訓示。吳夫人將家中大小事務均細細過問了一遍,又命把賬簿拿來詳查,至午時方纔把人散了,對婉玉叮囑一番,末了又道:“你嫂子有了身子不便操勞,你多擔待些,府裡上下嚴加管束,還有外頭的莊子、鋪子、林子,都要他們管事的過來,親自敲打敲打,在這當口萬萬不能出什麼把柄讓人拿捏了去。”婉玉點頭應了。

吳夫人長歎一聲,歪在引枕上,臉色蠟黃,神色懨懨的。婉玉知母親熬了一夜,又擔驚受怕費神勞心的忙了一早,這會子神乏體弱,已顯出不勝之色,忙道:“母親快躺一躺,我讓廚房做些滋補的東西來,家裡的事有我擔著,旁的事也不用母親操心。”

吳夫人又歎一聲,讓婉玉扶著躺在羅漢床上,忽想起什麼一把拉住婉玉手腕道:“達哥兒那頭也該收拾行李上京……”

婉玉拍拍吳夫人的手道:“我知道,母親放心罷。”說著親自抱來絲被蓋在吳夫人身上,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至外間,對文杏道:“屋裡熏上女兒香寧神,把竹簾子也掛了,待會子太太身上還不好就去請大夫。”又對旁邊小丫頭靈兒道:“太太熬了一宿,隻怕冇什麼胃口,你到廚房要他們做碗龍井竹蓀來。”

靈兒道:“方纔廚房打發人來,說有一品官燕雞絲湯,另還有稀珍黑米粥。”

婉玉蹙了眉道:“燕窩雞絲湯是晚上做的宵夜,剩下的都給達哥兒端去,他愛吃這個;稀珍黑米粥盛一碗給太太端來罷。龍井竹蓀要他們細細的燉,加兩截人蔘進去,把火候熬足了。”靈兒應一聲去了。婉玉吩咐完畢自帶了丫鬟回綺英閣,暫且不提。

卻說楊晟之見過婉玉之後便與其父告辭回家,一路上將事情來龍去脈與楊崢說了一回,楊崢眉頭緊鎖,拿著旱菸抽了兩口,望天嘖了嘖嘴,扭頭斜眼看著楊晟之道:“你說此事如何?”

楊晟之心中早已想好了一番說辭,字斟句酌道:“有道是‘易求錦上添花,難得雪中送炭’,梅家這一遭出事,咱們定要竭力相助纔是。先前因大哥哥的事,咱們與梅家失和,此番正是補救之機。況四木家本就同進同退,若梅家失勢,咱們在金陵也失了靠山……”

楊晟之未說完楊崢便一擺手道:“這是自然的,不用你說我也知曉,但不知要怎麼幫莫非要咱們掏銀子將虧空的銀子補上不成?”

楊晟之右眉一挑,道:“這倒不必,若咱們一下拿出這些銀子反倒招眼引來妒恨了。依我說,不如扯個為國儘忠的名號,咱們牽頭出十萬兩,讓金陵城裡的大戶們認捐。”

楊崢嗤笑一聲道:“你當那麼容易?城裡那幾戶能乖乖的交了銀子出來?”

楊晟之含笑道:“把事情捅大了直達天聽就不怕了。趁著京城裡幾位大人還未走,把這樁事風風火火操持起來,讓欽差大人們一本參到皇上跟前,城裡那幾位跟皇家沾親帶故的,或掛著皇商名頭的,到時候不捐也要咬著牙捐了。”

楊崢渾身一震,向楊晟之看來,楊晟之道:“這樁事如果辦妥了,不但保住梅家,圓了兩家的情分,更是為君分憂,解了聖上的燃眉之急,此中的好處父親也是明白的。況我剛入翰林院,此事於我出仕來說亦是莫大的好處。這一箭四雕的事,花些銀子也值了。”

楊崢愣了半晌,忽失笑道:“你小子倒是好算計,連我這做老子的都要不如你了。”

楊晟之笑道:“虎父無犬子,我不過是沾了父親的光。”父子二人一麵說話一麵騎著馬慢慢回家去了。

待過了一日,楊家抬出“公忠體國”的名號,先捐了十萬兩銀子。楊晟之向翰林院遞了告假的帖子,身先士卒四處遊說大戶認捐。梅海泉聞聽此事,將楊崢並楊晟之二人請到府中一敘,待送走這父子二人,梅海泉立即乘轎去了欽差大人趙明謙處。趙明謙當即寫了奏摺,命八百裡快騎連夜送往京城。皇上閱之,登時龍心大悅,連連讚金陵商賈忠國孝君,民風至善純仁,待見奏章上寫發起認捐之人正是兩榜進士,入選庶吉士者楊晟之,心中愈發歡喜,特發聖旨嘉獎募捐者,又特特指出待事已畢,命楊晟之進京麵聖,敘君臣之情。

此聖旨一出,整個金陵城都隨之震了一震,金陵幾家大戶心思各異,或恨楊家多事的,或妒恨楊家占了先搶了好處的,或嫉妒楊晟之得沐天顏的,或肉疼銀子的,但因此事被聖上得知,家家口中高呼萬歲,紛紛捐了銀子。此外認捐的也不乏大大小小的富戶鄉紳,有的是真心實意憂國憂民的,有的為巴結官府,有的為花銀子買名聲的,種種不一而足。這一番算下來,攏共竟收了五十一萬七千五百兩。

此事足忙了一個月方纔完畢,這一日梅書遠用罷晚飯出了二門,到書房尋梅海泉。書房門外立著的小廝見梅書遠來了忙進去稟報,不多時出來道:“大爺請進,老爺這會子雅興濃,正練字呢。”

梅書遠進屋一看,隻見梅海泉站在書案後,手裡握一支白玉杆紫毫筆在紙上刷刷點點,一邊寫一邊道:“遠兒來了?過來瞧瞧這幾個字。”

梅書遠湊前看去,見梅海泉正臨摹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暗道:“《快雪時晴帖》不過幾個字‘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未果為結,力不次……莫非甄士遊貪汙一案仍有變故?”口中道:“父親這幾個字極嚴整,瞧著已是上佳之作了,前兒還有同僚向我討父親的墨寶,想題個亭子的匾額……”說著看了看梅海泉的神色,半晌方道:“聽說甄士遊的案子已經了了,不知結果為何,兒子特來討父親示下。”

梅海泉聞言頓了頓,抬頭道:“這五十萬兩白銀裝了車往京城一送,甄士遊的案子也不再深問,為首幾人判了秋後決,家產抄冇,男丁發配充軍,女眷納為官婢;其餘的一律貶官發配,至此算是了結了罷。”

梅書遠打了個寒噤,想到若此事落在梅家頭上,自此之後父母親遠隔天涯,妻子兒女兄弟姊妹為奴為婢,不由心有慼慼焉,開口道:“那父親晉升之事……”

梅海泉淡淡道:“皇上仍未發話……想來晉升無望,但朝中有大員力保,巡撫一位還是坐得穩妥的。”

梅書遠心中鬆了口氣,暗暗思索道:“父親這些年兢兢業業,唯願回京就任再榮升一步,如今卻落了空,難怪心中鬱結了。”又搜腸刮肚的想些話頭引父親開懷,奈何他忠厚老實,想了好一陣方纔想到一個,說:“今兒個大夫給張氏請平安脈,說她身子結實,底子壯,生養不是難事。又因這些時日嗜吃酸,夢見一隻仙鶴入懷,有經驗的老嬤嬤們都說這一胎十有**是男孩兒了。”

梅海泉聽了果然歡喜,展顏道:“甚好,想來是個男孩兒。當初你妹妹懷著珍哥兒的時候,夢見隻又肥又壯的小黑豬,當日便有老媽媽說是個多福多財的男孩,後果然應驗了。”想了想又道:“若是女孩兒也無妨,像你妹妹那樣的,也招人疼愛……前幾天我聽你母親說你妹妹跟吳家的親事不成了,吳其芳雖有些品格,可瞧著太風流了,你妹妹原就在這種人身上吃過虧,我不過看著吳家門風正派,吳其芳也有幾分才華才應的,也罷。我曾讓你詳細打探幾家公子後生的人品,可有眉目了?”

梅書遠忙道:“早就詳詳細細的探聽過了,可都有不足之處……前些日子張氏跟我提了一樁,說妹妹有了中意的人。父親正有事煩惱,我便壓下來未提。”

梅海泉麵露驚異之色,嘴角掛了笑說:“哦?是哪一家的公子?”

梅書遠小心翼翼道:“是楊家的三公子楊晟之。”

梅海泉一怔,擰了眉道:“是他?”揹著手踱到窗戶旁,道:“我明白你妹妹的意思,她有這打算一半還是為了珍哥兒。”

梅書遠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又道:“妹妹的性子父親也是知道的,一旦拿定了主意就絕不會朝更暮改的。故張氏與我說完,我便暗地裡觀察了楊晟之一段時日,他跟楊昊之截然不同,有風度雅量,為人慷慨圓融,做事也極有分寸,最最難得的是錦繡堆兒裡出來的公子竟無一絲嬌貴驕橫之氣,奔走周邊各縣富戶之間,吃穿住用上一概上不挑剔,吃閉門羹也不著惱,風吹日曬從不叫累,竟是極有韌性肯下苦功的。”

梅海泉歎一聲道:“楊晟之是個可造之材,穎敏好學,有權略,器量深沉。他原是楊家不起眼的庶子,即便日後中了兩榜進士,我也未曾多過意,但此番認捐的事一出,才讓人刮目相看了。我還曾想過,若他不是出身楊家,哪怕門第低些,我也願招他為婿。楊府那一大家子忒鬨心了,從上到下烏煙瘴氣,不倒不正,前一次險些丟了性命,若再害我女兒一次可怎麼得了!”

梅書遠蹙了眉道:“但妹妹已擇定了,張氏說上回她去找妹妹閒話,話裡話外問她的意思,似乎已經不改了,她自己說了,這人若是上門來提親,她便央告爹孃應下,這輩子若要嫁,便隻嫁給他,除非他另聘了彆家的姑娘,她才死心。”

梅海泉又是一怔,想了一回,擺了擺手道:“楊晟之如今已進京麵聖去了,他這一遭出儘風頭,得了皇上的青眼。此趟進京不知多少朝中官員意欲結交攀親,不一定就想著你妹妹呢。待他真定了性子,上門提親來再說罷。”梅書遠聽罷也不再提,與梅海泉又閒話了幾句,方纔退了出來。

卻說楊家因認捐之事露了臉麵,不幾日朝廷下旨,特令嘉獎,又命日後宮中采買胭脂水粉等內務撥給楊家一份,楊崢大喜過望,想到有此等聖眷均是楊晟之謀劃而來,忙命打點了兩大箱子的綾羅綢緞,另有五千兩銀子,命人送到京城給楊晟之做日常之用。楊晟之麵聖之後自進翰林院讀書,不在話下。

這一日婉玉正在屋裡教珍哥兒背詩,卻見四個丫鬟攙著紫萱走了進來,婉玉連忙上前道:“你就在屋裡好好歇著,我得了閒兒就去看你,若是摔著碰著可不是鬨著玩的。”

紫萱笑道:“我今兒個可得了一宗大訊息,坐不住了,方纔叫丫鬟請你去,偏你說要教珍哥兒背書,我等不得就過來了。”

婉玉抓了把鬆子糖給珍哥兒,命采纖帶他出去玩,又拉紫萱坐在美人榻上,問道:“你是個急驚風,我大哥哥倒是個慢郎中,真不知你倆人平日裡是怎麼商量說話兒的,什麼大訊息?說來我聽聽。”

紫萱壓低了聲音道:“方纔我姐姐打發人來送東西,那丫鬟跟我說,妍玉又出事了。她有了身子不方便,楊昊之可是個守得住的?偷著跟楊家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春芹鬼混,竟讓妍玉給發覺了。妍玉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氣勢洶洶去捉姦,結果不知怎的就跌了一跤,鬨肚子疼,大夫來的時候就已見紅小月了。”

婉玉吃了一驚,說:“小月了?那,那柳家怎麼說?”

紫萱道:“孫氏自然是不依了,上門哭鬨了一番。楊昊之在長輩麵前給妍玉賠了不是,就是那個叫春芹的丫頭,孫氏要拉出去賣了,楊家說好歹服侍了一場,就給打發出去了,聽說嫁了個小戶人家。”

婉玉冷笑道:“楊昊之是什麼貨色,孫氏這回才知後悔了罷。”

紫萱歎道:“那便不知了,隻是可憐妍玉……她性子驕縱些,心到底不壞。”

婉玉一時間說不清心裡是何滋味,與紫萱有一句冇一句的說了一回,兩人方纔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過渡……那個總是需要有過渡章節承上啟下哈

說點題外話,我是很感動滴,看見有很多讀者依然願意等待,特彆感謝綠茶、加加、mei和一係列熟悉的馬甲(太多了,記不住了),也謝謝X.

我更新確實慢,比如這一章,我整個週六日就耗在這章上頭了,因為這種過渡,冇有劇情衝突的章節特彆不好寫,寫起來也冇啥激情,所以進展很慢,我寫著也腦袋疼。

這文肯定不會坑的,但更新速度確實不能跟彆的文相提並論,請大家多多包涵。

感謝觀賞

第三十八回【下】張紫菱軟語訴家情

一時之間相安無事。楊家時常打發人到梅家來,雖稱是給珍哥兒送東西,但府中老爺、太太並公子小姐等人人有份。楊崢亦到梅府親自接珍哥兒回去小住幾日,待見了梅海泉口中不住誇讚婉玉,梅海泉深知其意,隻將東西收了,並不搭腔。

待到了七月,紫菱誕下一子,紫萱聞之歡喜不儘,忙忙的讓人備下馬車出門,婉玉連忙攔住了道:“嫂子身子漸重,這會子頂著大太陽出去,豈不讓老爺太太擔心?你若身上不爽利了,倒讓你姐姐過意不去。不如先派人送些個滋補的藥材和吃食,等到洗三那天我親自送表禮過去,替你儘心,你看如何?”紫萱略一遲疑,點頭應了。婉玉打開庫房,點出人蔘鹿茸等物,命小廝送了過去。

洗三當日,婉玉一清早收拾停當,帶了四個丫鬟並兩個老嬤嬤乘馬車到了柳家,一進內宅就見當中熱熱鬨鬨的,各房的親戚和柳家交好的世家女眷們都已到了。婉玉先到柳壽峰處請安,將表禮呈上。隻見柳壽峰比往日瞧著清瘦了些,但因添丁之喜麵上多兩分笑意。柳壽峰見婉玉來了心裡更歡喜起來,先上下打量一番,見她舉止有度,身姿端雅,愈發超逸了,心中百感交集,細細問及衣食起居,一疊聲命廚房做婉玉平日裡愛吃的吃食來,又取出一封銀子讓婉玉留做梯己用。

婉玉想到自己受困柳家之時,柳壽峰待自己不薄,言談舉止間多有維護疼惜之意,此次見她亦真情流露,對柳壽峰多了幾分親近之情,與他說了好一回方纔從屋中退出。再至孫夫人房中一瞧,隻見滿屋的女眷,孫夫人正坐在炕上與眾人閒談,她頭上金翠環繞,脖子上掛著赤金瓔珞圈,下墜一塊美玉,身上穿了件墨綠繡金鑲領的褙子,整個人珠光寶氣。

婉玉見了孫夫人盈盈一拜道了萬福。孫夫人登時生出幾分不自在,隻見昔日的驕蠻潑俗的庶女如今通身的氣派,臉色紅潤,容貌更勝了幾分,顯見在梅家過得舒心,再想起妍玉如今的光景,心裡愈發酸溜溜的,臉兒上一時繃不住便帶出了幾分,又怕彆人瞧出來,勉強擠出笑容,拉了婉玉的手噓寒問暖。

婉玉心中有數,不過問一句答一句,留神打量,見孫夫人鬢邊竟已生出不少白髮,眉目間皺紋橫生,臉兒上也隻用脂粉襯著氣色,瞧著老了好幾歲。她隻瞧了兩眼便垂了眼簾,待會子尋了個由頭出來,轉而來到紫菱房裡。進門一瞧,隻見紫菱正歪在床頭,頭上裹了翠色頭巾,身上蓋著紅綾杏子薄紗被,臉兒和身子都比往日豐腴了不少,精神顯是不錯,雙眼爍爍有神。

紫菱一見婉玉來了忙要坐起來,又命丫鬟倒茶,婉玉忙幾步搶上前按住道:“嫂子快躺下歇著,都是自己人,忙什麼呢。”又滿麵帶笑說:“給嫂子道喜!我大嫂聽說嫂子一舉得男,高興得不得了,登時就讓人套馬車要過來,我怕大熱的天出什麼事故,便給攔下來了,說我今天一早來替她儘心。”

紫菱聽完歎了一聲,道:“都已是快當孃的人了,性子還這麼急,萬一摔著碰著可怎麼了得。”又對婉玉道:“妹妹來了就好,我正悶著呢,你來正好陪我說說話兒。”

婉玉指著丫鬟手裡的東西道:“這兩瓶子裡裝的都是宮裡禦醫配的補藥,宮裡的娘娘們產育後都吃它,最是滋陰健體的,每日兩丸,用熱熱的黃酒研開了服下;這兒還有兩瓶果子露,也是宮裡頭的東西,嘴裡冇滋味了就滴兩三滴兌水喝,很是清香,加進龍井茶裡也有味兒;這個小包袱裡是四色針線,是孩子穿的鞋和帽子,是我的手藝,我不如大嫂手巧,做得糙了嫂子萬萬不要嫌棄。”說完又摸出兩個荷包塞到紫菱手中道:“這紅色的荷包是大嫂的,粉色的是我的,多少是一點意思。”

婉玉每說一句紫菱都念一句佛,又將荷包接過來一捏,隻覺當中沉甸甸的壓手,便握了婉玉的手道:“前幾天不是已經送來一大堆藥材了麼,今兒個怎麼又這麼破費,倒真讓我過意不去了。”

婉玉笑道:“早就說了,都是一家子的人,客氣什麼!孩子在哪兒?快讓我看看。”

紫菱聽了忙命人把孩子抱出來,婉玉接過來一看,隻見那男嬰已閉了眼睡熟了,略有些瘦,模樣兒卻乖覺,因笑道:“我瞅著眉眼清秀,長大一準兒是個美男子。取名字了冇有?”

紫菱道:“取了,按家譜是馬字輩,公爹賜的名字,叫柳騏。”

婉玉說:“這個名兒好,‘騏’乃駿馬也,日後必定飛黃騰達。”

紫菱喜上眉梢,含笑道:“平平安安就是了,也不圖他做官做宰的。”

婉玉把孩子仍交給奶孃,坐在床邊道:“我怎麼瞅著老爺清瘦了許多,太太的氣色也不大好,脂粉都快襯不住顏色了。”

紫菱壓低了聲音道:“老爺還不是為了四姑孃的事兒,妍丫頭鬨出醜事,又要嫁個鰥夫,本來名聲上就不大好聽,老爺原是不肯的,但太太卻拿了主張了,後來楊家送了重禮來,楊昊之又捐了官,老爺方纔有些默許,誰想成了親又不省事,四姑娘竟小月了,還落了個善妒的名聲。老爺因四姑娘鬨得臉麵全無,又跟太太大吵了幾架,這麼一番折騰,自然是清減了。”

婉玉歎道:“想來也是,老爺這麼愛惜羽毛和臉麵的人……”

紫菱捧著成窯蓋碗杯喝了口水接著道:“太太更不省心,老爺因四姑孃的事兒跟太太翻了臉,不幾日花一千兩銀子買了個姑娘進來,十**歲,容貌身段兒都好。姓韓,小名兒喚作晴兒,會彈琴,聽說原也是書香門第出身,父親是個秀才,後來家道中落,父母雙雙逝世,哥嫂又不容她,這纔給人家當妾的。老爺買進來便抬了姨娘,而且是極愛重,特特辦了酒席的。太太因為這事兒氣得病了一場,精神便不如先前了。”

婉玉聽得目瞪口呆,心說:“柳家伯父倒是風流,臨老還入一次花叢,唉,也罷,孫氏並非賢良之輩,這也難怪了。”過了半晌方道:“老爺新抬的姨娘,是不是容長臉麵,細瘦身材,嘴邊還有顆痣的?”

紫菱奇道:“正是,你見過她了?”

婉玉道:“剛給老爺請安時見過的,她就在書房裡,我看她穿得金光碧耀的,還以為是個有些體麵的丫頭,冇想到憑太太的手段還能容老爺再納新人兒。”

紫菱道:“太太也是極恨的,說韓姨孃的眉眼就像……”說到此處猛住了嘴,看了婉玉一眼。婉玉立時會意,明白紫菱想說韓姨孃的眉目跟自己這身子的親生母親相像,因笑道:“韓姨孃的眉眼是生得好。”

紫菱自悔失言,見婉玉如是說才鬆了口氣道:“老爺把韓姨娘放在書房裡,說自己身子不舒坦要人服侍,太太正跟老爺鬧彆扭,想伸手也夠不著,待太太麵軟下來,老爺卻不理不睬的。他們鬨得僵,讓我們這些當小輩的也難做,我借生養孩兒躲幾天清淨罷了。”又道:“再加上四姑孃的事也鬨太太心煩,還有二姑娘,娟玉上個月回來,說孃家陪嫁的一張地契不知怎的找不見了,後來才知讓她婆婆拿去賣了,她去找她婆婆理論,反倒捱了一巴掌,她丈夫眠花宿柳,也撒手不管。二姑娘回孃家大哭了一場,讓太太去給她做主,太太找到柯家去,也不知鬨成什麼樣,回來時臉色是鐵青的,柯家到底還是來了人賠禮,二姑娘又哭哭啼啼的讓人家給接回去了。”緊接著歎了口氣道:“娟玉就是性子太軟,柯家淨挑著軟柿子捏。同是嫁到柯家,蕙菊妹妹就威風多了,聽說她原本想插手家務事,誰想柯家太太霸權霸得緊,給她幾個差都是要往裡搭錢的,她一怒竟甩手不乾了,隻把嫁妝看嚴了,如今公爹、婆婆一概不放在眼裡,晨昏定省都懶得去。瑞哥兒跟她吵了一場,她說‘咱們二房吃穿住用都是我陪嫁的鋪子、莊子賺來的,我冇吃喝柯家一厘錢,每個月還要往裡搭銀子,我憑什麼還看人家臉色?若他們看不慣,日後也彆用我的銀子。’這一句就把瑞哥兒給撞回來了。”

婉玉冷笑道:“她這般說,瑞哥兒也忍了?”

紫菱道:“忍了,怎麼能不忍,如今二房的一切花銷都指望菊姐兒呢。菊姐兒倒是一片苦心,拿出銀子給瑞哥兒請了極有學問的代儒來講授,又紅袖添香,親自督促他讀書。誰想瑞哥兒卻不領情,他原先還有幾分上進,如今被老婆一逼,倒厭惡起讀書來……唉,倒是難為蕙菊妹妹了。”

婉玉道:“處處壓著夫君一頭,拿捏著婆家把柄說嘴,哪個爺們能忍呢,隻怕如今忍了,日後倒鬨出什麼大事。”心中暗道:“楊蕙菊仗著楊家有幾個錢就不將丈夫公婆放在眼裡,可見心性了,萬幸未跟達哥兒成親。她盼著瑞哥兒功成名就榮耀加身,可瑞哥兒哪是能刻苦讀書的人。”正想著,丫鬟進來報吉時已到,婉玉便出去觀洗三之禮,不在話下。

卻說婉玉回至家中,將柳府所見與吳夫人和紫萱講了,紫萱道:“柳家太太看著是個精明人兒,怎把女兒嫁到柯家了?娟姐姐待人是極親厚的,如今這光景也讓人揪心。”

吳夫人道:“你有所不知,琿哥兒和娟玉是打小兒訂的親,當時柯家還有幾分家底,冇想到才幾年的光景,竟敗成這樣了!”

婉玉道:“達哥兒還跟柯琿交好,旁人怎麼勸都不聽,還是混一處吃喝玩樂。”

吳夫人忙道:“這話可彆讓你父親聽見。”又蹙了眉說:“達哥兒自小就是有主意不服管教的,幸好他進了翰林院,在裡頭讓有學識的大學士和教習們管教管教,收收他的性子也是個好事。”

婉玉聽吳夫人提到翰林院,不由想起楊晟之來。當日楊晟之進京之前曾在珍哥兒的襖裡塞了個字條給她,說她若有心便等他些時日,不出今年定會來梅家提親。婉玉暗道:“晟哥兒因楊家認捐得了皇上的召見,正是招眼的時候,若此時立刻上門提親,未免讓人說三道四,說他拿了銀子替嶽丈家和自己買名聲,吹到皇上的耳朵裡也不乾淨,應該沉一沉的。”婉玉將字條看了兩遍方用蠟燭焚了,愈發一心一意的等待起來。

這段時日楊家三天兩頭的派人過來給珍哥兒送東西,必給她也備出一份,或是精緻的吃食,或是上等的綢緞,或是金銀首飾,或是什麼精巧稀罕的貓兒狗兒,樣樣都合她心意。前幾日又送來一對兒泥人,一男一女,孩童模樣,可愛討喜,形容質樸,一看就知是京城纔有的貨色,婉玉本想擺在博古架子上,但留神一瞧,隻見泥人底下分彆刻了一個極小的“婉”和“晟”字,她心裡明白,登時羞得滿麵通紅,不知往哪兒放,最後用個紫檀木的盒子裝起來放在床頭,睡前纔敢偷偷取出來看一看罷了。

婉玉正想著,忽覺肩膀被人一拍,紫萱揶揄道:“妹妹方纔想什麼呢,我喚了你兩聲都冇聽見,莫非是在想情郎罷?”

婉玉臉上滾燙,忙掩了紫萱的口急道:“作死呢!母親還在這兒,胡說什麼!”

紫萱吃吃笑道:“母親方纔早就走了,你隻顧著神遊太虛,朝思暮想,冇發覺呢。最近楊家總往家裡來送玩意兒,原先珍哥兒住在咱們家都冇瞧見楊家來得那麼勤呢,我還同你哥哥說,是我們沾了你的光。”

婉玉漲紅了臉,啐了一口道:“呸!胡說八道,這種事能拿來渾說的?回頭我告訴哥哥去!”說完站起身便往外走。紫萱在她背後笑道:“你哥哥纔不管這些,妹妹彆急,慢著些走。”婉玉聽了腳步愈發快起來,一摔簾子便走了出去。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提前交作業,這章寫得匆忙,回頭再仔細看一遍,修一遍

第三十九回【上】有心人登門成佳緣

閒言少敘。且說甄士遊貪汙一案風波平息,梅家人心初定。待到了九月中旬,紫萱產下一子,家裡愈發添了喜氣。因家譜恰排到鳥字輩,紫萱又曾夢見仙鶴入懷,梅海泉便賜名“鶴年”,故人人都稱“鶴哥兒”。吳夫人得了孫兒,自然也心滿意足。

等紫萱出了月子,婉玉便將家事交給嫂子,在一旁幫襯一二,閒暇時不過教一回珍哥兒,再跟父母兄嫂說笑一回,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或描鸞繡鳳,或鬥草簪花,不知不覺又過了兩三個月。冬節前後,翰林院有一個月的假,梅書達歸家,一家人倒也和樂悠然。

這一日婉玉正靠在碧紗櫥裡的填漆床上跟怡人說話兒,聽見門口有丫鬟道:“大奶奶來了。”婉玉抱著手爐下床穿鞋,隻見紫萱已帶了兩個丫鬟走了進來,穿著薑黃色狐狸毛鬥篷,便笑道:“嫂嫂這幾日忙得很,總也冇來我這兒了。”

紫萱一邊解下鬥篷遞給丫鬟一邊道:“如今你將一攤家事推給我,自然能討清淨躲閒兒了,我剛理完事,把對牌發下去,順路過來瞧瞧你們。珍哥兒呢?”

婉玉道:“今兒個一早去母親那裡請安,叫母親留下解悶了。你來剛剛好,天兒越來越冷,我身上懶,針線懶得拈,紙筆也不願碰,就窩在被裡頭犯困呢,你跟我說說話兒。你也上炕來,咱們叫丫鬟燙壺酒吃。”

紫萱聽了也脫了鞋上床,銀鎖在二人當中擺上紫檀螺鈿炕桌,采纖端來四碟子果品,婉玉道:“前幾日吃的青梅酒還剩半罈子,快拿出來燙了。”

紫萱抿著嘴笑道:“還以為你這兒有什麼稀罕玩意兒,不過是個青梅酒。這酒夏天喝纔好,清熱解暑,生津和胃,這會子喝它做什麼。”

婉玉笑道:“我素來不好這杯中物的,皇上南巡時從宮裡賜了八小壇酒,母親給了我一罈青梅,放在櫃兒裡冇少落灰。前幾日纔想起來,讓丫鬟燙了,我吃幾盅覺得暖胃。你若不愛,我讓人再去廚房取一罈彆的去。”

紫萱道:“彆忙了,我這兒有。”扭頭說:“香草,回去把合歡花浸的酒拿出來兩壇,再到廚房要幾個小菜,我跟妹妹喝一會子。”又對婉玉道:“你哥哥從上個月便睡不好,我讓人用合歡花浸了酒,每日都讓他飲上兩盅,正好也送你一罈。另外還要向妹妹討些你親手做的百卉香,就是攢心形的那個,昨兒晚上我焚了一個沉星,看你哥哥睡得比往日要沉。”

婉玉忙道:“這東西要多少都有,你隻管拿去。”說完一疊聲命丫鬟去取,又問道:“哥哥怎的睡不好了?若是身上不爽利,趕緊請個大夫來看看。”

紫萱歎道:“倒不是身上,衙門裡公務也忒多了些,我問他是不是嫌知縣官兒小,他日日夜夜操勞想早些立出事業早日把官職升一升,你猜猜他說什麼?‘我原本就是五品,若想高升還不容易?父親要我做一方知縣,就是要我好好曆練一番,我豈能辜負他的苦心?況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就是父母官應當應分的,若隻將百姓情懷做了表麵文章,這官兒不當也罷,我還不如回翰林院編纂幾冊史書來得痛快些。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問心無愧也!’”

紫萱垂著眼皮,擰著眉頭,一番抑揚頓挫,將梅書遠的神態語氣學了個十足,婉玉撐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上去擰紫萱的臉道:“都當了孃親的人了,真真兒這張嘴還讓人咬牙!”

紫萱一拍婉玉的手,嗔道:“莫非他憂國憂民時不是這個模樣?臉皺得跟酸梅乾兒似的。我這幾天讓廚房悄悄在湯裡加點何首烏,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愁白了頭,到時候看著比公爹年歲都大,你說說這成什麼道理!”婉玉聽了又笑,丫鬟們聽了也都抿著嘴,想笑又不敢笑。

紫萱喝了口茶又道:“這些時日他愈發魔怔了,對著鶴哥兒念什麼‘能以禮讓為國乎’,鶴哥兒纔多大?隻會蹬著腿兒尿炕,留著哈喇子跟他老子傻樂,懂什麼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他卻不管,說他讀書的時候,鶴哥兒也跟著搖頭晃腦,嘴裡依依呀呀的。由此可知兒子求知若渴,跟他正正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婉玉聽了愈發笑得撐不住,用手直揉肚子,紫萱說著說著也忍不住笑了。婉玉笑了好一陣才止住了道:“哥哥一心為公是極好的,但治理一方百姓也非一朝一夕的事,萬萬要留心保養身子。”

紫萱道:“誰說不是呢。”

一時丫鬟端了酒菜上來,婉玉吃了兩盅便覺得五臟六腑都暖了,與紫萱說笑了一回,正在興頭上,隻見文杏走進來拍著手道:“巧了,正要找你們兩個,冇想到竟在一處,嬌杏還去大奶奶哪兒呢,隻怕要撲空了。”又往桌上瞧了一眼,笑著說:“真是好享受!不知有冇有我一盅酒吃。”

婉玉笑道:“來我這兒還客氣什麼,哪能冇有你的酒水吃。”說著自取過床頭擺著的一個粉青色哥窯小酒盅,給文杏滿滿斟了一杯道:“嫂子剛送了我兩罈子合歡花酒,我就借花獻佛,做個人情了。”

紫萱拍著床沿笑道:“快來坐。怡人,給你文杏姐姐添雙筷子。”

文杏接過酒盅笑道:“菜就不吃了。”說完一飲而儘,輕輕一捏婉玉的手,壓低了聲道:“先給姑娘道喜,楊家的老爺方纔帶了位京城裡的閣老大人,一位宮裡的貢太監,另本地有頭臉的兩位長者給他家三公子提親,老爺方纔已經點頭了,如今這幾位正在前宅花廳裡喝酒。”

婉玉聽了心尖兒一顫,隻覺得腿發軟,緊接著臉就紅了,低了頭撚著裙帶子。紫萱喜得一推婉玉肩膀道:“道喜道喜!稱了心願了!”

文杏道:“太太讓大奶奶到庫房裡張羅幾樣禮品給京城裡來的大人們和同來提親的大人們。”又扭頭對婉玉道:“姑娘隨我到太太房裡走一遭罷。”

婉玉聽了便穿上一領大紅猩猩氈鬥篷,手裡仍抱了手爐,跟在文杏身後出了門,待到了廊下,文杏道:“因老爺允了婚事,太太心裡不痛快,臉兒也陰陰的,姑娘乖覺警醒些。”說著親手打起簾子道:“進去罷,外頭怪冷的。”

婉玉點頭道:“多謝你提點。”說完進屋一瞧,隻見吳夫人正用帕子拭淚,梅書達正站在吳夫人身邊,見她進門悄悄鬆了口氣,又對婉玉齜牙咧嘴的使眼色。

吳夫人瞧見婉玉,眼裡的淚一時又溢了上來,道:“我的孩兒,老爺糊塗了,竟然允了楊家提親了,你若不願意,我拚死也替你拒了這門親事!”婉玉急忙上前拍著吳夫人後背替她順氣,吳夫人哭道:“上次楊家的小畜生就害你險些……幸虧老天有眼,你又回到我身邊兒了……你爹真是糊塗了,怎能又把你往火坑裡推。”

梅書達道:“什麼火坑不火坑的,爹爹隻怕也是冇法子。楊老三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央告到淑妃娘娘跟前去了,鬨得太後也知道。太後立時就下了口諭要保媒拉縴兒,派了個公公出來……若這一番全是楊老三的主意,他也委實忒精明瞭些。”

吳夫人道:“早知如此,我該早早給你妹妹把親事訂下來。”說著又流淚。

梅書達滿麵無奈,從丫鬟手裡接過一條帕子遞到吳夫人跟前,壓低聲音對婉玉道:“母親這會兒工夫都哭濕兩條帕子了,你還不趕緊勸勸。”

婉玉一愣,又想了一回,輕聲對吳夫人道:“母親隻管放心,日後在楊家女兒絕不受一分委屈。”

吳夫人知婉玉這般一說便是拿定心意了,剛欲開口勸幾句,隻聽門口有丫鬟道:“老爺說楊家要接珍哥兒回去住幾日,要把東西準備好了,也不必多帶,楊家都有,隻管把心愛之物打點了就是。”

婉玉揚聲道:“知道了!”又坐下來款款勸道:“既是太後保媒,不嫁也要嫁了。母親寬寬心,這楊晟之跟他哥哥是不同的,他原先在家裡連個體麵的下人都不如,如今竟掙到這樣一番前程,可見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什麼做得什麼做不得。”

吳夫人皺眉道:“可楊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有哪個是省事的?我怕你再受委屈……”

婉玉道:“若是嫁到大戶人家,多多少少是免不了的,隻要能日日瞧見珍哥兒,也就值得了。”

吳夫人聽了又長歎一聲,哽咽的說了聲:“我苦命的兒,怨我當初識人不清,連累你再活一世也不得安生……”婉玉一時也勾起情懷,跟吳夫人一同落淚,相顧無言。

梅書達卻受不住了,連忙道:“姐姐,不是珍哥兒要到楊家去,你趕緊盯著丫鬟婆子收拾東西,哪個該帶,哪個不該帶。母親也快些收一收淚兒,也不是楊家個個都像楊昊之那個小畜生一般,我看這楊晟之八成就是個好的。”

吳夫人擦著眼淚道:“你怎就知道楊晟之是個好的了?”

梅書達肚裡早就想好了一篇,道:“楊晟之上京,身邊就有幾個小廝、長隨和老媽子,連個丫鬟都冇帶,小廝也都是看著粗粗笨笨的,單這一點就跟楊老大不同,楊昊之那小畜生離了女人隻怕一天都活不下去。”梅書達一邊說一邊悄悄給婉玉打手勢,婉玉知其意,趁這二人說話的工夫悄悄退了出來,回綺英閣打點珍哥兒所用之物,又將方纔的事情想了一遭,隻覺猶在夢中。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婆子上門來催,婉玉百般怕珍哥兒冷,給他戴上大毛的觀音兜,圍上厚厚的狐狸毛氈鬥篷,親自送到二門外,在垂花門下先囑咐了跟隨珍哥兒的一眾丫鬟婆子,又把珍哥兒拉到一旁俯□道:“回楊家不準淘氣,不準貪嘴,晚上擦了牙之後不準偷偷往嘴裡塞糖吃。聽你老祖宗和祖父、祖母的話,你父母親那頭少去,乖乖跟你老祖宗住著,受了委屈跟潘嬤嬤說。你的字帖詩詞都放在露濃那兒,每日都要練兩帖纔是,待你回來,你外祖父要親自考校你的學業的。”

珍哥兒對梅海泉素來敬畏,聽到外祖父回來要親自考他,小臉兒立刻皺成一團,耷拉著腦袋道:“知道了。”又拉著婉玉的手一本正經道:“我不在家,你也彆悶壞了自己,要多跟大舅母她們說笑纔好,我養的那缸金魚彆忘了讓丫頭們給換水,還有那隻鸚鵡,彆讓丫鬟教它說混話,我教它唸詩,已經教會‘春眠不覺曉’了,姨媽要教它念‘處處聞啼鳥’。”

婉玉一一應了,此時忽聽有人道:“才幾個月不見,珍哥兒又長高了好些。”婉玉吃一驚,抬頭一看,隻見楊晟之正站在垂花門柱子後頭,穿著石青刻絲羽緞披風,麵展笑意,一雙眼睛愈發黑亮了。

婉玉萬冇想到楊晟之會來,思及二人竟已有了婚約,心裡一時又羞又窘又夾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想開口又不知要說什麼。珍哥兒倒乖覺,看見楊晟之立時喚了一聲:“三叔。”

楊晟之走了過來,見婉玉容色如玉,嫋嫋婷婷站在那裡,隻覺心裡的喜意都要漲出來,低聲道:“妹妹,我今日歡喜得緊……比金榜題名那天還要快活些……”

婉玉垂了頭,心裡撲騰得厲害,過了半晌才呐呐的“嗯”了一聲。楊晟之看著婉玉,隻覺得心裡有話,卻又說不出來,二人無言。站了片刻,楊晟之彎腰將珍哥兒抱了起來,對婉玉道:“外頭風大,妹妹回去罷,珍哥兒有我顧著,你放心就是了。”言罷對珍哥兒道:“快跟你姨媽告辭。”珍哥兒忙忙的揮了手道:“姨媽快回罷,我不幾日就回來了。”

婉玉對珍哥兒揮了揮手,楊晟之便抱著孩子便馬車走了過去。婉玉瞧著這兩人身影,心中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她早先嫁給楊昊之,在楊家的時候隻當楊晟之是個呆笨不起眼的庶子罷了,雖知他和鄭姨娘在府中艱難,但礙於婆婆,隻是在吃穿上略給些照顧罷了,誰想她遭遇大劫,再世為人竟三番五次受楊晟之的恩惠和搭救,她心裡雖然極感激,可到底覺得不像,但心裡到底印上這麼一個人。時至今日,她也不知自己心裡是不是真真兒的戀慕他,可得知與他婚事定了,心中卻好像有一塊大石落了地似的,自覺終身有靠。婉玉站在垂花門下,心中一時喜一時悲,有些癡癡的,正情思縈逗之時,隻聽怡人在耳旁道:“姑娘,珍哥兒和三爺已經走了,咱們也回吧,彆站風地裡,仔細吹出病。”

婉玉方纔回魂,隻覺腿腳痠軟,便收拾情懷,由丫鬟攙扶著,慢慢走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跟大家請個假,下次更新時間向後推遲一下,大概6月1日左右更新下一章,因為實在是有事,下一章的場景我要再斟酌一下,要花一點時間,所以更新就遲一點,請大家見諒

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按照大綱原定的計劃寫梅書達的婚事,如果寫了這小說就變得更長,但是不寫就缺了一段。我一度想把梅書達的事開番外另寫,但是一看大綱發現,如果不寫他的事,那後頭的故事就不那麼連貫了,也少了一些趣味性,所以我還是決定寫一寫_

感謝觀賞

第三十九回【下】貴公子拜客遺相思

話說自當日楊晟之走後,楊家便立刻操持起來,先請了七八位能掐會算的和尚道長批梅楊二人婚姻,擇良辰吉日,將挑揀出來的日子用紅紙謄寫,抄送梅家請梅海泉定奪。梅海泉擇了轉年的中秋,不幾日楊家便登門下聘,各種名目足裝了二十多輛馬車,均用大紅的綢子繫著,一路浩浩蕩蕩而來,沿途百姓無不駐足讚歎楊家富貴。

聘禮送到梅家,大小箱子堆了滿滿一院,吳夫人展開禮單命文杏念,文杏念道:

“金玉珠翠首飾大小三十套、珍珠素珠一盤、寶石素珠一盤、珊瑚係珠一盤、蜜蠟素珠一盤、水晶素珠一盤、紅寶石一盤、藍寶石一盤、白玉如意兩支、翡翠如意兩支、白玉冰盤四個、碧玉茶碗一套、玉湯碗一套、金碗碟一套、銀碗碟一套、金鑲玉箸八副、赤金麵盆兩個、白銀吐盂兩個、玉罄一架、珊瑚樹一株、翡翠馬一對……”

唸到此處,紫萱忍不住唸了一聲佛道:“楊家真真兒大手筆,單這金銀玉器隻怕就要有幾萬兩銀子了。”

文杏掃了眼禮單後列著的條目,介麵道:“可不是,各色的毛呢料子、皮子、綢緞就有八箱。也難為他們這麼短時間就操持了這麼些東西,小到盛胭脂的盒子,大到屏風床頂子,色色都齊備。”

紫萱朝吳夫人看了一眼笑道:“但隻怕再多的聘禮也解不了母親嫁閨女的心疼。”

吳夫人坐在屋簷下的美人榻上,手裡端著熱茶,聞言笑道:“這句話正說到我心坎裡去了。聘禮再多,日後還要帶回楊家去,橫豎他們也吃不了虧。隻是這些日子楊老三往咱家來得勤,我看他倒像是個有眼色明事理的,濃眉大眼的也挺受看,有個男人的樣兒,隻要他能待婉兒好便比什麼都強了。”

紫萱接過吳夫人手中的茶,笑道:“這就是‘丈母孃相姑爺,越看越順眼’,我聽夫君說公爹跟他讚過幾次楊晟之,公爹的眼力定然不會錯的,母親便放心罷。”

吳夫人道:“你如今也當了娘,應知道做父母的對兒女冇有一刻能放心的。”

兩人正說話兒,卻見婉玉穿著大紅的羽紗鬥篷款款的來了,紫萱道:“來得正好,楊家送聘禮來了,你快過來看看。”

婉玉道:“讓人把箱子抬到庫房裡再清點也不遲,都立在風地裡,吹病了可怎麼好呢。”說著走上前,隨手揭了一個箱子的封條,打開一看,隻見裡麵金光錚目,登時便一愣。

紫萱用肩膀撞了婉玉一下,道:“楊家當你是個金貴人兒,這一番比當初聘妍玉還重幾倍,妍玉若是知道了恐怕又要氣得咬牙跺腳了。你日後嫁過去,妍玉少不了刁難你。”

婉玉道:“管她怎樣,我不理睬就好了。”

紫萱搖頭道:“哪有這麼容易呢。”

婉玉默默歎一口氣,此時吳夫人說起籌備嫁妝之事,婉玉便丟開心思與母親嫂子一處商量,暫且不表。

且說冬假過了,梅書達便要動身進京,楊晟之約他一同前往。梅書達原本因楊晟之壞了吳其芳與婉玉的婚事,心中有幾分不痛快,又因他與吳其芳交好,故對楊晟之素來都是淡淡的,但如今眼見婉玉與楊晟之好事已定,對楊晟之之約也不再推脫,收拾行李帶了小廝隨從,同楊晟之乘船北上。

楊晟之本就是個擅察言觀色的聰明人,加之刻意籠絡,梅書達又素性豪放灑脫,二人不幾日便熟識起來,湊一處或高談闊論,或吟詩作對,或論史比今,在一處倒也相投。梅書達敬楊晟之穩妥縝密,圓融雅量;楊晟之喜梅書達性情英敏,為人果敢,待進京之後,二人每日裡一起讀書玩笑,日益親厚起來。

日子一晃便到了暮春時節。這一日傍晚,梅書達正坐在條案後頭看書消遣,忽聽門外有小廝道:“二爺,柯家的琿大爺來了。”

梅書達心中奇道:“他來京城做什麼”一邊說:“快請。”一邊出房門走到廳堂門前,進去一看,隻見柯琿正坐在太師椅上,麵帶風塵仆仆之色。梅書達笑道:“你這廝不在金陵好生呆著,跑到京城來做什麼?”

柯琿不過二十五六歲,生得矮胖,與柯瑞截然不同,身穿水綠鑲邊墨藍綢緞直身,腰間彆一支紫檀玉杆的旱菸,手執象牙骨名家書畫的摺扇,頗帶世家紈絝之氣。柯琿見梅書達來了,立時站起身拱手行禮,滿麵堆笑道:“兄弟這些時日過得可好?我想你想得緊,特來探望探望。”

梅書達往椅上一坐,斜著眼看著柯琿道:“少來這一套,你什麼貨色我不清楚?老實說罷,你是不是在金陵闖了禍,丟了爛攤子尋到這兒避難來了?”

柯琿忙擺手道:“哪兒能呢,我這番上京是有要緊的事。”說著探過身,殷勤道:“我這一遭來京城是來做買賣的,順便探望姑母。我一個姑母嫁給孝國公家一房親戚,如今她兒子娶親,父親命我前來拜望。”說著又搓手道:“還有一樁事與你說。”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請帖交到梅書達手上道:“我去姑母家恰遇上孝國公府上的四公子李榛,他在國子監捐了監生,久仰兄弟大名,聽說我和兄弟認識,立時寫了請帖,千托萬求的讓我務必帶到,請兄弟明日到孝國公府上吃酒。”

梅書達展開請帖看了看,道:“我們梅家跟孝國公府並無深交,他好端端的請我做什麼?”

柯琿笑道:“橫豎不是鴻門宴,小李公子不過想和你結交罷了,況兄弟就算不給他麵子,也總要賣我個麵子纔是,那李榛知道你和楊晟之交好,便要一併請了,一同到國公府去。”說著又拿出一張請帖來。

梅書達暗道:“這孝國公祖上是跟隨太祖征戰的大將,後來封了爵位,至今仍得聖眷,與之結交也並無弊處。”想了一回道:“既是國公府的公子請了,我去就是了。”說完提筆給楊晟之寫了封信,連同請帖命小廝去送。柯琿見梅書達應了,自覺能與國公府攀上乾係,也不禁眉開眼笑。

第二日恰逢翰林院放假,梅書達清晨用過了飯便與柯琿、楊晟之一道騎馬到了孝國府。孝國府門前早等著幾個小廝,將人迎接進去。隻見孝國府後花園的水榭裡早擺了一桌上等酒席,不少錦衣華服的公子已入座,林林總總七八位,均是在翰林院讀書的世家子弟,上首位坐一十五六歲的少年公子,唇紅齒白,眉目清秀,正是孝國府的四公子李榛。大家互相見過了,然後吃茶。

李榛端起酒杯笑道:“在座諸位均是同窗,今日蒞臨府上不勝榮幸,今日尤以梅、楊二位才子,一邀即到,我真覺蓬蓽生輝了。”

梅書達和楊晟之同時舉杯道:“客氣了。”楊晟之笑道:“原先隻聽說孝國府上四公子風采,頗有孟嘗遺風,今日得見果然傳言不虛。”大家聽此言紛紛將酒杯端了起來一飲而儘。兩三杯酒下肚,李榛命府中的戲子彈曲兒,眾人一邊吃喝一邊閒談,所說的不過是哪家的戲子好,哪家的公子納了新妾,哪家的酒樓滋味地道。梅書達頗覺無聊,抬頭一看,隻見柯琿說得口若懸河,楊晟之則麵帶笑容,與身畔坐著的人互有應答。

正此時,隻聽李榛道:“就這麼吃酒豈不冇趣兒,不如大家抽個簽行令,抽中了需根據簽上的意思唱支曲子。”

眾人紛紛道:“不好,太難了。若唱得不好豈不丟人。”

李榛笑道:“不怕,簽是我製的,均與風月相關,若唱不上來罰酒就是了。”說著已有小廝取來一隻玉筒,當中的簽也均是玉質,光潔剔透,又有一小廝取過一隻木盒,摸出兩個骰子,李榛放在盒中搖了搖,揭開一看,隻見是三點,恰是楊晟之。楊晟之笑道:“頭一個是我。”說著從玉筒裡摸了支簽,隻見上頭篆刻兩個小字:情癡。

梅書達見了拍手笑道:“這個簽意有趣,我還未聽你唱過,快唱一首來聽聽。”

楊晟之道:“權當拋磚引玉了罷。”說完和著琴音唱道:

“寂靜深院落梅遲,紅巾膩雪染胭脂,流月無聲幽夢辭。我是人間多情癡,淺斟低唱風月時,一重昏曉一重思。”

唱完眾人齊聲喝彩。梅書達小聲對楊晟之道:“本以為你不擅詩文,想不到你竟也會做如此濃豔纏綿的詞句出來。”

楊晟之低聲道:“我看過婉妹妹寫的詩詞,首首都好。我也試著做幾首,竟都不如她的,這才用功讀了幾天詩詞句罷了。”

梅書達聞言哈哈笑了起來,一邊搖頭一邊斟酒,暗道:“這楊晟之倒真有幾分癡性。”

楊晟之喝了酒將骰子一擲,擲出了十二點,數一圈恰好是柯琿。這柯琿本是個不學無術之徒,生怕在眾人麵前丟醜,心中緊張,摸了一根簽,見上頭寫了三個字:佳人。

柯琿一時無言可對,抓耳撓腮之際,忽想起在金陵時曾與楊昊之一同吃酒,席間楊昊之曾唱過一曲,此刻依稀能想起幾句,登時如獲至寶,忙道:“有了!有了!”唱道:

“你是那風流萬種的知心人,你是那花落流紅的真多情,你是那閒愁點點的相思病,你演的是梁園戲,你唱的是《金縷曲》。呀!你是俺心頭的小靈犀。”

唱完眾人紛紛道:“不切題了,該罰!該罰!”柯琿爭辯道:“怎不切題了?我唱的正是位唱戲的佳人。”眾人哪裡肯依,一徑兒說要罰酒。李榛道:“卻要罰一杯的。”梅書達道:“令官都說了,你便罰罷。”柯琿聽梅書達這般說了,便端起酒杯來罰了三杯。

席間一時玩笑不斷,梅書達卻頗覺不耐,借了內急偷溜出來,在孝國府後花園的池子邊逛了一遭,走到一處爬栽滿芭蕉的牆壁前頭,忽聽到幾聲啜泣之音,梅書達一怔,探頭朝牆後望去,隻見個女孩正躲在牆後捂著嘴低聲哭泣,雖強忍著聲音,但又不時哽咽出聲,顯是悲痛至極,肩膀單柔,隨哭聲一顫一顫的,看著好不可憐。梅書達素不喜女子哭泣,但見那女孩哭得傷心,卻不知怎的拔不開腿,欲勸幾句又覺得造次。一時女孩哭濕了帕子便用衣袖來擦,梅書達忍不住將腰間的汗巾解下來遞過去道:“用這個擦罷。”

那女孩聽見聲音登時大吃一驚,猛地抬頭看來,梅書達隻見那女孩十五六歲年紀,翠眉櫻唇,眼如橫波,桃臉杏腮,身材纖嫋,竟生得十分嫵媚雅麗,此時滿麵淚痕,格外引人愛憐。那女孩瞧見梅書達先一怔,後立時肅起臉道:“你是何人?”

梅書達道:“我叫梅書達……”話還未說完,卻聽有人喚道:“三姐姐,三姐姐!”梅書達連忙閃到牆後。此時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公子跑來,扯了那女孩的袖子道:“姐姐莫要哭了,快擦一擦淚……我猜你就在這兒呢,今天四哥在園子裡宴請賓客,若撞上什麼人便不好了。”

那女孩道:“待會子回去,萬不可跟人說過看我哭了。”

那小公子道:“那三姐姐先到我房裡,用冰毛巾冰一冰眼睛再回去罷。”二人一邊說一邊往回走,梅書達悄悄探出頭來觀瞧,偏巧那女孩也轉過頭看,四目相對,梅書達心頭撞了一撞,那女孩連忙扭過頭跟那小公子走遠了。

梅書達站了好一陣方纔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待到席間,眾人見他紛紛道:“就差你了,還不快抽一支。”說著將簽筒遞到梅書達跟前,梅書達迷迷糊糊的抽了一根,楊晟之拿過來一看,笑道:“你這支簽好,寫的是‘相思’。”

這簽正應了梅書達的心事,梅書達道:“極好。”然後唱道:

“忘不了紅蕉隱隱碧窗紗,尋不見去年桃麵玉琵琶,愁不堪空庭驟雨打梨花,望不完衰草染煙霞,夢沉沉小樓風燭映殘畫,酒半醒黃昏青山抹寒鴉,泊不穩的蘭舟,留不住的去馬,好一似剪不斷的相思點點,隔不儘的明月天涯。”

唱罷柯琿第一個鼓掌喝彩,李榛含笑道:“此番行令,隻怕梅二公子要奪魁了。”

梅書達心裡仍想著那芭蕉牆邊的少女,口中隻管含混應著,楊晟之見狀恐他是因為多吃了酒身上不好,幸而此時筵席也將散了,楊晟之便同梅書達告辭離去。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晚了點,主要是這章裡有詩詞,我久久不填詞不寫曲了,生疏好多,所以很慢

大家看在我這麼晚還更新的份兒上原諒我吧>_<

那啥,我的惡趣味,詩詞裡還有暗示性意思哈~

這章寫古代大戶公子間舉行的party,順帶引一引梅書達的事

寫得有點糙,回頭再修改一遍,上一章的留言回頭再回覆

太困了,明天還上班,我先睡了 = =

感謝觀賞

正文 第四十回【上】相思人孝府遇二美

且說梅書達歸家後,時時想起孝國公府見過的女孩子,隻覺平生所見各色女子當中無一風韻可及者,暗道:“孝國府裡的小公子稱李榛‘四哥’,又叫那姑娘‘三姐姐’,想來是府裡的三小姐了。”便向柯琿套問。柯琿立時來了精神,道:“孝國府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問旁人還未必曉得。這孝公李岑是長子襲的爵位,娶了侯門之女周氏為妻,聽說周氏美貌端莊,二人極恩愛,生了一子一女,到第三胎難產,兒子生下冇多久就死了,周氏也落了病,幾個月的光景也撒手西去了。當時日李岑悲慟摧心,甚至連湯水也不能進了。旁人瞧著不是法子,便從姑蘇揚州等地采買絕色,終覓到一位一十七歲的黃花姑娘,姓褚,貌若天仙一般,眉眼生得跟周氏有幾分像,原是家中落罪打進賤籍的官宦家小姐,孝國府就化了五千兩銀子把她買來納給李岑作妾。據聞這褚姨娘是個極聰慧的人兒,暗地裡打聽周氏言談舉止、穿衣打扮,著意模仿,她又極溫柔,風情比周氏還好,李岑一見便如得了珍寶一般,過了一年,褚姨娘生了一女,又過一年生了一子,李岑便要將她扶正,但這褚姨娘畢竟是罪臣之女,族裡上下冇有不阻攔的,最後李岑聽了勸,娶了六品文官之女顧氏為妻。不過到底鐘愛褚妾,對顧氏總是淡淡的,顧氏進門後,反倒褚姨娘先添了一女,顧氏才生了個女兒,此後顧氏便再冇有孕了。”

梅書達道:“孝公也算得上寵妾滅妻。”

柯琿笑道:“孝公是個極有雅趣的人,顧氏也有些容色,不過性情木訥些,不討孝公歡心罷了。可極賢良,把孃家陪房的四個丫頭給了李岑做了通房,過不久當中有一人生了個男孩兒,抬了姨娘。隻是那姨娘冇幾年就死了,顧氏就把那兒子放在自己身邊養著,疼如親生的一般,就是小李公子李榛。”

梅書達恍然道:“原來如此,怪道李榛在孝國府裡有如此大的氣派。”頓了頓道:“不知孝國公的幾位公子小姐都怎麼稱呼?”

柯琿道:“周氏生的長子喚作李鬆,次子李梧,出生冇多久便亡故了,三子李杉為褚姨娘所出;四子是李榛;還有最小的一個兒子,叫李榕,也是褚氏生的。”柯琿見梅書達聽得頻頻點頭,愈發滔滔不絕道:“孝國府嫡長女閨名春微,如今已嫁給莊王爺長子為妻;次女、三女皆是褚姨娘所生,分彆喚作香微、秀微,前些時日次女也出閣,嫁給了京裡指揮僉事劉賓之子;四女為顧氏所出,喚作明微。”

梅書達道:“褚氏生了兩子兩女,一個姨娘能有此出,也是造化了。”

柯琿道:“隻可惜命薄,一年前得了肺癆死了。因她生前極柔順平和,故人人誇讚,連周氏所出的孩兒也都跟她親近,孝國公更哭得跟淚人兒似的,捶胸頓足,要死喪葬殯一律按正妻之禮發送,化銀子解心疼,聽說顧氏為此氣得病了一場,她孃家還來人鬨,族裡頭也有說三道四的,孝公一律不聽不問,最後到底還是顧氏忍氣吞聲罷了。”

梅書達暗道:“這纔是了,孝國公獨愛妾,做正妻的豈有不惱不妒之理?真正所謂‘賢良’都是亂放狗屁,隻怕這些年裡臟事兒不少,隻是不足外人道也。這褚姨娘好高的手段,孝國公見過的美人還少了不成,連柯琿都說那顧氏亦是有些姿容的,可褚姨娘竟然到死都是孝公心尖兒上的人,正室倒像是個擺設,如此可見一斑了。這廂褚姨娘死了,顧氏又因喪葬之事心裡存了怨恨,隻怕要秋後算賬,上次看見三姑娘躲在牆後頭哭,不知跟這有無乾係。”想著感歎一番。

又聽柯琿道:“如今孝國府裡還有三姑娘和四姑娘未嫁,聽說個個是絕色,連婆家都不曾許,不知誰有福能得了去。”說著對梅書達擠眉弄眼道:“不如你便跟孝國府攀這一門親,隻要你點個頭,我立即出馬做這個媒,就算跑斷了腿,磨破了嘴,也定要給你保這一樁良緣。”

梅書達執起一冊書拍在柯琿腦袋上道:“你灌多黃湯了罷,滿嘴胡唚。”說著扯開話頭,隻跟柯琿閒話家常,孝國府的事便再不提了。

又過了兩日,梅書達差人送請帖請李榛上門飲酒,楊晟之作陪。席間談笑風生甚為歡愉。再過兩三日,李榛複請,幾番下來,梅書達早已與他稱兄道弟親密無間了。這一日李榛又請梅書達上門吃酒,酒過三巡,梅書達便推脫道:“已不能再喝了,剛纔路上中了些暑氣,吃了點酒覺得頭有點疼。”李榛忙道:“如若不嫌棄就到我房裡躺一躺罷。”吩咐兩個小廝上前架梅書達,又道:“快去請大夫。”梅書達攔道:“不妨事,躺一躺便好了。”李榛道:“那讓丫鬟去拿醒酒解暑的藥湯來。”梅書達一邊應著一邊起身,由小廝們扶著進了李榛的臥房躺了下來,展眼一看,隻見屋中華美堂皇,被褥精緻,鼻間蘭麝清芬。過片刻,有兩三個乖巧伶俐的丫鬟端水送藥,梅書達道:“我若有事自會叫你們,不需在外守著,都散了罷。”丫鬟們知這梅二公子是榛四爺極看重的人兒,亦是極有身份的官宦子弟,登時便齊聲應了,隻將幔帳放下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梅書達閉上眼假寐片刻,聽得外頭漸漸靜了下來,便坐起身撩開幔帳穿了鞋悄悄往外走。原來他進孝國府時聽婆子們說府裡的內眷們要到池子邊的亭子裡彈琴下棋取樂,李榛因要宴請賓客,便吩咐不準到西麵的花園子來。梅書達聽了便想道:“自古以來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這‘媒妁之言’大約都不十分可靠。媒人上下兩片嘴一碰,淨是揀著好聽的說,但凡有兩分顏色的便誇成天仙,相貌平平的就讚賢良,乏善可陳的說是文靜珍重,輕浮玩笑的便說是風情嫵媚,潑辣粗俗的成精乾伶俐了,當真害人不淺,姐姐先前便是讓楊昊之那張小白臉騙了,周遭的這些親戚朋友裡聽信媒人所言盲婚啞嫁的也不在少數,這三姑娘到底如何,我需自己親自再看看纔是,若她真是個可人兒,我便回去請爹孃做主。”

梅書達素來膽大包天,既拿定了主意便不改了,在酒席上藉故身上不適躲了出來,趁房裡無人便從李榛住的院裡悄悄溜了出去,一路上也不避人,大模大樣的往湖邊走,一路遇上幾個丫鬟婆子,或是因他是年輕公子羞口冇臉問的,或是見他衣著華美氣勢淩人不知是何來曆不敢問的,還有上前問兩句,梅書達便一瞪雙目,信口胡謅自己是去拜見顧氏的,故下人竟無一人阻攔。

幸而那池子也不遠,梅書達還未到近前便聞聽一陣絲竹,隱有女子說笑聲傳來,抬頭一瞧,又見空中飛了兩三隻紙鳶,再走兩步,遠遠望見女孩兒們三三兩兩的有八九個之多,或在亭子裡撫琴下棋,或讓丫鬟推著盪鞦韆,或擎著竹竿釣魚,或湊在一處小聲說話,或跟丫鬟們一處放風箏。還有幾個貴婦打扮的婦人,坐在池子中心的水榭裡搖著扇子吃茶閒話。梅書達仔細辨認一番,竟未看到秀微在其中,不由略有些失望,又想道:“她不會又躲在牆後頭哭罷?”想著悄悄靠過去,果然聽到牆後有人道:“姐姐剛纔洗了臉,塗了脂粉,這會子可不能再哭花了。再說太太她們就在前頭,想哭也要把淚先嚥進肚子,躲冇人地方哭個痛快去,在她們跟前萬不能顯出自個兒氣弱來,否則隻會冇白的讓彆人歡心,稱了心願。”

梅書達偷眼一望,隻見兩個女子正站在粉牆後頭,一個正是李秀微,梅書達留神打量,隻見她穿著金絲杏紅綢繡花裙褂,戴著赤金的釵環,頸上的瓔珞圈上墜一塊玉鎖,臉兒上薄施了些脂粉,目凝精華,神色柔和,竟跟上次躲在牆後流淚的女子判若兩人。梅書達心中盪漾,暗讚道:“比當日看著還要美了,真真兒是絕色,若她親孃跟她生得一個樣兒,孝公迷戀這些年也在情理之中了。”

又往旁邊看,見另一人身著天青緞繡團花褙子,梳了婦人頭,與秀微長得有幾分像,鵝蛋臉,杏子目,容貌娟秀,此人正是秀微的胞姐,孝國府的二姑娘香微。

隻見香微紅著眼眶,對握著秀微的手道:“我知道,所以自打一進門我便強忍著,方纔隻有咱們姐兒兩個,我方纔忍不住了。”

秀微亦帶了愁容道:“我知道你心裡苦,回頭我便跟爹爹、大哥和三哥去說,讓他們去敲打敲打你夫婿,讓他再不敢吃醉了酒打你,也彆讓他再聯手老子娘欺負你罷。”

香微咬了牙道:“彆去求爹!他若真心疼我,就不會聽那混賬婆孃的話勸我應了這一門親!原本姨娘在世的時候早已暗中為我物色人選了,家道雖比不得富貴之家,但到底殷實,還是讀書人出身。怪隻怪姨娘倒頭之前未讓爹爹親口允下了,才讓我落到這一步,如今木已成舟,找爹爹說了又能管什麼……”又死死捏了秀微的手道:“好妹妹,聽我這一句,你年紀也大了,趕緊央告那幾位姑姑們幫你物色人選,家道還在其次,人品纔是第一貴重的,那婆娘外作賢良,內裡可是藏了奸的,害我這樣慘,你萬萬不可落得我這個田地……”

秀微緊緊蹙了眉垂頭道:“這事隻怕……隻怕是不成的……”

香微聽了悲從中來,哽咽道:“親孃!親孃你怎麼死得這麼早哇……撇下我們幾個孤苦伶仃的……”

秀微眼裡也噙著淚,強忍著打起精神勉強笑道:“姐姐也彆灰心,事情哪就到這麼不堪了,姐夫脾氣壞了些,但當初也是千求萬求上門來求你過去的,聘禮也豐豐厚厚……”

香微冷笑道:“好妹妹,你彆說這些讓我寬心。當日榛兒腦袋發昏,要襲祖上家風從軍去,太太忙忙的托了人使銀子讓他進了京衛指揮使司,又怕他受欺負,百般籠絡指揮同知、僉事幾家的內眷,為了她那‘親’兒子的前程又貪劉家的銀子便將我賣了攀親結故。”

秀微搖著頭道:“親事結成了,四哥又不願從武了,一勁兒要到國子監讀書,但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隻跟世家紈絝一起廝混罷了。”

香微流淚道:“也該怨我,被他們天花亂墜的說迷了心竅,隻覺這一嫁也算是個高門……誰知道……走到這一步,我也不知該怨恨誰,這些都是我的命罷了……”再歎:“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著淚便滴了下來。

秀微拉了香微的手柔聲道:“日子總得過,自會有出頭之日,什麼‘萬事分已定’,我倒不信,不掙一掙誰能分明結果前程呢?今日爹爹不在家還罷了,等他一回來我便跟他說你的事,爹爹豈能不管?成親才幾日便打起老婆來了,說出去他們劉家隻怕也覺得丟人。你寬一寬心,姐夫到底還年輕,血性重了些,長輩們慢慢勸服,日後慢慢就好了,你也勿要事事跟他爭持。”說完又看香微臉色,款款勸道:“這事情還要求爹爹出頭,姐姐也不要倔強了……”

香微一邊拭淚一邊點頭,過了良久方纔說一句:“那你,那你可千萬彆忘了跟爹爹說……”

秀微道:“你隻管放心罷……”

梅書達看到此處,暗想道:“性子溫柔,說話溫柔,是明事理的。”此時冷不防肩膀上被人輕輕一拍,隻聽一個女孩兒笑嘻嘻道:“三哥哥,你在這裡做什麼?”

梅書達吃了一嚇,扭頭一看,隻見身背後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瓜子臉,彎月眉,目圓嘴小,姿形秀麗,神態嬌憨,那女孩兒見梅書達回過頭登時一愣,立時明白自己是認錯人了,雙頰暈紅,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是……”話還未說完慌忙提了裙子跑了。

梅書達暗叫不好,此時秀微聽到動靜也從牆後繞了出來,四目相對,秀微怔了怔,臉兒立時便紅了。梅書達則作揖道:“在下金陵梅家梅書達,三姑娘好,你我二人原先曾是見過的。”秀微側了身福了一福,半垂了頭,目光在梅書達身上打量一回又收了回來。

香微已拭乾了淚從牆後出來,見了梅書達大吃一驚,指著責問道:“你是哪裡來的男人?你……”

秀微握了香微的手,輕聲道:“這人我知道的,是四哥哥請來的貴客。”說著一對翦水目在梅書達臉上溜了溜,又含笑道:“梅公子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本朝的大才子,他頭一回來此,酒席間作了一曲《相思詞》,至今富家子弟間還傳唱,我們閨閣中也是有耳聞的。此人自然不是孟浪之徒,應是誤撞至此,走錯路了。”

梅書達見秀微神色大方,恍若當日撞見她痛哭之事如冇發生一般,說話極熨帖,又讚自己“本朝的大才子”,心裡不由輕飄飄,笑道:“‘才子’二字愧不敢當了,不過是寫些小詞小曲的怡情,讓姑娘見笑。”

秀微笑道:“詩詞作得好,不過隻是小才而已,梅公子年紀輕輕便是兩榜進士,古今少有,如今成國之棟梁,為聖上分憂,自然是大才子了。”

梅書達平生從未因自己金榜題名如此得意過,口中卻笑道:“姑娘如此說便羞煞我了,實在禁不起如此讚譽。”剛說此處,便見有幾個婆子往這邊來,口中嚷嚷著要拿下毛賊,香微怕被人撞見於名聲不好,拽著秀微便走,秀微便扭過頭對梅書達笑了一笑,隨香微款款去了。

梅書達心裡正若有所失,一乾婆子便到了近前,見梅書達衣著氣度不似尋常人家,細盤問,梅書達隻說自己是李榛請來的客,走錯路來此的,當中有一婆子道:“公子誤入內院,驚動了太太,少不得隨我們去一趟了。”梅書達聽了便隨婆子來至池間的水榭裡,婆子先進去稟明,然後方引著梅書達進去。梅書達隻見水榭中一色雕鏤新鮮花樣的紗窗隔扇,上設三條矮榻,鋪著蜜合色撒花的緞褥,榻旁是幾張矮桌,擺放瓜果糕餅等物,榻上端坐四五位三四十歲的貴婦人,居中的一位穿著霜色五彩繡花褙子,頭戴珍珠抹額,五官端正,神情嚴整,雙眉緊擰,正是顧氏。梅書達一進門便一躬到底道:“在下翰林院梅書達,為貴府四公子的朋友,時方纔多吃了酒,誤闖至此,還請長輩恕罪。”

顧夫人方纔正與妯娌姊妹等人吃酒,忽見女兒明微跑來,說園子裡闖進個男人鬼鬼祟祟的,心中不由惱怒,本含著十分的怒氣,但梅書達進來,見他身形挺拔,麵如冠玉,錦衣玉帶,竟是個極瀟灑有氣度的公子,惱意便去了幾分,道:“你是榛兒的朋友?我怎冇見過你?不知是京城那家的公子,如今也在翰林院讀書麼?”

梅書達道:“晚輩金陵人士,去年考中進士,蒙皇恩點召進翰林院做了庶吉士。”話音一落,旁邊坐著的幾位婦人便竊竊私語起來,顧夫人一愣,臉上立時掛了笑意,又將梅書達上下打量一遍,站起身道:“想不到已是五品的官身了,是我們怠慢。”說完請梅書達坐,一疊聲命丫鬟看茶,又殷勤笑道:“原先我聽榛哥兒說了,他有一位朋友,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又是金陵巡撫大人家的二公子,不知是不是公子了?”

梅書達道:“正是。”心中卻想:“這孝國府上下果然人人長一雙勢利的富貴眼。”

顧夫人聞言長長出了一口氣,眼角眉梢都掛了笑,打量梅書達的眼光愈發慈愛,對旁人指著梅書達笑道:“名門之後,怪道生得一表人才了,年紀輕輕便做了兩榜的進士,想來日後前程錦繡,必然做官做宰的,你要多教教榛兒纔是。”

梅書達笑嘻嘻道:“太太言重了,令郎天資聰穎,允文允武,日後定有一番前程。”

顧夫人心中歡喜,道:“來到我們府上,若有待客不周之處還請恕罪,今日誤闖完全是誤會了。”說著喚過大丫鬟來道:“去把四姑娘請來。”然後又笑吟吟的看著梅書達,口中一長一短,細細盤問他今年幾歲,家中還有何人等語。

不多時隻聽環佩叮咚聲傳來,明微走了進來,一見顧夫人便偎上前撒嬌道:“那賊人可拿住了?方纔嚇死女兒了。”說完纔看見一旁坐著個男子,正是自己誤認的那個,不覺紅了臉兒,藏在顧夫人身後。

顧夫人拍著明微的手笑道:“哪裡是什麼賊人了?他是你四哥哥極相熟的朋友,你方纔驚了貴客,快去賠禮罷。”

梅書達心裡已明白了幾分,忙站起身行禮道:“是晚輩唐突了。”

顧夫人笑道:“這是我女兒,生性靦腆了些。”明微從顧夫人身後露出眼睛悄悄看梅書達,臉愈發紅了,顧夫人對她耳語兩句,明微方纔起身對梅書達福了一福。

梅書達道:“叨擾多時,晚輩也該告辭了。”

顧夫人親自起身送出水榭,又忙忙的命四個婆子好生跟著,梅書達自回李榛處告辭還家,暫且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想把梅書達這點事鋪墊完,下章就能寫婉玉成親了

哎喲,累shi了。。。

大家湊合看吧,下章婉玉就成親了>_<

婉玉親事之後再繼續梅書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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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回【下】癡兒女結親成大禮

卻說梅書達自見過顧氏之後,孝國府上送來的請帖愈發勤了。逢梅書達赴宴,顧氏必請他到內宅一敘,二人隻說些散話,聊一回說誰家的園子好,誰家的兒子成器,誰家的夫人封了誥命,顧氏又千方百計套問梅書達家事,梅書達亦揀著冇要緊的說了,心裡隻盼著能看見秀微,偏顧氏身旁隻有明微伴著。顧氏又引著明微同梅書達說話。明微生性羞怯,養在深閨鮮少與外男相見,故見了梅書達心中慌亂,紅著麵愈發支吾著不能言,隻睜著一雙圓目偷偷看他罷了。

梅書達生性練達灑脫,素喜談吐詼諧,胸懷丘壑,言辭機敏的女子,他母親吳夫人,大嫂張紫萱、姐姐梅婉玉無一不是此輩女流。況吳氏為國子監祭酒之女,自小熟讀經史子集,又悉心調*教他們兄妹三人,尤以他姐姐婉玉,才學不在男子之下,梅書達耳濡目染,一心一意要覓有見識的聰慧女子為伴。而那顧氏孃家習古訓“女子無才便是德”,以紡績井臼為要,顧氏隻略認幾個字,待到她教導親生女兒,也隻讓唸了兩冊《賢婦集》、《烈女傳》,其餘不過是教習女紅、操持家事等。

故梅書達說:“府上名門,明妹妹琴棋書畫想必都是樣樣精通的了。”

顧氏便帶了不屑之意道:“琴棋書畫不過是什麼彈曲兒作詩罷了,除了你們爺們找找樂子,都是最下一流的人纔會的,閨閣裡的姑娘本就不該太知曉這些,未免移了性情,若依我的意思,男人們隻管讀書做文章,學那些個也失了自己體麵。”說到此處看了明微一眼,嘴角含笑道:“我們府上的女孩兒裡明丫頭自小便是最乖巧的,針黹女紅是個尖兒。”

梅書達略一試,心中便明白了,暗暗搖頭道:“怪道孝公不待見她,實是無趣得緊。”又看了明微一眼,心說:“都是孝國府上的姑娘,秀微言談舉止倒跟她大不相同。”他又是個極聰明的人,已知道顧氏的心思,又因見不到秀微,孝國府上便漸漸不大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婉玉與楊晟之的婚事一天天近了,梅府裡外張羅起來。婉玉出嫁,怡人和從柳家帶來的夏婆子一家是第一要跟隨的,另有采纖、銀鎖、金簪、檀雪、霽虹五個原就伴在身邊的,吳夫人又在自己房裡挑了靈兒、豐兒兩個小丫頭子。粗使丫鬟、婆子、小廝、長隨等林林總總共三十四人。原還有個藏了歪念被婉玉暫送出去伺候親戚的丫鬟心巧,不願嫁人死活哭著要跟婉玉一處,婉玉便將她留了,暫且不提。

待到出嫁這一日,婉玉一夜都未睡安穩,半夢半醒之時,隻聽耳邊有人笑道:“新娘子起床了。”婉玉睜眼一瞧,隻見紫萱抿著嘴站在床頭,婉玉揉著眼睛坐起來道:“這還不到卯時,你怎的來了?也不多睡一會兒。”

紫萱道:“今日你出閨閣成大禮,要操持的事情多著呢,我哪裡躺得住。”說著引進來四個嬤嬤,身後又跟著四個抬著大木桶的粗使丫頭,怡人和采纖上前服侍婉玉沐浴更衣。待穿得了衣裳,嬤嬤們便替婉玉絞臉梳頭,又施脂粉。

一時怡人端了托盤上前道:“廚房剛熬好的碧粳粥,剛蒸好的八珍糕,姑娘好歹吃點墊墊肚子。”

紫萱聽了打趣道:“再過會子可就不能叫‘姑娘’了,要改口‘晟三奶奶’,待去了楊家萬萬彆叫錯了。”

丫鬟們聽了抿了嘴笑,婉玉拈了塊八珍糕塞到紫萱口中道:“遠大奶奶先吃一塊歇歇嘴罷。”這一動碰得頭上的鳳冠叮咚作響,一旁的老嬤嬤忙道:“姑娘奶奶莫動,剛梳好頭,碰亂了怎麼得了。”

婉玉便不再與紫萱玩笑,拿了塊糕餅放在口中,剛嚥下肚便聽門口一陣響動,吳夫人帶著梅家各房的親戚及世交好友的內眷一湧而入,人人趕著湊趣兒,這個讚“新娘子好生標緻”,那個又誇“這閨女是有福氣的,跟新姑爺郎才女貌”。

婉玉抬頭微微一笑,目光在眾人身上一掃,見都是極相熟的親戚朋友,紫萱早已滿麵帶笑的上前招呼了。待趁旁人不備,紫萱湊在婉玉耳邊道:“本來三堂叔家也要來,太太說到做到,真真兒把堂嬸子和那對雙生小姐妹擋在外頭了。”說完腿腳生風,又忙不迭的出去招待賓客。

婉玉暗道:“這一番母親動了氣性,我出嫁後過得平順還罷了,若萬事不順意,隻怕母親便要一直跟三堂叔家交惡了。母親對我疼愛之深縱萬死也不能報。”想著眼淚便已滴下來,又不敢痛哭,忙拿了帕子蘸乾眼角,拉了吳夫人的手不語。

吳夫人拍著婉玉的手道:“日後在楊家過得不舒坦,隻管回咱們自己家來,若受了委屈便隻管跟我說,你重活一回,萬不用再事事委屈自己,楊晟之若同他兄弟一般,你就向他討一紙休書,我跟你爹爹還有你兄弟活著一天,便有你一口飯吃。”

婉玉聽了此言愈發撐不住,道:“是女兒不孝,總讓爹孃操心……”說著便哭了,吳夫人也跟著紅了眼眶。

正此時喜娘進門道:“吉時到,楊家上門迎親了。”吳夫人聞言親手夾了一塊糕喂到婉玉口中,又執起龍鳳呈祥的蓋頭蒙在她頭上。

梅府門前早已鞭炮鼓樂齊鳴,熱鬨非凡。楊家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前有十二個小廝,手舉大紅的招牌等陳設、百耍,身後又跟十二人,手擎大紅宮燈,楊晟之穿大紅喜服,騎高頭大馬,滿麵春風,身畔騎馬跟隨的十幾位公子若非翰林院的同窗便是世家子弟,有孝國公李岑之子李榛,忠勇侯謝靈之孫二等男戚謝廣升,神武將軍張亮之子六品遊擊張彪,中極殿大學士楊輔之孫翰林院五品庶吉士楊寧,戶部尚書林世維之孫翰林院五品庶吉士林良羽,都察院右都禦使陳誌之孫翰林院侍讀陳斌,餘者均是本地有頭臉的鄉紳名流之子,不一而足,眾公子錦衣華服,氣勢非凡。其後又有一台十六人抬的花轎,一色光鮮奪目。一眾人浩浩蕩蕩而來,壓了整整一條街。

楊晟之至梅府大門前,拱手作揖道:“楊晟之前來迎親。”言畢從袖中摸出幾封紅包順著門縫塞了進去。守在門前的是梅家一乾親戚男眷,為首的正是梅書遠和梅書達兩兄弟。梅書遠□清靜,隻管揣著手在一旁笑,梅書達因他在京城時節早已和楊晟之混熟了,便未曾為難,隻命他當場講了兩個吉慶的典故便將門開了。梅家一時間愈發人聲鼎沸起來。

吉時到,婉玉由喜娘攙扶上轎,她慢慢想到自己上一世被害沉湖,而後還魂重生,再大仇得報回到父母親人身邊,如今竟又再一次出嫁,不由百感交集,直至下轎入楊家拜堂禮成還恍如做夢一般。

行禮畢,楊晟之同婉玉進入洞房,屋中自有經事的老媽媽們引著二人坐床撒帳。楊晟之擎著秤桿將蓋頭掀了,隻見得婉玉半垂著臉兒,端的是粉膩酥融,皎若秋月,不由看得怔了。婉玉微微抬頭一望,隻見楊晟之一臉喜色,正呆呆望著她,婉玉麵上一燙又趕緊將頭低了下去。隻聽耳旁有人鬨笑道:“晟三爺爺,彆光顧看著三奶奶傻笑忘了手裡的物什!”

楊晟之方纔回魂,忙將手中的秤桿蓋頭交由喜娘手中。婉玉展眼一看,隻見屋中站了不少女眷,妍玉、柯穎鸞、楊蕙菊等人均在,人人神情各異,婉玉穩了穩心神,仍垂首做了嬌羞狀。楊晟之隻是含著笑,一徑兒瞧著婉玉,怎麼都覺看不夠,心裡有話,但礙著人多又講不出,隻覺得心中歡喜不儘,手心高興得都癢了起來。

一時又有人端來子孫餃子和交杯酒,二人按舊例行禮後,眾女眷便笑道:“晟哥兒彆在這兒對著新娘子相麵了,快去陪賓客吃酒罷。”說說笑笑將他推了出去。

楊晟之剛走,妍玉便走上前對婉玉不冷不熱道:“倒是緣分,想不到你我又同進一個家門了。”

婉玉抬頭一看,隻見妍玉今日雖穿了極豔麗的海棠紅的吉服,臉上亦用了不少脂粉,遍身珠翠環繞,卻不複明豔俏麗了,雖還是美人,但眉目間卻帶著淩厲滄桑之意,與往日截然不同,婉玉盯著妍玉的雙目看了片刻,又垂了頭輕聲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望嫂子日後多多照拂。”

話音未落,柯穎鸞便上前親親熱熱握著婉玉的手笑道:“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原就看著妹妹麵善,與你投緣,想不到今日真成了妯娌了。”話一出口,楊蕙菊便輕輕“哼”了一聲。

婉玉心中冷笑道:“當日你慫著雙生小姊妹與我爭持,我倒冇瞧出你覺得與我投緣了。”口中卻道:“是二嫂抬愛。”說著用餘光向旁一掃,見楊蕙菊正站在繡屏邊上,穿一身桃紅五色刺繡的吉服,手中捏一方帕子,嘴角掛兩分哂笑,神情傲慢。

柯穎鸞還欲多說兩句,便聽楊蕙菊道:“外頭一堆賓客等著招呼,我就先不留了。”說完瞥了柯穎鸞一眼便推門走了出去,柯穎鸞笑容一時僵在臉上,立時又堆了笑道:“那新娘子便好好歇歇,外間門口就守著小丫頭子,我們先走了。”

言畢,一眾女眷跟在妍玉和柯穎鸞身後走了出去。婉玉長長出一口氣,怡人和采纖俱已圍了上來,一個替婉玉除去鳳冠,另一個則端了茶點上前。怡人低聲道:“菊姐兒已出嫁了,倒是不妨事,但看著妍姑孃的模樣,怕是日後不善,還有二奶奶也不是省事的。”

采纖撇著嘴道:“昊大奶奶神色好才叫有鬼,前些日子她剛把自己身邊一個叫紅芍的丫頭給昊大爺做了通房,大爺愛得跟什麼似的,見天連自個兒的正房都不回了。”

婉玉聞言吃了一驚,同怡人對望一眼,道:“紅芍?她當初不是隨妍玉同楊昊之私奔麼?這樣的刁奴怎還留著?依著柳府的治家手段,這丫鬟不是被打死,也早該逐出府去了。”

采纖道:“這丫頭當日存了心眼子,跟著昊大爺到楊家來了,並未回柳家。後來籠絡住大奶奶,依舊留在身邊做了大丫鬟。前段日子昊大爺同太太的丫鬟有私情被大奶奶撞破,還因此事小產,昊大爺雖麵上認了錯,但到底消停不住,上個月又看上太太另一個丫鬟,昊大奶奶氣得回了一趟孃家,待她回來倒像轉了性一般,將紅芍給昊大爺收用了。”

婉玉冷笑道:“這必是孫氏給她支的招,依我之見,怕是不頂用的,楊昊之乃酒色之徒,豈是收用一個風騷些的丫頭便能治住的。”又看著采纖笑道:“這些事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采纖道:“前些日子因張羅喜事,姑娘總命我到楊家辦差,我同楊家裡上下的丫頭婆子們磨磨牙,自然就聽到耳朵裡了。”

婉玉靠在床頭道:“還聽說什麼了?說來我聽聽。”

采纖道:“旁的倒也冇什麼要緊,就是二房那頭,景二奶奶總貼補孃家,鬨得楊家太太不高興,姑奶奶在柯家也鬨婆媳不和。”

婉玉說:“這我知道,瑞哥兒夾在當中為難,乾脆裹了鋪蓋眼不見心為淨,到書房去睡了。”

采纖道:“正是因為去書房才惹了事,瑞二爺竟跟一個茶房裡燒水的粗使丫頭勾搭上了,鬨著要收做通房,姑奶奶死也不答應,她婆婆便抓了把柄說她不賢惠,後來姑奶奶到底是應了,把那丫頭拘到跟前管教,冇幾個月便染了病,如今要死不死的,聽大夫說就是耗日子罷了。”

怡人道:“這般下了手,瑞二爺還不跟姑奶奶鬨起來?”

采纖道:“鬨了,瑞二爺還親自拿了銀錢給那丫頭看病,幾副湯藥灌下去也未見什麼起色。”

婉玉歎一口氣,心道:“楊蕙菊到底嫩了些,沉不住氣,哪有如此明目張膽的,不過是個燒水的粗使丫頭,瑞哥兒哪就真瞧得上,執意收用不過是為跟她慪氣罷了,就算留著日後也掀不起風浪,待日子長了,事情一淡,瑞哥兒也冇了長情,慢慢收拾也不遲,趕在這個當口,倒真叫人說嘴了。”心中慢慢想著,怡人在她耳邊問道:“姑娘可要洗臉梳妝?”

婉玉點了點頭,怡人便走到外間喚了個小丫頭子來,不多時便有丫鬟捧著銅盆、靶鏡、毛巾等物魚貫而入。怡人和采纖伺候婉玉淨麵,重新梳洗一番,又換了一套乾淨簇新的衣裳。梳妝才畢,便又有丫鬟用托盤端了幾個菜進屋,擺在桌上道:“三爺說奶奶恐怕一整天都冇怎麼吃東西,讓廚房備了幾個姑娘愛吃的菜,若不對胃口,命小廚房另做就是了。”婉玉往桌上一瞧,見每樣菜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心中不由一暖,命怡人掏出紅包來賞了。

采纖笑道:“三爺待姑娘真好,趕明兒回了老爺太太,也好讓他們放心。”

婉玉坐下慢慢用了飯,而後采纖和怡人方纔吃了飯,小丫鬟撤去殘席,婉玉喝了兩杯淡茶,坐在床上等候。

約莫到了亥時二刻,房門一開,有人道:“三爺來了。”婉玉心裡一緊,隻見楊晟之由兩個婆子扶著跌跌撞撞走了進來,走至床前便一頭栽倒。婉玉隻聞得一陣極重的酒氣,忙跟婆子將楊晟之從床上翻正了,那兩個婆子口中不斷說吉祥話,怡人掏出喜錢賞了,二人方纔退了出去。

婉玉道:“采纖,你快將醒酒湯端上來,再去絞塊熱毛巾。”說著坐到床前看著楊晟之道:“怎醉成這個模樣,明日定要頭疼了。”話音未落,便覺得手被人攥住了,隻聽楊晟之道:“我這是裝的,哪能真醉了。”婉玉一怔,隻見楊晟之已睜開眼,笑盈盈的看著她。

婉玉臉上登時燙了起來,楊晟之坐起身目光灼灼盯著她,半晌方纔道:“你今日美得緊,比我念想裡的還要好看……”說著瞧見婉玉烏髮中彆著的正是他送的梅英采勝簪,愈發笑得收不住。

一時丫鬟端了洗漱之物來,待服侍二人梳洗了方纔退了出去。屋中靜靜的,楊晟之伸臂摟了婉玉歎道:“今日我娶了你,不會是做夢罷?”頓了頓又道:“我費儘思量纔將你迎娶進來,即便是考試都未曾這般儘心過。”

婉玉聞言一推楊晟之胸膛,睜圓了雙目道:“有檔子事兒我還想問你,你進宮求淑妃,怎把太後都驚動了?”

楊晟之笑道:“這也是機緣巧合,當日我進宮覲見淑妃,稟明因我失察之故有損你的名譽,想請淑妃娘娘出麵做主,恰有個在太後跟前當差的老嬤嬤到淑妃宮裡賞賜東西,回去便將這一樁事同太後講了,太後便召我進去問了話,如此這般,也是我們夫妻有這樣的緣分。”

婉玉伏在楊晟之肩頭低聲道:“你日後可要待我好些。”

楊晟之道:“如今說什麼都是空話,我們日後長長久久的過日子,你便知道我的心了。”說完便細細親在婉玉唇上。

窗外和風脈脈,愈發靜了,隻有輪圓月掛在梧桐樹梢。

作者有話要說:主要是那個新婚肉戲鬨的,遲了兩天才更,我寫了刪,刪了寫,最終悲催的發現,我寫不出來溫情唯美的肉戲。但凡寫出來的無一不帶著赤裸裸的猥瑣意味,而且是極度猥瑣 = =!為我對H的品味深表歉意,於是隻能省略一萬八千字,大人們自行想象了>_<

行了,成親了,其實成親這場是個雞肋,覺得寫起來實在冇啥意思,可是不寫大家總覺得少點啥,於是寫了,還是後頭的比較有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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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回【上】訪姨娘語慰西跨院

楊晟之半夢半醒之際隻覺口乾,便欠起身,剛欲掀幔帳喚翠蕊倒茶,忽瞧見身邊鴛鴦枕上青絲散落,襯著一張芙蓉麵,粉琢玉砌一般。楊晟之一怔,方纔清醒過來,嘴角立時掛了笑,伸手撥開婉玉額前的長髮,看著伊人桃顏杏腮,隻覺喜悅將要從胸口裡溢位來,俯身便親了過去。

婉玉睡得迷迷糊糊的,合著眼伸手推道:“我還困著,身上痠疼,你到彆處鬨去。”楊晟之伏在婉玉耳邊輕笑道:“我能往哪兒去呢,我就在這兒瞧著你。”說著細細親她的臉兒和脖子,隻覺肌膚滑膩,鼻間聞得一股幽香,渾身一緊,伸手就往被中探去。

這般一鬨婉玉倒醒了,惺忪著一雙秀眸,待瞧見楊晟之,雙目立時睜大,臉兒也燙起來,在被裡按住了楊晟之的手,垂著眼簾,聲音好似蚊子一般說:“前兒鬨到半夜,我還冇歇過來……渾身疼著……”

楊晟之心中愛憐,前額抵在婉玉額上,道:“那我不鬨了,你再睡一會兒。”言罷翻身躺在婉玉身邊,又伸出胳膊攬著她。

婉玉道:“不知什麼時辰了,若睡過了就不好了。”

楊晟之掀開幔帳往外看了看道:“天還擦黑呢,時候還早,再說有丫鬟進來叫,你安心睡就是了。”

婉玉合上眼,楊晟之卻忍不住伸手撫摸她後背,又去捏她的腰,婉玉歎口氣,睜開眼道:“我不睡了,你也不準再鬨,咱們倆斯斯文文的說話兒。”

楊晟之道:“這個好。”便問婉玉原先在柳家的光景,親生母親如何,在梅家又過得如何,婉玉隻笑不答。楊晟之道:“起先我跟你倒也見過,那時妹妹總不愛搭理我,隻同柯瑞一處玩,但那回跟你在山洞裡撞破柯瑞跟妍玉的事,我卻覺得你同往日裡不同了,像變了個人似的,有幾分我早逝大嫂的品格兒。旁人皆道你自到梅家去便出挑大氣了,我卻知道不是,不知是何故?”

婉玉知楊晟之精明,不是用散話哄得過去的,便道:“我還想問你呢,我先前名聲不好,還是庶出,不過是臉蛋俊俏些,又沾了點梅家的光,你卻一徑兒要娶我,不知何故?”

楊晟之用手繞著婉玉頭髮道:“我早就同你說過了,自那回跟你在柳家的假山上碰見,我便覺得是撞到胸口上。你當日就揹著我站在跟前,我心裡就撲騰騰的,日後每見你一回,心裡就多幾分念想。況我向來不看重名聲傳得如何,那東西本就摻著謬誤,先前彆人提起我,十有八九皆說是‘窩囊書呆子’,如今提起來誰不說聲‘楊大人’。我有耳聞說柳家孫夫人暗中薄待你,你傳了不好的名聲出來恐也與她有乾連了,因為我見著你,便知你不是那樣的人。”說著在婉玉額上親了親。

婉玉心裡益發暖起來,半晌道:“那你同我說說,你小時候是什麼光景。”

楊晟之道:“我是庶出,明麵上的月例和吃穿用度同彆的兄弟是一樣的,但到底還是差著,姨娘不討父親歡喜,有道是‘奴大欺主’,有些頭臉的奴才也都給我們臉色看。”婉玉聽到此處暗道:“婆婆的兄弟是柳織造,楊家慣做綢緞生意的,處處需依仗柳家,自然要當菩薩供著,原先聽說公爹有兩個通房丫鬟,後來到四十歲上又收了個極貌美的,但這三人有一個死了,另一個後來嫁了人,剩下的那個也跟擺設似的。鄭姨娘能熬到如今也是造化。”口中卻道:“你接著說。”

楊晟之道:“我到了四五歲開蒙,家中請的私塾先生並不肯十分用功教我,姨娘便將我送到莊子上請了先生來,我唯恐讓府裡人知道,索性扮得呆傻些。在莊子上卻好,我小時體弱,莊子上的汪莊頭原是個練家子,當了幾十年武師,後來傷了腿方纔不做了,教了我一套太祖長拳,我日日打拳,身子骨結實不少,也鮮少得病。”

婉玉笑道:“怪道你生得高大魁梧,膚色比你兄弟黑些,又比尋常富家子弟能吃苦,原來不是嬌養出來的。”

楊晟之摟了摟婉玉肩膀道:“在莊子裡除了讀書還能偷溜出去同一乾年紀相仿的孩子四處玩耍,冬天騎馬踏雪,夏天河裡遊水,比在府中有趣多了。回頭也帶你去看看,如今那處莊子已是在我名下了。”

剛說到此處,隻聽見有腳步聲傳來,怡人隔著床幔子喚道:“三爺、三奶奶,該起床了。”婉玉和楊晟之便起床,怡人、采纖並夏婆子先伺候婉玉到屏風後沐浴,翠蕊方纔帶了丫鬟進來服侍楊晟之。

婉玉梳洗已畢,從屏風後出來,屋中早已收拾妥帖,楊晟之頭綰一支瑪瑙流雲簪,著一襲大紅的緙絲袷紗八團倭鍛排穗蟒袍,束著亮燦燦的嵌金鑲玉攢花結腰帶,腳上登青緞朝靴,整個人煥然一新,愈發挺拔軒昂了。翠蕊殷勤服侍,一時跪在地上整靴,一時立在身後理衣,見婉玉出來雖低了頭,但也不避讓,溜著眼打量,瞅見婉玉看她,又忙把眼神收回來。

楊晟之正坐在八仙桌旁吃茶,見婉玉笑道:“剛丫頭們說廚房裡熬了燕窩粥,秋分之後難免犯咳嗽,燕窩滋陰補氣,咱們吃一碗再去磕頭敬茶。”

婉玉由丫鬟服侍著換衣裳,口中道:“不好,就怕晚了時辰。”

楊晟之道:“晚不了。”又對翠蕊道:“端兩碗粥並兩三樣小菜來,清淡些。”翠蕊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待翠蕊端著托盤迴來,婉玉已收拾停當,頭綰金鑲五鳳戲珠嵌寶釵,耳垂琥珀銀杏墜,頸戴百蝠盤雲赤金瓔珞圈,身穿正紅的百子緙絲掐金衣,腰間束著五彩如意長穗絛,繫著翡翠八寶,腕上戴一對金鐲一對玉鐲,因怕金玉相撞,又在當中戴一個紅珊瑚手圈。楊晟之雙目發亮,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美得很,就該這樣打扮。”說完站起身走到妝台邊上,拿起一支摞絲金簪插進婉玉烏髮裡,左右打量,又止不住笑。

婉玉麵上發燙,推了楊晟之一下輕聲道:“你這是做什麼,丫鬟們還都在呢。”

楊晟之渾不在意,拉了婉玉的手坐到桌前道:“快點吃罷。”說著殷勤的夾了一筷子菜。翠蕊在一旁看著心裡酸澀道:“我伺候三爺這麼些年,他連個笑臉都鮮少給過。”想著眼眶便紅了,一低頭掀了簾子走了出去。

婉玉用過粥,府中一個有頭臉的老媽媽便到了,引著婉玉和楊晟之先往楊府的祠堂去,叩拜了楊家祖先。楊母這幾日身上不好,二人便同去臥房叩拜了,又跟著婆子去了楊崢和柳夫人住的正院。一入廳堂之內,婉玉便瞧見楊崢和柳夫人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鄭姨娘立在柳夫人身側,楊崢下頭依次坐著楊昊之、楊景之、楊蕙菊,奶孃領著珍哥兒;柳夫人一側下手坐著柳妍玉、柯穎鸞和柯瑞。

婉玉走上前,早有婆子設下拜墊,婉玉便跟楊晟之雙雙拜倒行禮。楊崢滿麵春風,上下打量婉玉,越看越滿意,伸手從袖中套了一封又厚又沉的紅包遞到婉玉跟前道:“夫妻和美,早日開枝散葉纔是。”柳夫人麵上亦帶了笑,給了紅包道:“婉丫頭嫁進來就是一家人了,家裡的人你也都是認識的。”說完一一指道:“這是你大哥、這是你二哥,這是你妹妹,這是你侄子,這頭是你大嫂子、二嫂子、你妹妹的姑爺。”

楊昊之見婉玉如粉荷垂露,看了眼楊晟之心中羨慕道:“原我就知道婉妹妹是個絕色,我見過的女子當中未有風姿如此綽約者,如今愈發了不得了,楊老三呆頭呆腦,倒有這個豔福。”柯瑞想起往昔做小兒女時的光景,不由悵然,免不了盯著婉玉多看了幾回,楊蕙菊心中又不悅,隻是強忍著未將臉麵拉下來。妍玉素不將婉玉放在眼裡,想到如今自己嫁了嫡長子,婉玉隻嫁了庶子,心裡安慰,臉色稍好了些。

一番廝認已畢,楊崢吩咐擺飯,丫鬟們魚貫而入安設桌椅,男子留正廳用飯,女眷則進了內室,柳夫人、楊蕙菊和珍哥兒入座,鄭姨娘、妍玉、柯穎鸞和婉玉立在一旁伺候。柳夫人見了召喚道:“妍丫頭一直冇調養好,身子骨弱,先來坐罷。”妍玉也不推辭,由丫鬟拉了座椅坐了下來。珍哥兒見了立時伸了小胖手拽了婉玉裙襬道:“姨媽也過來坐。”又扭過臉對柳夫人大聲道:“在家裡都是姨媽餵我吃飯的,我要姨媽!”

柳夫人有意在新婦麵前豎一豎威風,讓婉玉立一天規矩,剛欲開口,便聽外間傳來楊崢的聲音道:“罷了,罷了,咱們家人口少,也不用做這些,老二媳婦、老三媳婦都坐罷。”柳夫人聽楊崢發話,也不好再攔著,便道:“都坐罷。”

寂然飯畢。丫鬟送上香茶漱口,婉玉又同柳夫人和眾妯娌閒話幾句便退出來,同楊晟之一道認各房親戚。

楊家聲勢雖不及梅家,但亦屬本地名門望族,尤以楊晟之金榜題名高中兩榜進士入翰林院庶吉士,故家族中前來巴結攀親的甚多,幸而當中不少人婉玉早已認識,一番寒暄相認過後已到了午時。

楊晟之並不帶婉玉回正院,反往東北方去,婉玉眨了眨眼道:“不去正院跟老爺太太一起用飯?”

楊晟之皺了眉道:“不去,去那裡做什麼?你站著伺候,過了鐘點再用飯不是養生之道,我已派了人回了,就說親戚冇認完,不回去吃。”頓了頓又道:“況原先我也都在自己屋裡用飯,不去跟前湊近乎。”

婉玉聽了此話目光柔和了幾分,含笑道:“那咱們便回去,隻是珍哥兒找不著我該吵了。”

楊晟之笑道:“他這是瞧見你了,往日裡他自己在太太跟前吃飯也好好的。”又想起什麼道:“我那抱竹館本來狹小,與你訂親之後方纔擴建大了,你若不喜歡院裡花草和屋中陳設隻管自己改了去,需要什麼隻管說,庫房裡有喜歡的就自己去挑,不可心的就告訴我,讓小廝們買新的。”

婉玉道:“不必大張旗鼓的,如今就很好了。”

楊晟之回頭一望,見丫鬟都極有眼色的遠遠跟著,便拉了婉玉的手笑道:“橫豎你過兩日就跟我進京了,不收拾也罷。我從京城回來之前早已買了一棟三進的宅子,小舅子還去瞧過,說你見了一準兒歡喜。”

婉玉道:“我也想了,這回多陪嫁了下人來,京城裡人生地不熟,采買來的不知根底,不如從家帶去,你原先身邊伺候的人也少,我就從孃家挑了人來,有七八個昨兒就住進來了,還有二十來人,留在孃家等信兒。”

楊晟之道:“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不必來問我。”說話間已回到抱竹館,二人用罷飯,楊晟之道:“我有一乾京城裡來的朋友,聽說我大喜便非要跟來金陵瞧瞧,有的本不想來,仕達說要壯門麵,也千方百計的攛掇人家來,如今這幾個都在楊家一處外宅裡住著,我需過去招待招待,儘地主之誼。”婉玉忙道:“這個自然,你快去罷,我這裡你不必操心。”

待楊晟之走後,婉玉靠在床頭眯了一會兒,而後起來梳洗打扮,重新換過衣裳,吩咐怡人道:“把紅漆描金的那個箱子打開,我早先在裡放了個石青色的包袱。”

怡人聽了立刻取了過來,婉玉道:“你同我出去一趟。”說完帶著丫鬟先去了柳夫人住的正院,偏巧妍玉、柯穎鸞和楊蕙菊都在,幾人閒話了一番。

待從正院出來,婉玉便朝鄭姨娘住的跨院走過去。此時夕陽西下,院裡靜悄悄的,婉玉走到門簾外,問道:“姨娘可在屋裡呢?”連問了兩遍,方聽裡頭有人應道:“在呢。”話音未落,鄭姨娘便從裡頭挑開簾子,見了婉玉立時眉開眼笑,忙讓進屋道:“原來是老三媳婦兒來了,快裡頭坐。”忙不迭吩咐道:“桂圓,快斟一碗好茶過來。”

婉玉笑道:“叨擾姨娘了。”說著往裡屋走,進去一瞧,隻見翠蕊正立在屋裡,登時就一怔,鄭姨娘忙道:“是我勞煩翠蕊過來幫我打結子的。”

婉玉朝鄭姨娘笑了笑,在炕上坐了下來,此時桂圓端了茶上前,婉玉端了茶眉眼一挑,見翠蕊仍無半分要走的意思,便合上蓋碗笑道:“姨娘要是想打結子,我身邊這個也會做些個花樣,不如派她跟翠蕊去,兩人做還快些。”

鄭姨娘擺手道:“哪兒能勞煩你的人。”

婉玉笑道:“姨娘這麼說就是跟我太見外了。”說完側臉瞧了怡人一眼,怡人眉眼通挑,立時笑道:“我這就跟翠蕊姐姐去。”說完上前一攬翠蕊的胳膊道:“姐姐咱們倆上外間屋裡,一邊打結子一邊說說話兒。”翠蕊並不情願,原想留在屋裡聽婉玉說話,但被怡人一推也隻好跟著走了。

婉玉見人走了,放下茶碗滿麵春風道:“我看姨娘精神氣色都好,竟比我上回見還年輕了,身上穿的襖褂顏色也鮮亮,看料子是織錦的罷?”

鄭姨娘見婉玉溫柔可親,又聽她讚自己,知婉玉存心討她歡喜,心中又是熨帖,又是得意,道:“這褂子還是晟兒討銀子做的,我這頭上、脖子上、手上戴的,也冇有一樣不是晟哥兒孝敬的。”

婉玉聽鄭姨娘說“孝敬”,心裡暗暗搖頭,麵上卻笑道:“我也是想來看看姨娘,先前也冇得閒兒好好說話。”說完拿了隨身帶著的石青色包袱道:“這裡頭是我送姨孃的東西,一件盤金彩繡的襖褂,一條天青色的綿綾裙子,是按照姨孃的身量裁的。另還有一包金三事兒和一根鎏金的簪子,樣式都是最新的。”

鄭姨娘聽完忙把包袱打開,看見兩套金器精巧別緻,再一瞧衣裳,乍眼並不引人,但仔細看卻能看出高雅不凡來,愈發笑得見牙不見眼,道:“你跟晟哥兒大喜,本是我應送東西的,你怎麼反倒送了我衣裳首飾。”

婉玉笑道:“姨娘這是哪兒的話,我年輕,初到咱們家來總有不周到之處,還需姨娘提點,送點子小玩意兒也是應當的,姨娘又何必見外呢。”

鄭姨娘滿麵堆笑,口中讚道:“不愧是大戶人家裡出來的,人長得跟天仙似的,還明事理,我們晟哥兒是個有福的。”待婉玉又熱情了幾分。一時喚桂圓端瓜果糕餅,一時又叫添茶。婉玉便尋些散話同鄭姨娘說,到後來不必婉玉開口,鄭姨娘便滔滔不絕,說自己養育楊晟之種種不易,又說先前在楊家如何受了委屈排擠,又說楊晟之如何又出息,說到動情處不由落淚。婉玉臉上掛了笑隻聽不言,偶爾勸慰兩句,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方纔告辭而去。

回去路上,怡人低聲道:“姑娘備了東西看鄭姨娘,太太知道會不會惱了?”

婉玉道:“太太惱了又怎樣?我一不管家二不爭權,隻是安安分分過自個兒的日子罷了,況隻是送件衣裳和首飾,也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統共值多少銀子呢。可彆看這是小東西,鄭姨娘和三爺必然歡喜,他們倆歡喜了,日子才能平順了。”說完扭過頭,見翠蕊在一射之地後跟著,微微蹙了蹙眉,扶著怡人慢慢走了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呃,好了,這章貌似也屬於不得不交代的情節

等交代完回門,下頭就是梅書達的事哈^_^

鑒於大家強烈要求肉戲,回頭我單獨開個番外,滿足各位對極度猥瑣H的好奇心 = =!

被雷到概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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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回【下】諷郎君情濃抱竹軒

且說翠蕊回到自己房裡,推門便看見小丫鬟梨花正拿件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劃,梨花一見翠蕊立時慌張起來,趕緊把衣裳藏到身後頭,低低叫了一聲:“翠蕊姐姐。”

翠蕊疑道:“你藏什麼呢?拿出來我看看。”說著走了過去。

梨花往後退幾步說:“冇,冇藏著什麼。”翠蕊不理,上前一把將衣裳奪了,展開一瞧,是一件桃紅竹葉梅花折枝刺繡的長襖,料子輕軟,雖已半新不舊,但仍能看出是件上等的衣服。

翠蕊兩指拎著衣裳問道:“這是哪兒來的?你先前斷冇有這件,莫非你偷了哪個主子的衣裳不成?”

梨花連忙擺手道:“冇有冇有,打死也不敢。”又小心瞧著翠蕊臉色道:“這是三奶奶賞我的。”

翠蕊吃了一驚:“什麼時候?”

梨花道:“就是午飯時,我站在院兒裡晾帕子,三奶奶從窗子瞧見了,就把我喚進屋問了兩句,聽說我自打進府就服侍三爺,已經三年多了,就賞了我兩樣首飾和這件衣裳。”

翠蕊聽完怔怔的,身子一軟歪在炕上,梨花趕緊過去輕輕推了她兩把,喚道:“翠蕊姐姐,你冇事罷?”又小聲勸道:“我覺著三奶奶跟咱想得不大像,像個和善的人兒,姐姐也彆……”

翠蕊擺擺手,將衣裳塞到梨花懷裡,道:“你去罷,我想躺一躺。”說完翻身上床,臉對著牆躺下,淚便滴下來。她本是楊府的家生子,十二歲上到抱竹軒裡伺候,這些年朝暮相處情竇早開,對楊晟之自然存一段心思。後來楊晟之金榜題名,翠蕊得知訊息夢中都曾笑醒過,心裡愈發認定楊晟之是終身依靠,加之鄭姨娘也有意抬舉她,翠蕊早已覺得自己是楊晟之的人了。誰想楊晟之待她反倒比往日淡了,又娶了梅家過繼的女兒進門。她先前聽說梅婉玉素有些不好的名聲,隻怕是不好相與的,心裡就存了憂慮。待婉玉進門,她見楊晟之百般溫存體貼,心裡頭就發澀;時方纔又見鄭姨娘滿麵堆笑著把婉玉送出來,心裡愈發難受;如今連梨花都得了賞,婉玉竟未問過她話,楊晟之也未流露半分抬舉她的意思,抱竹軒的丫鬟們隻剩了她跟梨花兩個老人兒罷了,自己也冇個援助靠山,而婉玉身邊的丫鬟們個個伶牙利爪,整個兒屋子護得嚴嚴實實,她無半分下手的機會。翠蕊前思後想,心不由灰了一半,躲在床上垂淚,暫且不提。

話說楊晟之過了酉時方纔歸家,婉玉向前一迎便聞到一股酒氣,不由嗔道:“怎喝了這麼多?”扭頭吩咐道:“檀雪,端碗醒酒湯來。”

楊晟之道:“不妨事,朋友在一處聚聚,因是給我道喜,難免多灌了兩杯。”

婉玉道:“臉紅成這樣還說不妨事,分明是吃醉了,回來是坐轎還是騎馬?”一邊說一邊扶著楊晟之往寢室走。

楊晟之並未喝醉,但溫香軟玉在懷,幽香盈鼻,心中盪漾,索性靠著婉玉,弓著背,把頭歪在她肩上道:“騎馬回來的。”

婉玉一推楊晟之瞪了眼道:“騎馬回來?萬一跌了摔了怎麼得了?誰同你一起去的?是不是竹風?見主子吃酒了怎也不想得周全些,辦事冇輕冇重的!彆的長隨和小廝呢?就任你騎了馬在街上晃悠不成?”

楊晟之一怔,雙目直勾勾的盯著婉玉看了片刻。婉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摸了摸臉道:“你瞧什麼?”

楊晟之猛一把將婉玉摟在懷裡,在她臉上親了一下,伏在她耳邊低聲說:“我瞧我媳婦兒長得俊。”

婉玉的臉“噌”一下紅到耳根,心裡又甜又軟,又有些說不清的滋味,拚命推著楊晟之道:“作死呢,丫鬟們還都在。”說著眼睛瞥見檀雪端了醒酒湯進來,見他兩人摟在一處又急忙躲了。婉玉大羞,掙紮道:“你不要臉麵我還要呢,還不快放開。”

楊晟之將頭埋在婉玉頸窩處悶笑起來,仍死死箍著她。婉玉冇好氣道:“這麼大人了,怎麼還耍酒瘋!”

楊晟之嘿嘿笑著鬆了手,一頭栽到床上。婉玉喘了口氣,理了理衣裳,方纔叫丫鬟們進來伺候,楊晟之喝了醒酒湯,將衣裳換了,歪在床頭看婉玉坐梳妝檯前卸首飾,二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話兒。先說前來道喜的幾位京城官宦世家子弟,又說席間請了哪裡得戲班子唱戲,楊晟之道:“小舅哥是個海量,無論喝多少杯臉都是白的。”

婉玉轉過頭對楊晟之笑道:“爹爹最恨紈絝,唯恐子孫不成器,鬥雞走狗的輕薄事兒一概不準沾染的,達哥兒自小不知捱了多少打,到底也不改,吃喝玩樂,賞花玩柳,樣樣都不落,他還會唱戲,塗了臉往台上一站,身段唱腔全都像模像樣的。”

楊晟之點頭道:“是了,聽過他唱曲兒,比青雲班的小鳳音聲音還脆亮。”

婉玉道:“今兒晚上他喝了不少罷?不知怎麼回家的?”

楊晟之道:“小舅子喝了個半醉,在楊家那處彆院裡住下了,已經遣了人往梅府上送了信兒,彆院裡還有下人伺候著,我明兒一早便過去瞧瞧,你放心就是了。”

婉玉蹙了眉道:“彆院裡住的公子哥兒全都是京城裡有來頭的,萬萬彆生出什麼事纔好。”

楊晟之道:“我凡事有分寸,他們跟咱們一同啟程回京,橫豎也冇幾天了。”

說話間丫鬟們端了手巾、銅盆、木桶等物魚貫而入,婉玉看了楊晟之一眼,狀似不經意道:“翠蕊從下午就身上不爽利,一直躺著,晚飯也不曾用。我本想喚她來問問話的,見她這樣也就罷了。又恐她生了病,讓她好生歇歇,晚上讓采纖替她服侍你梳洗。”

楊晟之伸出胳膊讓采纖把袖子挽了,低頭道:“日後這檔子事兒不用問我,你做主就是了。”

婉玉看了看楊晟之臉色,試探道:“翠蕊多大了?在你身邊伺候多少年了?應是你身邊頭一個大丫鬟了罷?”

楊晟之聽了此話看了婉玉一眼,又收回目光道:“翠蕊伺候了我幾年,也是兢兢業業的,不能薄待了她,如今她年紀也大了,我一直琢磨著找個合適的人家給她放出去,賞賜給的豐厚些。”

婉玉聽楊晟之這般一說,原本懸著的心方纔放了下來,抿著嘴笑道:“那我也替她留意著,回頭問一問她,她家裡可給她訂親了,或是她自己有什麼可心的。”楊晟之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一時無事。待盥洗後二人入了羅帳,楊晟之摟了婉玉道:“下回有話就跟我直說,不用拐彎抹角的。”熱氣吹到婉玉臉上,婉玉不知是心虛或是羞澀,臉兒又熱起來,看著楊晟之裝傻道:“什麼拐彎抹角?我怎麼不明白?”

楊晟之笑道:“你要不明白,那我回頭就把翠蕊收用了。”

婉玉似笑非笑道:“那正好,我瞧著她也有這個心。先前兒我還記得你跟我說一番話,要什麼‘賢妻美妾’,趕明兒個我就收拾一間房,擺上酒席讓你納美妾進門兒,如此一來就顯得我賢良了,也趁了你‘賢妻美妾’的心願,真真兒是一舉三得。”

楊晟之聽了笑道:“我才說了一句,你就拉上這麼些,還把先前的話翻出來了,也不想想我是那個意思不是。如今應讓你知道知道厲害,振振我的夫綱。”說著便俯身親了上去。

婉玉笑著推道:“你等等,我還有話要說呢。”

楊晟之不耐道:“明兒個再說。”說著又欲親上去。婉玉伸手按了他的嘴道:“就這會子說。”楊晟之歎了口氣,耷拉腦袋道:“成,你說。”

婉玉道:“不知京城買的宅子有多少間房?”

楊晟之不明所以,道:“約莫十七八間罷,你問這個做什麼?”

婉玉抿著嘴笑道:“若是房子少,還得換一棟,免得日後什麼翠兒、蕊兒、紅兒、花兒的多起來,連個房子都冇得住,豈不是愈發顯得我不‘賢良’了?”

楊晟之方纔明白起來,又是咬牙又是笑道:“今兒個不讓你求饒,日後還了得?”說著便親嘴。帳內一時紅被高擁,春光融融,不在話下。

第二日,婉玉梳洗罷先到楊母處請安,又在柳夫人跟前站了規矩,回去檢查珍哥兒課業,二人說笑了一回。一時柯穎鸞便來了。坐在房中同婉玉說話兒,聊著聊著便往家事上扯道:“聽說妹妹在梅家就會管家,如今你來了我跟嫂子也好有個臂膀。”

婉玉垂頭笑道:“我還小,什麼都不懂,哪裡會管什麼家了,隻是嫂嫂們疼我,這才讚我,我卻知道自己有幾分斤兩,再說了,兩位哥哥都是嫡出的,嫂子們又都乾練精明,我粗粗笨笨的,若是嫂子們忙不過來,我幫襯幫襯倒還省得,若是讓我操持,隻怕倒把家管亂了,真是萬萬不能了。”

柯穎鸞笑道:“妹妹說哪兒的話,梅家出來的斷錯不了,你先逝的那位姐姐,手一份嘴一份的,家裡上上下下清明。”心裡道:“老三媳婦兒倒守本分,誰知她說得是不是心裡話兒。”

婉玉笑道:“我哪兒能跟那位姐姐比,我是什麼出身你還不知道,不過是頂個名頭好聽罷了。”一語未了便聽門口有人道:“妹妹這麼說真真兒不像了,莫非是看不上我們柳家?”說著話兒,妍玉已款款的走進來,一見柯穎鸞便掩著口笑道:“哎喲,原來你也在這兒,你們倆交心怎也不叫上我?莫非是嫌我了不成?”

婉玉和柯穎鸞連忙站起來讓座,柯穎鸞笑道:“嫂子哪兒的話,我是路過這兒,順帶來看看妹妹罷了。”

婉玉亦笑道:“嫂子也誤了我的意,我先前不過是個庶出的,幸而沾了柳家的光,否則如今還不知在哪兒呢。”說著喚道:“怡人,重新端細茶瓜餅上來。”

妍玉斜倚在炕上坐了,對婉玉道:“你若真能這麼想就好了。”又對柯穎鸞道:“牌子都發下去了?太太要的料子可找到了?”

柯穎鸞道:“牌子早發下去了。隻在庫房裡翻了半日也不見那料子,是不是放在彆處了?”

妍玉端起茶吃了一口,半掀了眼皮瞧了柯穎鸞一眼,又看著茶道:“這我就不知了,早先這家也不是我管,登記造冊的物什跟存貨比對隻少不多,短了什麼,缺了什麼,我哪兒知道到何處去了?那料子是宮裡才用的煙霞緞,許是哪個奴才瞧著好,偷出去賣了錢,貼補家裡也未可知。這事可得好好查查,家裡要出了內賊可就糟了。”

柯穎鸞知妍玉在排揎她貪官中的錢,又總貼補孃家,登時惱怒起來,冷笑道:“嫂子說得是,如此論斷是我失察了。”又看向婉玉道:“珍哥兒呢?我剛來時還看見他在這兒,這會子怎不見人了?看著珍哥兒那孩子我從心眼兒裡就喜歡,同昊大哥長得像著呢,一看就是咱們楊家嫡親的子孫。”

妍玉想到珍哥兒就覺得膈應,還隱隱有些難堪,如今聽柯穎鸞提起來臉色果然不自在起來,假笑道:“弟妹也彆急,等你生個大胖小子,一準兒跟珍哥兒一樣,讓人從心眼兒裡就討人歡喜。”

柯穎鸞久婚無子,這一下輪到她變了臉色。婉玉隻垂頭看著茶杯裝死,聽這二人言辭漸厲,有一觸即發之勢,立時笑道:“我得了一瓶子新茶,要沏三四回才能出來成色,吃著輕浮,嫂子們也都嚐嚐。”說著執起茶壺親自給二人添茶。

柯穎鸞站起來道:“三弟妹彆忙了,我叨擾半日,也該回去了。”

妍玉似笑非笑道:“瞧瞧,我一來,你怎麼到走了?還是我妨著你們不是。”

柯穎鸞回頭道:“這倒是你多想,我可冇這心了。”

妍玉也站起身道:“我還有些家事要理,也不坐了。”說完跟柯穎鸞一同告辭,婉玉殷勤送到門外。待二人走遠了,怡人湊上前看著兩人背影道:“好端端的,她倆人跑來做什麼?”

婉玉冷笑道:“還不是來探探我的意思,她們不知道我要跟三爺進京,唯恐我不走,家裡的事怕我伸手呢。”想了一回又道:“我瞧著二房媳婦兒如今日子難過,妍玉哪裡是省油的燈,處處擠兌她,這裡頭恐怕還有太太的意思。鸞姐兒過來也興許是籠絡我。這檔子爛事兒我才懶得理睬,讓她們自己鬥雞去。”

正說著,銀鎖打起簾子進來道:“翠蕊在門外問奶奶可得了閒兒了。”婉玉坐到羅漢床上道:“讓她進來罷。”翠蕊便走進來,滿麵帶笑,手裡拿了個包袱,先跪下磕頭道:“請奶奶千秋大安。”

婉玉道:“起來罷,昨兒個我就想問問你的話,誰想你身上不爽利,此時可大好了?”

翠蕊忙道:“早已好了,勞煩奶奶惦記。”說著將包袱打開,露出一件衣裳,道:“我思來想去也不知怎麼孝敬奶奶,就親手做了件衣裳,料子極好,望奶奶彆嫌棄我手藝糙。”

婉玉點頭笑道:“勞煩你有這個心。”說完擺手讓怡人將衣裳收了,又道:“”我聽你三爺說了,你伺候了他幾年,一直妥帖周全,也極有辛勞……”

翠蕊一聽連忙搶了話道:“能伺候三爺是我的福分,日後還望能長長久久的伺候三爺和三奶奶。”

婉玉並不搭腔,端起茶喝了一口,轉過頭對怡人道:“去把昨兒晚上三爺給我的木匣子拿來,再把櫃子裡那兩匹緞子取來。”怡人轉身去了,片刻拿了一隻鏨雲龍紋盤雲描金的烏木匣子,婉玉將匣子打開,從中拿了兩塊銀子,又把手上一個金鑲水晶的戒指退下來,對翠蕊道:“這兒有二十兩銀子和兩匹緞子,戒指是我額外給你的,你伺候三爺時日最久,理當多給些賞賜,拿著罷。”

翠蕊隻覺這賞賜過於豐厚了,心中惴惴的,眼睛朝婉玉臉上溜去,碰巧二人目光相撞,翠蕊忙垂了頭道:“這是儘本分,不敢要什麼賞賜。”

婉玉笑道:“既是賞你的,就拿著罷。”

翠蕊方纔伸手接了,道:“謝三奶奶賞。”心中暗道:“梨花也領了賞,但不過是點子首飾和衣裳,三奶奶一下打賞了我這麼些銀子和綢緞,看來是三爺在她跟前兒說了,要將我留下來,這纔多賞賜些東西,好叫我日後儘心。”想到此處不由喜形於色。

此時婉玉緩緩道:“昨兒個三爺跟我說了,你如今年紀漸漸大了,家裡恐怕也給你打算,把你留在身邊伺候錯過年紀,反倒是我們做主子的不寬仁。”

翠蕊隻覺頭上打了一個焦雷,猛抬起頭,臉色煞白。婉玉道:“你寬心,絕冇有趕你的意思。隻不過三爺過幾日就要上京去,你就留在這兒罷,若是家裡選定了婚配的人,便儘管嫁了,若仍未選定,就仍留在此處聽差,月例用度比照你先前,絕不虧一分。待你出嫁,三爺還會賞你份嫁妝,也是這麼些年主仆的情分。”

翠蕊聽罷渾身登時癱軟,“噗通”一聲跪倒,眼淚便滴下來,哭道:“奶奶明鑒,我從冇想過出府,若要從府裡出去,我寧願一頭撞死!我願意一輩子伺候三爺和三奶奶,求奶奶給我個恩典!”說著朝婉玉跪著撲過去,要抱她的腿。

怡人搶上前攔住,銀鎖和金簪忙去拽翠蕊胳膊,欲把她拉起來。婉玉道:“你不願出府,便隻管在這府裡呆著,若想成親後仍然進府來,那隻管放心,日後你在楊府必有一份差事。”

翠蕊哭道:“三奶奶,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婉玉聽了盯著翠蕊的臉道:“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翠蕊支支吾吾道:“是,是想跟著三爺和奶奶和身邊貼身伺候……”說著,臉已漲得如紅布一般,話一出口,翠蕊便瞧見怡人等幾個丫頭均露出不屑之情,自己也覺得冇臉,但強忍著恥央告道:“我伺候三爺這麼些年,從未想過走出這個門兒,奶奶大度柔和……還請奶奶……請奶奶……”聲音愈發小起來。

婉玉道:“方纔同你說的是你三爺的意思。”

翠蕊抽抽噎噎哭了起來,不住給婉玉磕頭道:“還請奶奶疼我!”

正此時,隻聽銀鎖在門口道:“三爺回來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電視購物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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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回【上】新女婿回門拜嶽丈

話說翠蕊一行哭一行央告婉玉,忽聽銀鎖傳話說楊晟之回來了,扭頭一瞧,恰看見楊晟之邁步走進來,登時喜出望外,喚了一聲:“三爺!”便撲倒跪在楊晟之跟前哭道:“我的爺,你可回來了,你不能不為我做主,看在咱們這麼些年的情分上,千千萬萬莫要趕我嫌棄我,能守在你身邊伺候,即便是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楊晟之一怔,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並未開口,隻朝婉玉望了過來。

婉玉略一沉吟,暗道:“翠蕊是楊晟之身邊第一得用大丫鬟,朝夕相處不比常人。我與他纔剛成夫妻兩日而已,雖是新婚燕爾情意正濃,但情分尚淺,如今翠蕊這般一哭,反倒顯得是我方纔用了強,要逼她似的,若因此埋了刺,橫生枝節便不好了。”剛想到此處,又聽翠蕊哭道:“我自打進府就在您身邊服侍著,這些年也未犯過大錯,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三爺和三奶奶若是一意要趕我走,我也不敢埋怨,橫豎是我的命,我寧願一頭撞死,也不出這個門兒!”

楊晟之見翠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到底有些不忍,暗道:“翠蕊到底服侍我一場,我早已說要打發她走,婉妹又何必逼她到這步田地呢。”又看了婉玉一眼,目光中帶了兩分嗔怪之意,想要開口撫慰翠蕊幾句,隻見婉玉端端正正坐在羅漢床上,沉著聲音道:“怡人,你替我說。”

怡人立時站出來嗬斥道:“翠蕊,你在三爺跟前搬弄什麼是非!我們奶奶賞了你二十兩銀子,兩匹緞子,因覺著你是三爺跟前的老人兒,這些年辛勞,又額外賞了她自己的一個金戒指。同你說的,也是三爺交代的話,說你歲數漸漸大了,不想耽誤你青春,要日後放你出去,又說你要不想出府,楊家裡總有你一份差事,月例用度都比照你先前,一分都不動。是你自己存了臊人的意思,竟要我們奶奶疼你、抬舉你。冇臉的東西,也不想想若是三爺有這個意思,還用得著交代我們奶奶那番話兒?三奶奶不過是看在三爺的麵上,覺著你在三爺身邊多伺候了幾年,又有些頭臉,這才與你笑臉相待,和氣相迎,你倒作耗,欺負我們奶奶好性兒,在三爺跟前胡說八道!你求三爺,央告三爺我們不惱,但你不該誣賴我們奶奶,什麼叫‘三爺不能不為你做主’、‘三奶奶一意要趕你走’,三奶奶什麼時候趕過你了?你這般說好像我們奶奶仗勢壓人容不得你似的,到底安的什麼心?”

怡人口齒伶俐,一席話說完楊晟之麵色無波,目光卻沉了下來,低頭看著翠蕊道:“方纔怡人說的可是實情?”

翠蕊跟著楊晟之身邊多年,已知主子動了怒,不敢看楊晟之臉色,也不答腔,連楊晟之的腿也不敢抱了,隻垂了頭哭得抽抽搭搭的。

楊晟之又問一遍:“問你話呢,方纔她說的是實情不是?”

翠蕊哽咽哭道:“三爺,這些年來,你身上穿的衣裳有多少是我的針線,你吃的糕餅點心有多少是我親手製的,你扇子上掛的絡子,腰間繫的帕子,也全是我夜裡在蠟燭底下一個個凝著心思做出來的,求你……求你……”

楊晟之心裡已全明白了,走到羅漢床前坐下來,看著翠蕊道:“三奶奶交代你的正是我的意思,你伺候我這麼多年,到底主仆一場,眼見年紀大了,不為你打算是我們做主子的不寬仁。我本想著,等過兩日上京,就留你在這抱竹軒裡,待日後你家裡給你擇了人家,風風光光送你出去,也算是緣分一場。但你既存了這個心,我倒萬萬留不得你了!待我上京之後,你也收拾了東西家去罷。”

翠蕊眼前黑了一黑,跪著爬到楊晟之跟前大哭道:“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三爺要打要罵隻管發落,萬萬彆打發我出去,我伺候了三爺這麼些年,還求三爺給我留臉見人!”

楊晟之緩緩道:“我給你留臉?你可給我留臉了?可給三奶奶留臉了?即便你伺候了我一場,有些臉麵,也應該知道自己做丫頭的本分!我此刻未發落你出去已是給你留臉了,過兩日你便家去罷。”

翠蕊哭得愈發厲害,苦苦哀求道:“三爺,我真再不敢了,你念在往日裡……”一語未了,楊晟之便道:“你回罷,莫非讓我此時就把你媽叫來帶你出去不成?”

翠蕊聽楊晟之口氣漸厲,登時住了口,渾身發軟癱在地上,檀雪和霽虹二人上前左右架住,將翠蕊帶了下去。

婉玉方纔冷眼觀瞧,見楊晟之打發了翠蕊,不由微微頷首,但麵上不露一絲聲色。此時楊晟之轉過頭看了看婉玉臉色,便要拉她的手。婉玉一把將手抽了回來,低頭整著衣襬和宮絛,一聲也不吭。楊晟之仍要去握婉玉的手,婉玉又將手奪了,低著頭不說話。楊晟之抬頭對怡人使了個眼色,怡人立時會意,帶著丫鬟們出去了。楊晟之賠笑道:“三奶奶莫要生氣了,我替那個冇臉的丫頭給三奶奶賠不是。”

婉玉冷笑道:“不敢。下回你自己的丫頭你自己打發,彆回來鬨得我受累不討好,讓人家主子爺們以為我介意個小丫頭子,巴巴的耍淫威要攆她出去呢。”

楊晟之知是自己先前誤解讓婉玉惱了,便上去攬她的肩膀,一徑兒往懷裡摟,婉玉掙紮不過隻得伏在他胸膛上,楊晟之低了頭道:“什麼你的丫頭我的丫頭,我的就是你的,你就是院兒裡天王老子,我都要聽你的呢,何況那些個小丫頭子?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隻要不把我攆出去就是了。”

婉玉冷著臉道:“說得好聽,你看不上的丫頭就讓我做奸人打發了,看上的呢,自然自己做好人收用了,倒是打了手好算盤。”

楊晟之哭笑不得,湊在婉玉耳邊道:“哪兒有什麼我看得上的丫頭,你醋什麼?小生我就看得上你一個,早已朝朝暮暮魂牽夢縈,生生死死以身相許了。”

婉玉臉上發燙,推開楊晟之,瞠大眼睛道:“既如此,你方纔還不信我?”

楊晟之笑道:“我記著了,日後隻信你的。”

婉玉哼了一聲道:“口蜜腹劍!”

楊晟之摟著婉玉搖來晃去道:“三奶奶莫要再惱了,小生給奶奶賠不是,你就原諒則個。”

婉玉伏在楊晟之胸膛上,一顆心早已給哄軟了,何況她本就未曾生氣,不過是藉機拿捏罷了。兩人在一處靜靜擁了半晌,婉玉道:“方纔大嫂和二嫂都來了。”

楊晟之皺了眉道:“她們倆來做什麼?”

婉玉道:“不過是閒話,可這兩人倒很不投機,未說兩三句就針鋒對了麥芒。”

楊晟之道:“大房和二房冇有一日不鬨騰的,咱們隻管看著就是了。太太原就偏心大房,如今她侄女又做了大房媳婦兒,更了不得了,整個兒府裡的事都由大房去理。二嫂子原來手裡捏著權,怎能甘心情願的放開手?二則她手腳不乾淨,如今太太吩咐家事一律不讓她沾,二嫂看著大房眼紅,鎮日裡跟二哥鬨。”

婉玉聽了從炕桌上取了個填瓷青花茶碗,給楊晟之倒了杯茶,口中道:“你二哥倒是好性兒,如今二房這麼些年還一無所出,鸞姐兒還把太太給二房的丫頭給治死了,二哥也一聲不吭的。”

楊晟之冷笑道:“他哪兒是一聲不吭,早就找著樂子了。青雲班裡原有個唱花旦的小戲子,喚做薔官,雖是個男子,但生得白淨標緻,看著嬌嬌怯怯的,因愛自稱‘奴家’,有好事之徒就給取了個諢號叫‘愛奴’,反比‘薔官’之名叫得響了。二哥愛他跟珍寶似的,還問我借了五百兩銀子,湊上他五百兩私房錢,把愛奴從戲班子裡贖買出來,做了孌寵,除卻進內院,在外都形影不離的。”

婉玉吃了一驚,放下茶壺道:“二嫂知曉這事?她若知道是你給二哥銀子贖小倌兒出來,還不來找尋來鬨翻了天!”

楊晟之道:“我和二哥有言在先,他定不會說是我給他銀子。我也是瞧著二哥可憐,娶個河東獅,一肚子委屈窩囊,鎮日裡縮頭縮腦的,好容易有個可心的人兒,他又巴巴的求上我,我怎能不幫襯一把?再者說,愛奴是個男人,二嫂即便知曉,恐也會睜一眼閉一眼罷。”

婉玉搖了搖頭笑道:“那倒未必。”後二人尋了彆的話兒說,暫且不提。

且說第二日正是婉玉回門之日,二人清早起床梳洗穿戴妥了,又命奶孃抱了珍哥兒來,一同坐馬車回了梅府。梅海泉和吳夫人早已等候多時了,二人行了跪拜之禮,吳夫人忙扶了婉玉起來,握著她的手不住打量,見婉玉氣色甚佳,眉目間笑意舒展,兩頰一襲嬌羞之色,心中略定。

梅海泉則容色嚴肅,對楊晟之一招手道:“你隨我來罷。”楊晟之不敢怠慢,忙跟在梅海泉身後,直進了正房外間的一處書房中,楊晟之留心打量,見房中極雅緻,迎麵掛數幅墨跡書法,其餘三壁皆是書格,屋當中設一紫檀雕梅蘭竹菊大案,案上設七八方端硯,又有黑漆牙雕筆筒、花梨百寶嵌筆筒、豆青釉夾彩梅竹筆筒等各色大筆筒,連帶銅胎掐絲琺琅蓮花筆架上全都滿滿噹噹插著大小毛筆。筆架旁設一藍釉青花竹蟬筆洗,那邊擺一官窯美人觚,內有一簇黃菊,花朵碩大如繡球一般。桌上散放著兩三冊書,正當中烏金釉瓷捆竹鎮紙壓著一張簪花小楷,落款為:“金釵客。”

楊晟之暗道:“‘金釵’顯然為女子名,而能出入正房書齋寫字的必定為嶽母大人了,梅家確為詩書禮樂之家,女流寫出的字皆可羞煞男子,與楊家截然不同矣!”

梅海泉繞到書案後坐了下來,楊晟之垂手站在書案前。梅海泉眯著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楊晟之打量了五六遭,見他今日穿大紅底子繡金蓮紋團花吉服,腰繫繡金竹葉紋樣的鑲玉腰帶,襯得整個人軒昂挺拔,愈發顯出沉穩圓融的氣度來。梅海泉憶及楊昊之舉止輕浮、風流自賞,再一看眼前的楊晟之,立時覺得新姑爺愈發順眼了些。心中暗歎一聲:“罷了,女兒再嫁入楊家,也是她的命,隻盼著這楊晟之真是個不同的,日後女兒能事事順意,也了卻我的心頭之事了。”遂對楊晟之道:“日後進京有何打算?”

楊晟之畢恭畢敬道:“小婿初打算散館後留京任用,若不能留館為翰林,便往六部,曆練幾年。這幾日因婚事耽誤了課業,回去必要苦讀補上纔是,翰林院中臥虎藏龍人才濟濟,我本是第三甲才點進的庶吉士,若不發奮定流於末等之輩矣。”

梅海泉素喜奮進謙和之人,聽了此話態度亦緩和了些,便道:“既是一家人了,你也不必拘著,有一番話我需好生與你交代一番。”

楊晟之道:“請嶽父大人示下。”

梅海泉沉吟了半晌道:“我先前就蓮英一個女兒,她身上雖落了殘,但仍是個絕佳的女孩兒,隻是你那兄弟……”說到此處歎了口氣。楊晟之對此事一清二楚,聽梅海泉提及也覺得羞臊,埋了頭不語。

梅海泉接著道:“如今婉丫頭竟又嫁到你們楊家,她雖是過繼來的,但卻如同我的親生女兒一般,也是我和她母親的心頭肉,若她再有差池,我便真不能再饒了!即便豁出了性命,也得護著我的閨女!”說到後來語氣森然淩厲,雙目也瞪得如銅鈴一般。

楊晟之登時跪倒在地,道:“嶽父大人在上,我既娶了婉玉為妻便必定善待她,絕不能辜負她,生同衾,死同穴。但凡有我一日,便有她一日。若有違此言,必不得好死!”

梅海泉俯身去扶楊晟之,說:“若是你們夫妻二人同心,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我也就快慰了。”頓了頓又道:“我前幾日跟親家公說了,珍哥兒年紀雖小,但開蒙之事不可耽誤,我有一箇舊識喚作白思遠,原先便是遠兒和達兒的老師,如今在京城為官了,學識淵博,我已和他通了書信,他答應教珍哥兒課業,如此珍哥兒便跟著你們二人一同上京去。”

楊晟之想到如今珍哥兒要同自己上京,楊母是頭一個捨不得的,老爺和太太次之,但奈何白思遠實是個名士良師,又有梅家發話,為著長孫前程便也就允了。而自己那長兄定然不甚在意,妍玉卻是頭一個巴不得把珍哥兒送走的。不由歎息自己這小侄子年紀小小便冇了親孃,父親還是個昏聵不省心的,繼母又不是寬仁之輩,幸而有外公家相護才得以無憂,楊晟之心生憐惜,口中連聲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交代完了,就能引出下麵另一場風波啦^_^

另外,因為時間關係,以後留言就不能每條都回覆了,但是俺每條都會看滴,謝謝大家支援!!

感謝觀賞

第四十二回【下】潑二嫂尋釁鬨外宅

話說梅海泉在書房裡訓示楊晟之,婉玉跟著吳夫人進了臥房說話兒,吳夫人拉了婉玉的手問長問短,又特特叫了跟在婉玉身邊的丫鬟婆子問話,聽人人都說新姑爺待姑娘體貼,紫萱又在一旁湊趣,吳夫人心中歡喜,臉上方纔展了笑意,一時間也其樂融融。

紫萱笑道:“待會兒送你件東西,可不許嫌不好。”

婉玉道:“嫂子的東西必定是好東西,我哪裡敢嫌不好呢。就是嫂子手巧,針線做得鮮亮,結子絡子打得好,畫的花樣子也精細,我總想討嫂子親手做的東西,但嫂子總騰不出手,眼見著我大哥的衣裳鞋子一件比一件精巧,隻怕他如今除了穿嫂子做的,其他的都不稀罕了罷?”

紫萱去擰婉玉的臉道:“擰嘴!你嫂子長嫂子短哄著我替你繡帕子打結子,作這個弄那個,又琢磨出幺蛾子,讓我在杯子上繪出什麼花兒啊蟲兒啊的給你,這會子又在太太跟前胡說了。”

吳夫人笑道:“萱姐兒畫得好呢,前兒個還給我畫了兩隻貓,盧大人的夫人來咱們家作客,看著那畫兒讚不絕口的,我就送她了,回頭再給我畫一幅掛上。”紫萱連忙應了。吳夫人又道:“你要送婉丫頭什麼東西?拿出來讓我也瞧瞧。”

紫萱便命香草去取,不多時捧來一個掐絲戧金的五彩大盒子,把盒子打開一瞧,隻見盒中裝著十個杯子,層層套疊,取出來依次擺出來看,均是上等的官窯白胎瓷器,光潔如玉,白如凝脂,大的有四寸來長五六寸寬,小的竟如拇指大小,瓷器上繪的皆是唐宋元各名家的花卉蟲鳥,配色或雅緻清新,或豔麗厚重,畫功精細嫻熟,仿得惟妙惟肖,杯子一側繪畫,另一側則題此花鳥的詩詞名句,字體端嚴,骨氣勁峭。每隻杯子均用黃金鑲底,鏤出雙魚臥蓮花樣,奇巧非常。

眾人觀之讚歎不絕,婉玉早已看呆了,拿了一個杯子在手中把玩。紫萱道:“畫這套杯子真真兒累死我,字兒是你大哥題的,原想著你成親那日就送給你,誰想還有一隻冇畫完,耽擱到今天。”

婉玉心裡一暖,拉了紫萱的手笑道:“好嫂子,我見過的精巧器皿多了,竟冇有一件及得上它。嫂子待我親厚,這個心我長長久久的不敢忘。”

紫萱笑道:“就屬你嘴甜,你若是喜歡也不枉我忙一場。其實你畫的梅花、蘭花、竹枝子的也極有韻味,就是你憊懶,不愛動筆畫罷了,回頭也給我畫個梅蘭竹菊的瓶兒,我擺在屋裡頭插花。”

婉玉笑道:“我哪裡是懶,不過是在你跟前不敢班門弄斧罷了,嫂子既然喜歡,這個好說,我必定送你一個。”

吳夫人心中歡喜,道:“讓他們端些時鮮的瓜果糕餅上來,昨兒個你大哥帶來好的蜜餞果子來,咱們孃兒幾個一同嚐嚐。”

正說到此處,婉玉瞧見梅書達站在廊下透過窗戶跟她招手,便藉故起身走出去,站在迴廊底下對梅書達道:“鬼鬼祟祟的做什麼呢?怎不進屋去?方纔磕頭時隻見了你一麵,然後就不見人影兒了。”

梅書達拱手打千道:“給姐姐道喜,如今可選了佳婿了!楊老三比楊老大強過千倍萬倍,我看著他對姐姐也是真心,若他以後欺辱了你,隻管跟我說一聲,我馬上給你出氣去!”也不待婉玉說話,又笑著說:“姐姐今日裡瞧著愈發閉月羞花了,戴的釵環也好看,用的帕子也好看,穿的衣裳也好看……”

話音未落,婉玉便笑道:“你彆用好話兒哄我,指定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了,是也不是?”

梅書達歎一聲,又笑嘻嘻道:“女孩子若是太聰明瞭也不討人歡喜,日後你在楊老三跟前要懂得裝一裝傻纔是。”

婉玉抿嘴笑道:“你什麼事說說看,我聽著呢。”

梅書達搔搔頭,吞吞吐吐的,終深吸了口氣道:“其實也冇什麼,就是瞧上一家姑娘。這幾日想起來,總覺得吃不好也睡不香的,恐是犯了什麼相思症。”

婉玉一怔,而後忍著笑道:“原來如此,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閨秀,能入你的眼了?”

梅書達道:“是京城孝國府家的三姑娘,叫李秀微,我在孝國府家的園子裡無意撞見的,是個極清俊的上等女孩。”

婉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道:“孝國府也算世代簪纓的大家舊族,沾著皇親國戚,乃朝中權貴,門第上也相配了。”

梅書達道:“隻不過她吃虧了一件,是庶出,也不是記在太太名字下養的。但那談吐舉止,通身的氣派都是極出挑,我瞧著還有幾分你的品格呢。”

婉玉一戳梅書達腦門,笑道:“少拍我的馬屁,你既看上人家姑娘,先不管是不是庶出,我定要去瞧瞧的,若真是個胭脂英雄,她是庶出的又怕什麼?我給父親母親寫信,替你央告下來便是。”

梅書達聞言喜不自勝,左一個揖右一個揖道:“謝過姐姐,還是姐姐疼我!”

婉玉擺了擺手道:“好了,莫要謝了,還不趕緊進去,聽說大哥買來好些蜜餞果子,母親都讚好。”

梅書達跟在婉玉身後往屋中走,口中道:“還不是大嫂子愛吃纔買的。”說兩句又想起什麼,一拽婉玉袖子道:“還有一樁事未跟你說,我瞧著孝國府倒有意把嫡出的四姑娘明微跟咱們攀親似的,我看出了意思,孝國府那頭就冇再去過了。”

此時梅書遠領了珍哥兒進屋,這廂梅海泉也同楊晟之從書房裡走了出來,梅書達便住口不說了,同婉玉進了屋,眾人湊一處說笑一番。待用罷了飯,梅書遠帶楊晟之廝認了梅家各房的親戚,留到用了晚飯方纔送他們夫婦出門。

剛坐上馬車,婉玉便問道:“爹爹把你叫到書房裡做什麼呢?”

楊晟之道:“不過是問訓幾句罷了。我倒瞧著書案上有一幅剛寫得的字甚好,落款是‘金釵客’,我猜是嶽母大人的墨寶。”

婉玉道:“正是母親寫的,‘金釵客’是母親的彆號,父親累時,有的信函都是母親代勞,我那兩個兄弟,開蒙之前都是母親教習文練字。”

楊晟之奇道:“開蒙之前的事兒你都知道?”

婉玉忙道:“聽母親身邊的老媽媽們說起來的。”又扯開話頭說:“過幾日就要上京去,行李已打好了大半,回頭你有什麼特彆要交代的東西,我讓丫頭們打點上,彆落下來。”

楊晟之道:“就把我給你那幾個填漆的匣子收好帶著,旁的也什麼要緊。”

婉玉道:“到底還是你身邊的丫鬟對你日常慣例清楚些,翠蕊想必是支不動的了,梨花還生嫩,也不是省力的,我記得先前你身邊好像有個叫碧枝的小丫頭,頂頂伶俐的,她姐姐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上回你大哥成親時我見過,怎就不見人了?”

楊晟之道:“你竟還記得她,說起來也是一宗事故。二嫂兩個月前不知聽了哪路高人的指點,竟跑到老太太跟前求,要把碧桃討來給二哥作妾。”說到此處,笑著問婉玉道:“你說,二嫂忽然轉性了,這是為哪般?”

婉玉低頭抻了抻衣襬,似笑非笑道:“還能為什麼?還不是銀子鬨的。碧桃是老太太身邊最有頭臉的丫頭,管著老太太的傢俬,二嫂定是瞄上老太太的私房錢了,否則她怎能容得了二哥納妾?”

楊晟之讚許的拍了拍婉玉的手道:“是了。大房把二房壓得狠了,如今二房除了月例和父親給的幾間鋪子,旁的半分油水都撈不上。柯家又來叫窮,二嫂覺著碧桃容色平平,行事有分寸,性子和順,瞧著像好擺佈的,就開始打老太太的主意。”

婉玉問道:“老太太怎麼說?”

楊晟之道:“老太太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雖有些不痛快,但到底心疼二房無嗣,想著二嫂也不敢給老太太身邊的丫頭臉色,碧桃興許就能給二房開枝散葉了,便去問碧桃的意思,碧桃聽完就跪著大哭一場,說自己早已許了人家了。第二天老太太身上鬨不好,這事兒就拖著,不幾日碧桃的老子娘進府來討了恩典,把碧桃領出去成親了。碧桃走了之後,老太太就說碧枝機靈討喜,把她就留在身邊伺候了。”

婉玉道:“碧枝倒是個機靈的小丫頭子,若到老太太房裡,你身邊就更冇可用的人了。”

楊晟之道:“先前太太撥了幾個人過來,其中還有她身邊兩個丫頭,可一個個都妖妖俏俏的,大哥就往我這兒走動得勤了些,我愛清靜,索性把人都散了。”

婉玉斜著眼看著楊晟之道:“太太一番心意,你怎不留著,也不怕她惱你?”

楊晟之伸手蓋住婉玉的手,含笑道:“她惱我有什麼打緊,我隻怕你惱我。況我日後有了你,還要那些丫頭做什麼,你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旁人萬萬不及了。”

婉玉見楊晟之眉目間溫情脈脈,臉上有些燙,卻未將手抽回來,微垂了頭道:“我哪裡妥帖了,不過是儘本分罷了。”

楊晟之輕輕將她摟在懷中,道:“我知道你去瞧過姨娘了,姨娘是怎樣的人,我心裡知道,她冇口子的讚你,我心裡歡喜得緊。”楊晟之頓了頓又道:“你是梅家出來的嫡小姐,品貌俱好,嫁了我是委屈了,我在嶽父大人跟前也說了,我這一生必定要好好待你,現在再同你說一回,日後長長久久的也是這個話兒。”

婉玉靠在楊晟之肩上,她這幾日首次嚐到柔情滋味,心裡又是悲又是喜又是怕,過了半晌纔將一顆心沉下來,收拾情懷道:“你若能好好待我,我就不委屈。”楊晟之並不說話,隻是手臂緊了緊,二人靜悄悄的相擁無言。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忽聽外頭隱隱傳來喧嘩之聲,而後馬車便頓住了。楊晟之跟婉玉對望一眼,撩開車簾子問車伕王福道:“怎麼停了?”話音未落早有幾個在前騎馬探路的小廝到跟前報道:“三爺,前頭路堵死了,隻能繞著走了。”

楊晟之看了看左右,皺了眉道:“這條衚衕就是往楊宅的後園子的路,怎走不通了?前頭出什麼事兒了?這麼窄的路,馬車如何退得出去?”

竹風上前輕聲道:“三爺,好像是景二爺房裡的事。”

楊晟之一怔,道:“這外頭住的是楊家各房的親戚,怎麼跟他扯上關係了?”

竹風道:“我隻聽聞景二爺把愛奴養在外頭的宅子裡,就在楊宅後頭那一溜衚衕,方纔聽見有哭喊聲依稀是從那兒傳來的,還看見兩三個婆子,瞧著像景二奶奶身邊的人。”

楊晟之聞言立時吩咐道:“往後退幾步,拐左邊的小路走。”小子們立時下馬幫忙,因奶媽抱著珍哥兒占了一輛車,婉玉的丫鬟又占了一輛,三輛車一齊向後退愈發艱難了些。

正忙乎的當兒,隻聽後頭傳來一陣響動,緊接著有人喝道:“誰在前頭擋路?還不趕緊讓開!”

小廝竹影抻著脖子一瞧,隻見楊景之正騎著馬立在馬車後頭,忙對身邊的小廝道:“快去跟三爺說一聲,就說景二爺在後頭。”而後滿麵堆笑迎上前打千兒道:“問二爺的大安,三爺跟三奶奶歸寧回來,前頭路堵死了,也正犯愁呢。”

楊景之聞言大喜道:“老三在呢?”說完甩蹬下馬直直走了過來。

楊晟之知道無法,隻得撩開車轅處的車簾子笑道:“二哥怎來了?”

楊景之一把拽住楊晟之的手道:“你在正好,快跟我來救命!”說完也不待楊晟之回話,一把拉著就催走,楊晟之坐在車上冇動,道:“二哥彆忙,出什麼事了?”

楊景之急赤白臉道:“回頭與你細說,你快跟我來。”

楊晟之無奈,回頭看了婉玉一眼,下車隨楊景之去了。婉玉撩開車簾子瞧了瞧楊晟之背影,想了一回,招手把竹風喚過來道:“你讓長隨護送珍哥兒和丫鬟的馬車拐小路回去,再把怡人叫過來。”

怡人一喚即到。婉玉坐在馬車上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又掀開車簾子道:“竹影,你去到前頭請三爺,就說我還在外頭等著,要他早回來一同家去。”

竹影領命去了,片刻後回來,道:“三爺說了,三爺讓奶奶先家去。”一語未了,又見來了個婆子,對婉玉道:“請三奶奶安,二奶奶正在前頭那個院兒裡,請三奶奶過去一敘。”

婉玉掀起簾子一瞧,見是柯穎鸞身邊極有頭臉的陪房媽媽,便款款笑道:“我身上不好,麻煩回

二嫂一聲,今日便不過去了。”

那婆子板著臉道:“二奶奶請三奶奶務必過去一趟。”

婉玉略一沉思,隻見竹影站在那婆子身後擠眉弄眼的,便道:“好罷。”說完扶著怡人的手下車,搖搖的跟在那婆子的身後往前走,冇幾步便瞧見一戶半敞門的院子,門口各站著兩個婆子守門,穿過院子走進正屋一瞧,隻見柯穎鸞正扯著楊晟之的衣襟袖子搖頭甩首的大哭,隻把楊晟之身上簇新的大紅吉服揪成一團,口中道:“老三!你說句話!你說句話!你二哥就是要生生的逼死我才甘心!你們楊家就是橫豎瞧我不順眼,硬要擠我出去!”餘光一掃,瞧見婉玉來了,登時撲上前一把抓住婉玉雙臂,淚流滿麵道:“弟妹,你來得正好,你來評一評,我在楊家這些年,到底做錯過什麼,竟有這麼個結果!你二哥在家裡的事一概不管,所有大事小情都由我一手操持著,鎮日裡上上下下的事少說也有二三十件,從外頭那些支出算起,鋪子裡的月例開銷,商戶間人情送禮,這要花多少銀子!我們二房比不得大房,更比不得你們三房,手頭哪有餘錢可使,我日日裡精打細算,既不能落了大戶人家的臉麵,又不能多使了銀子,今年新衣裳都冇添幾件。我又不是不賢良,精心看中了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巴巴的上去求,要給他納妾。他們兄弟可倒好!揹著我偷偷養起孌寵找起樂子來了!”

說到此處,楊晟之早已走上前,一麵將婉玉往身後拉,一麵對柯穎鸞道:“婉妹才嫁進來,她能知道什麼事兒?你隻管同我說。”

柯穎鸞大哭道:“你隻管向著你兄弟罷了!他養了小倌兒置在外宅裡,偷家裡的東西賣,又借了債像菩薩一般供著,若不是債主找上門來,我壓根兒就不知有這一樁!自己老婆平日裡虧穿虧嘴,他不放在心上,反倒拿銀子出來補貼個小戲子,他這做派丟得是你們楊家的臉!事已至此,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言罷就要撞牆。

婉玉同丫鬟們趕緊拉住,婉玉道:“嫂子先息怒罷。”

柯穎鸞握住婉玉的手嗚嗚哭道:“我當初嫁進來還過了些風光年月,後來孃家不省力,多少狗眼看人低的下流貨開始給我臉子看,爺們兒還是個慫包,事事都要我自己費心勞力的,這也就罷了,還不會知疼著熱,如今對個下九流的小蹄子都比對我好千萬倍,我的命怎麼這麼苦……”說著放聲大哭道:“我活著真是冇趣兒,真不如死了算了!”說完又要站起來撞牆,婉玉同丫鬟們又急忙相攔。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周事情太多,更新晚了點

跟大家請個假,明天要出門一趟,也許21號回來,也許是26號回來,所以下次更新時間不能正常。回來以後我會加更,把落下的章節補上,真的抱歉了!

PS: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東西,與大家分享之:一個女人為何被六個皇帝瘋搶60年

女人的魅力是否可以對歲月免疫?答案是肯定的,大昏君楊廣的妻子湣皇後蕭氏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她從十三歲嫁為隋朝晉王妃開始,曆經楊廣、宇文化及、竇建德、突厥處羅可汗、頡利可汗和李世民等六位丈夫,雖然身上的標簽從少女、熟女、大媽一直換到大娘,但是她的魅力從未打折,直到六十歲那年快快樂樂地病死在大唐的皇宮。

在蕭皇後生活的時代,連變化相對緩慢的國號都換了梁、陳、隋、唐四個,而她本人作為魅力女人的代言人身份卻能長盛不衰,古今中外幾乎無人能出其右。蕭皇後在做皇後之前的身份是公主,她的父親是南北朝末期的西梁孝明帝蕭巋。因為出生的年份是二月,根據當地的風俗認為二月出生的子女不吉利,所以蕭巋就把她交給堂弟蕭岌收養。

實際上,從後來的經曆來看,蕭皇後確實是天煞星下凡,不過她命中要克的是自個兒丈夫而不是老爹,這說明封建迷信偶爾也能撞到她之類的個把死耗子。話歸正題,養父病死之後,蕭皇後輾轉由舅父張軻收養,早年過了一段貧困的生活。

在她八歲那年,命運之神對她露出了微笑。當時,隋文帝楊堅發動了對陳朝的戰爭,帶兵的是他的二兒子晉王楊廣。陳國君主陳舒寶本著昏庸到底的精神,對隋朝大軍視而不見,反而鼓動大臣們陪自己一起**,結果被楊廣順利消滅。

至此,隋朝完成了全國統一。為了表彰楊廣,楊堅除了給兒子加官晉爵外,還下詔天下名門世家,統統將家中未出嫁女兒的生辰八字呈報朝庭,以便為年方二十一歲的楊廣選一命理相配的王妃。

誰知挑來送去,年齡相當的姑娘們這個不合,那個又相剋,最終唯獨剛滿九歲的蕭皇後的的八字與楊廣的八字合在一起纔是大吉,於是選定了她。因為女方年紀大小,接入宮中後並未馬上成婚,獨孤皇後對這位稚嫩可人的小媳婦十分喜歡,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女兒撫養,併爲她請了許多師傅,教她讀書、作文、繪畫、彈箏。

聰明過人的蕭氏女學什麼象什麼,往往一點就通,四五年下來,她不但出落成一個明豔秀麗的小美人,而且知書達禮,多纔多藝。轉眼到了開皇十三年,受命鎮守揚州的楊廣到長安和蕭皇後完婚。這一年,楊廣二十五歲,蕭皇後雖然剛滿十三歲,但是作為美女她已經達標了。楊廣好色是出了名的好色,對新婚妻子自然喜歡得不得了。

更讓他高興的是,早年有個水平還算湊合的大仙給蕭美眉算過一卦:母儀天下!蕭美眉既然會母儀天下,那麼作為丈夫的他不就是皇帝了嗎?雖然現在太子是他的哥哥楊勇,但身在帝王家的他自然懷有當皇帝的誌向也是很正常的,因此他把蕭美眉視為自己命中的福星,對她珍愛備至。

可惜的是,他聽話隻聽半句,算命先生在“母儀天下”四個字之後還有四個字——命帶桃花,意思就是說蕭美眉是當皇後在前,桃花劫在後,遲早要剋死個把“采花人”。?楊廣完婚後,很快拉攏宰相楊素等人開始了奪儲行動。偏偏太子楊勇又是個天生找死的主兒,爹媽花大價錢給他娶的大老婆太子妃元氏他愛理不理,卻把心思都花在偏房雲昭儀身上。

結果元氏受不了氣,上吊自殺了。楊堅和獨孤迦羅眼看自己省吃儉用攢的嫁妝錢打了水漂,一怒之下要廢掉楊勇的太子之位。楊廣則乘虛而入,故意在母親麵前極力裝出一副仁孝正派的樣子。

還有意作出疏遠蕭美眉專心政務的姿態;而聰明識體的蕭美眉也一本正經地與他配合,還不時到獨孤皇後那裡哭訴楊廣隻顧政務冷落了自己。他們夫妻的一唱一和終於打動了獨孤皇後的心,終於廢除楊勇太子之位,把楊廣推上了太子寶座。

這時距離楊廣與蕭妃完婚已經七年了,也就是說,這對頗有心計的小夫妻,在母親獨孤皇後前麵整整演了七年的苦情戲。

之後,楊廣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密謀,乾掉了幾個兄弟和老爹,提前登上了皇帝寶座,這就是曆史上那個著名的隋煬帝。成為皇帝的楊廣不用再裝模範丈夫了,本著家花不如野花香的色狼心理,他撇下蕭皇後,費儘心思征選新的美女入宮。

彆的皇帝是三宮六院,他一口氣在西苑修了十六院,分彆是:景明院、迎暉院、棲鸞院、晨光院、明霞院、翠華院、文安院、積珍院、影紋院、儀鳳院、仁智院、清修院、寶林院、和明院、綺陰院和降陽院。

接著他從應征而來的天下美女中,選出品端貌妍的十六人,封作四品夫人,分彆主持各院,並另外挑選三百二十名美女學習吹彈歌舞,次一等的則分為十人一組,分配到各處亭台樓榭充當職役。

蕭皇後是個特皮實的人,深知這個風流的皇帝丈夫,不會象他父親那樣容易就範,自己也不具備獨孤皇後那樣的**本事,皇帝擁有三宮六院、成群嬪妃又素有古製;因此隻好放寬心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隨機識趣了。

其實,不能不說蕭皇後這是明智的舉措,位極至尊的皇帝反正也管不了,不去惹他反而保全了自己。正因為蕭皇後的忍讓大度,所以沉緬於酒色的隋煬帝對她一直十分禮敬,自己享樂也不忘了蕭皇後。

注重了房事,自然就會疏忽國事。楊廣在位的十幾年間雖然征服了無數美女,卻冇有征服李淵等幾個美男。在他第三次遊興揚州之時,天下已經大亂。李淵、李密、竇建德等人紛紛舉兵,心灰意冷的楊廣決定遷都南京,不再回北方。

這時,窺視皇位和蕭皇後已久的宇文化及率領禁軍造反,率兵進入離宮,剛滿五十歲的煬帝在寢殿西閣被縊殺。宇文化及早年曾對蕭皇後心存暗戀,乾掉楊廣之後,立即以她的兒子性命要挾,逼她做了自己的偏房。

這時,在中原一帶起兵的竇建德,節節勝利,直通江都,宇文化及抵擋不及,一敗再敗,最後帶著蕭皇後退守魏縣,並自立為許帝,改稱蕭皇後為淑妃。

不久,魏縣又被攻破,倉皇退往聊城,竇建德率軍一路追擊,最後攻下聊城,殺死了宇文化及。作為勝利者的竇建德除了收繳宇文化及的金銀珠寶,還收繳了魅力不減的蕭皇後。雖說已經作了兩次寡婦,失去了兩任丈夫,但是蕭皇後的美豔姿容和高貴氣質卻從冇失去。

竇建德本著不要白不要的思想,把宇文化及的淑妃變成了自己的王妃,在樂壽地方縱情於聲色之娛,幾乎忘記了自己逐鹿中原的初衷。

幸虧竇建德有個醋缸級的原配夫人曹大嫂,她常在他們兩人黑燈瞎火“共赴巫山”的時候,突然頂著超大號燈泡冒出來撒潑發怒,弄得竇建德大失情趣。這時北方突厥人的勢力迅猛地發展起來,大有直逼中原之勢。

原來遠嫁給突厥可汗和親的隋煬帝的妹妹、蕭皇後的小姑義成公主,聽到李淵已在長安稱帝,又打聽到蕭皇後的下落,就派使者來到樂壽迎接蕭皇後,竇建德不敢與突厥人正麵對抗,隻好乖乖地把蕭皇後及皇族的人交給來使。蕭皇後在幾番轉折後,不想居然會移民到突厥。在國外,她的魅力依然是把無往不勝的利劍,一舉戳穿了突厥父子兩代元首處羅可汗和頡利可汗的心。

然而,蕭皇後不是一般的紅顏禍水,而是骨灰級的紅顏禍水。十年後,也就是唐太宗貞觀四年,唐太宗派大將李靖大破突厥,作為第五任丈夫的頡利可汗也丟了飯碗,幸運的是冇丟腦袋。

蕭皇後再次作為戰利品被帶到了勝利者李世民的麵前。此時的她已經四十八歲,而李世民才三十三歲,但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李世民就被這個雲髻高聳、腰似楊柳、臉似牡丹的老女人征服了。

隨即,此時還十分勤儉節約的李世民為她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此次宴會到處張掛華麗的宮燈,桌上堆滿山珍海味,唐太宗以為這種場麵已夠豪奢了,因此問身旁的蕭大媽:“卿以為眼前場麵與隋宮相比如何?”。

其實,眼下這點排場距離隋宮的豪奢情形還差得遠呢!隋宮夜宴時並不點燈,而在廊下懸掛一百二十顆直徑數寸的夜明珠,再在殿前設火焰山數十座,焚燒檀香及香料,既可使殿中光耀如白晝,又有異香繞梁,如入仙境,每晚燒掉的檀香就有二百多車。對此,蕭皇後不便明說,隻是平靜地說道:“陛下乃開基立業的君王,何必要與亡國之君相比呢!”

唐太宗立即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深為她的明曉事理和言語得體而折服,對她愈加敬重和疼愛了。蕭皇後在唐宮中度過了十八年平靜的歲月,六十七歲時溘然而逝。李世民以後禮將蕭皇後葬於楊廣之陵,上諡湣皇後。

時下有句話叫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可以在周圍幾棵樹上多死幾次。蕭皇後從楊廣、宇文化及、竇建德一直換到頡利可汗,結果這幾棵都累死了,她卻始終冇死成。正如那句廣告語說的,年齡對她隻是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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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上】孤鸞姐怨添房中人

且說柯穎鸞得知楊景之在外養了小倌兒,怒極之下鬨到楊景之偷藏愛奴之處,偏趕上楊晟之和婉玉回門歸家撞見此事,柯穎鸞哭鬨不休,正尋死覓活的當兒,忽聽裡屋一陣響動,楊景之掀了簾子衝了進來,一把抓了楊晟之的胳膊泣不成聲道:“愛奴……愛奴已是不行了……”言罷掩麵慟哭。

柯穎鸞大怒,指著楊景之罵道:“混賬東西!撇下自己老婆不管,倒擔心小賤人死活!死了算便宜他!若不拿剪子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真是難消我心頭之恨了!”言罷直往臥室裡奔去。

眾人吃一驚,趕緊勸攔,但哪裡攔得住,柯穎鸞一頭衝進去,舉拳頭便往床上捶,慌得眾丫鬟婆子趕緊抱住她腰身,擋住她的拳頭,跪在地上道:“二奶奶息怒,千萬保重自己身子!”

婉玉跟上前往床上一瞧,隻見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躺在床上,粉琢玉砌的一張臉,女子比之都嫌遜色些,蓋著一床菱花被,雙目緊閉,麵色都已發青了。 柯穎鸞道:“都已這樣了我還保重什麼?我今日便和這小賤人同歸於儘,倒也乾淨!”

說完又往床上打,此時隻聽“啪”一聲脆響,柯穎鸞臉上早已捱了一記,這一下打得她怔住了,捂著臉扭頭一看,隻見楊景之站在她跟前,氣得渾身亂戰,抖著手指著她鼻尖道:“你這……你這黑心的賤婦……我已事事都依你了,你又為何下黑手,打死我的愛奴!”說著哽咽起來。

楊景之素是個怯懦老實的,自娶了柯穎鸞,又添了一樁“懼內”的病兒,平日裡連頂嘴都不敢,此番打狠狠打了柯穎鸞一掌更是破了天荒,不光是柯穎鸞呆了,楊晟之和婉玉也都呆了,屋中頓時靜了下來。

柯穎鸞捂著臉愣愣的看著楊景之,眼裡的淚珠兒滾來滾去,忽一頭撞到楊景之身上,叫道:“好哇!如今你有本事,打起老婆來了!你打!你打!你今日便打死我!”

又哭得地動山搖,頭髮蓬亂,金釵銀簪掉了一地。 楊景之不過心疼孌寵,怒極之下打了柯穎鸞一掌,他到底是個軟弱窩囊的,見柯穎鸞使潑不由氣弱,也有些怕了,隻用袖子掩了麵,哭道:“我統共身邊就這麼一個可心的人兒……”又瞧了愛奴一眼,悲從中來,舉身撲在床前哭號道:“我命苦的小奴兒,你若走了,也帶我一同去了罷……”

楊晟之原以為他二哥要鬨一場振作夫綱,誰想雷聲大雨點小,反伏在床前哭得柔腸寸斷,又好氣又好笑,上前扶了楊景之,在他耳邊低聲道:“人冇死,還有氣兒呢,已有小幺兒請大夫去了,二哥也收一收淚,想法子把這事圓過去是正經。”

楊景之無言,隻一徑兒拉著愛奴的手痛哭流涕,柯穎鸞歪著身子癱在地上哭得頓足捶胸,婉玉命丫鬟去攙扶柯穎鸞,心中暗道:“這本是二房的家事,我們何必跟著湊熱鬨?若是夫君想蹚渾水可不大妙了。”悄悄上前扯了楊晟之的衣袖,楊晟之立時跟她走到屏風後,拉了她胳膊道:“是不是乏了?你要煩了隻管回家去。二嫂性子潑,隻怕你受委屈。”婉玉搖搖頭,看著楊晟之的臉色試探道:“我隻是覺著鬨成這樣也忒不像了,若讓旁人聽見還不知怎麼笑話。”

楊晟之皺著眉道:“我也不想插這一杠,剛打發人去請太太了,隻等著那頭來人咱們便回去,方纔竹影回去傳話,我還特特囑咐他讓你先家去,你怎又來了?”

婉玉笑道:“他倒對著我使眼色來著,是我會錯了意,以為你在這兒有什麼為難的事,讓我過來呢。” 楊晟之見婉玉笑容清甜,心裡一陣盪漾,低下頭輕聲道:“就算有為難的事也得我擋在前頭,怎麼也不能讓你操這個心。”

婉玉心裡一顫,目不轉睛的看著楊晟之,良久方纔歎了一聲道:“你有這個心我就知足了。” 楊晟之一怔,眸色深沉下來,歎道:“妹妹好像總不信我似的,隻恨冇有刀子,把我胸口剖開來讓你看看我的心。”

婉玉見楊晟之目光**辣的,臉便紅了,垂了頭道:“你彆惱,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晟之看她羞答答的模樣,心裡愈發愛憐酥軟了,湊到她臉頰邊親了一下,道:“我不惱,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說完便繞出去勸慰楊景之去了。

婉玉大羞,用手捂著臉站了許久,待兩頰的紅潮退了方纔整整衣衫走了出來。隻見丫鬟婆子已將柯穎鸞攙了起來,扶到八仙桌旁坐下,柯穎鸞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啞了,楊景之仍伏在床頭哭天抹淚,哭一回“我命苦的小奴兒”,又哭“早知如此,你要什麼我也都給你了”。柯穎鸞氣得麵如土色,猛將桌上的茶杯拿起來狠擲在地上,大罵道:“今日我非砸了這裡不可!”又要跳起來大鬨。

婉玉急忙走上前按住柯穎鸞的手道:“二嫂消一消氣,我聽說已有人進府將這樁事稟告太太了,說不定太太待會兒就到了,若正撞見二嫂摔砸東西隻怕不好。我知二嫂有千般萬般的委屈,不如此時就忍一忍,待太太來了央告她老人家做主便是了。”

柯穎鸞用帕子抹了一把臉,冷笑道:“太太能給我做主?我隻能自己給自己公道罷了!”又嚎哭道:“你二哥若是納個妾我也不惱了,他竟招個小倌兒回來,那小蹄子是能給他生養兒女還是怎的?他四處舉債當菩薩似的供著,還偷了家裡一對兒玉獅子出去賣,若不是今日債主找上門來,我還矇在鼓裏當傻子。如今他有能耐長本事了,竟為那小賤人打老婆!下一回是不是要一刀捅死我才稱心滿意了?不光丟我的臉,更丟他們楊家的臉麵。冤孽啊冤孽!真真兒是現世報!”

婉玉見柯穎鸞如此便知勸不住,便隻讓丫鬟和婆子攔住她亂摔東西,隻揀些不疼不癢的軟話來勸,柯穎鸞口中猶罵個不住,放聲痛哭,忽聽院門一響,有個小廝奔進來道:“大夫到了!”

楊景之如同得了珍寶一般,從內室迎出來大聲道:“快請進來!”

柯穎鸞氣得柳眉倒豎,拍著桌子叫道:“請大夫?請什麼大夫?快給我打出去!” 楊景之不理,直要迎大夫進來,柯穎鸞氣得渾身亂顫,竟搶上前直挺挺橫躺在門口道:“想讓大夫進門,除非踩著我過去!” 正鬨得冇開交,又聽有人報道:“太太打發郭嬤嬤和胡嬤嬤來了!”

柯穎鸞聽是柳夫人身邊兩個極有頭臉的老媽媽來了,立時收聲,一骨碌爬起來,麵上換做一副委屈形容,捂著胸口捏著帕子不住抽泣,楊景之趁機將大夫引到臥室。不多時郭嬤嬤和胡嬤嬤便走了進來,屋中一片肅靜,唯聽見柯穎鸞啜泣之聲。

郭嬤嬤五十上下,生得矮胖,方圓臉麵,穿一襲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綢服,頭上綰一個髻;胡嬤嬤年紀相當,身材細瘦些,穿著藍色緞子襖褂,尖臉高鼻。二人均肅著一張臉,進門後先環視一遭,見地上杯摔碗裂,茶水茶葉潑了一地,又見柯穎鸞披頭散髮,滿麵淚水,郭嬤嬤便皺了眉頭道:“二爺在何處?二爺呢?”

楊景之在臥室聽有人呼喚,情知躲不過,便走了出來,拱手道:“原來是二位老媽媽到了,快請坐喝茶。” 胡嬤嬤垂著眼皮道:“茶水免了,我們是來替太太傳話的。”

郭嬤嬤道:“太太說了,家裡的事怎能鬨到外頭丟人現眼?二爺不過是貪些樂子,何至於就鬨到這個地步了!大爺和三爺都是有官職的人,傳揚出去可怎麼收拾?叫你們兩個趕緊回去見太太!”

柯穎鸞心中有氣,淚止不住的淌下來道:“哪裡是貪些樂子,把家裡都花虧空了,偷賣我的嫁妝……”

胡嬤嬤道:“二奶奶若有委屈便回府跟太太訴罷。”

楊景之唯唯諾諾,心裡隻記著一樁,道:“我自然回去見太太,隻是愛奴給打傷了……”

郭嬤嬤打斷道:“若是傷了就給治傷,楊家一向寬仁,總不能不管。”楊景之得了這一句話便不再多言。而後眾人便收拾一番,回了楊府,不在話下。

卻說楊晟之夫婦回府,到房裡換了衣裳便去給長輩請安,至楊母房中一看,正值柯穎鸞在楊母跟前哭訴。楊母歪在美人榻上,抬眼見楊晟之引著婉玉進來,忙道:“快來,今兒個是三房回門罷?可用過飯了?”

楊晟之笑道:“已經用過了,來給老祖宗問安。”說完拉著婉玉行禮。

楊母擺手道:“不必了,快坐罷,沏兩杯好茶吃。”又指著柯穎鸞道:“我正跟你們二嫂說話兒,告訴她女人要足了強不好,景哥兒已是個極寬柔好性兒的了,如今不過養個小戲子,這也不叫荒唐,不準她再鬨了。”婉玉聽了心裡連連搖頭。

柯穎鸞抽泣道:“倒不是為個小戲子,是為我的心……他如今這般打我作踐我,我還有什麼臉……太太也數落我的不是,我心塞得滿滿的都是委屈……”

楊母道:“鸞丫頭,不是我愛說你,你待景哥兒也忒厲害了些,你若體貼溫存了,何至於鬨到這般境地呢?這幾日我也想了,你們二房久久無嗣也是我一塊心病,你雖看上了碧桃,但人家家裡早已給訂了親了,我也覺有些對不住你,這幾日留心看了身邊幾個丫鬟,就覺得綵鳳行事穩重,容貌也好,性子也好,今年十八歲,家裡也冇給訂親事。你是個美人胚子,她也是個美人胚子,景哥兒守著你們兩個,自然不會再到外頭胡鬨了,我這就把人叫來給你看看。”

柯穎鸞頓時大吃一驚,整個人都愣住了,眼裡滴下來的淚都顧不上擦。楊母命人叫了綵鳳來,柯穎鸞原先雖認識綵鳳卻未曾仔細打量,今日細細一觀,見果是個有姿色的丫頭,細眉杏目,體態嬌柔,頓時感覺跟吃了黃連似的。 楊母笑道:“綵鳳,還不快見二奶奶。”

綵鳳顯是早已知曉楊母的意思,頓時紅了臉兒,走到柯穎鸞跟前行禮道:“請二奶奶大安。”柯穎鸞臉上似笑還哭,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楊母對綵鳳道:“我已跟你二奶奶說完了,日後你要好好伺候二爺和二奶奶,你是從我房裡出去的,你丟臉就是丟我的臉,要事事聽二爺和二奶奶的話,儘自己本分。”又對柯穎鸞道:“這個月挑個時候把綵鳳領回去罷,日後你跟景哥兒安安生生的過日子纔是,景哥兒日後若還出去胡鬨,我就給你做主。”

柯穎鸞欲說幾句,但喉嚨裡如同堵了塊石頭,強把心頭的火氣吞下肚,隻嗚嚥了兩聲,但淚又掉了下來。婉玉見了憐憫起來,暗歎道:“鸞姐兒本來受了氣,跟老太太訴委屈來的,誰想倒弄巧成拙,反倒找了更大的氣受。老太太一番話明是教訓綵鳳,實則是告訴二房,綵鳳是她房裡出去的人,打綵鳳的臉就是打她的臉,唉,鸞姐兒又是何苦來的!”想起先前柳夫人在她懷著珍哥兒時往大房裡塞人,輕輕歎了口氣。

待請安完畢,婉玉一直低著頭,默默跟在楊晟之身後。至明月池邊,楊晟之不走了,命跟著的婆子丫鬟退到竹林裡等候,待四下無人了,便握了婉玉的手道:“你怎麼了?打從老太太房裡出來就心事重重的。”

婉玉道:“就是有點可憐二嫂。” 楊晟之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有所不知,她對二哥刻薄,暗中虧了家裡不少銀子,又弄死兩個通房丫頭,如今也是她的果報。”

婉玉低著頭幽幽道:“你不是女子,怎知道箇中滋味,二嫂縱有千般的不是,她有些心思我還是懂的。” 楊晟之一怔,仔細一想方纔恍然婉玉可憐柯穎鸞什麼,便笑起來,伸手逗起婉玉下巴,雙目深深望進她眼裡,道:“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

婉玉見楊晟之眼中精光閃動,便知他已經明白了,臉上一陣燙,裝傻道:“什麼?”

楊晟之隻覺心裡喜滋滋的,忍住笑意,說:“你隻管放心,以後不管是老太太還是太太,往三房裡送丫頭的時候,不待你開口,我都替你攔了便是了。”

婉玉心裡顫了顫,頓時溢位欣喜之情,仍板著臉彆扭道:“誰說我是這個意思了……你說這個話,誰知道是不是哄我高興呢?等瞧見了標緻的丫鬟,隻怕早就把今兒個說的話忘光了。”

楊晟之擰著眉道:“我今日說的話句句屬實,若有一句不真,日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婉玉急忙掩了楊晟之的口道:“呸呸!說這個做什麼!”

楊晟之拉下婉玉的手,伸臂把她環在胸前,低聲道:“婉妹,你怎麼總對我有戒心似的,總不肯信我似的。”

婉玉胡亂搪塞道:“還不是因為我知道你,長得浩然忠厚,卻一肚子彎彎繞的念頭。”

楊晟之笑道:“原來娘子已如此知曉為夫了,但我卻絕不會辜負你的。”

婉玉無言,過了半晌,抬起胳膊輕輕環了楊晟之的腰,隻覺微風習習,桂花飄香,天上的明月映在池水之中,比往日裡瞧著愈發皎潔光輝了。

作者有話要說:出門回來事情太多,抱歉一直冇顧上寫,為慶祝建軍節熬夜更新^_^ 感謝觀賞

第四十三回【下】鴛鴦偶伴遊後花園

閒言少敘。歸寧之後,楊晟之查點行裝,見一應物品早已被婉玉打理停當,自覺省心省力,擇了日子攜妻、侄兒楊林珍與梅書達等京城世家子弟一道乘船回京。婉玉將心巧、靈兒,並兩個老媽媽留在抱竹軒裡守房子,隻將慣用的六個丫鬟留在身邊,其餘的則早早打發先行上京等候。

婉玉頭一遭遠行,時常悄悄從紗窗子裡向外看,見一路山水草木,秋色澄澈,不由歎道:“怪道詩文裡總詠山歌水了,如今一見才知詩裡頭寫的遠不及親眼所見。”珍哥兒前兩日格外新奇,日日磨婉玉讓奶孃和丫頭抱著他到船頭玩耍。婉玉不願拘著他,命人仔仔細細看著,珍哥兒玩了幾日也膩了,又因吹了風發了熱,隻得蔫耷耷的在床上躺著,婉玉著了慌,取出藥丸子,用熱湯化了給珍哥兒服用,夜間見珍哥兒發汗,脈象也平穩了,方纔放下心來,之後命珍哥兒不準出去,隻在屋裡安生歇著。

這一日終到了京城。碼頭上早有下人備了轎子和拉行李的馬車等候。一路無話。婉玉至楊晟之在京城置辦的宅院一瞧,見果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後花園三麵桃梨梅竹,引著半院泉水,繞著粉牆石橋潺潺流過,雖不甚大,卻頗有意趣。

楊晟之剛一回京就有鋪子裡的掌櫃前來稟報,楊晟之自換了衣裳處理俗務,暫且不表。婉玉命人去請大夫給珍哥兒瞧病,又指揮身邊幾個得用的丫頭、陪房、小廝整頓行李,打發人去梅書達住處送東西問好。

楊晟之忙到掌燈時分纔回來,進門便瞧見婉玉靠在美人榻上,怡人正捧著本子念道:“金銀器八箱,已入庫;古玩瓷器三箱,已入庫;縷金翠盤花椅搭十六對,已鋪禮和堂;綠鳳尾瀟湘竹簾十掛……”

婉玉見楊晟之來了,忙對怡人道:“先不說了,你也下去歇歇,換靈兒這些小丫頭子來伺候罷。”

楊晟之擺了擺手道:“你們念你們的。”

婉玉親自給楊晟之倒了杯茶,又上前幫他脫換衣裳,口中道:“也收拾得差不多,著緊的物件都在咱們房裡,其他的都已鎖在庫房裡了,日後看府裡哪處宅子缺什麼,再從庫裡頭取,每件物什都是登記造冊的。禮和堂是你待貴客的地方,我去瞧了一眼,也忒素淨了,不是咱們家裡的氣概,我擺了個青銅的瑞獸雙耳大鼎和一個玉馬彝,都是貴重的玩器,特特跟你說一聲。”

楊晟之見婉玉眼眶下已浮出青色,想到妻子這幾日舟車勞頓並未睡好,到府裡又忙了大半日,有些心疼,握了婉玉的手道:“先不管那些了,東西就算不收拾也不會跑了,隻管全都放庫房裡鎖著就是,你累了罷?晚上讓廚房做幾個你愛吃的菜,吃了飯就早點歇著罷。”

婉玉道:“廚房已做得了,珍哥兒身子骨還虛著,我先讓人端了粥和幾樣小菜送到他房裡,讓他先吃了。” 楊晟之道:“珍哥兒可好些了?若吃了藥還不見好,就趕緊再換個大夫瞧瞧。”

婉玉道:“我方纔打發人去問,說他睡得挺踏實的,想來冇什麼大礙。”說完命丫鬟擺飯,和楊晟之一同吃了,隨後沐浴梳洗,夫妻二人早早就寢,暫且無話。 第二日,楊晟之醒來時,婉玉早已把去翰林院的應用之物收拾妥帖。楊晟之道:“你怎麼起這麼早?咱們自己到京城單住,上無長輩,冇有這麼些規矩,你多睡會兒纔是。”

婉玉對著收拾好的包袱一努嘴道:“我要睡實了,誰給你整理這些東西呢?” 楊晟之道:“不是有丫頭打點麼?”

婉玉一麵命丫鬟端巾帕進來服侍梳洗,一麵打發人去廚房把熬了半宿的人蔘湯端來,口中道:“頭一次還是我精心些,薄厚衣裳都備好了,你慣喝的茶葉放在藍色的包裡,你這幾天有點咳嗽,我給你帶了瓶甘草潤喉露,不舒服時滴一茶匙,用溫水調開了喝。我聽說翰林院巳正才吃早飯,你先喝碗人蔘湯墊墊胃。這兒有兩個捧盒,每個裡頭都各有兩個菜和湯飯,回頭讓小廝們找地方給你和我二哥熱了吃。午時我再打發人送飯去。”

楊晟之笑道:“還是你心細,想得周全。午時不必打發人送吃的去了,我跟小舅哥與同僚有些應酬。等我走了你再多睡會兒,保重身子是著緊的,等我晚上回來跟你說話解悶兒。說完喝了蔘湯,穿戴停當往翰林院去了。

婉玉送彆楊晟之後也無睡意,換了件荔枝紅繡牡丹的長褙子,腰上繫著摻金珠線穗子宮絛,下著天青色裙裾,頭上手上皆是一色梅花樣式的金器,打扮極端莊。

待卯正二刻準時坐堂內理事,府中的婆娘丫鬟媳婦都已到齊,婉玉順著名冊看了一遍,見府裡隻有一個還未留頭的小丫頭子、兩個婆子和三個媳婦是原先楊晟之從楊家帶來的家生奴才,餘者皆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心裡不由一鬆,暗道:“家裡人口倒簡單,如此這般就好打理了。”想著將名冊放置一旁,揚聲道:“你們大多都是跟我孃家陪嫁來的,既是老人兒,也就該知道我的規矩和脾氣,旁的話我也不再多說,隻要事事依著原先的規矩行,自然是不錯的,若仗著自己原先的老臉麵做了不該的事兒,我一例處罰,旁人也不準求情。”

眾人聽了齊聲應道:“隻聽奶奶吩咐。”

婉玉命怡人念花名冊,按著慣例將人分配下去,哪個應門,哪個管茶房爐火,哪個掌管杯勺碗碟酒皿,哪個打掃廂房廳堂等具個安排人選。末了把對牌發下去,打發人都散了。

怡人上前道:“奶奶忙了半日了,該吃點早飯歇一會兒纔是。”

婉玉捶了捶肩膀道:“是有些累了,這些天坐船就讓人頭暈腦脹的,昨兒個又忙亂一回,覺著骨頭都要散了。” 怡人立即上前給婉玉捏肩,又朝門口使了個眼色,霽虹和金簪正守在門口,見了趕緊把水盆巾帕和早飯端了進去。婉玉淨了手,剛拿起筷子,又想到什麼,問:“珍哥兒吃了冇有?”

霽虹道:“吃了,聽孫媽媽說精神已經健旺。”

婉玉方纔放心,吃晚飯用香茶漱口,帶了怡人和采纖在府中各處轉了一圈,見人人各司其職,上下清明,不由微微點頭。又指導哪一處地方要擺玩器,哪一處要換窗紗,哪一處該設什麼傢俱,哪一處要補栽花木,立時就有婆子和管事媳婦來領鑰匙,從庫房中提了東西擺上。

待用過午飯,婉玉歪在床上小睡,忽感覺身上沉沉的,鼻間聞到男子氣息,後有人湊上來吮住她的唇。婉玉一驚,登時醒了過來,隻見楊晟之正摟著她親昵。婉玉仍不慣與男子親熱,想掙紮又掙脫不開,楊晟之翻身將她壓得嚴嚴實實,長長的親了一記。末了細細親著婉玉的臉兒,見她雙頰紅撲撲的,隻覺全身火燙,伸手就要解婉玉衣釦。婉玉急忙攥住楊晟之的手道:“這還白天呢!”

楊晟之親著她的髮鬢道:“待會兒把床幔帳放下來,床裡就黑了。”說著手便探到她小衣裡頭去了。

婉玉倒吸一口氣,按住楊晟之的手央告道:“好人,彆鬨了,我跟管花園的婆子和媳婦都說好了,未時三刻去園子裡逛逛。回頭她們過來問我怎麼不去了,丫鬟說我跟你在一處……一處睡著,我,我還有臉冇臉了!”

楊晟之懷抱一團軟玉溫香,又見婉玉粉麵融融羞色,溫聲軟語的央求他,像隻咪咪叫的貓兒似的,隻恨不得把她死死往骨子裡揉,啞著嗓子道:“待會兒我陪你逛園子去,哪個敢笑你,我就把他轟出去。”說著一把扯下幔帳親過來,強著婉玉依從。

楊晟之身壯力強正值青年,又是新婚燕爾,正是貪歡的時候,眼瞧著婉玉星眸半合,檀口微張,兩頰紅霞暈染,烏髮披散下來更襯著身如白玉凝脂一般,婉轉嬌吟處已有不勝之態,往日裡端莊矜持的模樣已全然不見了,心裡愈發揣了團火,直弄了許久方纔將**散了,在床上摟著妻子,仍冇個饜足。

婉玉捶了他一記道:“還不快起來,叫丫鬟打水梳洗,園子裡還有人等著呢。”

楊晟之道:“陪我再躺躺,今兒個就不去了罷。”

婉玉紅著臉,自顧自起身道:“那可不成,這已經不成體統了。”

楊晟之從後一把抱住婉玉躺下來,道:“什麼體統不體統的,難得今兒個下午學士告假,我們這才散了學,偷得半日閒,我隻想跟你一處躺著。”說著手又不規矩起來。

婉玉又羞又急,繃著臉道:“再鬨我就惱了!”

楊晟之住了手摟著婉玉笑道:“那把你方纔求饒時喚我的那聲再叫一回,我就放了你,陪你一同看園子去。” 婉玉聽了臉蛋登時紅得好似滴血一般,垂著臉兒不說話。楊晟之輕輕搖晃,哄道:“乖婉兒,再叫一聲讓我聽聽。”

過了好半晌,婉玉才呐呐的喚了一聲:“好,好哥哥……”

楊晟之渾身的筋骨都酥了一酥,婉玉又捶了一記,嗔道:“還不趕緊起來。”楊晟之這才笑吟吟的起身,喚丫鬟抬了木盆來,二人沐浴梳洗,重新換過衣裳,便往花園去了。

這廂一乾婆子媳婦早已得了信兒,立在園子門口守著,見晟、婉二人來了連忙引著向前走。隻見迎麵一座假山,削峰掩映,怪石嵯峨,頗有幾分崢嶸之勢,楊晟之道:“這山上有一亭,曰‘愛晚亭’,據說坐在亭中看晚霞再愜意不過,因此才得的名字,我卻覺得落了俗套,命人把匾額摘了,夫人是才女,想出的名目必然高明雅趣,不如你題個匾掛上罷。”

原來楊晟之知婉玉胸中有些點墨,故如此說討歡心,婉玉聽了果然歡喜,笑道:“妙得很,既已是咱們家的園子了,原先的名兒還是不用的好。你是兩榜的進士,比我有學問,還是你取罷。”

楊晟之聽婉玉如此說,便故意說了“含暉”、“吐月”、“堆霞”等俗名,婉玉果然搖頭說不好,楊晟之便笑道:“彆推讓了,還是你取一個,待你取完了,我給題字。”婉玉抿嘴笑了笑,抬頭一瞧,果見山上微露涼亭一角,想了想道:“有古詩說‘霞石觸峯起’,偏巧這山還是賞霞的佳處,不如用‘昂霞’二字。”楊晟之讚道:“好名字,壯麗又有十分的氣勢,就用‘昂霞’了。”

說著與婉玉繞過假山往後去,隻見款款一條石子小路,四周翠竹輕搖,待轉彎步入抄手遊廊,翠竹皆不見,滿眼皆是鬱鬱蔥蔥的蘿藤,遊廊兩側各色花木,桃梨杏樹繁茂,垂柳依依,楊晟之指著對婉玉道:“這是茉莉檻,這是海棠畦,這是芍藥圃,薔薇架後頭的一處房舍小了些,本是處賞花的地方,原叫‘桃花塢’,夫人改一個罷。”

婉玉讚歎道:“地方雖小,卻盤旋曲折,種了這麼些花木,倒有咱們江南園子的風味了。詩詞裡頻有‘不放春歸去’之歎,這裡不若叫‘鎖春塢’罷。方纔我想到一個上聯,我說不好你可不準笑。”

楊晟之眉目柔和道:“你隻管說,我給你對下聯。”

婉玉道:“花倚玉堂吐芳淺。”

楊晟之接道:“風捲竹簾問春深。”

婉玉“哎呀”一聲,笑吟吟道:“你這‘問春深’可把我的‘吐芳淺’比下去了。”

楊晟之笑道:“還是你的好,我是渾說的。”一麵說一麵走,隻見遊廊儘頭竟與一水榭相連,那水榭小巧玲瓏,開敞通透,屋中掛幾幅字畫,又設一八仙桌,涼台探向水麵。婉玉走到台上,眼前豁然開朗,隻見一池碧水盪漾,半池蓮葉焦黃,假山拳石,徑曲橋深,池邊亭台軒閣雕甍繡欄,掩映花木之間,滿眼皆是勝景,不由心曠神怡。 楊晟之道:“此處該書何文?”

婉玉微微笑道:“在這水榭裡剛好能賞這半池蓮花,月色極佳的夜裡,坐在這兒賞月聽琴應是再妙不過的了。又有詩詞‘荷花嬌欲語,笑入鴛鴦浦’,依我的意,就叫‘嘯月鴛鴦榭’。”

楊晟之道:“‘嘯’一字太顯剛烈,與‘鴛鴦’不搭了。不光要看月色抒懷,更要攬景,夫人覺得‘攬月鴛鴦榭’怎樣?”

婉玉拍手笑道:“這個好,氣度不凡,見大丈夫的胸襟,改一字就見風骨。這次你出個上聯,我來對。” 楊晟之略一想便道:“荷韻滿袖談風月。”

婉玉笑道:“煙雨一榭敘古今。”

楊晟之道:“這次你又比我做得好了。”湊上前低聲道:“等天氣好的時候,咱們晚上就來這兒賞月,若晚了,咱們就歇在這兒。鴛鴦榭裡做鴛鴦,也不枉叫這個名兒。”

婉玉臉又紅了,“呸”了一聲,轉身朝水榭另一側的遊廊向彆處去,行至不遠便見十幾株芭蕉,層層疊疊,與幾十竿翠竹擁著一處房舍,牆下鬱鬱蔥蔥種的皆是碗口大的菊花。

婉玉一怔,楊晟之卻笑道:“這是個佳處,你隨我來。”說完引著婉玉走上前,推門一觀,隻見屋中桌椅床幾一應俱全,另有書架子,上頭零零散散擺著幾套書,窗前的桌子上擺著棋盤,推窗便能看到芭蕉搖曳。

楊晟之道:“剛買下這宅子時我就在這裡宿了一晚,當夜便下雨了,聽雨打芭蕉之聲頗得古韻,我當時便想,若是能跟你在此處聽雨下棋,不知該有多快活了。”

婉玉嫣然笑道:“難不成此處要叫‘聽雨軒’?”

楊晟之笑道:“還真讓你猜著了,原來確叫這個名兒,不過又俗套了。我原想叫‘綠幽館’,但想想又覺得不新奇。” 婉玉道:“此處有竹子有芭蕉,自然當得起‘綠幽’二字,古詩雲‘蕉葉半黃荷葉碧,兩家秋雨一家聲’,又有‘聽雨入秋竹,留僧複舊棋’。這裡不如叫‘綠幽洗秋之館’。”

楊晟之脫口讚道:“好名字,清幽,比我高明多了。” 婉玉嬌嗔道:“這是你讓著我呢,就算我就渾說你也讚好,罰你做個對聯出來。”

楊晟之見婉玉嬌態已然癡了,想伸臂摟她,又想起門外還站著丫鬟婆子,隻好悄悄捏了捏婉玉的手,口中道:“舊棋人觀青瑤影,枕上客聽夜雨聲。”

婉玉點頭笑道:“應景,還敢說自己不高明。”

二人一同出了房舍,又有一亭,亭邊栽得皆是桂樹和楓樹,此時節桂花飄香,楓葉正紅,滿襟滿袖皆是清爽,婉玉道:“此亭應叫‘點樨亭’或‘聞樨亭’。”楊晟之道:“前者更別緻些。”

說著眼前出現一石橋,原來池中央有一小洲,以石橋與岸相連。楊晟之同婉玉穿過石橋,行至小洲,隻見洲上壘一土山,山上建一繡樓,崇閣玲瓏,極儘精巧華美之意。楊晟之道:“夫人累了罷?咱們進這樓裡歇歇。”婉玉走了半日也覺腿痠,便扶了丫鬟進到繡樓中,見樓中空蕩蕩的,並無陳設,邁步攀木梯上至二樓,隻見屋子正中擺了桌椅,怡人捧來坐蓐,婉玉在椅上坐了,楊晟之命人將繡樓四麵的窗皆悉推開,對婉玉笑道:“這一處纔是園中最勝之景。”

婉玉展眼一觀,果然園中景緻一覽無餘,清風拂麵,頓時精神一振。楊晟之笑道:“這園子本分為春、夏、秋、冬四季景,方纔見過東麵的鎖春塢和垂柳桃杏等為春景;南方攬月鴛鴦榭和半池荷花為夏景,西麵綠幽洗秋之館和點樨亭為秋景。”說完伸手點指北方道:“這一處為冬景。”

婉玉走到窗前一瞧,隻見北方有一座二層的閣樓,閣樓四周栽種幾十株老梅並幾棵鬆柏和翠竹。

楊晟之道:“那處原名‘待雪庵’,是先前本家老太太的佛堂,故而清寒了些,便未帶你過去。” 婉玉道:“這一處卻是極好命名的,你看這梅、鬆、竹恰是歲寒三友,就乾脆叫了‘歲寒居’罷。”也不待楊晟之答話,又出聯道:“紅梅弄雪對月語。”

楊晟之立時對道:“翠竹和露抱琴眠。”又笑道:“如此這般園子裡的匾算齊全了。”想了想一拍大腿道:“不對,還差一處,這繡樓還未曾命名呢。”

婉玉道:“春有百花,夏有荷,秋有桂菊,冬有梅。這小樓裡一年四季都能觀賞花開,真好比花間仙境了,當年淑妃省親,命以‘花間一夢’為題作詩詞,我極愛這四個字,人之一生便好比夢幻泡影,轉眼就是一世,這繡樓叫‘花間一夢樓’如何?”

楊晟之緩緩點頭,命檀雪取來文房四寶,將匾額一一寫了。金簪和霽虹端來果品細茶,夫妻二人在繡樓中賞景說笑,正濃情蜜意之時,隻聽有人來報道:“梅二爺來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惡趣味,咳,在逛蘇州園林的時候,心裡就在不斷想,我要是園子裡的主人就給這個地方取什麼什麼名>_<,當然更對紅樓夢裡“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那章印象深刻,總想自己寫一個試試看 大家總問我這文裡描述的一些服飾和擺設是什麼樣的,晉江上不好貼圖,我就開了個微博,先把我拍攝蘇州園林的一些照片發了上來,做了點介紹。以後大概會陸陸續續的傳的類似的圖片上去,有興趣可以去瞅瞅^_^

地址: 小禾微博點擊穿越~ PS:這文大概還有兩塊比較整的內容,然後就結束了,嘿嘿 感謝觀賞

第四十四回【上】顧夫人探問梅婉玉

且說夫妻二人逛完園子坐在繡樓裡說笑,隻聽丫鬟報說梅書達來了,楊晟之忙命人請到園子裡,三人坐在點樨亭中閒談。梅書達此番前來卻是為了送孝國府的請帖,原來過幾日便是顧氏的生辰,孝國府內宅自要操辦一回。顧氏聽聞梅書達的妹妹梅婉玉隨夫上京,便立即命人寫了請帖,卻不送楊晟之府上,反要李榛交由梅書達,李榛對梅書達道:“家母說了,令妹初入京城,離鄉背井,身邊無有相好的娘母姐妹,未免孤單,不如咱們兩家女眷間走動走動,不光能解悶,日後也能有個照應。”

婉玉聽完梅書達轉述,抬手請帖交由怡人,笑道:“顧夫人一片美意,咱們若要不去就是不知好歹了。”心中想道:“正好趁這個機會瞧瞧李秀微是個什麼人物,也不枉小弟托付我一場。”此時丫鬟又端了瓜果糕餅上來,婉玉聽楊晟之二人開始聊起朝中之事,便帶了丫鬟退下,到房裡探望珍哥兒,暫且不提。

卻說顧氏生辰那日,婉玉一早乘馬車到了孝國府上,二門執守的婆子殷勤引路,行至垂花門又有兩個衣著鮮亮的丫鬟迎上前笑道:“是翰林院楊大人家的奶奶罷?我們太太早已等候多時了。”於是簇著婉玉走到待客的門前,打起簾子道:“貴客來了!”

婉玉進屋一瞧,隻見滿屋子珠翠環繞,濃香盈鼻,有一三四十歲的貴婦從座而起,滿麵笑容,招手笑道:“快請,快請!”

婉玉觀其容貌衣著便知是顧氏了,正欲拜見,顧氏早搶先來到近前,一把扶住婉玉的手,笑道:“是翰林院楊大人的家眷罷?”說著上下打量,隻見婉玉頭綰攢珠累絲金鳳釵,頸上戴珠寶晶瑩的瓔珞黃金鎖,身穿水紅五彩繡蝶短襖,外罩胭脂色緞繡八團花卉褂子,下著茜色繡花裙,腕上各戴兩個鐲子,手上套指甲蓋大小的祖母綠戒指,這一身打扮愈發襯得容色照人,風姿高雅。顧氏反覆打量幾回,不由心中暗驚。

婉玉笑道:“禮不可廢。”說完斂裙行禮。顧氏親熱的拉著婉玉的手,讓她坐自己身邊,一麵對眾人道:“這位是翰林院新選庶吉士楊晟之的夫人,她兄弟梅書達也是翰林院裡新一科的庶吉士,跟我們家榛哥兒都是極要好極相熟的朋友,今兒個請她過來,大家一同熱鬨熱鬨,日後也多個說話的伴兒。”

眾人紛紛笑道:“這個自然。”又誇讚:“好個標緻的人兒,她這一進來,這屋裡好像都亮堂了似的。”婉玉隻做了羞澀之態,低頭含笑。

顧氏握著婉玉的手,又對眾人道:“你們有所不知,不光是她丈夫和兄弟顯貴,她父親更了不得,是應天巡撫,皇上南巡時又加封了光祿大夫,她大哥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她呀,是真正名宦世家裡出身的閨秀,所以這行動做派自然與彆家不同,連我們家的女孩都要比下去了。”

眾人聽了皆吃了一驚,麵麵相覷,再看婉玉時便換了另一層目光,笑道:“原來是應天巡撫家的小姐,怪道舉手投足都有幾分宮裡娘娘們的品格兒,果然是不同的。”

顧氏麵帶得色,婉玉頗有些不自在,微笑道:“這是頭一遭見麵,大家都疼我,我哪有這麼好了。”又對顧氏道:“我閨名兒叫婉玉,伯母隻管喚我名字就是了。”

當下顧氏一一指與婉玉所坐女眷,大多是府中有頭臉的親戚,亦有與孝國府交好的官眷,婉玉互相認過了,顧氏對窗下秀墩上坐著的四個女孩招手道:“你們快過來。”

婉玉留神打量,第一個生得容長臉麵,秀眉俊目,身量高瘦,氣質高潔,梳了婦人髮式,一身珠光寶氣,氣派雍容;第二個鴨蛋臉,水杏眼目,眼波含情,體格婀娜,也作了婦人打扮;第三個翠眉星眸,玉頰櫻唇,右眉間一點胭脂記,鵝蛋臉兒上一對小小酒窩,身量纖細,風韻柔美,頗有扶柳之姿;第四個瓜子臉麵,眉彎嘴小,雙目烏黑圓溜,形容秀麗,雖已十五六歲,但舉止嬌癡,稚氣未脫。顧氏道:“這是府裡四個女孩兒,喚作春微、香微、秀微、明微。”

婉玉一一認過,大家落座。顧氏拉著婉玉的手問長問短,不過打聽梅氏族中之事,又問及婉玉父母性情嗜好,府中人口多寡,名下田莊店鋪,又問梅書達性情品格,往昔軼事,房中有幾個丫頭等,恨不得長出八張嘴,問個事無钜細洞察秋毫。

婉玉頗覺尷尬,暗想:“小弟跟我說過顧氏有意把嫡親的女兒與我們家結親,但這一番問詢也未免太失禮數了。”麵上不帶出分毫,隻揀著不輕不重的話說,顧氏問到要害處隻搖頭推說不知,再尋了彆的話頭岔過去。隻聽顧氏又道:“聽說你長兄的妻子是神武將軍家嫡出的女兒,你們梅家是滿門的清貴,合該娶有身份的嫡小姐,這才門當戶對了。”話一出口,香微先白了臉,秀微眼睛望向彆處,似是冇聽到;春微看了看顧氏,又看了看婉玉,若有所思;明微不明所以,瞧著顧氏有些愣愣的。

婉玉笑道:“我大嫂原在我家住過一陣,母親喜歡她品格兒,這才訂下來的。母親原就說,隻要模樣好性子好,知書達理,也不會太拘著出身。”說著不經意似的瞥了秀微一眼,看她仍是嘴角含笑,麵色無波。

顧氏道:“總是要講究個門第,大戶人家的小姐必然是不錯的,就像你罷,我瞧過的姑娘裡再冇有像你這麼端莊的了,還是楊大人有福氣,早先一步娶了,否則我非要說你過來做媳婦不可!”婉玉隻低頭做了含羞之色,並不說話。

顧氏道:“聽榛兒說楊大人出身也不凡,家裡是金陵中的钜富,抄起手就在京裡買了原先張閣老的一處彆院,還帶個花園子,連眼睛都不眨。”

婉玉道:“不過是處小宅,園子也小,實在不值得一提。”

顧氏和藹笑道:“你是在錦繡堆裡長起來,自然覺得那樣的宅院就是尋常了,梅家在金陵裡的府邸定然氣派得多,不知園子有多大?有幾處房舍?如今是誰在理家呢?”

婉玉敷衍道:“園子是祖上留下的,房子也是剛夠住罷了,如今是我嫂嫂當家。”說著存心扯開話頭,低頭瞧見身邊的小幾子上擺著個掐絲描金的八寶盒,便從盒裡拈了塊糖,含在口中讚道:“這糖味道新奇,還有股冰片薄荷的清香味兒。”說著又拿起一塊端詳,笑道:“瞧瞧,連模樣也新奇,有雪花兒樣式的,還有梅花樣式的,府上連吃塊糖都能這麼精緻。”

顧氏未及開口,春微便出聲道:“這糖叫梅子冰瓣雪花糖,把冰片和薄荷拌在糖裡,用白銀製成的模子壓出來,氣清香,味道涼,噙著慢慢融化,還有止痛的作用呢。幾年前父親鬨牙疼,三妹妹孝心動了,翻爛了藥書、醫書,方纔琢磨出這個糖來,父親歡喜得跟什麼似的,管這叫‘孝女糖’,隻有我們府裡纔有,在彆的地方無論化多少銀子都買不來呢。”

婉玉麵帶笑容,不動聲色慢慢打量秀微,道:“這糖居然還牽出這麼一段舊事來,好妹妹,不光生得標緻,心靈手巧的,還有這樣的孝心。”

秀微笑道:“不過是貪嘴,愛琢磨吃食罷了,姐姐要愛吃,回頭我把做法寫下來,再送你一盒子什錦糖。”

婉玉笑道:“那還真麻煩了,我指定要帶一盒子走。”又問道:“不知妹妹讀過什麼書?上幾年學?”

秀微道:“念過《四書》。”

春微道:“家裡聘來西席教幾位哥哥們,褚姨娘說讓女孩兒們也應跟著聽聽,認幾個字也好,特特去請告了父親,我們姊妹就跟著兄弟們讀了幾年。”

婉玉笑道:“雖言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我母親常說,女孩子也該知道男人們經世濟國的道理,理應讀一讀《四書》的。”

顧氏心裡登時不舒坦起來。當日李岑答應褚姨娘讓府中女孩兒同幾位兄長一處讀書時,顧氏曾嘲諷褚姨娘不習正途,帶偏了女孩兒德行,又命明微不許到學堂去,隻自己教明微認了幾個字罷了。又見秀微與婉玉談笑,麵上略有些不自然,輕咳了幾聲,打斷道:“不是我說嘴,府裡的幾個姑娘都是手巧的,我們明丫頭年紀最小,也做得一手好女紅,今日就送了我一件她做的衣裳。”說著命人把衣裳取來,捧到婉玉跟前道:“這一針一線的,聽說四丫頭做了三個月光景,旁的不說,單就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

婉玉接過衣裳看了看,笑道:“這衣裳真有功夫,活計鮮亮,四妹妹的針線果然不俗。”

明微紅了臉,朝顧氏靠了過去,顧氏用胳膊撞了撞她,笑吟吟道:“你婉姐姐誇你呢,還不說句話兒?”

明微方纔道:“謝謝姐姐誇獎。”

顧氏拍拍明微的手,笑著說:“四丫頭的性子就是文靜靦腆,端端莊莊的一個女孩兒。”

婉玉心中雪亮,笑而不語,又拈了一塊糖放進嘴裡。

一時屋中又來了女眷,婉玉早已不耐顧氏盤問,假裝到院裡找怡人,從屋中走了出來。行至拐角處,便聽有人喊道:“姐姐留步。”扭頭一瞧,隻見秀微也走了出來,站定了笑道:“我跟姐姐投緣,今日頭一回見麵,應聊表心意纔是。”說著遞過一隻鏤雕粉彩四季花卉的小方盒子道:“這是我做的搽臉的膏子,姐姐不嫌棄就收下罷。”

婉玉接過來打開一瞧,隻見盒中的膏子粉紫晶瑩,香氣撲鼻,便問道:“這是什麼膏子?看著不像胭脂膏。”

秀微笑道:“不是胭脂膏,是我從古書上看見的方子,又自己改進了些,洗臉之後塗這個在臉上,最是保養肌膚,姐姐回去一試便知道了。”

婉玉問道:“不知是古書上什麼方子?”

秀微道:“這方子倒也有些趣味,要清明這一天采下來的桃花瓣和桃花葉,洗淨了晾成乾,還要中秋月圓夜靠在水塘邊的絲瓜藤裡的絲瓜水,擠完用甕裝起來封在地窖裡,選下雪的臘八日,從豔紅色的梅花朵上采擷淨雪,放在成窯的瓦罐裡,用黑炭熬火,慢慢蒸出淨水,也封在地窖裡,最後再來年的七月初七這一天,取出絲瓜汁,梅花雪水,在罐子裡攪昀,再放進研碎了的桃花和葉子、金縷梅、花蜜、牛髓和豬胰,調勻了即可。古書上稱之為‘金玉美人膏’。”

婉玉聽了笑道:“聽著就繁瑣,做這膏子倒雅緻得緊,還要特特的挑日子,難為你送了我這麼一盒。”說著把裙上繫著的一塊鴛鴦水晶佩摘了下來,遞給秀微道:“這個你收下,也不枉咱們今日相識一場。”

秀微伸手將水晶佩接了,又把自己裙上繫著的瑪瑙串解下來遞給婉玉,笑道:“這是前些日子從宮裡賞出來的玩意兒,瞧著還算新奇,姐姐戴著玩罷。”

婉玉剛接過,便聽香微在身後喚道:“三妹妹,原來你們在這兒呢,方纔陳嬤嬤說找你有事呢,快跟我走。”

秀微聽了對婉玉道:“那我就先告辭了。”說完被香微拉著往前走,到了後院方纔停下來。

秀微鬆開手蹙了眉問道:“你跟梅婉玉嘀嘀咕咕做什麼呢?方纔劉媽媽往這邊走,被她瞧見不知又要跟太太嚼出什麼事兒來。”

秀微吃一驚,道:“被她看見了?”

香微冇好氣道:“自然是冇有,我這不是編了由頭把你拉走了麼。”

秀微方纔鬆了口氣,笑道:“我說陳嬤嬤能找我有什麼事呢,原來是二姐姐救我。”說著撒嬌般拉著香微的手來回搖晃。

香微看著秀微的臉歎了口氣:“你這是做什麼?那老太婆懷著什麼心你還不知道?她瞧上梅家的二公子了,一心一意的要說給四丫頭,方纔問梅婉玉的那些話也能聽出個大概,咱們就該跟梅家遠著點纔是。大姐姐在旁人跟前誇你,壓壓她的氣焰也就罷了,你跟梅婉玉這般親近,莫非你還念著梅書達不成?”

秀微低了頭,手揉搓著宮絛道:“姐姐你說什麼呢,我怎能惦記個男人?”

香微拉了秀微的手,低聲道:“冇有最好。如今不比姨娘在世的時候,若是她還活著,還能爭一爭的,可如今……你一直比我活得明白,在這事上千萬彆糊塗。梅家門第清貴,挑不挑庶的正的咱們還不知道。況梅書達又是太太看中的,這事就難上加難了。你萬萬彆學我,以為嫁了高門第,體麵風光就好了。”說著不由又灑下淚來。

秀微忙掏出帕子替香微拭淚,道:“怎麼好端端又哭上了?父親和二哥哥不是都敲打姐夫了麼?難不成他還喝了酒打你?”

香微道:“自從父親說過,倒是不打了,好過了一陣。隻是婆婆橫挑鼻子豎挑眼,又嗔著父親教訓她兒子,刁難我罷了。”又攥住秀微的手道:“妹妹,你千萬彆再對梅書達抱什麼心思,萬一落什麼把柄在那老太婆手裡,那就遭了。尤其咱們女孩,隻要壞了德行名聲,這一輩子就毀了。”

秀微笑道:“我能有什麼心思,二姐姐放心罷。”兩人又絮絮說了一回,方纔折原路走了回去。

且說婉玉回到房裡,又同顧氏等人說笑了一回,在府中用了午飯,下午聽了兩場戲文便告辭歸家。晚間楊晟之回來,二人用罷晚飯在房中說話兒。婉玉取出一個錦盒道:“這是孝國府的回禮。”

楊晟之接過來打開一瞧,隻見裡頭是一套粉青釉雲蝠紋茶具,便合上蓋子遞與婉玉道:“收好了,回去登在冊子上就是了。”又笑道:“你走的時候說要替小舅哥相看相看孝國府家的姑娘,不知看得如何了?”

婉玉坐在梳妝檯前,一邊卸下頭上的釵環一邊道:“若說容貌,還是三姑娘秀微更出挑,不但生得美,風韻也好,說話間也是一團和氣。不過這女孩兒看著柔柔弱弱的,卻很不簡單。”

楊晟之挑了眉道:“如何不簡單了?”

婉玉若有所思道:“她應是知道顧氏的心思的,但她不迴避,反而又是送糖,又是送香膏的跟我套近乎,說的話每一句都熨帖,句句透著討好迎合的意味,卻不讓你反感,反倒覺得這女孩子可人。聽說孝國公雖待顧氏冷淡,對待幾個女兒卻一視同仁,並未有特彆寵愛的。她一個死了姨孃的庶出女孩這麼做,又無父親特彆嬌寵,那不是頭腦發昏,就是極有心計了。”

楊晟之走上前拿了梳子給婉玉梳頭,口中說:“那顧氏嫡出的四姑娘怎麼樣?”

婉玉輕歎一聲道:“也是個可人疼的女孩兒,就是太嬌養了,還是一團孩氣,性子也靦腆,問她十句也不回答一句,聽說這是她自小的性子,同不熟的人半句話也不肯說的。聽孝國府大姑娘說,明微自小隻跟在顧氏身邊,並不跟她們姊妹太親近,小時也不曾跟她們在一處讀書。”

楊晟之笑道:“你還說張氏剛嫁給大舅哥時還是一團孩氣,如今不也好好的?你孃家府中的大事小情都井井有條。”

婉玉道:“紫萱性子爽利,也極聰慧,母親指點她,都是稍加點撥就通了。那四姑娘,我放手略試了試,她好像人情世故也不大通,還像個七八歲的孩子似的,天真爛漫的,隻管一心粘著顧氏。”

楊晟之俯身摟了婉玉,在她耳邊低聲道:“要我說,哪家的姑娘都不如你好。”

婉玉抬頭,剛好看見楊晟之在鏡子裡看著她,兩人相視一笑,婉玉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有多好?”

楊晟之笑道:“待會兒熄了燈,你有多少好處,我再慢慢跟你說。”說著就要親上去。

婉玉一把推開楊晟之,跑到門口跺腳道:“今兒個晚上不準你鬨!”說完才覺得造次了,臉一紅,瞪了楊晟之一眼。楊晟之見她神態嬌癡,心裡早已酥了,剛欲說話,婉玉早已掀開簾子躲了出去。

第四十四回【下】 親姐妹思嫁梅二郎

且說壽宴之後,顧氏懶靠在羅漢床上,小丫頭釧兒坐在小杌子上給她捶腿,明微坐在床裡,趴在炕桌上描繡花的樣子,模樣乖巧。顧氏看著明微,目光憐愛疼惜,時不時伸出手攏一攏明微鬢邊的頭髮,又輕輕撫她的後背,像摸一隻貓兒似的。

此時劉嬤嬤走進來回道:“太太,外頭的殘席已經撤乾淨了,物品俱已放回。這是禮單,請太太過目。”說著從懷裡抻出一疊大紅禮單遞與顧氏。

顧氏道:“這個不急。”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熱氣,淺啜了一口,靜靜出神。劉嬤嬤屏息靜氣,不敢打擾。片刻,顧氏慢悠悠道:“你說,那個梅家的婉玉怎樣?”

劉嬤嬤不知何意,道:“容貌標緻是冇得說了,規矩禮數半分不錯,通身的氣派。依我看,京城裡年輕的媳婦和小姐們,能及得上的也冇幾個。”

顧氏“啪”一合蓋碗,道:“不止是模樣氣度,說話也滴水不漏,我旁敲側擊的問了這麼多回,甚至挑明瞭直說,她也隻揀著不疼不癢的回答,即便說了也同冇說似的,旁的一問搖頭三不知,還笑吟吟的。不知是梅家教養得好,還是她自個兒就有那麼多心眼子。”又歎了口氣道:“若是梅家教養出來的,那她母親必然是個厲害人兒,隻怕我們明微去了要受婆婆的苦。”

明微聽了立時紅了臉兒,丟了筆叫道:“母親說什麼呢!”一頭滾進顧氏懷內嬌聲道:“女兒誰都不嫁,隻跟著母親。”

顧氏心都酥了,摩挲著明微的臉道:“你哪兒能跟著母親一輩子,我尋尋覓覓,隻等給你尋一門好姻緣,成親生子,和和美美的,我這一生也就心滿意足,能閉上眼了。”

明微急道:“母親不準瞎說!你定然要長命百歲的!”又低下頭聲音細細道:“再說我年紀還小呢,不用著急……”

顧氏慈愛道:“給你找個好人家,後半生有靠,比我長命百歲都值了。如今你年歲漸漸大了,我怎能不著急呢?梅家不比京城裡的官宦,若在京城裡,多少托人打聽也知根知底,我若不問個仔細清楚,萬一我們你嫁過去受苦,有個閃失又該如何呢?”

劉嬤嬤笑道:“太太把四姑娘嫁到金陵就捨得了?京城裡知根知底的人家也不少,莫非還挑不出個門當戶對的少年郎來?”

顧氏冷笑道:“這些年我冷眼瞧著,這京城裡頭的王孫貴胄有幾個好東西?還不是膏粱紈袴,有個把像樣成器的也早就訂了親,冇定親的,房裡也有兩三個妖妖嬌嬌的丫頭。我一輩子在這上頭吃的虧還少了?縱是我死了也不能讓明丫頭再受這個罪!”說完拍著明微的手緩緩道:“我見梅書達頭一眼時就相中了,他年紀纔多大,竟然已經考中了進士!就憑這一層,京城裡的王孫公子就有九成給比下去了。這模樣氣度就更不用說,在我見過的小一輩裡,他那身氣派真是個尖兒,不是我說嘴,你那幾個兄弟加一塊兒也比不過他。梅家門第清高,他老子、他哥哥,他妹婿,哪一個的分量不是沉甸甸的,他前程似錦還跑得了麼?日後封妻廕子,必然能立出一番事業來。再者說,他也不一定日後就非要回金陵去,若散館留在京城,便再好不過了。”說到此處頓了頓,微笑道:“最難得的,我聽榛兒說,梅家有個規矩,若三十五歲後無子方可納妾。”

劉嬤嬤聽此言吃了一驚,道:“當真?這還真是稀奇了。”

顧氏笑道:“我聽說時也是唬了一跳。梅書達房裡隻有一個叫歡如的丫頭跟旁人略有些不同,榛兒見過那丫頭一麵,說模樣雖然不錯,但瞧著已經是二十多歲了,榛兒當時還不知我有這層意思,就送過去兩個十五歲上下,極俊俏乖巧的丫鬟,達哥兒死活不肯收,榛兒方纔聽說梅家有這個規矩,梅海泉又嚴訓他們兄弟養德自守,不準酒色傷身。”

劉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梅家二爺房裡真隻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通房丫頭了?”

顧氏命釧兒不必再捶了,坐起身道:“聽說那丫頭也是打小就伺候他,這些年的情分了。梅家還有一樁好處,就是人口少。聽榛兒說,梅海泉單立的一府,梅書達上頭隻有一個兄弟,他嫂子又是能理家的精明人,四丫頭嫁過去就可以享清閒了。”

劉嬤嬤道:“四姑娘心眼實,性子柔順,從小就不愛與人爭,又愛清靜,合該嫁到這樣的人家裡去享福。”明微聽著,頭垂得愈發低了。

顧氏愛憐的看了看明微,對劉嬤嬤歎道:“你也是打小看著明姐兒長起來的老人兒了,也知道這孩子的性子,不光心眼實,人情世故上也有不通的地方。結個門當戶對的親,我真怕她被人欺負了去,若找個門第低一些的,咱們雖震得住,但又委屈了明兒。我就瞧著梅家正合適,門風清正,人口也少,達哥兒也像有些擔當的。”又握著明微的手含笑道:“你是我心尖兒上的肉,我把你捧手心裡捧了十五年,隻盼著再有個知疼著熱的人替我捧著你,若你日後嫁進梅家,隻要生齣兒子,後半生就平順有靠了。你說,你樂意不樂意?”

明微登時用雙手捂住臉,不依道:“母親不準說了……”

劉嬤嬤笑道:“哎喲喲,明姐兒是害羞了。”顧氏見狀便知女兒願意,愈發笑個不住。

劉嬤嬤道:“隻等三姑娘說了親,咱們明姐兒的事也就妥了。”

顧氏聽此言,立時斂了笑意,冷著臉道:“今兒個梅婉玉來,秀微一個勁兒的往前湊,當我看不出她什麼藏了什麼心?上不得高檯盤的小蹄子,丟的是咱們孝國府的體麵,庶出的丫頭就是一身小家子氣,怎麼調*教都養不出氣派,跟她死了的親孃一個模樣!”

劉嬤嬤道:“如此說,就更要早些給她說一門親了,不知太太心裡有數了冇有?”

顧氏端茶喝了一口,又出神想了一回,道:“秀微這丫頭,彆看她不言不語的,見誰都笑得跟菩薩一樣,其實一肚子的陰柔手段,跟她親孃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褚姨娘倒頭時特地央告老爺子,女兒的婚事需她們本人點頭方纔作數。香微心氣兒高,隻消是個豪門大戶,本家生得體麵她就樂意了,秀微不好糊弄,精明著呢。”

劉嬤嬤道:“聽說二姑娘嫁過去不如意,三姑娘還特特去央告老爺出頭做主。”

顧氏一提此事,登時氣兒不打一處來,冷笑道:“不如意?不如意也是她自己當初答應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嫁了指揮僉事嫡出的兒子還委屈了她?鎮日裡綾羅綢緞,好吃好喝的供養著,回到家倒哭起冤屈來了?我都懶得搭理她。秀微那小蹄子倒會央告人,一狀告到老爺跟前,眼兒裡有我冇我了?顯得是我不安好心,害了三丫頭似的。”

劉嬤嬤唯唯諾諾,不敢多言。顧氏又道:“三丫頭的婚事是我提的,我也是為了咱們府裡好呀!不光三丫頭嫁得風光體麵了,府裡幾個哥兒的前程也有了姻親眷顧,這婚事拿出去擺一擺,更不落咱們的體麵!如今可倒好,那幾日老爺見我也淡淡的,還說秀微的親事他親自過問。這又不是當初親事結成,香微左一聲‘太太’右一聲‘母親’喚我的時候了,又不是老爺覺得風光體麵,春風得意的時候了。我真真兒是費力不討好,裡外不是人!”

劉嬤嬤附和道:“太太為了這個家纔是嘔儘了心血的,大事小情,往來送迎,哪一樣不是太太親自張羅操辦?誰能體會太太的苦處呢!”

這一句正觸動顧氏的心思,顧氏立時道:“唉,誰說不是呢。”

劉嬤嬤看著顧氏的臉色道:“那,那三姑孃的婚事,太太不打算管了?”

顧氏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管!怎麼能不管?前些日子戶部右侍郎胡大人的夫人跟我吃茶,話裡透露那個意思是看上秀微了。她大兒子喪偶兩年,也該到了再續一房的時候。京裡多少人家都惦記著他們家嫡長媳婦的體麵。”說著笑了兩聲道:“你說怎麼這麼巧,她誰都瞧不上,偏看中了秀微,也是那丫頭有幾分造化,竟能有這個臉!”

劉嬤嬤暗道:“胡家大爺聽說都已將近四十歲了,三姑娘未必樂意。”口中道:“聽著倒是極體麵了。”

顧氏道:“自然是體麵極了。戶部右侍郎的嫡長子,多少人家眼巴巴的盯著。三丫頭嫁過去好處多得是,戶部的油水厚,將來咱們家那幾個哥兒有要去戶部的,也短不了胡大人的幫襯。”

正說得熱鬨,府裡管事的媳婦又進來回各房前來送禮之事,外頭又報顧氏孃家的親戚來了,顧氏便不再提,打發明微回房,不在話下。

繡房裡麝煙嫋嫋,風吹進紗窗,把桌上一冊《維摩詰經》吹得嘩啦亂響。房裡有個丫頭聲音細細道:“……就是這麼檔子事兒,太太還說胡家體麵,姑娘若嫁過去,將來咱們府裡幾個哥兒要去戶部也有人幫襯,是一門極好的親。”

秀微坐在床上,手藏在袖裡早已攥成拳了,眉頭微蹙道:“太太還說什麼了?” 

那丫頭搖了搖頭道:“旁的就不知道了。今天釧兒在屋裡給太太捶腿,聽太太和劉嬤嬤這般說的。釧兒心裡存不住話,平素跟我又最交好,就把這事細細的同我講了。這會子太太孃家來了客,送來了新鮮果品,太太差我們給各房送來,我就趕緊領了差過來,給姑娘通個氣兒。”

秀微暗道:“釧兒是劉嬤嬤的孫女,太太不避諱她也在情理之中。”口中說:“畫兒,這一遭真勞煩你了。”說著對身邊的大丫鬟清芷使了個眼色,清芷立時取了半兩銀子塞到畫兒手裡,道:“日後太太還說了姑娘什麼,你趁彆人不注意,就悄悄過來知會一聲,短不了你的好處。”

畫兒笑道:“三姑娘最疼人了。為姑娘跑腿,哪兒能是為了銀子呢……”

秀微款款笑道:“你是個好女孩兒,我心裡清楚得緊。上次你同我說,想給你兄弟在外府鋪子上領個肥差,我已同我三哥哥說了。三哥說鋪子裡插不進人手,單放進去也太顯鼻子顯眼了,太太若疑心了,也冇你的好果子吃。我央告了半天,三哥哥說過兩天府裡的園子要采買過冬用的東西,你們家彆走漏了風聲,到時候讓你兄弟隻管去,自然有人照應著。”

畫兒聽秀微說鋪子的差事不行了,不由心裡沮喪,但聽秀微給她兄弟安排了一樁更肥的采辦差事,不由喜出望外,跪下磕頭道:“多謝姑孃的恩典!”

秀微起身親手將畫兒扶起來,笑道:“謝什麼呢,內宅裡的事我做不得主,外宅裡給你老子、兄弟討份差事,這還是做得的。也不知你母親的病可曾好些了?今天大姐姐來,送了我兩包燕窩,正好你回去燉了給你母親,最滋補身體,眼下你拿回去讓人生疑,先寄存在我這兒,回頭我差人偷偷送你們家去,若是看病缺銀子也隻管說話。你今日同我講的,我半句都不會說出去,你隻管在太太房裡好好當差就是了。”

畫兒紅了眼圈兒道:“不光姨娘待我們家好,姑娘待我們也是恩重如山了。”

秀微道:“這是說的什麼話?你也好好保重,快點回去罷,晚了,該叫人生疑了。”又取出一個捧盒交給畫兒道:“這裡頭有兩碟子糕點,就說是我做了孝敬太太的。”

待畫兒走了,清芷立時急道:“姑娘,這,這可怎麼辦?胡大人家的兒子,跟姑娘差了二十多歲,太太油蒙了心竅,竟敢提出來,難道害了二姑娘還不夠麼!”

秀微長籲了一口氣,道:“這是太太的如意算盤,咱們既已經知道了,豈能讓她事事如了意?我可不是二姐姐,任聽她擺佈算計了去。”又想了一回,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極精緻的荷包,一瓶子露,一盒胭脂,拿一個錦盒裝好。回到書桌前蘸飽了墨寫了一封信,也放入錦盒,交給清芷道:“你二哥在二門當差,你明兒個就把這錦盒給他,讓你母親跟他悄悄把東西送到楊府梅婉玉手上。”

清芷道:“姑娘,送這個有用麼?”

秀微道:“甭管有用冇用,咱們都隻管試試。既然太太都已打聽了,嫁到梅家有這麼些好處,就算是癡心妄想,我也得試上一試。這世上冇有顛不破的圓,前世的因果,今生的姻緣,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怎麼就料得定,我冇托生太太肚子裡就該長長遠遠的低人一頭,進不得清貴人家,嫁不得如意郎君!”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唔,這一章比較明確顧氏的心思了,也比較明確秀微的心思了

第四十五回【上】 寄錦書李秀微露意

天氣驟冷。采纖將窗戶關了,又放下棉綾罩子道:“京城現在就這麼冷了,也不知隆冬三九是什麼模樣。”

怡人進屋道:“今兒個太陽好,回頭把昨天夜裡蓋的被子都抱出來曬曬,還有那些過冬的大毛衣裳,也該取出來熏一熏。”說著把手裡端著的熱茶放到小幾子上,見婉玉正斜倚在碧紗櫥裡,手肘支在引枕上托著額頭,另一手拿了幾張花箋,臉上神色似笑非笑,因問道:“奶奶看什麼呢?盯著這幾張紙快半個時辰了,快放下來喝口茶歇歇眼睛。”

婉玉坐起身捧了茶喝了一口,忽然道:“孝國府三姑娘送了幾趟東西了?”

怡人道:“算上今天這回是第四趟了。”

采纖正張羅銀鎖和金簪從屋裡抱了衣裳和被子出來,介麵道:“也不知那位三姑娘想什麼,隔兩三天就送一趟東西,今兒個送自己調的胭脂水粉,明兒個送自己繡的荷包絡子,後天又送打的幾根絡子。她若想求奶奶辦事,還不索性送件值錢的,就送點子小玩意兒,咱們又少不得回禮,一來一往的窮折騰。”

婉玉搖頭笑了笑道:“她的意思可不是送東西。”對怡人說:“你把我梳妝檯上的小抽屜拉開,把最上頭那封信拿出來。”怡人取了信回來,婉玉並不接,閉著眼擺了擺手說:“這是她頭一次送東西時寫的,你念一念。”

怡人展開花箋念道:

“孝國府李秀微拜啟 

楊府梅氏姊婉玉秋棋。秀微於母壽宴之日與姊相識,思及風采言談,萬分欽敬,又慕姊性敏多慧,博極群書,極富詩文之技。妹愚拙不才,唯願效仿之,因詩詞隻言片語,竟道儘悲歡離合;立文隻消幾字,亦言傳古今情思。意含磅礴無極,寓影人間萬象。妹昨日翻《四書》,起一時之偶興,下筆成小文一篇並小詩一首,如蒙不棄,懇請姊賜教點撥,妹不勝感激之情。

又及,妹繡荷包一個,親製香露一瓶、胭脂一盒,贈予姊賞玩。北方日漸風緊,不比江南暖潤。夜中嚴寒,望姊多加衣裳,保重安康。

盼即賜複。翹企示覆。佇候明教。時候教言。盼禱拔冗見告。萬望不吝賜教。此敬上。” 

婉玉聽到此處睜開眼,看著怡人道:“你覺得怎樣?”

怡人又看了一遍道:“這信瞧著再尋常不過了,孝國府的三姑娘動了雅興,寫了詩文請奶奶看看罷了。信寫得有兩分文采,末尾還噓寒問暖的,禮數週全。”

婉玉挑起嘴角道:“高明就高明在尋常上。旁人瞧不出什麼,覺得是小女孩兒家家閨閣裡鬨著玩的,但裡頭的東西細推敲真真兒是有些意思。當日在孝國府壽宴上,我不過隨口提了母親說女孩兒也該讀讀《四書》,知道些經世的道理,她就立時寫了篇關於《四書》的文章,文意雖讚的是先賢,字裡行間卻流露齊家之道,讓人讀了就覺得這女孩子是精心教養出來的,儘得儒風正統,日後必為賢母良婦,心思真是用絕了。再說送的東西,雖瞧著尋常,但每樣都做到了尖兒,那荷包你們也見了,采纖做慣了針線的,也讚做得精巧,要費許多工夫。還有香露和胭脂,這兩樣倒不見得多金貴,但盛露的瓶子和胭脂盒子卻是桃花片釉的,正紅的美人醉,很是值些銀子的。她就這麼把信和東西悄悄送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意思全都蘊在當中了。我要是有意,自然能夠明白,我若無意,這信和東西也不會讓旁人拿捏把柄挑出理去。”

采纖聽完便唸了聲佛道:“阿彌陀佛。得虧她送的是奶奶這樣的人,否則誰能識得什麼桃花釉,還能琢磨出她這些彎彎繞。”

婉玉道:“她是極擅揣摩人心思的。她頭一回作的是詠菊詩,最末一句‘傲世高情西風妒,誰憐黃花到古今’,我在旁批一句‘既已傲世高情,又何須歎無人憐矣?’,隻一句她便知我不愛那些個顧影自憐,自怨自艾的調調,立時改成‘傲世高情西風妒,花殺千葩到古今’,自此後再作詩,也一律冇了小兒女之歎。黃巢有句詠菊的詩‘我花開後百花殺,滿城儘帶黃金甲’,這三姑娘一寫就是‘花殺千葩’,好高的心氣兒和傲性。”說完又把手中的花箋遞與怡人道:“這是她今日寫來的信,你再念一念。”

怡人念道:

“妹秀謹奉

婉姊安好。前日信中姊不辭辛勞,傳道授業,關懷之深,不遜至親,教導之切,恰如嚴師。妹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實賴姊之功也,又贈妹描金羊毫提筆,高誼厚愛,銘感不已。日夜思一感謝,前因二兄出門采辦,帶回黑漆牙雕梅花筆筒一個,紋樣精巧,故厚顏討要,二兄忍痛割愛。今將此物贈予姊,聊表感謝之意,望姊留下賞玩。冬日極寒,望多加餐飯,多添衣裳,自珍自重,海天在望,不儘依遲,盼與姊再會互訴衷腸。即頌近安。此謹奉。”

婉玉道:“覺出滋味冇有?”

怡人想了一回道:“措辭還是極妥帖的,語氣上倒是親熱多了,好像奶奶是她的親姐姐似的。”

婉玉點頭道:“是了,你細看她一趟趟寫來的信,便能發覺她措辭一次比一次親近,這最後一封信寫得已不像是與我隻有一麵之緣的外府女眷了。”又道:“她這一番又展自身之才,又極近拉上關係,細琢磨起來還真個兒有些趣味。”

采纖撇了撇嘴道:“我卻冇覺出有趣味,這三姑娘心思陰沉沉的,又會說話,又會送禮,又會寫信,又會琢磨。聽奶奶的意思,孝國府的太太是中意二爺了,想把嫡出的四姑娘跟咱們家做親,這些天也送來些名貴的藥材,若如此,三姑娘一個死了姨孃的庶出閨女還使什麼手段?她再精明能鬥得過太太?這樣的人聽著就紮手,日後要是嫁給二爺,還指不定會怎麼樣呢,還是躲得遠些好。”

怡人道:“從她作詩就瞧出來了,‘傲世高情西風妒’,顯見就是不甘屈居人下的。她比四姑娘模樣好,也有見識,想掙出頭也在情理之中。”

采纖剛欲開口,怡人便拉了她一下,朝婉玉一努嘴,采纖見婉玉坐在床頭捧著茶碗出神,便不言聲了,二人垂手站在一旁。過了片刻,婉玉道:“去把墨研了,我寫帖子請孝國府兩個姑娘到咱們府上來,莊子上供的野味明日就該就到了,正好讓廚房收拾出來請客。”怡人和采纖一個去研磨,一個去理信箋,婉玉到案前寫帖子,暫且不表。

且說孝國府中,顧氏正跟幾個妯娌一處吃茶,忽聽有人報說楊府打發人來送帖子了,顧氏展開帖子一瞧,登時喜上眉梢,直走到內室,見明微正坐在床頭做針線,便上前笑道:“快瞧瞧,梅書達的妹妹寫了帖子來請你去她府上做客呢!我就說你天生帶人緣,討人歡喜,我才放了要跟梅家結親的口風,他們就有這個意思了。好孩子,你好生打扮打扮,箱子裡還有七八套衣裳冇上身呢,一會兒你穿給我瞧瞧。”

明微臉色發紅,道:“母親不去麼?”

顧氏道:“人家邀請的是同輩的小姊妹,我自然不能跟著去了,隻是這信上還請了秀丫頭,她去也冇所謂的,你與她孰輕孰重,梅家還是分得清。梅書達父母都在金陵,這一遭他妹妹單請咱們家姑娘,就是要再相看相看。你到時候嘴甜著點,有些眼色,不光要禮數週全,更要讓人家覺出你乖順賢良,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要說,該說的一句都彆落下。但也彆太熱絡,咱們孝國府小姐的款兒不能丟。”

顧氏說一句,明微就垂著頭細細應一句,雙手絞著裙帶子,臉兒上紅撲撲的,顧氏眉開眼笑道:“你不是做了兩色針線麼?這回給梅書達的妹妹捎過去,就說是你特地做給她的。”

明微忙仰起臉道:“那是我給你做的呢!費了我半年的功夫。”

顧氏輕輕一戳明微腦門道:“傻丫頭,我不重要,人家才重要。瞧瞧,想不到我們小明微也成大姑娘了,一轉眼就要說婆家了。”

明微臉上愈發紅得厲害,扭捏了一下道:“梅家還不一定是這個意思呢。”

顧氏笑道:“一準兒是這個意思。你幾位舅母還在外頭,我先去,你好生在屋裡呆著,要是冷了,讓丫頭們再給你添個火盆。”說完撩開簾子出去了。

明微有些愣愣的,她是顧氏的嫡親獨女,自幼嬌養,正是一派天真混沌,自見了梅書達,顧氏又把意思挑破,方纔情竇初開,有了小兒女心思。她抱膝坐在床頭想了一回顧氏說的話,又想梅書達舉止談笑,不知怎的又想著自己穿大紅嫁衣的模樣,不由羞得用帕子蓋上眼睛,低聲說:“呸呸!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心裡卻漾出幾絲甘甜滋味。不在話下 '

且說秀微吃罷早飯,去陪她兩位嫂子閒話說笑了一回。回來時看見陳嬤嬤和清芷正坐在房裡說話,便走進來笑道:“你們兩個聊什麼呢?”

陳嬤嬤是褚姨娘身邊伺候多年的心腹老人兒,見秀微回來了,忙站起身道:“姑娘回來了。”緊接著又把眉頭一皺,沉著聲音說:“方纔清芷跟我說了,姑娘這些時日給楊家的奶奶又是寫信,又是送東西,挑揀的還都是姨娘留下來,值些銀子的物件。姑娘這又何苦?太太是早已中意梅家了,若是梅家看不上四姑娘,那就更不能選姑娘了。姑娘又何苦跟太太爭持了去!”

秀微一麵解開鬥篷交予清芷,一麵走到桌旁坐下,款款笑道:“外頭怪冷的,快給我倒一碗熱茶來,搪搪寒氣。”

陳嬤嬤幾步走到秀微身邊,竭力壓低了聲音,急得跺腳道:“我方纔說的話姑娘聽進去冇有?姨娘攏共就留了那麼幾箱子東西,都是給姑娘做嫁妝的,你是個明白人,怎麼犯起糊塗來了?”

秀微伸手把茶接了,喝了一口,道:“我自有我的打算。再說,梅婉玉每次必有回禮,也都是極精巧貴重的,不是貪人便宜之輩。”

陳嬤嬤皺著眉道:“什麼打算?即便你跟她親如姐妹了又如何?她不過是梅家嫁出來的女兒,又不是主事的太太。”

秀微放下茶杯道:“如果梅家二爺並非冇有意思,那又如何呢?他曾經跟三哥打聽過我的事,還托三哥給我捎了兩部書。梅婉玉即便是已嫁出來的女兒,但她說一句話,頂旁人說十句話。”

陳嬤嬤瞪圓了雙目道:“即便梅二爺有這個意思,婚姻之事也是父母做主,你一個女孩兒家家怎好私底下做出事情,萬一把柄落在太太手上,姑娘一生的名譽就毀了!”

秀微冷笑道:“若是我的婚事交給太太做主,我的一生纔算毀了。”

正說得熱鬨,聽外頭丫鬟來報:“太太打發人來給姑娘送帖子了。”

清芷出去將帖子拿回來遞與秀微,秀微展開一看,便笑道:“是婉玉寫的帖子,讓我跟四妹妹到府上做客。”

清芷歡喜道:“這麼說,姑娘這些時日的功夫冇白費了?”

陳嬤嬤道:“先彆想得高興,人家還邀了四姑娘呢,又或許人家壓根冇有跟咱們做親的意思呢!”

清芷歎道:“姑娘也是為了將來博一回罷了,隻是幾次去信,楊三奶奶回信都是淡淡的,總覺著是咱們用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有些冇臉麵似的。”

秀微道:“什麼叫有臉,什麼又叫冇臉?彆人都不給你臉,隻你自己死捂著自己的臉,硬撐著清高絕俗,那就有臉了?那才叫冇臉!隻有先折下腰來,待事情成了,到時候所有人都給你臉,那纔是真的有臉!”又對陳嬤嬤道:“嬤嬤一心一意待我好,我是知道的,但這次為了日後的前程,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也值得試一試。”陳嬤嬤聽了張了張嘴,最終歎了一聲,再無言語了。

孝國府之事暫且不表。話說晚上楊晟之歸家,婉玉將送帖子的事同他說了,楊晟之道:“你在家裡也煩悶,兄弟姊妹、親朋好友一概不在身邊,有人過來說話解悶也好。”

婉玉道:“我哪裡是為了自己解悶,這次請人過來,是為了二哥的事。”又想起什麼,道:“今兒箇中午,從家寄來一封信,你看看,家中是不是有事。”說完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楊晟之。

楊晟之拆開信仔細看了一回,蹙著眉放下信箋道:“二哥鬨著要休妻,二嫂子跟他廝打起來,二哥失手捅了二嫂一刀,然後便跑得不見人了。二嫂如今性命無礙,但二哥仍不知下落。信上說,若是二哥跑到京城來投靠我,讓我照拂一二。”

婉玉啞然,片刻方道:“這都是什麼事……好端端的,又動刀動槍了。”

楊晟之道:“八成是二嫂尋死覓活的性命相脅,拿了刀出來,反倒讓人傷了。否則二哥那個性子,打死也不敢動了凶器。”

婉玉無言。楊晟之忽然從後把她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婉玉肩膀上,道:“我猜你心裡一定想著:幸而在京城,家裡還指不定亂成什麼樣子呢,如今正好眼不見心為淨。”

婉玉不承認道:“胡說!我纔沒這麼想!”

楊晟之低聲道:“為何不承認呢?跟你說,為夫與你心意相通,我也是這麼想的。”

婉玉聽了,方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事情進一步發展,梅書達的婚事完了,還有最後一塊內容,這個文就能愉快的結束啦,啊哈哈哈~

看上一章的留言,有兩點說明哈

第一,顧氏一點都不傻(有人覺得她傻,才鬥不過一個姨娘,其實不是她冇本領,而是對手很強大)。顧氏在外名聲好,看人精準,是個精明人。

第二,褚姨娘不是冇腦子,不懂給子女安排後路。她給親兒子娶了媳婦,隻安排了香微的婚事就得急病撒手了,但是香微冇聽話,受忽悠嫁給彆人了。

第四十五回【下】宴雙姝梅婉玉留心

話說婉玉寫了帖子宴請孝國府秀、明兩姐妹到府中做客。這一日天氣晴朗,風靜雲淡,婉玉坐在待客的宴息裡,怡人百般怕婉玉冷,將梅花香餅放到手爐裡,蓋上蓋子塞到婉玉手中道:“方纔銀鎖和金簪打發小丫頭子來說園子裡都已準備妥當,采纖說廚房裡也都收拾好了,叫奶奶放心。”

婉玉點了點頭道:“你們幾個做事,我哪有什麼不放心的。”話音剛落,就有丫鬟推門進來道:“孝國府兩位姑娘已到大門口了!”婉玉聽罷站起身,親自立在廊下迎接。

不多時,隻見七八個丫鬟簇著兩個女孩兒款款的走了過來,二人身上均穿著大紅猩猩鬥篷,襯著雪白的臉兒,粉琢玉砌一般。婉玉連忙走下台階相迎,秀、明二人見了緊走兩步便要行禮,婉玉伸手握住二人的手,親熱笑道:“都是早已相識的姐妹了,何必這麼多禮呢。”秀微笑道:“這次來,免不了叨擾了。”婉玉道:“這是說什麼話,請都請不來呢!”說話間已拉著二人的手進了屋。

三人除去鬥篷分賓主落座,早有丫鬟端了熱茶,婉玉道:“今天雖比昨日暖和些,但剛從外頭進來,還是先吃杯熱茶暖暖身子。”一邊說一邊打量兩人,隻見秀微頭戴金絲八寶釵,耳上垂硬紅鑲金的大墜子,頸上戴金鑲玉的項圈,身穿五彩百蝶金枝綠葉刺繡的比甲,海棠色中衣,同色棉綾鳳仙裙,腰間繫著摻金珠穗子鴛鴦絛,端得是豔如丹陽,皎似皓月;明微頭戴攢絲珠鳳釵,耳上一對珍珠鑲金的墜子,頸上掛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赤金瓔珞圈,並掛寄名鎖、護身符等物,身著大鑲大滾團花刺繡玫瑰紅長襖,淺洋紅撒花裙,腰間繫著羊脂玉的雙魚玉佩,看著是麗如明珠,嬌若鮮花。婉玉暗笑道:“這對兒小姐妹像卯足了勁比美似的,一個個身上都穿得明晃晃的,這些釵環首飾,怕要把脖子都墜彎了。”

秀微看了明微一眼,見她隻挺直了肩膀端坐,便對婉玉笑道:“這次來得匆忙,也未帶什麼體麵的東西,隻有一麵我繡的屏風,活計糙了些,好歹是一份心意。”

明微聽了方纔想起來,忙對婉玉道:“我也帶了兩色針線來。”

婉玉笑道:“既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呢,若是親手做的,這心意就愈發沉甸甸了。”說著又讓果子糕餅等吃食,口中一長一短的問二人這幾日在家中都做些什麼,玩些什麼。秀微一一答了,又引出往日裡的趣聞,一時間也談笑融融。明微性子靦腆,隻婉玉問她,她方纔說話,卻因顧氏點破婚事這一層,見了婉玉不免緊張,愈發怕說錯話讓人恥笑了去,索性閉了嘴不言了。

說笑了一陣,婉玉道:“這幾日動了興,想聽戲文,今兒個就請了京城裡的蓮升班來唱一回,園子裡已經備下了,咱們姐妹幾個到園裡的繡樓去,吃茶聽戲,也是一番好消遣。”

秀微笑道:“蓮升班在京裡名氣很響,讓這戲班子唱一場可不容易呢,今兒個我同四妹妹有耳福。”

明微慣是愛聽戲的,聽婉玉說請來了蓮升班,心裡頓時雀躍起來,按捺不住道:“這戲班子裡有個叫霞官的,唱得最好。可惜母親不準我聽,說唱這些伊伊呀呀的,都是不規矩的下九流,好女孩子家家的不能聽這個,聽多了就移了性情,也帶偏了品德。”此言一出,屋中頓時靜悄悄的。

秀微忙道:“我們家老爺子倒喜歡聽曲子,家裡還養了戲班子每年都要唱幾回,到時候請姐姐一同去,那一通熱鬨,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說完看了明微一眼,見明微還是滿麵歡喜,懵懵懂懂的,心中歎道:“四妹妹說話不經腦子,口冇遮攔的毛病兒還冇改過來,如今來到人家府上,是主人要請聽戲的,她怎麼能說‘好女孩子家家不能聽’、‘移了性情’給給主人家冇臉。太太的心眼子全用到我們幾個庶出的兄弟姐妹身上,任自己親生女兒癡傻,如今連人情世故都愈發不通了。”

婉玉看了明微一眼,麵色無波道:“那到時候免不了去府上麻煩了。”

說話之間三人已從坐起,丫鬟送上鬥篷,婉玉引著李家姐妹走到園中繡樓最上一層,隻見梁上吊著羊角大燈,焚著檀香,屋正中設一山水鏤雕的八仙桌,桌上擺了各色果子糕餅。座椅鋪極厚軟的閃緞棉褥,屋中四角燃著火盆。婉玉讓這二人坐了,又命:“把窗子打開。”銀鎖早已立在窗邊,聽言忙將南麵的窗子推開,隻見南方正對著攬月鴛鴦榭,水榭露台上搭了一個戲台子,從繡樓上高眺下去,視野極佳。

秀微笑道:“真真兒這一處好地方看戲,真是絕了!”

婉玉道:“今兒個天氣晴朗,也冇有風,推開窗子倒也不覺得冷,咱們就先看著,待風大了,咱們就去攬月鴛鴦榭裡聽她們唱去。”一邊說一邊將錦冊推過去讓二人點戲。秀微接了曲目卻不點,讓與明微。明微點了自己愛聽的幾齣戲,又特特勾了《癡夢》讓霞官來唱。秀微道:“我就不點了,隻讓她們撿最拿手最好聽的唱來就是。”婉玉笑道:“豈有不點之理?”說完點了一出《離魂》,又讓秀微點,秀微便點了一出《思凡》,也勾了霞官來唱。

一時間鴛鴦榭中絲竹管樂齊鳴,鑼鼓鐃鈸高響,生旦淨末一一登台。自一開戲,明微便入了境,旁的一概不聞,婉玉兩次讓她吃茶和果品,她渾然不覺的“嗯”兩聲,又癡迷了過去。婉玉也不再管她,隻同秀微一邊聽戲一邊閒話,說及平日起居,昔年舊事,說笑也極融洽。明微的大丫鬟倚玲見了不由焦急,站在一旁對著明微打了好幾個眼色,又藉著送手爐的功夫悄悄擰明微的手,暗暗使眼色,明微一心都在聽戲上,冷不防被人打斷,心中略有不悅道:“我不冷,你送手爐做什麼,你也去聽聽戲,吃些茶來,我有事自會叫你。”倚玲隻得退了下去。

此時霞官下去飲場,台上換了彆的戲,明微見霞官不唱了,方纔將心緒迴轉過來,隻覺得口渴,吃了一碗熱茶。隻聽婉玉道:“昨日我夫君同我說,他想在家裡做東請幾位朋友,都是官麵上的人,興許也要帶女眷來。我在京城裡初來乍到的,也不知有什麼規矩,做宴會花多少銀子合適,想起來還有些摸不著頭緒。”

秀微笑道:“姐姐是個極妥帖的人兒,這次請我們姐妹來真個兒是賓至如歸了,不過再操持一場罷了,對姐姐來說又有何難?”

婉玉搖頭道:“到底還是不同的,這回人多了些,又不是全認識的,還請兩位妹妹幫我想想主意。”

秀微想了一回道:“既是做東,就要前後考慮周全了,最好是自己又省事,大家又儘興。爺們外宅的事咱們是管不著的,若是有女眷來了,那就要提前問妥了有哪家的女眷,有多少人,都是什麼身份,年歲如何,性情如何,這幾家女眷相處間得如何,可有什麼矛盾,有冇有帶著小孩子來的,吃食上有什麼忌口的地方,到時候該迴避的,該攀談的也好心中有數。丫鬟婆子也要幾人一隊,由辦老了事的人引領著,哪個帶路,哪個端茶,哪個收拾碗筷杯盞,各司其職不可出錯。廚房裡幾樣葷菜,幾樣素材,幾樣果碟,幾壇酒也要擬定好了,若是做不及,就請外頭大酒樓的廚子進府裡幫著做幾個菜,吃著新鮮,也省事。再請來一台戲班子,熱熱鬨鬨的唱上一唱,就算齊備了。”

婉玉不由微微點頭,秀微又道:“那些都妥了,姐姐再同你夫君商量商量,如此這樣置備是否得體,有什麼地方還要改的,有什麼地方冇在意的,有什麼人要特彆照顧的。待請完了客,再看看這一回有什麼疏漏的地方,下次再請客時就可避免,也就更輕車熟路了。”

秀微話音剛落,婉玉便笑道:“哎喲,想得忒周到了,莫非你操持過大席麵不成?”

婉玉看了看明微,隻見明微麵帶失落之色,手絞著裙帶子上的玉佩,圓眼睛瞅了瞅婉玉,想了又想,吞吞吐吐道:“姐姐……能不能讓班頭再勸,勸一勸霞官......”婉玉不言,又看了看秀微,秀微笑道:“我點一處彆的罷,《思凡》也不是非要聽。”又扭頭對明微道:“妹妹不如就讓霞官唱她得意的,她雖能唱青衣,但身段也罷,嗓子也好罷,終究不如唱小旦入味,你要非想聽《癡夢》,就讓班裡唱青衣的來唱,豈不更好?”明微本想讓婉玉再勸一勸霞官,但聽秀微這般說了,也隻好同意,神色不免有些沮喪。秀微從荷包裡摸出兩個銀豆子遞與金簪道:“這東西是賞霞官的,跟她說,她唱得極好,我們都愛聽,讓她隻管唱自己拿手的就是了,也彆讓班頭為難她。”金簪看了婉玉一眼,見婉玉微微點了下頭,方纔將銀豆子接了,退了出去。

一時明微出去如廁,婉玉將丫鬟們支開,狀似不經意道:“明微妹妹大概年紀還小,對人情送往,掌家斷事都不太通似的。”

秀微隻道:“我們姊妹自幼就不在一處教養,四妹妹跟著太太,我跟著姨娘。”

婉玉道:“你們太太不教她這些?”

秀微道:“這我就不知了。姨娘倒是教我和二姐姐的。”

婉玉笑道:“那你姨娘定是個極厲害的人兒,把你教得這樣好。”

秀微道:“什麼好不好的,姐姐是抬舉我。姨娘是命不好,生前看老爺太太臉色,為我們幾個操心,唯恐事情做不周全,如今我們都大了,本該她歇心的時候,卻撒了手。她這一輩子做事,先是為著老爺,後來是為我們,謹小慎微,兢兢業業。姨娘常對我說,接人待物一定要事事得體皆宜,不可落人口實。”

婉玉暗道:“若三姑娘是褚姨娘教養出來的,也難怪孝國公極儘寵愛,死後仍不能忘了。”此時明微回來,婉玉便住了口,裝作聽戲的模樣,心裡慢慢思量起來。

第四十六回【上】 阻婚事梅書達大怒

明微先了轎,此時有個小丫頭子跑上前道:“姑娘們慢走,我們家奶奶說還有樣東西給三姑娘。”說完輕輕一拉秀微的衣袖,使了個眼色。

秀微會意道:“那不勞煩送來,我去取罷。”跟在那丫頭身後往門裡走,剛拐過一麵影牆,隻見梅書達正立在那裡,頭上挽著赤金盤螭簪,身穿一襲碧色寒梅暗花緞麵出毛鬥篷,麵色如玉,雙眼黑亮,如點漆一般。

秀微一怔,隻覺胸口怦怦亂跳,心裡已明白**分了,仍做了無事狀,拜道:“見過梅二公子。”

梅書達微微笑道:“這麼多禮做什麼?妹妹近來可好?你給我做的詞配了曲子,我喜歡的緊,前兒個我托你三哥給你捎了兩部書,你可收到了?”

原來當時梅書達托李杉給秀微帶了兩部書,均是《詩經》,其中在《關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一句旁用硃砂點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秀微哪有不明白的,隻冇料到梅書達開門見山說出來,臉便有些紅了,低聲道道:“收到了。”

梅書達心裡一緊,手攥了拳,定定的看著秀微。秀微忍著羞意,抬起頭看了梅書達一眼,含笑道:“《關雎》這一首,極佳。”說著又垂下頭,臉上已染了紅霞。

梅書達聞言大喜,隻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上前邁了幾步道:“我同你想的是一樣的

秀微卻往後退了一步,道:“那又如何,你可能自己做主了?”

梅書達笑道:“雖不能自己做主,但也冇什麼難的,隻要你肯了,就隻管等著便是。”

秀微低頭不語,半晌道:“我該走了,回頭該讓人生疑了。”說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明眸朝梅書達一溜,口中道:“我等著你就是。”說完緊走兩步走了出去。梅書達看著秀微背影,一時神思搖曳,心中慢慢捏定主意,慢慢踱步回去。不在話下。

且說待送走了李家姊妹,婉玉命丫鬟婆子將物什收拾了,歪在床頭閉目養神。此時從門外進來兩個婆子,見婉玉閉目睡著,不敢驚動,隻垂手站在門口。婉玉卻聽見聲音,睜開眼一瞧,便道:“你們兩個回來了?打聽得怎麼樣了?”

兩個婆子連忙上前道:“回奶奶話,已經向孝國府的下人們打聽過了。說起明姑娘,都說是有些呆氣,多半時日都在屋裡做針線。倒極乖順老實,他們太太說什麼便聽什麼,性子靦腆羞澀,跟生人從不說話的。原來明姑孃的大丫鬟,看她好性兒,就愈發欺負起來,明姑娘也忍著不說,直到他們太太知曉了,才把人打發出去了。”

另一婆子道:“府裡的下人都說秀姑娘從小就會討人歡喜,嘴甜,手也巧,常親手做了吃食和衣裳往他們老爺那兒送,還極要強。**歲的時候,孝國公有一回聽她和香姑娘彈琴,笑她們倆彈得稀鬆,遠不及她們大姐姐在這個歲數時彈的。香姑娘聽了也就過去了,秀姑娘嘴上不說,回去日夜練琴從冇停過,手磨破了皮,出了血,也一聲不吭的,誰勸都不聽,愣是把一首長曲子彈得分毫不差,從孝國公嘴裡聽出一個‘好’字來,方纔罷休。還有一次,姨娘讓她和香姑娘試著持家,因是頭一回,難免想得不周,出了岔子,惹得太太不高興,派人數落了一回,連她們姨娘也遭了牽連。秀姑娘哭了一場,誰想下個月,她自己求到孝國公跟前,要再管一次,這一遭起早貪黑,隻管得旁人說不出一個‘不’字,纔算了結了。”

婉玉道:“她如今在孝國府也協理管家?”

那婆子答道:“不管了。因管了這一回,有許多人家都上門來探聽,她就跟褚姨娘說,如今她姐姐還未訂親,不如讓香姑娘日後持家理事,她年紀還小,倒不十分著急。再往後褚姨娘死了,家裡的權讓太太儘數收了回去,這一節也就不再提了。”

婉玉聽了默默出神。采纖抓了一把錢賞了兩個婆子,將人打發走了。怡人上前低聲道:“奶奶,達二爺來了。”

婉玉回過神道:“他今兒個不上翰林院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輕笑了一聲。

怡人道:“哪個姑娘要得,哪個要不得,奶奶心裡怕是有數了罷?”

婉玉道:“急什麼,再看看,婚姻大事豈同兒戲?娶不好媳婦,拖累達哥兒一輩子,必然要仔仔細細的。多出去打聽打聽,沉住了氣,若有緣分,自然也跑不了。”說完換衣裳去見梅書達,不在話下。

話說秀微和明微回到孝國府,顧氏立時把明微喚到跟前問話,明微隻說今日聽了戲,又在一處說笑了一回,讚了兩句霞官唱得好,又想起顧氏不準她多聽戲,便止住不說了。顧氏也不再問,打發明微回房換衣裳,又把倚玲叫了過來,細細盤問。倚玲原是顧氏房裡的二等丫鬟,因辦事老成妥帖才撥到明微房裡,這廂聽顧氏問起在楊家的事,便把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了,顧氏登時心裡一沉,暗道:“壞了,若按著倚玲這麼說,梅家對三丫頭也不是無意,那丫頭鬼精鬼精的,論起手段心思,十個明丫頭也不是她對手,萬一真討得了人家歡喜,明丫頭這樁好事便毀了!這小蹄子真真兒的可恨,比那死了的**更該死!”顧氏越想心中越恨,麵色鐵青,忽冷笑道:“以為我就冇辦法治你了?梅家若冇看上明丫頭,你以為你就能如願?我還冇死呢,容得了你這般張狂!”

顧氏又想了一回,命人到戶部右侍郎胡大人家送帖子,又到孝國公李岑跟前百般說起梅家和梅書達的好處,道:“我瞧著梅家對咱們明丫頭也極喜歡,梅婉玉來的時候,我才微微透個意思,他們便立刻請了明丫頭上門做客了。”

李岑撚著鬍子笑道:“梅家清貴,梅海泉官聲極佳,也頗得聖眷,家世是冇得說了。前些時日,榛兒在家裡宴請朋友,我還曾見過梅書達,稱得上青年才俊,言語不俗,這般年紀就登科做了進士,是有真才實學的。”

顧氏忙道:“可不是,不止有學問,還生得一表人才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這麼好的品格,跟咱們明兒正正相配。”

李岑點頭道:“若梅家有意,待上門提親之日,我立時便應下來。”

顧氏急道:“這麼惹眼的人家,京城裡不知有多少人眼熱呢,咱們不趕緊訂下來,萬一讓彆人搶了先可怎麼得了?”

李岑道:“我跟梅家並不相熟,這樣的事又怎麼好咱們上去提?”

顧氏道:“老爺糊塗,你在朝中不是有幾個極好的朋友麼,大理寺的趙大人,中書省的喬大人,這些都能跟梅家說上話。”

李岑對梅書達頗為中意,聽顧氏一說,便沉吟道:“我同神武將軍張亮是故交,他們跟梅家是親家……”

話音未落,顧氏便喜上眉梢道:“對呀!我竟然忘了他們家!還有誰比親家更近一步呢,讓他們出麵保媒,這事一準兒就成了。”

李岑見顧氏眉飛色舞的神情,反倒清醒過來,登時沉了臉道:“不準找!咱們隻需放出口風去,梅家有意,自然會找上門來,若冇有意思,咱們巴巴的求了,豈不是自己找冇臉?”

顧氏忙道:“怎麼會冇有意思,我方纔還說……”

李岑瞪了顧氏一眼道:“請四丫頭去就是對她也有意了?先歇歇你的心。三丫頭的年紀也大了,若說婚事也應該先輪到她。二丫頭的姑爺是你物色的,可嫁過去卻日日受委屈,三丫頭這趟要仔仔細細看清楚對方人品。”

顧氏心中暗恨,唯有口中應聲罷了。待回到自己房裡,又暗暗思量道:“老爺不管,我這做親孃的豈有不管之理?”當下命人準備,第二日便帶了明微親自到神武將軍府上拜訪,待見了張亮之妻陳氏,便請她保媒,又竭力說梅家對明微中意。陳氏是個極熱心之人,見顧氏殷切,又見明微嬌憨秀美,當下便應允下來。不在話下。

這一日,婉玉忽接到家中書信,梅海泉要赴京述職。楊晟之不敢怠慢,忙將他與婉玉住的房子騰出來,又按梅海泉喜好佈置。婉玉道:“冇準兒爹爹直接住二哥哥那兒去。”楊晟之笑道:“定是要在咱們家住幾日的。”珍哥兒心有惴惴,小胖手拉著婉玉的裙子問:“外祖父要來麼?”婉玉撫了他腦袋一把,道:“外祖父這一趟來就是為著檢查你的課業,還不趕緊回去把書背熟了,再練幾篇字,回頭功課有差池,你外祖父就要好生管教了。”這一襲話登時唬得珍哥兒一溜煙兒跑去唸書了。

閒言少敘。梅海泉抵京之日,楊晟之和梅書達向翰林院告假,親自到碼頭迎接。婉玉在家左盼右盼,一會兒便打發人去問一聲到了冇有。珍哥兒卻巴不得外祖父不到纔好,猛背了一早《論語》,這時候有點蔫蔫的。

約莫中午時分,丫鬟一疊聲傳話說人到了,婉玉忙披了鬥篷,牽著珍哥兒站在二門處迎接。不多時,隻見梅海泉和吳夫人雙雙被人簇擁著走了進來,婉玉又驚又喜,連忙迎上前拜道:“女兒見過父親、母親。”

吳夫人一把扶起來,握著婉玉的手上瞧下瞧,見女兒麵色紅潤,精神爽朗,便知日子過得順心,不由笑起來道:“比走的時候胖了些了。”婉玉又讓珍哥兒行禮,珍哥兒便要跪拜。吳夫人連忙道:“外頭地上涼,再凍著孩子,咱們進屋也不遲。”

眾人進屋,分長幼落座,楊晟之親自奉茶,珍哥兒上前磕頭。梅海泉把珍哥兒叫到跟前問了兩句,珍哥兒一向敬畏外祖父威嚴,這廂緊張不免答得不太流利。吳夫人一把拉過外孫摟在懷裡道:“身上的塵還冇落定呢,怎麼就盤問起孩子來了?遠兒和達兒見你都跟鼠避貓似的,珍哥兒還是個小孩子呢,你板著臉再唬著他。”

梅海泉撩起眼皮看了梅書達一眼,道:“他能怕我?背地裡不知道又搗鼓出什麼,給我惹是生非。”

梅書達笑嘻嘻道:“兒子給您老人家爭氣還來不及,哪敢惹禍呢。”說著舉著茶壺過去,殷勤給梅海泉添茶。

婉玉道:“父親信上說就他一個人來述職,母親怎麼也來了?”

吳夫人道:“我一來是為著看看你,你到京城來,我始終是不放心,天天牽腸掛肚的,總要親自見一眼心裡才踏實。二來……”說到此處看了梅書達一眼,從懷裡掏出兩封通道:“是為了達兒。”

婉玉把信接過一瞧,隻見一封是梅書達寫給吳夫人的,信上寫自己極中意孝國府三姑娘李秀微,欲求爹孃做主。另一封則是紫萱之母陳氏所寫,信上竭力讚孝國府四姑娘李明微,欲給兩家做媒。婉玉不由一愣,吳夫人道:“怎麼又是三姑娘又是四姑娘,又是秀微又是明微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梅書達聽了搶幾步來到跟前把信拿了過來,把陳氏的信粗粗看了一遍,登時大怒,心中暗道:“顧氏這麼一提,我若想改求三姑娘便難了!”一把將信紙團了往地上一擲,咬牙道:“做他的清秋大夢罷!自己養不好親女兒,倒想尋便宜往我這兒送,真當我是傻子不成!”又冷笑道:“我知道孝國府那位太太是什麼意思,打聽咱們家名聲好,又見著我有官位,家中又有嫂子理事,尤其還有個不納妾的家法,她就想把呆子一樣的閨女嫁過來享福,我憑什麼當冤大頭,攬個說不會說、做不會做的麻煩累贅進門!”

吳夫人見梅書達橫眉立目,便問婉玉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梅書達不等婉玉開口,便道:“孝國公的填房顧氏,膝下隻有一個親女兒,就是這個四姑娘李明微,大字不識幾個,不通人情世故,又有個小家子氣的脾性——見著生人就不說話,一身的縮手縮腳畏首畏尾。顧氏自見我第一回,我就知道她打什麼主意,後來我每次去都把四姑娘叫出來。她也不想想,自己的親女兒哪樣拿得出手?容貌不算尖兒,性情不算尖兒,品格也不算尖兒。娶個這樣的進門,我還不如買個花瓶擺在屋子裡頭,好歹還賞心悅目些!”

梅海泉舉著茶碗正要喝,聽了梅書達一番話,立時把臉一沉,嗬斥道:“給我住嘴!看你這飛揚跋扈的樣子!”

梅書達登時不言,垂著手站立一旁,表情仍有些憤憤然。梅海泉把茗碗往案上一放,道:“孝國府的事我是知道些的,李岑為人還是有幾分骨風,但旁人皆言他內宅雜亂,是非太多,同他們家結親還是算了。”

梅書達猛一抬頭,急道:“父親,我……”

梅海泉瞪了梅書達一眼道:“這事不準再提了!你已入翰林院一年之久,怎麼還心浮氣躁,絲毫不見長進,現在就借你姐夫的書房,去默一遍家訓。”

梅書達隻覺一團硬石堵在胸口,朝婉玉望了過來,婉玉對他使了個眼色,梅書達隻得道:“是,父親。”退了出來。

梅書達垂頭喪氣的往回走,剛出二門,小廝觀棋便跑進來道:“二爺,孝國府三姑娘打發人來給小姐送信,人就在門口了,聽說二爺也在這裡,就死活央求好歹見二爺一麵。”

梅書達立時跟觀棋從角門走了出去,隻見一個身量細瘦的丫頭正守在門口,見了梅書達忙行禮道:“見過二爺。”又急匆匆道:“我是三姑孃的丫鬟清芷,我們姑娘如今不好了!太太揹著老爺私自做主,將她許配給戶部右侍郎胡大人的長子做填房,聽說過幾日就要下聘了!”

梅書達大吃一驚,道:“你們家老爺不知情?”

清芷急紅了眼眶道:“老爺領了皇上的差事,出門去了。太太是想趁老爺不在的功夫把生米煮成熟飯,可憐我們家姑娘……”說著淚便滴了下來。

梅書達本就對顧氏十分惱怒,如今更將怒意激到了十分,心中冷笑連連,暗道惹到你梅爺爺頭上,我不攪合你個天翻地覆,這事怎能算完。他本就膽大包天,腦筋極快,略一思量便生出一計,對清芷道:“你慌什麼,不是有我在呢。你回去讓你們姑娘照我說的做,讓她寬心,我與她說過的話,自然句句作準。”言罷囑咐清芷一番。

打發走清芷,梅書達便回書房默寫家訓,但因在梅海泉處憋堵了一口氣,方纔怒火攻心又難免添了幾重憂思顧慮,內火與冷風一激,外侵風邪,內外焦煎之下,到晚間便病倒了,此病來勢洶洶,夜裡便在婉玉處住下,一乾人等皆擔心不已。

第四十六回【下】 聽讚語梅海泉點頭

話說清芷回了孝國府,將梅書達的一番話對秀微說了。秀微想了想道:“既如此,就按他說的,咱們現在就去求三哥哥。”說完徑直去找李杉,將梅書達教的那番話同李杉說了。李杉道:“三妹妹放心,姨娘臨終時讓我好生照顧弟弟妹妹。二妹妹的婚事我想起來心裡便不安穩,如今我拚著氣力也要讓你嫁個可心的人家。”說完便命人備馬,出府去尋李岑。

李岑奉旨在永定一帶辦差,忽見三兒子李杉到了,正驚疑間,隻見李杉跪在孝國公跟前哭道:“父親!如今三妹妹不好了!還求父親救她一救!”

李岑唬了一跳,一麵扶一麵道:“你慢慢說,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三丫頭怎麼了?”

李杉道:“孩兒求父親收回成命,萬萬不要讓三妹妹嫁給戶部右侍郎胡大人的長子胡非源。他都已是快四十歲的人了,三妹妹綺年玉貌,怎能嫁給這樣的人!”

李岑疑道:“這是什麼話?我什麼時候做主訂了這門親事了?”

李杉佯裝驚訝道:“父親冇有給三妹妹訂親事?那怎麼太太房裡的丫鬟看見太太跟胡大人的夫人交換三妹妹和胡非源的庚帖八字?胡家還說過幾日就來咱們家裡下聘。”

李岑大吃一驚道:“此話當真?”

李杉道:“千真萬確。那丫鬟以為是父親和太太一同做主的婚事,見著三妹妹就說恭喜。三妹妹明白以後就呆愣愣的,到晚上趁人不備就懸梁自儘了,幸而讓丫鬟救了下來。三妹妹哭得死去活來,又要絞頭髮去當姑子,同我說兒女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敢埋怨,可又不想嫁到胡家,但父母已答應胡家又不能言而無信,她就索性死了,一來成全父母臉麵,二來也不違背自己心願。我唯恐這事謠傳有誤,特去問了四妹妹,四妹妹慣是老實不會撒謊的,先是支支吾吾,後來才同我說,太太確實要三妹妹同胡家訂親。這件事已經坐實了,若有一句虛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李岑氣得渾身亂顫,“啪”一拍桌子道:“真,真是豈有此理!”

李杉連忙給李岑順著胸口道:“父親莫要動怒……”李岑一揚手推開李杉,氣得在屋中疾走了兩圈,咬著牙道:“混賬婆娘!竟然趁我不在就私下裡動這齷齪手段!她眼裡還有冇有我了!”

李杉道:“其實還有樁事,不知當講不當講……”說著垂下頭,又用眼睛去溜李岑的臉。

李岑忍著怒道:“還有什麼?隻管說!”

李杉歎了一口氣道:“梅家二爺梅書達,原中意的是三妹妹,特地讓他妹妹在家設宴請三妹妹和四妹妹同去,原就為了看看三妹妹的品格。相看之後,梅家覺著滿意,梅書達特特寫了書信回去央告爹孃做主。誰想到太太請神武將軍的夫人給四姑娘保媒,也寫了一封信寄到金陵。梅家看了這兩封信,反倒覺得不能拿捏了,若擇三妹妹,不免開罪親家,若擇四姑娘,未免違了兒子的心願,索性兩廂皆不選……唉,可惜三妹妹原本能嫁個好人家,冇緣分罷了。”

李岑額頭上青筋直跳,暗道:“這就做準了!梅家原來看上的是三丫頭!顧氏急急忙忙給三丫頭訂親,就是怕三丫頭搶了她相中的這門親!我千攔萬攔著不讓她到張府,她還是去求人家保媒,生生斷送三丫頭的前程!”心中越想越怒,因差事差不多已辦完,餘下的事務具交代給下屬官員,方纔同李杉一同急匆匆往家趕。

顧氏正歪在床上午睡,忽聽丫鬟說老爺回來了,頓時清醒過來,連忙下床。此時李岑雙腿生風,已疾步走了進來,顧氏見李岑麵色不善,心裡頓時一突,笑臉迎道:“老爺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還要三四天的功夫才能把差事辦完麼。”

李岑瞪著雙眼指著顧氏道:“三四天的功夫?你還不把整個孝國府翻過來!我問你,你最近揹著我做了什麼勾當!”

顧氏心裡一沉,知道瞞不住了,仍裝傻道:“這話,這話從何說起呀!我為這個家辛辛苦苦的,老爺怎麼一回來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即便責罵我,也需有個由頭纔是。”說著淚就滴了下來。

李岑冷笑道:“你還委屈上了?你說,三丫頭的婚事是怎麼回事?”

顧氏心中忐忑,但臉上立時換了一番形容,破涕為笑道:“嗐,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兒呢,原來老爺說的是這一樁喜事。我原想等老爺回來時再細說的,冇想到好事傳千裡,老爺竟然早就知道了!”話說到此處,隻見李岑滿麵怒容,不由聲音低了下去,勉強擠著笑容道:“老爺是知道的,戶部右侍郎胡大人,多體麵的人家,人家竟然看中了三丫頭,這一嫁,就嫁過去做長房媳婦,這是多大的臉麵!戶部油水厚得很,三丫頭嫁過去一準兒享福。胡家大爺年歲雖然大了些,但年歲大的經曆的事多,更懂得疼人,比那些個毛頭小子強百倍。況且這樁婚事還有好處,日後榛哥兒從國子監出來,若是能賴胡大人幫忙到戶部去,一輩子的衣食官祿可就都到手了!”

李岑緩緩道:“哦?既然這麼多好處,你怎麼不讓四丫頭嫁過去?”

顧氏登時一僵,脫口而出道:“這怎麼行?四丫頭是嫡出的,當人家填房豈不是委屈了?更折了咱們家的臉麵!三丫頭庶出的,嫁這樣的人家難道還委屈她啦?京城裡多少人家還湊不上前兒呢!”又笑道:“老爺,你不知道,四丫頭已經有一門上好的親事了,那梅家……”

話音還冇落,李岑“啪”的扇了顧氏一記大耳刮子,顧氏嚇得一哆嗦,登時捂著臉不敢言了,李岑指著罵道:“黑了你的心肝!竟想把三丫頭嫁給快四十歲的男人當填房!這傳揚出去纔是丟了孝國府的臉!為了四丫頭嫁得好,不惜用下作手段斷送三丫頭的前程!我告訴你,三丫頭若是因為這檔子事兒有了三長兩短,我還你一紙休書,你給我從這府裡滾出去!”說完拔腳就往外走。

顧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李岑的腿哭道:“我的爺爺!我也是一片癡心,為著是三丫頭好呀!”

李岑怒道:“為三丫頭好?你若存著好心,怎麼不派人告訴我這樁婚事,反倒揹著我訂親,搞見不得人的下三濫!”

顧氏說不出話,隻是搖著頭哭。李岑一腳蹬開道:“我知你打什麼算盤,先前你嫁二丫頭就是為著榛兒,我因想著指揮僉事也算體麪人家,便未曾阻攔。如今你嫁三丫頭,就是打了榛兒日後要去戶部的主意!你可知我為何不管榛兒?但凡他是個上進知恥的,我早就管他了!他如今這番做派,我寧願爛養著他,也不能讓他給我出去惹禍丟人!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們孝國府什麼樣的人家,莫非還用得著賣女兒給自己兒子謀前程?你今天就去胡府,把這門親事給我退了!”

顧氏一怔,道:“可是庚帖八字都換了……”

李岑冷笑道:“這是你的事,我讓你把這親事給我退了!辦得圓圓滿滿,不能得罪胡家。若是推退不掉,或是得罪了胡家,你就讓四丫頭嫁過去罷!”說完一甩袖子便走了出去。

李杉一直躲在門口聽著,心中暗道:“梅書達這一計果然可行,這幾句話便把家裡攪合開了。”見李岑從房裡出來,連忙跟在身後往秀微的住處走。

至秀微房中一看,隻見秀微正躺在床上,身上嚴嚴實實裹了一床菱花被,頭髮散亂,麵色蒼白,臉上淚痕交錯。李岑心道:“三丫頭是幾個女孩兒裡最懂事的,跟她姨娘一樣,平日裡一塊糖,一塊點心也都先想著我。往日裡見她,每次都乾淨整齊,今日竟這般模樣了。”不免心疼道:“秀丫頭,那樁婚事是不做準的,你放心,日後爹爹定給你找個品貌端正,年歲相當的體麪人家。”

秀微流著淚道:“姨娘已經死了,如今隻有爹爹疼我,倘若爹爹再不管我,我還不如死了。”

李岑想起褚姨孃的好處亦傷感起來,勉強笑著安慰了秀微幾句,方纔從屋中退了出來。李杉上前道:“如果胡家的親事退不掉,爹爹真打算讓四妹妹嫁過去?”

李岑哼了一聲道:“怎麼可能退不掉?為著四丫頭,她拚了命也要把這樁親事退了。”又歎了一口氣,神情頹然道:“這些年,內宅裡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隻不過不想管罷了。我知道她這些年心裡有積怨,可你們姨娘事事處處都強她幾頭,辦得每件事都比她高明,又極貼心,我怎能不看重你們姨娘呢。這些年錦衣玉食的我也不曾虧待顧氏,隻不過想兩相安寧,她安安生生的做孝國府夫人,我也敬著她。冇想到,她壞了心了,竟然在二丫頭和三丫頭的婚事上做文章!”

李杉道:“太太想讓四妹妹嫁得好些也是人之常情……”

李岑揮了揮手道:“我自己的兒女我怎麼不清楚?三丫頭是個尖兒,若不是差在出身上,她像你大姐姐嫁到王爺府裡做正房太太都使得。四丫頭這個脾性,隻有低嫁到咱們拿得住的人家纔不至於委屈了。當初顧氏提起梅家,我原想著梅家雖是名門望族,但人口簡單,又是詩禮傳家,四丫頭嫁過去也是好歸宿,冇想到裡頭竟有這些彎彎繞。”

李杉隻是垂手聽著,李岑忽想起自己不該在小輩麵前說起這些,便住了口,打發李杉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梅書達,病倒之後便留在婉玉家中,鎮日裡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梅海泉因進宮麵聖述職,事務龐雜一時之間也難分神管他,梅書達便愈發肆情,一時鬨著頭疼,一時鬨著腿痠,做了葷菜嫌膩,做了素菜又嫌冇有葷腥,看什麼都不順眼,在床上打著滾折騰了好幾日,天天叫喚身上不好。

吳夫人擔心不已,催著婉玉再換大夫給梅書達瞧瞧。婉玉道:“都換了三個大夫了,每個都說達哥兒的病早就好了,身上壯實得跟小牛犢子似的,先前染的風寒也不是什麼大症。”

吳夫人道:“胡說,達哥兒的性子我還不知道?一刻都靜不下來,要是他好好的,讓他這樣見天躺在床上,還不如找根小繩子勒死他。”

婉玉扶著吳夫人坐在羅漢床上,向梅書達在的臥房一努嘴道:“他呀,我看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相思病!”

吳夫人一怔,緊接著便明白過來,唉聲歎氣道:“你說你們兄弟姊妹,怎麼在婚事上就冇一個讓我省心的……”

婉玉忙道:“媽難過什麼,大哥跟大嫂不是好好的,我如今也是好好的。”

吳夫人搖頭道:“你們幾個都有個倔脾氣,認準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初你大哥為著成親折騰出多少事,達哥兒的脾氣還烈,隻怕更不好辦。小時候他認準的事,任憑你爹拿著戒尺滿院子追著打他,他都不改,尺子都不知打折多少根。”

婉玉忍不住笑道:“是了,後來他學聰明瞭,爹爹剛把巴掌舉起來還冇挨他身上,他就嚎得比殺豬還響,咱們就趕緊過去勸。有一回怎麼勸也不行,他索性就不嚎了,強忍著疼,臉上還笑嘻嘻的,讓咱們彆勸了,說爹爹鎮日裡案牘勞形,身子骨太弱,如今打一打他也能發一發汗,血氣相通,有強健體魄之功效,算他做兒子的一點孝心。爹爹正火冒三丈呢,但聽了這話也想笑又不能笑,罰他在祠堂裡跪了一個時辰才了結的。”

吳夫人想起舊事也忍不住想笑,但隨即又蹙了眉歎氣道:“那你說,如今該怎麼辦?那小魔頭不比你大哥,他什麼都做得出,若我們不依了,我真怕他做出什麼心驚肉跳的事情來。”

婉玉道:“爹爹覺得孝國府內宅是非多些,咱們家又是旁人上趕著來攀親的,就不準達哥兒提了,其實那三姑娘倒還不錯。”

吳夫人問:“此話怎講?”

婉玉道:“我頭一次到孝國府去,隻覺這三姑娘端得是個好模樣,難怪達哥兒喜歡,又懂得說話又懂得示好,心眼子挺多。四姑娘天真爛漫,一團孩子氣,達哥兒當日在氣頭上,說四姑孃的話有些重,但也不是冇有道理,這樣的姑娘也不好嫁到咱們家來,嫁進來也就是個擺設,達哥兒日後萬一外放,家中要有個會操持的賢惠妻子纔好,四姑娘怕是不合適。但我又覺著孝國府太太顧氏是個少涵養的,這樣的母親能調*教出什麼好女兒,所以三姑娘和四姑娘就都冇瞧上,隻想著把事情拖一拖,待達哥兒的心思淡了,再尋個模樣好性情好的名門閨秀,這一結也就解開了。”

婉玉說著,親手給吳夫人倒了杯茶,送到跟前道:“後來卻出了個極有意思的事,這三姑娘竟開始給我寫信了,還隨信送來一些個精緻的玩意兒來。信起初寫得極客氣,因我去孝國府時提過一次《四書》,她就立時寫了一篇引經據典的文章,讚的是《四書》先賢,但字裡行間都透著持家治宅的見地,讓人一讀便覺得這女孩兒是精心教養出來的,日後定為賢妻良母。但我還是覺著她不大合適,畢竟是紙筆上的文章,又能怎樣呢?所以雖回了信,但也措辭也是淡淡的,若是旁的大戶人家的姑娘,定不會再寫第二回,何況從這三姑娘寫的詩詞看,她還是個極有心氣兒和傲性的女孩兒,我就不信她能捨這個臉。冇想到,她竟又接二連三的寫來,做的文章寫的詩均是極有骨風才華,竭力施展自己所知所學,治家相處之道,且渾不在意我冷淡似的,措辭極親熱卻有分寸,決不讓人生厭。我自此開始覺得這三姑娘是個人物了,打算再見見她。”

吳夫人道:“大戶人家的女孩兒,哪個不是嬌養出來的,金貴的小姐,多少人要看她臉色行事呢,若能做到這一層也實屬不易,但這心思也深了些。”

婉玉笑道:“心思重不是什麼壞事,端看心術正不正,若是心術端正了,心思縝密,考慮周全,知書達理,進退有度,反倒是極好的。”

吳夫人道:“你說的是,你再見她一麵如何了?”

婉玉便將當日宴請秀微、明微的事同吳夫人說了一回,吳夫人聽罷撐不住笑道:“虧你想得出這些題目,依我說,哪家姑孃的心眼子都多不過你。這三姑孃的回答也妥帖,像是有品格的。”

婉玉笑道:“婆婆妯娌搶功的題目,我還曾問過大嫂,大嫂是個直性子,同我說若是婆婆跟公公這麼說也就算了,但是妯娌和小妾這般欺負人,她定要去論個曲直黑白。說的時候神情還義憤填膺的。”

吳夫人道:“萱丫頭如今沉穩多了,就是急脾氣,喜怒還愛掛在臉上,我時不時的還要敲打幾回,但你大哥許是一朝被蛇咬,反過來勸我說直脾氣的挺好,高興不高興的,光看臉色心裡就明瞭了,他覺著省心踏實。”想了想又道:“若要如此的話,這三姑娘做事有度,會察言觀色,倒是持家的一把好手。”

婉玉道:“我這幾日又派人四處打聽,這三姑孃的風評也算難得,都說是極聰明要強的,孝順父親,友愛手足。上一回請她來,我故意問她是不是她們太太不教四姑娘持家之道,三姑娘應是知道我這次宴請的意思,但也未曾說四姑娘一句壞話,反倒好幾回找了台階替明微打圓場。更難得的,她是庶出的,但提起她姨娘,也淡泊豁達,對庶母頗多憐惜,不似其他庶出的女孩兒,羞於提起出身,可見三姑娘為人不俗。所以我說,她倒還不錯。”

婉玉送吳夫人回房,又轉到梅書達臥室中,見他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便坐到床邊,推了推道:“起來罷,母親已經走了。”

梅書達悶聲道:“我身上不痛快,起來做什麼?”

婉玉把被子掀開道:“整天躺在床上,也不怕骨頭生了鏽?”

梅書達又把被子蒙回來道:“你管我!”

婉玉拉長聲音道:“哦?我不管你?那我就真不管了,方纔我還勸母親跟我一同去孝國府再相看相看三姑娘呢。”

梅書達“呼啦”掀開被子,一骨碌爬起來,喜道:“當真?”

婉玉忍著笑,一戳梅書達腦袋道:“自然當真,你成天賴在床上,我還不知你的意思就枉當這個姐姐了,你這一連番的苦肉計,母親心疼也該疼壞了,我若點破這一層,母親怎麼也要到孝國府看看。”

梅書達猴兒到婉玉身旁笑道:“我知道姐姐定然替我說了三姑孃的好話。”

婉玉歎了一聲道:“她也有幾分能耐,倘若是個顛三倒四的人,我也不答應的。你且說說,你看上她哪一點了?”

梅書達道:“頭一眼隻是覺著她好看,總也忘不了。後來聽她兩個兄弟說了些她的事,心裡就愈發記掛著。有一回,李杉拿了一疊稿子問我寫得如何,我發覺裡頭寫的詩文俱是和著我在酒席間的詩文所作,諷古比今,慷慨感歎,每一句都寫到我心裡去了。李杉說這是秀微寫的,我這才覺得她不光長得美,更是個知己,天下冇有人比她明白我的心。再後來,她給我做的一首《相思詞》配了一首曲兒,我聽完那曲兒便跟自個兒說,我這輩子要麼就不娶,要娶就要娶她進門。”

婉玉心中暗服秀微手段,口中道:“為著你方纔一番話,也不枉我為你忙一場了。”又同梅書達說了幾句,方纔退出來。

第二日一早,婉玉便與吳夫人一同到了孝國府。因是昨日就送的拜帖,故孝國府大清早就有下人在大門口迎接。待進了宴息,顧氏早就坐在廳堂上等候,見梅家母女來了,忙不迭的迎接,相互寒暄一番,分賓主落座。

顧氏以為吳夫人接到陳氏書信,此番正是為明微與梅書達的婚事來的,笑得見牙不見眼,也不待吳夫人開口,便道:“四丫頭正在這兒呢,我這就讓她出來。”說完命丫鬟去請明微。

明微正在內室,被丫鬟引見出來,向吳夫人行禮。吳夫人上下打量一回,笑道:“是個乾淨整齊的孩子。”又道:“聽說府上還有一位三姑娘秀微,不知可在了?”

顧氏聽吳夫人讚明微,心中歡喜,正欲開口說明微的好處,冷不丁聽吳夫人後半句,登時笑容就僵在臉上,良久方纔喘勻了氣,心中千恨萬惱,又不敢攔著不見,隻得道:“在了。”言罷讓丫鬟去請。

不多時,吳夫人隻見兩個丫頭簇著一個女孩兒款款到了。隻見那女孩子玉頰櫻唇,顧盼神飛,形容甚美,身上穿得極素雅。吳夫人心中讚一聲,暗道:“不論容貌,單這通身的氣派,就不難知我兒為何相中了。”又看了明微一眼,心說:“四姑娘容貌雖也不錯,但風采差之遠矣。”對秀微便有幾分喜愛。待秀微見過禮,便招手把秀微喚到跟前,拉著手細細問她今年多大,可上過學,都讀過什麼書,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秀微知吳夫人之父是國子監祭酒,書香門第出身故而素喜女子讀書明理,便道:“今年滿十六歲了。從四歲起跟著哥哥們讀私塾開蒙,如今還一直讀著,除《四書》之外,老師也讓博覽群書。原先在家中幫著二姐姐管家,後來二姐姐嫁人,我也得了閒,不過每日裡讀書寫字,畫畫彈琴,偶爾做一做針線罷了。”

吳夫人聽秀微日常所作正是自己愛好的,又見秀微舉止落落大方,便更多兩分喜愛,暗道:“言辭得體,不似尋常家女孩兒頭一次見人便佯裝羞澀,哼哼唧唧的。單看談吐,頗有些蓮英的品格兒,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也怨不得達哥兒喜歡了。”口中道:“都練誰的字呢?”

秀微道:“隻練練柳體罷了,不成樣子的。”

婉玉笑道:“母親彆聽她謙虛,她那一手簪花小楷,娟麗端正,冇有年頭是練不出的。”

吳夫人心中又喜,道:“好孩子,婉兒都說你寫得好,那一準兒不錯,回頭寫幾篇給我看看。”又抬頭對顧氏笑道:“府上真真兒是好教養。”

顧氏的臉色比鍋底還黑,硬生生擠出一絲笑。明微先前懵懂,此時見吳夫人隻問秀微,把自己晾在一旁,也有些明白過來,看了顧氏一眼,緊接著眼眶便紅了,垂了頭不語。

吳夫人細問秀微年庚八字,顧氏知吳夫人已相中秀微,登時便冇精打采的,暗恨訊息走漏,弄得李岑逼她到胡家退親,如若不然,此刻隻消說秀微訂了人家便可打發了,秀微一除,自然有明微的出頭之日。但事已至此,顧氏隻能強打著精神應付。吳夫人對秀微甚為中意,同婉玉在孝國府中說笑了一回便告辭離去。不在話下。

且說吳夫人歸家後,將此事儘與梅海泉說了,又極讚秀微。梅海泉沉吟良久,道:“孝國公家也非不可取,李岑有兩分本事,他嫡長子如今已入中書省,長女嫁了莊王爺,三兒子在兵部,也算後繼有人了。”

吳夫人道:“那三姑娘雖是庶出的,我瞧著比嫡出的還好,在金陵都鮮見這樣品貌的,舉止談吐還跟咱們家的蓮英有幾分像呢。”

梅海泉道:“若真跟蓮英一樣,那倒是咱們家的福分,達兒從小就聽他姐姐的,若品貌俱好,娶過來也罷,正好管一管他野馬一般的性子。我這幾日一直盤算,待散了館,我就把他送到偏僻荒蕪之地,好生磨一磨他那一身公子哥兒的紈絝脾性!我都已打聽過了,他在翰林院裡也隻是跟一群無聊子弟廝混,哪比得上姑爺用功刻苦。”說完又命人把梅書達叫來,嚴加訓斥一番。

梅書達早已從婉玉那裡得了信兒,知道吳夫人極滿意秀微,正心花怒放,揣測梅海泉的意思,便知父親也有幾分同意了,愈發興高采烈,故梅海泉訓什麼完全不放在心上,反倒眉花眼笑的,看著梅海泉冷顏冷麪也覺著分外親切可愛,梅海泉無論說什麼,都笑吟吟點頭附和道“父親教訓得是”、“父親言之有理”。梅海泉訓得口乾舌燥,見梅書達仍是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頓覺無奈,益發下定決心將他送到不毛之地曆練,可憐梅書達仍不覺乃父其意,兀自歡喜罷了。

過了兩日,梅家親向孝國府提親,求娶庶出的三姑娘李秀微,親事自此訂下。

作者有話要說:行文至此,梅書達的婚事就算交代完了,心中有千言萬語,忍不住要說一說。梅書達的婚事,堪稱是本文我最喜歡寫的片段之一,可以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婉玉複仇),我特地用了春秋筆法,不直接在文章中表達觀點,讓讀者自己去感受,結果也很有意思。婉玉一直以來冇有表態,隻在這一章,真正亮明瞭自己的觀點,女主的觀點通常代表著作者的意圖,所以,我的立場也就算明瞭了。

先說一說為什麼會塑造這樣一個人物,為什麼要把梅書達的婚事寫成這樣。因為我發現在許多種田小說裡,秀微這樣的形象通常定義為反派,正麪人物往往恪守那些狗屁的封建規矩(美其名曰叫順應環境發展),為封建標準女性的典範,然後天上“吧唧”掉下個大餡餅,有個英俊多金又專情款款的老公。而與之相對的,必然有一個庶女形象,通常“存了往上爬想要高嫁的不堪心思”,為人惡毒,用儘心機,最後結局悲慘。大家往往覺得這樣的結果纔是天理昭彰啊!

然而事實上,除卻庶女品德敗壞要去害人這一點之外,我非常讚同她們的價值觀,並且認為這些女孩子十分具有時代反抗精神,也有很強的進取心,勇於為自己的婚姻做主,改變自己命運,比那些奴性閃爍,甘願被封建製度奴役,甚至努力成為當中典範,最後等待作者金手指嫁個好男人的正麪人物強一萬四千多倍。

這是憑什麼呢?憑什麼庶女就該給嫡女讓路呢?憑什麼庶女就應該嫁得比嫡女差呢?憑什麼想高嫁就是心思壞了,長歪了呢?這都是什麼思維方式?!假如把這種情況推到極致,拿到現實生活中,假如你出身平凡,和某官二代富二代的女孩同時喜歡上一個英俊瀟灑的高乾子弟,想要嫁給人家,是不是就意味著出身差的你就長歪了,心術不正了,缺少家教了?是不是你必須給官二代富二代的子女讓位,這纔算你聰明本分了?可笑的是,通常大家都是在種田文裡罵想要高嫁的庶女,而在都市文和高乾文裡yy自己是灰姑孃的公主夢。

於是我決定寫一個庶出的女孩兒用合理的手段為自己爭取,用出色的人格魅力和個人能力最終打敗嫡出的女兒,得到幸福的故事。李秀微就這樣誕生了。她實在是我非常欣賞的女性類型之一。

李秀微和婉玉看似相同,但完全不同。婉玉帶有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她出身高貴,天資聰穎,甚得父母寵愛,唯有腿殘和容貌問題,在重生之後也解決了。所以她一直處在一個高高在上的狀態,基本上隨心所欲。而李秀微,代表的是一群女孩子,通常這樣的女孩冇有十分高貴的出身,也冇有強有力的靠山(秀微的生母死了),受過良好教育,有出色的個人能力,成熟的處事手段,卻有誌難伸,處處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相信生活有金手指,會刻苦磨練各項技能等待時機,有積極的進取精神,敢於反抗命運,善於抓住機遇,運用智慧向不合理的社會製度挑戰。

李秀微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在進行合理鬥爭,她冇說過彆人一句壞話,冇做過一件損人利己的事,甚至從很多細節都能表現出她是個教育良好,會為他人著想的女孩,但我十分難以理解的是,竟仍然有廣大讀者把她定義為“心腸壞了的人”。秀微最出彩的一段,個人認為是她給婉玉寫信,爭取到第二次麵試機會,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智慧,而這一段竟然也廣受詬病。我真的不太理解,是不是大家認為隻有人物什麼都不爭,然後自身光芒無法遮掩,等伯樂自動找上門來,這纔算“手段不下作”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好事?發光的一定是金子,但金子不一定發光啊!

當寫到秀微說:“這世上冇有顛不破的圓,前世的因果,今生的姻緣,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怎麼就料得定,我冇托生太太肚子裡就該長長遠遠的低人一頭,進不得清貴人家,嫁不得如意郎君!”這一句的時候,我心裡十分痛快,覺得頗有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味道。

我堅定不移的讓李秀微得償心願,也希望無數個為了自己理想和前程,敢於挑戰不公製度,努力奮鬥的女孩子實現夢想。李秀微們,加油!

下麵說一說明微。寫明微是我的一個惡趣味,前一陣子看了兩本小說,每當看到天真無邪,啥能力都冇有,唯有善良的女主闖了一堆禍,或者輕而易舉就相信彆人挑唆的時候,苦逼的男主上趕著收拾爛攤子,然後無奈又寵溺的說一句:XX,我該拿你怎麼辦!我身上就一陣惡寒,我覺得這種書委實會教壞小女孩,讓她們以為,隻要保持著天真無辜,純真爛漫的模樣就會有白馬王子替我愛你,這不是坑爹嗎。於是明微誕生了。我認為,明微這種單純其實最不值錢,也最不值得保護,人長這麼大誰冇單純過?事實上,天真爛漫和成熟睿智永遠是相對的,人這一生,都要經曆幼年時單純天真,成年後成熟睿智,而到了老年已看透世情種種,轉而返璞歸真,繼續擁有一顆單純的赤子之心。隻有老年的單純纔是具有大智慧的。很多人說梅書達評價明微的話太過苛刻,但仔細想想看,他說的話到底有冇有道理。有相當一部分讀者都喜歡明微,我卻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太過單調乏味,我還是更欣賞思想豐富,心靈強大,且有特立獨行人格的女人。

另外還有一點不明白,諸位冇在家裡跟爹媽長輩抱怨過同學同事朋友嗎?或者冇跟親朋好友抱怨過身邊的人或事嗎?是不是你一抱怨都傳揚出去了?假如有,那你傾訴對象的口風太不嚴謹了,假如冇有,又何必責怪梅書達呢?他好好相中的人要讓顧氏給攪合了,反而把一個他看都看不上眼的姑娘塞給他,他要不發狠說幾句,那才真叫聖人了。

梅書達的婚事告一段落,不能認同我價值觀的,討厭秀微跟梅書達在一起的,想要棄文的,慢走不送。

秀微流著淚道:“姨娘已經死了,如今隻有爹爹疼我,倘若爹爹再不管我,我還不如死了。”

李岑想起褚姨孃的好處亦傷感起來,勉強笑著安慰了秀微幾句,方纔從屋中退了出來。李杉上前道:“如果胡家的親事退不掉,爹爹真打算讓四妹妹嫁過去?”

李岑哼了一聲道:“怎麼可能退不掉?為著四丫頭,她拚了命也要把這樁親事退了。”又歎了一口氣,神情頹然道:“這些年,內宅裡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隻不過不想管罷了。我知道她這些年心裡有積怨,可你們姨娘事事處處都強她幾頭,辦得每件事都比她高明,又極貼心,我怎能不看重你們姨娘呢。這些年錦衣玉食的我也不曾虧待顧氏,隻不過想兩相安寧,她安安生生的做孝國府夫人,我也敬著她。冇想到,她壞了心了,竟然在二丫頭和三丫頭的婚事上做文章!”

李杉道:“太太想讓四妹妹嫁得好些也是人之常情……”

李岑揮了揮手道:“我自己的兒女我怎麼不清楚?三丫頭是個尖兒,若不是差在出身上,她像你大姐姐嫁到王爺府裡做正房太太都使得。四丫頭這個脾性,隻有低嫁到咱們拿得住的人家纔不至於委屈了。當初顧氏提起梅家,我原想著梅家雖是名門望族,但人口簡單,又是詩禮傳家,四丫頭嫁過去也是好歸宿,冇想到裡頭竟有這些彎彎繞。”

李杉隻是垂手聽著,李岑忽想起自己不該在小輩麵前說起這些,便住了口,打發李杉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梅書達,病倒之後便留在婉玉家中,鎮日裡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梅海泉因進宮麵聖述職,事務龐雜一時之間也難分神管他,梅書達便愈發肆情,一時鬨著頭疼,一時鬨著腿痠,做了葷菜嫌膩,做了素菜又嫌冇有葷腥,看什麼都不順眼,在床上打著滾折騰了好幾日,天天叫喚身上不好。

吳夫人擔心不已,催著婉玉再換大夫給梅書達瞧瞧。婉玉道:“都換了三個大夫了,每個都說達哥兒的病早就好了,身上壯實得跟小牛犢子似的,先前染的風寒也不是什麼大症。”

吳夫人道:“胡說,達哥兒的性子我還不知道?一刻都靜不下來,要是他好好的,讓他這樣見天躺在床上,還不如找根小繩子勒死他。”

婉玉扶著吳夫人坐在羅漢床上,向梅書達在的臥房一努嘴道:“他呀,我看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相思病!”

吳夫人一怔,緊接著便明白過來,唉聲歎氣道:“你說你們兄弟姊妹,怎麼在婚事上就冇一個讓我省心的……”

婉玉忙道:“媽難過什麼,大哥跟大嫂不是好好的,我如今也是好好的。”

吳夫人搖頭道:“你們幾個都有個倔脾氣,認準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初你大哥為著成親折騰出多少事,達哥兒的脾氣還烈,隻怕更不好辦。小時候他認準的事,任憑你爹拿著戒尺滿院子追著打他,他都不改,尺子都不知打折多少根。”

婉玉忍不住笑道:“是了,後來他學聰明瞭,爹爹剛把巴掌舉起來還冇挨他身上,他就嚎得比殺豬還響,咱們就趕緊過去勸。有一回怎麼勸也不行,他索性就不嚎了,強忍著疼,臉上還笑嘻嘻的,讓咱們彆勸了,說爹爹鎮日裡案牘勞形,身子骨太弱,如今打一打他也能發一發汗,血氣相通,有強健體魄之功效,算他做兒子的一點孝心。爹爹正火冒三丈呢,但聽了這話也想笑又不能笑,罰他在祠堂裡跪了一個時辰才了結的。”

吳夫人想起舊事也忍不住想笑,但隨即又蹙了眉歎氣道:“那你說,如今該怎麼辦?那小魔頭不比你大哥,他什麼都做得出,若我們不依了,我真怕他做出什麼心驚肉跳的事情來。”

婉玉道:“爹爹覺得孝國府內宅是非多些,咱們家又是旁人上趕著來攀親的,就不準達哥兒提了,其實那三姑娘倒還不錯。”

吳夫人問:“此話怎講?”

婉玉道:“我頭一次到孝國府去,隻覺這三姑娘端得是個好模樣,難怪達哥兒喜歡,又懂得說話又懂得示好,心眼子挺多。四姑娘天真爛漫,一團孩子氣,達哥兒當日在氣頭上,說四姑孃的話有些重,但也不是冇有道理,這樣的姑娘也不好嫁到咱們家來,嫁進來也就是個擺設,達哥兒日後萬一外放,家中要有個會操持的賢惠妻子纔好,四姑娘怕是不合適。但我又覺著孝國府太太顧氏是個少涵養的,這樣的母親能調*教出什麼好女兒,所以三姑娘和四姑娘就都冇瞧上,隻想著把事情拖一拖,待達哥兒的心思淡了,再尋個模樣好性情好的名門閨秀,這一結也就解開了。”

婉玉說著,親手給吳夫人倒了杯茶,送到跟前道:“後來卻出了個極有意思的事,這三姑娘竟開始給我寫信了,還隨信送來一些個精緻的玩意兒來。信起初寫得極客氣,因我去孝國府時提過一次《四書》,她就立時寫了一篇引經據典的文章,讚的是《四書》先賢,但字裡行間都透著持家治宅的見地,讓人一讀便覺得這女孩兒是精心教養出來的,日後定為賢妻良母。但我還是覺著她不大合適,畢竟是紙筆上的文章,又能怎樣呢?所以雖回了信,但也措辭也是淡淡的,若是旁的大戶人家的姑娘,定不會再寫第二回,何況從這三姑娘寫的詩詞看,她還是個極有心氣兒和傲性的女孩兒,我就不信她能捨這個臉。冇想到,她竟又接二連三的寫來,做的文章寫的詩均是極有骨風才華,竭力施展自己所知所學,治家相處之道,且渾不在意我冷淡似的,措辭極親熱卻有分寸,決不讓人生厭。我自此開始覺得這三姑娘是個人物了,打算再見見她。”

吳夫人道:“大戶人家的女孩兒,哪個不是嬌養出來的,金貴的小姐,多少人要看她臉色行事呢,若能做到這一層也實屬不易,但這心思也深了些。”

婉玉笑道:“心思重不是什麼壞事,端看心術正不正,若是心術端正了,心思縝密,考慮周全,知書達理,進退有度,反倒是極好的。”

吳夫人道:“你說的是,你再見她一麵如何了?”

婉玉便將當日宴請秀微、明微的事同吳夫人說了一回,吳夫人聽罷撐不住笑道:“虧你想得出這些題目,依我說,哪家姑孃的心眼子都多不過你。這三姑孃的回答也妥帖,像是有品格的。”

婉玉笑道:“婆婆妯娌搶功的題目,我還曾問過大嫂,大嫂是個直性子,同我說若是婆婆跟公公這麼說也就算了,但是妯娌和小妾這般欺負人,她定要去論個曲直黑白。說的時候神情還義憤填膺的。”

吳夫人道:“萱丫頭如今沉穩多了,就是急脾氣,喜怒還愛掛在臉上,我時不時的還要敲打幾回,但你大哥許是一朝被蛇咬,反過來勸我說直脾氣的挺好,高興不高興的,光看臉色心裡就明瞭了,他覺著省心踏實。”想了想又道:“若要如此的話,這三姑娘做事有度,會察言觀色,倒是持家的一把好手。”

婉玉道:“我這幾日又派人四處打聽,這三姑孃的風評也算難得,都說是極聰明要強的,孝順父親,友愛手足。上一回請她來,我故意問她是不是她們太太不教四姑娘持家之道,三姑娘應是知道我這次宴請的意思,但也未曾說四姑娘一句壞話,反倒好幾回找了台階替明微打圓場。更難得的,她是庶出的,但提起她姨娘,也淡泊豁達,對庶母頗多憐惜,不似其他庶出的女孩兒,羞於提起出身,可見三姑娘為人不俗。所以我說,她倒還不錯。”

吳夫人緩緩點頭,若有所思。婉玉也不打擾,隻靜靜坐著。半晌,吳夫人道:“既如此,咱們娘倆兒就到孝國府親眼瞧瞧,若她真同你說的一樣,我便去找老爺商量,也好了卻達哥兒的一樁事;如若不然,也好讓達哥兒快些死心。”

婉玉送吳夫人回房,又轉到梅書達臥室中,見他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便坐到床邊,推了推道:“起來罷,母親已經走了。”

梅書達悶聲道:“我身上不痛快,起來做什麼?”

婉玉把被子掀開道:“整天躺在床上,也不怕骨頭生了鏽?”

梅書達又把被子蒙回來道:“你管我!”

婉玉拉長聲音道:“哦?我不管你?那我就真不管了,方纔我還勸母親跟我一同去孝國府再相看相看三姑娘呢。”

梅書達“呼啦”掀開被子,一骨碌爬起來,喜道:“當真?”

婉玉忍著笑,一戳梅書達腦袋道:“自然當真,你成天賴在床上,我還不知你的意思就枉當這個姐姐了,你這一連番的苦肉計,母親心疼也該疼壞了,我若點破這一層,母親怎麼也要到孝國府看看。”

梅書達猴兒到婉玉身旁笑道:“我知道姐姐定然替我說了三姑孃的好話。”

婉玉歎了一聲道:“她也有幾分能耐,倘若是個顛三倒四的人,我也不答應的。你且說說,你看上她哪一點了?”

梅書達道:“頭一眼隻是覺著她好看,總也忘不了。後來聽她兩個兄弟說了些她的事,心裡就愈發記掛著。有一回,李杉拿了一疊稿子問我寫得如何,我發覺裡頭寫的詩文俱是和著我在酒席間的詩文所作,諷古比今,慷慨感歎,每一句都寫到我心裡去了。李杉說這是秀微寫的,我這才覺得她不光長得美,更是個知己,天下冇有人比她明白我的心。再後來,她給我做的一首《相思詞》配了一首曲兒,我聽完那曲兒便跟自個兒說,我這輩子要麼就不娶,要娶就要娶她進門。”

婉玉心中暗服秀微手段,口中道:“為著你方纔一番話,也不枉我為你忙一場了。”又同梅書達說了幾句,方纔退出來。

第二日一早,婉玉便與吳夫人一同到了孝國府。因是昨日就送的拜帖,故孝國府大清早就有下人在大門口迎接。待進了宴息,顧氏早就坐在廳堂上等候,見梅家母女來了,忙不迭的迎接,相互寒暄一番,分賓主落座。

顧氏以為吳夫人接到陳氏書信,此番正是為明微與梅書達的婚事來的,笑得見牙不見眼,也不待吳夫人開口,便道:“四丫頭正在這兒呢,我這就讓她出來。”說完命丫鬟去請明微。

明微正在內室,被丫鬟引見出來,向吳夫人行禮。吳夫人上下打量一回,笑道:“是個乾淨整齊的孩子。”又道:“聽說府上還有一位三姑娘秀微,不知可在了?”

顧氏聽吳夫人讚明微,心中歡喜,正欲開口說明微的好處,冷不丁聽吳夫人後半句,登時笑容就僵在臉上,良久方纔喘勻了氣,心中千恨萬惱,又不敢攔著不見,隻得道:“在了。”言罷讓丫鬟去請。

不多時,吳夫人隻見兩個丫頭簇著一個女孩兒款款到了。隻見那女孩子玉頰櫻唇,顧盼神飛,形容甚美,身上穿得極素雅。吳夫人心中讚一聲,暗道:“不論容貌,單這通身的氣派,就不難知我兒為何相中了。”又看了明微一眼,心說:“四姑娘容貌雖也不錯,但風采差之遠矣。”對秀微便有幾分喜愛。待秀微見過禮,便招手把秀微喚到跟前,拉著手細細問她今年多大,可上過學,都讀過什麼書,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第四十七回【上】 苦姝玉命喪深宮院

轉眼年關將至。婉玉一麵忙著準備楊晟之官場應酬的各色禮物,一麵忙著發放年例,又命人把府裡頭佈置起來,換了門神、對聯、掛牌、新油了桃符,掛上了大紅燈籠,每個上頭都書一個“楊”字。楊晟之見大小事務有條不紊,愈發覺得婉玉賢惠能乾,又恐她累著,時時也替她分擔一二。

臘月二十九日,婉玉正在房裡核帳,忽接到淑妃娘孃的手諭,淑妃念姐妹情深,故在二月初二召婉玉進宮覲見。帶太監宣旨完畢,婉玉忙起身接旨道:“多謝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稱呼?遠道而來辛苦了,還請吃些熱茶。”說著向怡人使了個眼色,怡人立時遞給婉玉一封紅包,婉玉又塞到那太監手中,笑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公公留著買酒吃罷。”

那太監四十上下,身矮麵白,接過紅包隻覺壓手,不由眉開眼笑,將紅包揣入懷內,細著嗓子道:“咱家姓劉,夫人客氣了。”言罷坐了下來。

婉玉坐下來道:“我初到京城不久,不知宮中應如何行事,此番覲見娘娘又有何需要避諱之處,還請公公提點一二。”說著又掏出一封紅包,從桌上推了過去。

劉公公暗讚婉玉懂事,麵上不動聲色,垂著眼皮把紅包摸進袖中,笑道:“夫人隻管放心,淑妃娘娘念舊情,夫人畢竟出身柳家,見一見也是情理之中。”

婉玉暗道:“姝玉進宮之後一舉得男,但聽說那小皇子有先天不好的症候,一直病懨懨的。皇上升了姝玉為祥貴人,當時姝玉從宮裡給柳家送了好些東西,賞她姨孃的物件比給孫氏還豐厚,場麵闊極了。當時人人議論,說姝玉生一子傍身,淑妃還一無所出,皇上如今雖已有七八位皇子,但也保不齊日後姝玉真就高過淑妃娘娘一頭去。”口中道:“不知這次覲見,是否能見到祥貴人?”

劉公公微微一怔,眼中精光微閃,壓低聲音道:“夫人果然是初到京城,莫怪咱家冇提醒你,祥貴人三個月前惹惱了太後,皇上龍顏動怒,本要嚴加懲處,淑妃娘娘苦苦哀求,方纔改罰禁足兩個月,革俸銀半年,小皇子也留到淑妃娘娘身邊教養。夫人這次去是否能見到祥貴人,咱家也未可知。”

婉玉吃了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道:“這樣大的事,宮外頭怎麼一點訊息都冇有?”

劉公公道:“宮裡是什麼地方,豈能事事傳到宮外去?唉,也是祥貴人到底年輕氣盛,在宮裡有幾位主子娘娘……”劉公公說到此處忽住了嘴,喝了一口茶,起身道:“多謝夫人賞茶,咱家還有事,先告辭了。”婉玉連忙起身相送。

待送走劉公公,婉玉默默想了一回,命人將庫房打開,精心備了兩份禮物預備送往宮中,暫且不表。

且說正月初二這一日,婉玉天不亮便梳洗打扮,妝束起來,後乘大轎入宮,由一隊宮娥太監引入椒房。婉玉垂首恭謹,眼略向四週一瞥,隻見香燭輝煌,錦幛繡幕,聞得一股撲鼻的木樨清香,依稀有個明燦耀目的宮裝佳人在正前方端坐。

婉玉忙上前見禮,女官站立一旁曰:“免。”於是婉玉起身,又曰:“看座。”婉玉躬身道:“謝娘娘。”後端正落座。婧玉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束。”把婉玉喚到跟前握著手問長問短,先敘些姐妹私情,又問及家中大小事務。

婉玉一一答了,又道:“不知九皇子可好?快要滿一歲了罷?”

婧玉立時容光煥發,笑道:“提起九皇子,真真兒是逗人喜愛。就是從胎裡帶了些病氣,身子骨弱,如今用心調養照顧著,皇上今兒個早晨還來抱過他。”

婉玉笑道:“九皇子龍姿鳳質,伶俐可愛,自然深得皇上和娘娘歡喜了。”

婧玉愈發笑開了,款款說了些九皇子的事,一派慈母之情。婉玉也句句迎合著,見婧玉歡喜了,方纔裝作隨性之狀問道,“不知祥貴人在宮中可好?”

婧玉一頓,臉上的笑容緩緩淡了,歎了一聲道:“她啊……唉,三妹妹太過孤高了些,誕下皇子後便愈發清高自傲了,言語間頂撞了幾位嬪妃,太後有風聞便示訓了幾句,三妹妹不服,竟出言頂撞了太後,此事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心生不悅,我哀求了許久,皇上方纔看在九皇子的份上,輕罰了三妹妹。隻是三妹妹心頭鬱積了憂思煩悶,病

極重,這幾日方纔好了些,我已告訴她今日傳喚你進宮,就不知她能不能來了。”

婉玉暗道:“淑妃一直深得太後歡心,若早求到太後跟前,何至於讓此事傳到皇上耳中?隻怕是姝玉仗著自己生下皇子便愈發端架子傲慢,不止惹得後宮幾位嬪妃不快,更惹得淑妃不悅了。這一招借刀殺人甚狠,姝玉不僅失寵,更失了兒子,她若不改這個性子,日後隻怕難有出頭之日。”心中唏噓,口中隻管道:“祥貴人還是要多寬解心情,保養身體纔是。”

婧玉又同婉玉說笑了一回,此時有太監啟道:“時辰已到。”婧玉便緊緊握了婉玉的手,笑道:“如今一個月可內省一次,妹妹要時常遞牌子來看我纔是。”婉玉點頭,口中隻說“娘娘好生保養”等語,方纔行禮退了出來。

待到椒房外,由太監引著拐過後房,隻聽得有人道:“請等一等。”那太監腳步一止,婉玉扭頭一瞧,隻見房屋陰影之中立著一個人,待那人慢慢走近了,婉玉登時大吃一驚,原來這人竟是姝玉!雖說是姝玉,卻同往日的姝玉大不相同了,臉色蠟黃,兩頰病容,眼睛深凹進去,一頭烏髮都乾了,身披一件雪青色鬥篷,身子單薄得彷彿寒風中的秋葉一般。

那太監立時行禮道:“見過祥貴人。”婉玉忙隨著太監拜了一拜。隻見姝玉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那太監手中道:“請韓公公寬仁,給片刻時光,容我們說一兩句。”

韓公公把銀子捏在手裡,嘖了嘖嘴道:“如此隻能片刻,門外還有轎子等候,不可拖延。”說罷甩手走到一旁。

姝玉走到婉玉跟前,婉玉再欲行禮,姝玉便立時道:“不必了。”而後雙目直勾勾看著婉玉,從上到下打量,又從下到上打量,忽輕笑了一聲道:“你越來越好看了。”

婉玉無言,不知該如何作答。姝玉又道:“聽說你嫁給楊晟之了,他,他待你好麼?”婉玉正要開口,隻聽姝玉又道:“你氣色甚好,想來他待你是極好的了。”說著有些悵然,眼睛也空洞洞的,道:“他如今好麼?”緊接著喃喃道:“他也應是極好的了,登科兩榜進士,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又娶了一品大員的女兒,春風得意,怎能不好呢?”

婉玉見她如此,心裡也有些難過,道:“聽說祥貴人前些時日病了一場,不知可曾好些了?”

姝玉方纔回過神,慘然笑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在這地方死了又如何?誰能惦記著?熬日子罷了。”說完正色道:“今日來,是有件事想求妹妹看在往日的姊妹之情上幫忙一二。”

婉玉道:“姐姐請說罷。”

姝玉道:“妹妹此番來,淑妃必從宮裡賞東西給你,我也會賞妹妹一份。我賞賜的東西,但求妹妹留下幾件心愛的,餘下的悄悄托人帶給我姨娘,**後再不能在她跟前儘孝道了,送這些東西,隻當讓她老了有個依靠,就算我給她養老送終了……”說著哽咽,強忍住淚不讓滴下來。

婉玉心中不忍,道:“你在宮中,上下打點的地方多,還是留著自己用罷,我自會時時派人送東西給你姨娘。畢竟姐妹一場,這點銀子還是有的。”

姝玉一怔,緊握了婉玉的手,哽咽叫道:“五妹妹……”淚如雨下一般。婉玉連忙勸解,又道:“若姐姐執意要送,那你的東西我一件都不留,全都送到你姨娘手裡,這是你一片孝心,不能玷汙了它。”

姝玉強忍住淚道:“我這一份還請妹妹務必交給姨娘,如若妹妹能時時照拂我姨娘,我便感激不儘了,來世當牛做馬也必將報答。”又特特叮囑道:“一定要悄悄送到我姨娘那兒。”

婉玉忍不住歎了一聲道:“但凡原先知道這個理兒,不做張狂,謹言慎行些……”

姝玉流著淚道:“先前是我自誤了,以為宮中皆是庸脂俗粉,自己有幾分姿色才情,又生了皇子,日後便能在深宮中立足,得封高品是遲早的事。後來才知道,深宮內,哪怕進一級都不知要熬廢多少年華,多少人終其一生不過才人貴人而已,自己就像微塵一般。但如今知道了,也晚了……我隻後悔當日未聽姨娘所言,把自己一生斷送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

婉玉又是憐憫又是感慨,勸道:“你好好保養身體,切勿胡思亂想,隻是那個清高的性子就改改罷,日後定有出頭之日。等九皇子長大了,好日子在後頭呢。”

姝玉搖頭垂淚道:“我知道,熬日子罷了,隻怕我在這冷冰冰的地方熬不下去……”

婉玉還要勸解幾句,隻見韓太監走過來道:“貴人請回罷,不能耽擱了。”姝玉握著婉玉的手不忍放,再三囑咐婉玉一定把東西送到她姨娘手裡,婉玉連連點頭。待走出一段路,婉玉忍不住回頭看,隻見姝玉仍立在原處,身影在寒風裡愈發顯得單薄伶仃了。婉玉出宮城的時候,掀開轎簾看了看甬道兩旁灰濛濛的宮牆,隻覺心頭堵了一團石頭,靜靜搖了搖頭。

歸家後,楊晟之問起進宮之事,婉玉坐在床頭道:“倒冇什麼要緊的,隻是淑妃召我進宮敘些家常罷了。爹爹前些日子麵聖述職,甚得皇上滿意,二哥哥又同孝國府定親,淑妃便籠絡籠絡,也是人之常情。隻是這次也見著姝玉,她卻不大如意。”遂將姝玉的事同楊晟之講了。

楊晟之良久無言,長長歎了一聲。婉玉亦歎了口氣道:“姝玉為人不壞,隻是太過清高,目下無塵了些,這性子難免在深宮遭妒。她如今這個模樣,我心裡也不舒服。原先在柳家,她從不跟我說話的,竟然能求到我這兒來,可見是真的求不到人了。她今日說的話也屢發悲兆不祥之意,彷彿活不了幾日了似的。”又瞧楊晟之有些呆愣愣的,便推了一把道:“想什麼呢?我方纔同你說話兒呢。”

楊晟之歎道:“姝玉不大通俗務,隻有個多愁善感的性子,滿心懷風花雪月,在宮裡隻怕過得艱難了,可憐她青春玉貌,一襲風流,竟有這樣結果……”說著唏噓不已。

婉玉道:“也不枉你憐愛,她還特特問起你過得可好來著,可見是先前的舊情銘記在心裡,久久的不能忘。人家原就巴巴做了鞋送你,你卻不肯收,但凡要收了,何至於讓她進宮受這樣的委屈,你在這裡長籲短歎呢。”

楊晟之吃了一驚,朝婉玉看過來,隻見她臉兒上似笑非笑的,明眸閃亮,楊晟之便知婉玉早已知曉他同姝玉原先的舊事,頓時有些害臊狼狽,挨在婉玉身邊伸臂一摟道:“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對她憐愛了?我不過是聽你說起來,就隨口說了幾句,你當是什麼了?再者說,天地良心,我冇要她做的鞋,可你做的鞋我立時就收下來了。還捨不得穿,隻上腳了幾回就收起來了,不信我給你看。”說著起身就要開箱子找鞋。

婉玉哼一聲道:“定是你嫌針線粗糙,才穿了兩回就不穿了。”

楊晟之道:“當時咱們中間隔了這麼些人和事,我隻當日後與你天涯永隔,所以留著你給我寫的字,做的針線,日後看看也是個念想,所以冇捨得穿罷了。”

婉玉抬頭,隻見楊晟之正深深看著她,心裡不由一顫,楊晟之把她攬在懷裡道:“我同她隻是小時候的情分了,可我對你的心,你應是知道的。”說完細細親著婉玉的臉兒道:“婉妹……”

婉玉臉紅,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推道:“大白天的做什麼。”

楊晟之知她麵薄,便笑了笑,尋了彆的話來說,夫妻二人玩笑一番,不在話下。

是夜,姝玉坐在床上哭了一回,咬牙暗道:“姨娘我已儘了心,身邊黃白之物儘數相贈,五妹妹但凡有一絲良心都應不負囑托;方纔遠遠看了兒子幾眼,日後他長大成人,淑妃自會竭力,我兩樁心事已了。如今身在宮中永不得脫,早已如同死灰一般,如此這般活著已是冇趣,何況再瞧人臉色,做低三下四之態,受儘欺淩,這世間已再無讓我留戀之處,不如一死,求個解脫。”想到此處,尋出一條腰帶,掛在門框上,繫了一個死結,含淚把頭伸進去,雙腿輕輕一蹬腳下的小杌子,整個兒人便吊了起來。服侍她的宮娥俱被她打發出去,故此刻懸梁,旁人一概不知,隻這樣靜悄悄的死了。

第二日卯時二刻,宮中傳出訊息,祥貴人柳姝玉突發惡疾猝死宮中,皇上欽賜棺木,命厚葬。

第四十七回【下】 病楊母魂斷喜壽宴

且說婉玉在京城安居,平日裡除卻管理家中大小事務,往來送迎,便同珍哥兒一處讀書寫字,或與楊晟之彈琴下棋,作畫吟詩,日子倒也十分平安順意。冬去春來,至轉年夏天,婉玉忽一日不自在起來,渾身發懶,做什麼都悶悶的,又添了噁心的毛病兒,請來大夫一診,正是有了喜脈。楊晟之喜不自禁,請了京城中名醫每日前來診脈,命廚房變著花樣兒的做菜做湯,又花了許多銀子買滋補之物,百般溫柔體貼。誰料想,正在歡喜的當兒,忽有穿孝的楊家仆役從金陵送信,原來楊母前幾日突然發病撒手人寰,楊崢命他們夫妻攜珍哥兒回鄉。楊晟之聽聞,喜意登時就去了一半,隻得奉守丁憂,收拾家門,打點行囊,攜妻子侄兒回金陵奔喪。

一路舟車勞頓,天氣悶熱,婉玉又犯嘔,不幾日就瘦了一圈,恐楊晟之擔心,隻得強打了精神說笑,珍哥兒知婉玉身上不爽利,也格外乖覺了些。這一日終回到楊家,怡人並兩個老嬤嬤小心翼翼的攙婉玉下車,婉玉抬頭一瞧,隻見大門上高高懸掛兩隻白燈籠,迎在大門口的下人皆是一色的白服素孝。

婉玉默默歎氣,心道:“老太太也是個心慈的,原先待我和珍哥兒都不薄,竟然這樣撒手了,連珍哥兒最後一麵都冇見著。”摸了摸珍哥兒的頭道:“待會兒好好給你老祖宗磕頭,彆讓她白疼你了。”眾人簇著他們三人先回房換衣裳,而後三人到靈堂行跪拜大禮,又去拜見楊崢和柳夫人。

楊崢兩鬢都已斑白了,神色憔悴,見他們夫婦帶著珍哥兒來了,方纔有了些欣慰之色。柳夫人樣貌反倒圓潤了些,隻顧抱著珍哥兒問長問短,因婉玉有了身孕,也不鹹不淡的關照了幾句。婉玉見堂上隻立著楊景之一人,卻不見楊昊之、妍玉和柯穎鸞,心中暗暗納罕。

楊崢見婉玉麵露疲憊之色,便道:“老三媳婦兒先回去歇著吧,回頭讓廚房單做些滋補的湯水,叫外宅廊底下的小幺兒把濟安堂的羅神醫請來,給診一診纔是。”

婉玉道:“勞煩公爹惦記,我先告退了。”說完起身行禮,慢慢退了出去。

待回到抱竹軒,隻見廳堂當中擺放著幾箱行禮,怡人正命小丫頭子將帶來的行李收拾了,夏婆子正坐在門廳口的小凳子上,見采纖扶著婉玉進來,忙起身迎道:“奶奶慢著些走,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了,留神閃了腰。”

婉玉道:“哪兒就這麼嬌弱,還不足月份,怎麼就能閃腰了?倒是從一進門就冇得閒兒,這會子有些乏了。”說著走到臥房,斜歪在床頭。采纖端了一碗茶來,婉玉嫌熱,擺了擺手道:“放哪兒吧,這會子不想吃茶。”

采纖道:“奶奶要不眯一會兒?”

婉玉道:“我渾身痠疼,卻睡不著。”搖了搖扇子,道:“把心巧叫來。”

不多時心巧便到了,模樣未變,雙眼水汪汪的,眼神有些虛浮,神態倒極老實,進了門走到婉玉跟前跪下磕頭道:“問奶奶安,請奶奶千秋。”

婉玉道:“你起來罷,這段日子我冇在,府裡可有什麼事?老太太雖然身上不好,但一直吃藥調養著,怎麼突然就過去了?”

心巧忙道:“說起來,今年府裡倒不十分太平,大年初一的時候,咱們府上一早就搭粥棚舍粥,從西麵來了個穿著破衣裳的和尚,老爺正好瞧見,便命打粥的多給他打了些。誰想那和尚又拽著老爺的袖子要衣裳,老爺看他穿得單薄,就又賞了他一件舊棉襖。那和尚便說‘貧僧與老菩薩宿命有些因緣,今日就點化你幾句,今年貴府上有白虎吊門星進宅,恐白事不斷,添一丁卻損三人,不祥也!’說完便走了,老爺命人攔住他要問個清楚,那和尚卻走得比風還快,拐過宅子就不見人了。老爺雖覺得他瘋瘋癲癲的,但大年下的聽了這話,誰不憂心忡忡呢,第二天就請了四十九個和尚、尼姑和道士上門誦經消災,又花了大錢到廟裡打平安醮。許是老佛保佑了,前半年府裡還算太平,老爺太太的心氣兒起來了,又趕上老太太做壽,府裡就要熱鬨一回,冇想到老太太就在做壽那天突然過去了,後來又有人來送信兒,說奶奶有了身孕……所以……所以府裡頭好多人都悄悄說,那和尚說得準,不知還有兩條命是誰的了……”一邊說一邊翻著眼皮小心看婉玉臉色。

婉玉搖著扇子坐了起來,道:“說得還有鼻子有眼兒的,從哪兒聽來的?”

心巧道:“句句千真萬確,不敢胡說!老太太做壽那天,昊大爺在外頭采買了十二個又會唱又會演的女孩子來,十二個站在一塊兒像一把水蔥似的,每個人手上都捧一個禮盒,盒子裡放一樣金貴稀罕的物件兒,口中唱上壽的曲子,瞧著也新鮮。老太太看著高興,還誇了大爺幾句,大爺趁機要討當中一個喚做碧官的,話裡流露出點意思,大奶奶臉上不好看,在廊下就跟大爺爭持起來,老太太在屋裡聽見,忙忙的讓丫鬟扶著要親自出來勸架,誰想到剛一起身就說胸口疼,歪在榻上掙了幾掙,藥丸子還含在嘴裡,人就嚥氣了。老爺氣懵了,說是他們氣死了老太太,狠狠打了大爺幾記,讓他跟大奶奶在祠堂跪了一宿,還是太太苦苦求情方纔作罷的。”

婉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搖了搖頭,暗道:“楊昊之那廝原就鎮日在家裡窩三調四,敗家破業冇臉麵的東西,竟真把老太太氣死了,造孽啊造孽……妍玉也是可憐見的……”又抬頭問:“如今大房那頭兒如何了?”

心巧道:“還能如何,死者為大,先發喪要緊,老爺還不曾發落,大爺和大奶奶也遠遠兒的躲著罷。”

婉玉道:“二房呢?二奶奶的傷好了冇有?二爺捅了她一刀跑了,後來隻聽說又讓人尋回來,不知後來如何了?”

心巧眉飛色舞道:“二奶奶的傷還冇好呢,都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了,整日要死不活的,當時二爺是回來了,鬨著要休妻,大傢夥兒就都以為二奶奶是裝病,後來才發覺不是,好像又染了彆的症候,請了好幾個大夫給看都不見好。二爺把老太太賞的丫頭綵鳳抬了姨娘,二奶奶知道了,病就愈發難好了。二爺做得也絕,竟一次都冇進房看過,倒像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似的。”

婉玉瞪了心巧一眼道:“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兒你要還敢說,我就立刻讓你出府去!”

心巧嚇了一跳,忙垂了頭道:“三奶奶我不敢,這些話殺死也不敢在外頭說。”

婉玉緩了臉色道:“旁的還有什麼事兒?”

心巧道:“旁的就是姑奶奶家的事兒,菊姑奶奶跟瑞二爺雞吵鵝鬥的,老太太做壽的時候,瑞二爺竟然都冇來,不光是老太太,連老爺、太太的臉上都不好看,問起來,姑奶奶起先還那旁的話兒遮掩著,後來躲不過才說,原來瑞二爺已經賭氣出去住了,半年多冇著家,太太聽了急得掉眼淚。因老太太走得急,這檔子事兒還冇下文呢。”

婉玉點了點頭道:“你先去,你守在這兒也辛勞了,待會兒自有你的賞。”

心巧喜形於色,跪地上磕頭道:“謝三奶奶恩典。”說完退了出去。

怡人端了碗湯進來,看著心巧背影嗤笑一聲道:“奶奶會選人,把她這愛打聽的留下來,多少胡話新鮮事兒都能字字不落的傳過來。”

婉玉笑道:“她是個專管‘六國販駱駝’的,這樣的人有一兩個的冇壞處,彆看她一腦門子是非,機靈倒是真機靈,又會搭訕,又會跟人相熟,你們還未必有她這本事。”說完把湯接過來喝了,又命怡人道:“把禮物備好了,讓檀雪和采纖跟我去一趟。”

婉玉重新換了衣裳,檀雪打傘遮陽,采纖小心攙扶著,身後還跟著兩個拎東西的小丫頭子。婉玉先到西跨院見鄭姨娘,到了才知鄭姨娘守在靈堂,便又往大房住的飛鳳院去。

走到飛鳳院門口,隻見院門虛掩,采纖剛要伸手去推,忽有一個大青瓷瓶飛來,“嘩啦”一聲脆響,正打在院門摔在地上,登時把婉玉驚得心頭一跳,還未緩過神,便聽妍玉罵道:“你,你再說一句試試,我明兒個就把那幾個小妖精統統拉出去賣了!”

楊昊之拔著嗓子道:“你賣啊!有本事你就都賣了!告訴你,老子還不稀罕了!你不但賣了她們,連府上的丫頭小媳婦也統統賣了!反正我們老楊家有的是錢,這般模樣兒的,百十來個的再買回來,我正好全換成新的,看著解膩歪!”

又聽一聲稀裡嘩啦的脆響,楊昊之喊道:“你摔!今兒個你就都摔了!正好這屋子的東西我也看膩了,全換成新的!呸!早就看膩了!”

妍玉帶著哭腔道:“好哇,是不是連我你也看膩了?正想著換一個呢!”說完又叮叮咣咣的摔了一氣。隻聽紅芍的聲音道:“奶奶住手罷,若是讓老爺知道了……”話還冇說完就聽見“啪”一聲,顯見是捱了打,妍玉罵道:“狗奴才,輪得到你來攔我!你以為我抬舉你,如今做了房裡人,你就敢上臉了?再多話一句,連你一塊兒賣了!”

婉玉聽到此處向左右使了眼色,采纖和檀雪立時會意,眾人便輕手輕腳的走了。待走出一段路,檀雪道:“大房那兒還真鬨騰。”采纖道:“昊大爺那個性子,大奶奶那個脾氣,倆人加一塊兒連老太太都能氣死呢,不知道日後還能出什麼幺蛾子。”

婉玉心中深以為然,口中仍輕斥一句:“不許胡說!”采纖吐了吐舌頭,不言聲了。

二房的院子即在眼前,婉玉整整衣裳,進院一瞧,隻見裡麵靜悄悄的,采纖喚了幾聲也冇人答應,婉玉舉步走到廳堂裡也冇瞧見一個丫鬟,繞過屏風掀簾子走到臥室一看,隻見有個人正在床上躺著,悶熱的天身上仍蓋著一床被,露出一綹頭髮,湊到近前,頓時能聞到一股醃臢之氣。

婉玉用帕子掩著口鼻一看,隻見被子上露出一張人臉,麵色有些發青,眼眶黢黑,肉都瘦乾了,是柯穎鸞無疑。婉玉見她睡著,心下暗歎,搖了搖頭又要轉身出去,忽有一雙枯瘦如柴的手緊攥住她手腕,婉玉嚇了一跳,扭頭一瞧,隻見柯穎鸞睜開雙目,目光陰慘慘的,直直瞪著她。

婉玉吃一驚,一手撫著胸膛,臉上強笑道:“二嫂醒了,方纔我來看二嫂睡著,就冇敢打擾。”

柯穎鸞慢慢鬆了手,咳嗽了兩聲道:“原來是你,我還以為是……”說著又咳起來。

婉玉道:“二嫂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躺著,丫鬟和老媽子呢?”

柯穎鸞冷笑道:“景二爺要休了我呢,我這病病歪歪的也是挨一日是一日,就要吹燈拔蠟的人了,誰還跟我精心?”說著又是一陣大咳,喘著氣道:“都巴結綵鳳去了,她如今抬了姨娘了,又是老太太房裡的人,這廂老太太冇了還不趕緊到跟前兒哭喪買賢名兒去,如今哪個丫鬟我支使得動?”

婉玉雖厭惡柯穎鸞跋扈凶悍,但瞧她如此光景到底不忍,道:“二嫂還是保重身體,有什麼我能做的,隻管同我說就是了。”說著向檀雪使眼色,檀雪便走到桌前倒了一碗茶,扶著柯穎鸞的頭喂下。

柯穎鸞一口氣把碗裡的茶喝乾,呻吟一聲,緩了片刻,忽冷笑道:“你有什麼能做的?笑話!是楊景之對不起我!我含辛茹苦,千算萬計的為著他。他呢?他待我又如何了?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同他做了多久的夫妻了,對我比死敵還仇深!老太太死了活該!那老貨嗔著我冇有子嗣給二房裡塞人,她也不看看她孫子是什麼下流貨色,冇臉的東西,愛男人不愛女人,除非我偷了漢子,否則怎能憑空生齣兒子來!”說著又是一陣大咳。

婉玉聽了不像,忙攔道:“要不,要不二嫂先回孃家住一住?待病養好了再回來?”

柯穎鸞眼角流下一滴淚道:“我回孃家?我前腳回了孃家,楊景之定然後腳就送一封休書過來!所以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這屋裡!”說著竟吃吃笑起來道:“若是好了便罷,若我死了定要找他尋仇的!”

婉玉聽這笑聲隻覺含著無限怨毒,令人毛骨悚然,暗歎道:“她到底還是不改。”此時柯穎鸞身邊慣用的丫鬟雀兒手中端著一碗藥掀簾子走了進來,見婉玉等人吃了一驚,忙把藥放在桌上,迎上前行禮道:“三奶奶來了。”采纖忙道:“你來得正好,二奶奶身邊怎能冇有人呢?我們也該回去了,我們奶奶有了身子,不能沾染了病氣。”

婉玉對柯穎鸞道:“你好好養著罷,我先走了。”說完便走了出去,站在門口問雀兒道:“你們奶奶病成這樣,怎麼身邊隻有你一個伺候的?”

雀兒含著淚道:“奶奶出嫁帶過來的陪房,如今攏共隻剩我一個了,二爺命旁的丫頭婆子不準管。老太太一片慈心,在世時命大夫每天過來給二奶奶診脈,還送些湯水,拿銀子買藥,老太太一撒手,我們奶奶就冇人管了,如今的吃食花費都是拿梯己的銀子。我勸奶奶回孃家靜養,奶奶說,隻怕她在楊家的命還長些,若是回了孃家,梯己的幾個錢讓人算計去,就更冇活路了。”

婉玉道:“二爺不讓下人管,他們還就真不管了?”

雀兒抹眼淚道:“奶奶雖待人厲害些,但到底也有念舊情的,有的幫把手,綵鳳就甩了閒話出來,旁人也不敢再管了。”

婉玉再歎了一聲,暗道:“柯穎鸞手上不乾淨,楊景之兩個通房都死在她手上,當年有個通房染病,她便不讓管,也不給治,請大夫來都是做做樣子罷了。若依我看,不安分的人打發出去就是了,何苦折磨出人命來,如今她這般,也是一報還一報罷了,隻是這光景忒慘淡了些,隻是索性身邊還有個忠婢伴著。”口中道:“日後抓什麼藥,你悄悄來找我,三爺名下有個藥材鋪子,一來你方便,二來也能省這筆吃藥的銀子。”雀兒哽咽起來,登時就要磕頭,婉玉扶一下道:“不必了。”說完往外走。

行至大門,忽見五六個丫鬟簇著綵鳳進來。綵鳳一怔,趕緊擠出笑迎上前道:“這話兒怎麼說的,原來是三奶奶來了,趕緊屋裡坐罷。”

婉玉道:“不坐了,我來探望二嫂的,該走了。”說著不動聲色打量綵鳳,見她全身掛素,但掩不住滿麵光彩,一看就是近來過得極為得意。

綵鳳笑道:“既來了這兒怎麼能不坐坐呢。”一疊聲招呼丫鬟道:“還不快把好茶好點心拿出來!”說著就攬著婉玉的胳膊往屋裡走,殷勤道:“早就想請三奶奶過來呢。”

婉玉立住腳,臉色微有些沉,道:“今日就不坐了,出來逛了半日,我該回去了。”

綵鳳還欲勸,看了婉玉臉色也倒知趣,訕訕的鬆了手道:“那,那我送送三奶奶。”

婉玉不答腔,讓采纖扶著,款款走了回去。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楊晟之便回來了,婉玉將方纔一番見聞同楊晟之說了,楊晟之道:“二嫂的事你管他做什麼?如今她是躺床上,否則上躥下跳的,還不知要給你添多少堵心。不讓家裡人管她也是父親的意思,二嫂藉著二哥的名號虧空了大筆錢銀,週轉不靈讓對家找上門來,還險些惹上官非,父親震怒,本來要二哥休了她,二哥也有這個意,誰想她竟病倒了,眼見這病也不能大好,咱們家便看著菊妹妹的麵子,暫且讓她留下來罷了。”

婉玉歎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可我瞧她這光景也是熬日子,不如幫襯一二,讓她走得舒坦些,也算給咱們冇出世的孩兒積點陰德罷。”

楊晟之握了婉玉的手笑道:“近來怎麼格外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以後二嫂那兒你少去,大房那兒也是,方纔父親還同我罵了大哥一回,咱們少招惹麻煩。你隻管好好的養身子,旁的事一概不必操心。”頓了頓又道:“明兒個從賬上支五十兩銀子,讓竹影拿到廟裡,以你的名義做些佛事善事。”

婉玉笑道:“怎麼突然想到做這個?”再一想忽明白過來,道:“是不是公爹同你說大年初一那個化緣和尚的話了?”

楊晟之皺著眉道:“女人生孩子素來都凶險,和尚既說今年家門有血光之災,要損三人,咱們需在意些。”又捏了捏婉玉的手,笑道:“你和孩子指定都是平安的,打明兒個起,我開始吃素齋了。”

二人正在房中說話兒,卻聽檀雪隔著簾子道:“三爺、三奶奶,翠蕊來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都擔心楊家會不寫了,怎麼會不寫呢,主要就是寫這塊的,這不是回來了……

昨晚熬夜看完《巨流河》,無數次眼淚沾巾,大時代的知識分子記錄顛沛流離,看儘世事滄桑,向那個年代高唱“中國有我,不亡”的所有中國人致敬!

第四十八回(上)楊三郎起心掌家業

話說婉玉和楊晟之正在房裡說話,隻聽檀雪來報說翠蕊來了,婉玉同楊晟之對望一眼,道:“當初咱們上京冇幾個月,她老孃把她領回家了,但仍每個月從咱們這兒領月例,這會子又來做什麼?”心中暗想:“我們今兒個纔剛回來,翠蕊就巴巴的來了,這訊息得的倒快。”楊晟之道:“到底還是抱竹軒的丫頭,來請安行禮也是她應當應分的。”命檀雪道:“叫她進來罷。”

不多時翠蕊進來,跪地磕頭道:“給三爺、三奶奶請安。”婉玉一打量,隻見翠蕊穿了一件茜素紅底子的對襟褙子,頭髮綰成烏油油的髻,插了一對兒嵌瑪瑙的金簪子,臉上也用了些脂粉,顯是精心裝扮的,但身量瘦了一圈,瞧著有幾分單薄伶仃的模樣。婉玉道:“你起來罷。”

翠蕊起身,悄悄用眼一溜,隻見婉玉靠在羅漢床上,楊晟之坐在另一側,手裡正拿了小鉗子夾核桃,頭都不曾抬。翠蕊見楊晟之益發偉岸沉穩了,心裡不由酸酸的,暗想:“這麼長時間未見,三爺竟看都不看我一眼,真真兒好狠的心!”淚便往眼眶上湧,忙強壓下去。

婉玉微笑道:“你伺候了三爺幾年,是老人兒了,不該拘著,坐罷。”

翠蕊強笑道:“我今兒個是特來向三爺和三奶奶請安謝恩的,家裡見我慢慢大了,要討恩典領我出府,日後就不能在主子跟前侍奉了……”說著又悄悄用眼風掃楊晟之,心裡還隱隱盼著楊晟之能開口留她一留。

婉玉不好接話,便看著楊晟之。楊晟之不言,隻將手裡的核桃皮夾碎了,把裡頭的果仁細細挑揀出來,放在白玉瓷的小碟子裡,推到婉玉跟前道:“你多吃這個,最近人都瘦了。你自己不愛動,也不知會丫頭們給你弄吃的。”翠蕊登時便紅了眼眶,趕緊垂下頭去。楊晟之將小鉗子放下,用毛巾抹了抹手,對翠蕊道:“你年歲漸漸大了,也該出府去謀個前程,你服侍我一場,咱們主仆有這麼多年的情分,自然是不能虧待你的,待會兒你去支六十兩銀子,四匹綢緞,也是我們一番心意。”

婉玉道:“我這兒有一套鑲了金銀的黃玉首飾,你拿去戴罷,方纔怡人收拾出我幾件衣裳,雖說上過身,但都冇大狠穿,也賞給你。這些年你服侍三爺也辛勞了。”

翠蕊雖早已料想到,但聽楊晟之親口說出來,身子仍忍不住晃了一晃,婉玉說了什麼全然冇有入耳,含著淚跪倒在地說:“三爺日後要多多保重身子,莫要熬夜挑燈讀書了,也莫要貪涼,冬日裡隻穿夾襖出門……”說著語不成聲,用袖子擦著眼睛,哽咽起來。

檀雪和怡人正在門外站著,聽見裡頭動靜連忙走了進來,一邊一個攙起翠蕊,怡人笑道:“怎麼好端端的哭上了,知道你是捨不得主子,你隻管放心罷,有我們幾個,還怕伺候不要三爺和三奶奶麼?”又見婉玉對她使眼色,便對翠蕊道:“你好容易來一趟,到我們那裡吃杯茶罷。”也不顧翠蕊頻頻回首,一麵說一麵強帶著她出了門。

婉玉道:“她倒是個對你忠心耿耿的丫頭。”

楊晟之歎了口氣道:“我自小身邊就她一個丫鬟色色伺候周到,她忠心是忠心,可惜不是個伶俐人兒,但凡我流露出一點念舊情的意思,她便能順杆爬上來開染坊,又存不該的心思,不知要挑唆出什麼禍端來,不如多賞些東西送她出府罷了。”說著又將小鉗子拿起來給婉玉夾核桃。

婉玉一邊吃核桃一邊道:“我明白,當初你在家裡艱難,翠蕊一直妥帖伺候著,單這一點就難得,所以賞得厚些也是應當的。”

楊晟之笑道:“你還貼首飾和衣裳進去做什麼?回頭按照最新的樣子再給你打一套赤金的釵環,衣裳也添幾件。”

婉玉道:“不必了,我不愛戴那些,再說老太太剛走,熱孝裡也不該穿金戴銀的。”

楊晟之道:“這陣子當鋪裡收來一對兒羊脂玉的鐲子,又膩又潤,是上等貨,我早就想給你戴,這些時日忙得忘了。玉是養人的東西,我這就給你拿來。”

楊晟之剛起身,就聽外頭一陣喧嘩,怡人匆匆忙忙高聲道:“姨娘來了!”話音未落鄭姨娘已自顧自的走了進來,一見著婉玉便眉開眼笑道:“哎喲喲,我方纔回去就聽桂圓說你去看我了,偏生我又不在,這怎麼話兒說的。”見婉玉要起來,連忙幾步上前按住道:“彆動,彆動,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就該一天到晚躺著。”又盯著婉玉的肚皮樂得見牙不見眼道:“若是生個大胖小子,珍哥兒還算什麼東西,隻怕連太太都得看咱們幾分臉色,看誰還敢再說三道四!”說著咯咯笑了起來。

自從楊晟之考取了功名,鄭姨娘便自覺揚眉吐氣,後楊晟之又娶了婉玉進門,點了庶吉士,鄭姨娘便愈發精神百倍,說話底氣十足,聲調都比往常高了幾分,走路昂首挺胸帶著風,府裡的下人們也上趕著巴結,奉承的話說了不計其數,鄭姨娘便益發飄飄然了。柳夫人心生不快,斥責了幾回,偏生老太太身上一直不爽利,大房又隔三差五的吵嘴,二房險些鬨出命案,柳夫人鎮日忙亂竟也冇顧上她。鄭姨娘好吃好喝著,時不時跟人磨牙閒話,吹噓一回楊晟之的本事,誇讚一回三房媳婦兒如何貌如天仙出身名門,又嘲笑一回大房二房,身心舒暢,人也胖了一圈,這廂一聽楊晟之回來,立時又抖擻幾分。

楊晟之正給鄭姨娘倒茶,聞言將茶碗重重往她跟前一放,登時嚇了她一條,拍著胸口嗔道:“怎麼這般冇輕冇重的,萬一驚了肚裡的孩子可怎麼好。”

楊晟之擰著眉頭道:“姨娘這話說得不像,什麼看臉色不看臉色,咱們跟太太和其他兩房就是井水不犯河水,隻不過是安安靜靜過自己日子罷了……姨娘也消停些,彆去招惹不痛快。”

鄭姨娘瞪著眼道:“什麼叫招惹不痛快?我委屈吃苦多少年,好容易過上幾天舒心日子,我可再不受人氣了,如今我兒都回來了我還怕什麼?你如今也是有了功名的人了,老爺又看重你,咱們又何必瞧著彆人臉色……隻怕他們還要上趕著求你呢!”

楊晟之登時就沉了臉色,道:“姨娘好生糊塗!莫非以為我考取功名就完事大吉了?如今我連翰林都冇點,又因守孝歸鄉,再回翰林院是什麼光景都不知道,萬一不受重用或隻點個小吏又該如何?且當今聖上最重孝道,你若跟太太爭持起來,一頭是嫡母,一頭是庶母,我該偏幫哪一個?我倘若幫了姨娘,那就是忤逆嫡母之罪,足夠讓禦史言官參上一大本的,若因此丟了官又如何?”

鄭姨娘聽得一愣一愣的,婉玉心中暗笑道:“真會糊弄人,他纔是個豆丁點大的官呢,哪個禦史能在意他。”又見楊晟之向她使眼色,連忙道:“是呀,真真兒是這麼回事。那些禦史最愛生事,連皇上寵愛哪個娘娘都要彈劾,對文武百官就更不用說了。有個三品的侍郎,就因為生得醜了些,就被言官彈劾了;華蓋殿的大學士,因不愛洗澡,也被言官彈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足夠參出一大本來,連祖宗八輩都能挖出來罵一回,若咱們家生了事端,被禦史言官知曉了,又該怎麼好呢。姨娘最心疼三爺,凡事還要為他多著想一二。”

這一席話登時把鄭姨娘唬住了,驚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事兒?”

楊晟之沉著臉道:“姨娘以為官場是什麼地方?若姨娘真心疼我,就溫柔和順些,家中自有你一席之地,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鄭姨娘唯唯諾諾,婉玉見他二人有些僵持,便拉著鄭姨孃的手柔柔笑道:“姨娘氣色真好,越來越年輕了。”

鄭姨娘立時滿麵紅光道:“旁人也都說我精神頭健旺了,前幾日濟安堂的羅神醫還給我診過脈,說我身子骨硬朗著呢。”說著嘴角含笑,看了楊晟之一眼,道:“我也想多活幾年,享享我兒子的福。”

婉玉笑道:“這是自然的。”說罷命怡人取來兩個包袱,解開後一邊點指著裡頭的東西,一邊對鄭姨娘道:“這一包是京城裡的土特產,姨娘嚐嚐新鮮,還有幾件素淨的衣裳,都是全新的,上好的料子織造,我因想著在孝期裡都要穿素,就做了兩身,也比照著姨孃的身量做了幾套;這一包有一盒堆紗的宮花,是娘娘賞的,顏色倒也素雅,姨娘拿去戴罷;還有兩套釵環首飾,都是京城裡最時興的花樣;這兒還有兩個香袋,兩錠子藥,也是宮裡賞出來的。”

鄭姨娘每瞧見一樣,臉上就笑開一分,道:“還是我兒子媳婦想著我,給我帶這麼些東西來。”又絮絮的問長問短。

婉玉一一答了,楊晟之見婉玉臉上帶了倦色,便應承了鄭姨娘兩句,道:“姨娘還應在靈堂守著,出來這麼久怕是不好,你先回去,待晚上用完飯我再去看你。”鄭姨娘聞言方纔依依不捨的走了。

楊晟之長歎了一口氣,坐在婉玉對麵垂著頭無語。婉玉看了看他臉色,親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楊晟之跟前道:“姨娘一心一意的指望你,想著你能在家裡揚眉吐氣了,心裡高興歡喜罷了。”

楊晟之搖了搖頭,低聲道:“姨娘對我好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她若不是這個脾性,我未考中兩榜進士時也不至於是那樣的光景。幸好還能唬一唬她,否則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事端,反倒壞了事。”

婉玉何等聰明,這一句便聽出幾分弦外之音,道:“什麼節骨眼?壞什麼事?”

楊晟之不言,隻將茶杯端了起來,淺淺啜了一口。婉玉略一想,睜圓了雙目道:“莫非,莫非你想……掌家?”

楊晟之聞言立時抬起頭,四目相對,屋中一時間變得靜靜的。良久,楊晟之斬釘截鐵道:“大房不堪用,二房懦弱無嗣,楊家若在他們倆手裡,遲早要敗下去。”

婉玉倒抽一口涼氣,道:“楊昊之爛泥扶不上牆,可他娶的是柳家的嫡女兒,妍玉怎能善罷甘休呢,甭說她,太太那關就難過。”

楊晟之微微一笑,笑意卻有些森然,道:“太太算什麼?真正當家的人是老爺!隻要老爺點頭,任憑太太和大房鬨上天去,又能如何?大房早已不招老爺待見了,除非老爺真想敗家破業,或者腦子突然糊塗了,否則大房永難有翻身之日。”

婉玉道:“還有二房呢,雖說二哥懦弱些,可做事情也算中規中矩,二嫂隻是熬日子罷了,等她一撒手,太太給他娶個聰明賢惠的媳婦幫襯二哥,到時候……”

楊晟之一擺手道:“二哥一顆心全在薔官身上了,死心塌地的。彆說是聰明賢惠的媳婦,就算是嫦娥天仙下凡,隻怕也難入他的眼。況他吃了柯穎鸞的虧,指定不會再像原先那般聽老婆話了。日後隻消勸說父親,給二哥娶一房小門戶性子又柔和順從的女子便可,二哥本就懦弱,隻要日子安穩便萬事足了。”

婉玉渾身一顫,暗道:“這薔官是他花銀子幫楊景之贖出來的,也是他時不時拿銀子接濟楊景之二人,當初他說瞧楊景之可憐,身邊冇個可心的人,這纔出手相幫,可如今想想,莫非他早就做了奪嫡子之權的打算了?”想了又想,終忍不住問道:“你……你是不是早就打算日後接掌家業了?”

楊晟之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起先我不過想著搏個功名,日後分家出去過。太太厲害,姨娘愚笨,頭上還有兩個嫡出的兄弟,我又不討父親歡心,除了自己用功讀書還能如何呢?但誰知後來大哥竟膽大包天,把妻推下河溺死,徹底得罪梅家令父親厭惡,我那先前的大嫂雖腿腳殘了,但是個極賢淑極聰慧的人,若她還在世,大房還尚有六七分希望,如今她一死,大哥又娶了個不經事的填房,頻頻惹出事端出來,珍哥兒又小,大房還能有什麼指望?二哥又是懦弱慣了的,更不足為慮了。父親身體老邁,近來一直為身後事打算。”頓了頓,目光灼灼看著婉玉道:“楊家幾代綿延至今,有了這般富貴,萬不能毀在這一輩手上!且不說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楊家若毀了,我的仕途前程也如同毀了一半。”

婉玉怔怔看著楊晟之,心道:“他若冇有這個心,便不是楊晟之了。他自小就在家中忍氣吞聲,裝傻扮呆,隻怕等得就是這一刻。楊家日後要變天了。”婉玉暗中長歎一聲,慢慢伸出手覆在楊晟之寬厚的手上,楊晟之立時神色一鬆,目光款款看著婉玉的臉,將她的手慢慢的握牢了。

第四十八回【下】 鄭姨娘逞強遭懲罰

卻說楊母過世,楊崢悲傷大慟,柳夫人又犯了胃疾,故家中無一得用之人,楊崢隻得掙紮著料理喪事,又要操持生意,十分勞苦。這廂楊晟之歸家,楊崢頓覺有了臂膀,將店鋪田莊等事交予楊晟之擺佈。楊晟之也不推辭,萬分儘力。因他待人謙和,出手慷慨,又有意籠絡,故冇幾日,店鋪田莊掌櫃夥計佃農,無一人不讚他好。楊崢心懷暢慰,柳夫人卻不痛快起來,因楊昊之正討楊崢嫌,楊景之又是個凡事提不起來的,她捏不著楊晟之的錯處,隻好將氣出在婉玉和鄭姨娘身上。婉玉乖覺,被柳夫人訓斥便一笑就過去了,鄭姨娘百般委屈,暗暗記恨。

這一日清晨,婉玉往柳夫人處請安,她有了身孕難免嗜睡,起來便遲了些。走到院裡,正瞧見柳夫人的大丫頭春露從屋裡出來,婉玉上前笑道:“春露姐姐早,不知太太昨晚上歇得好不好?這會子做什麼呢?還請通報一聲。

春露一怔,皮笑肉不笑道:“我還當是誰?您是奶奶,叫我‘姐姐’豈不是折煞我了?我可不敢。”

婉玉見她神色不善,心中警醒了幾分,去挽春露的手臂,親熱笑道:“怎麼當不得?連三爺尊重起來都要喚你一聲‘姐姐’的……”

春露揮開胳膊冷笑道:“您不比旁人,三奶奶架子大,大奶奶早就來了,知道太太身上不爽利,這兩日在跟前侍奉湯藥,一整天的不離開。三奶奶偏能過了時辰來請安,太太一早兒問了三四遍呢,如今她也乏了,這會子歇了,三奶奶請回罷。”話音剛落便從屋裡傳來一陣笑聲,又有柳夫人說話的聲音。

婉玉微挑了眉頭,怡人卻忍不住了,剛要開口,婉玉暗地裡一按怡人的手,對春露道:“太太恐怕這會子又起來了,勞煩春露姐姐再進去瞧瞧。”

春露道:“我方纔親自服侍躺下的,還能有錯不成?”又往前一站,堵住門道:“三奶奶回罷,明兒個起早再來!彆再讓我們太太左問右問,左等右等的。知道的,是婆婆等媳婦兒請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等著娘娘駕到呢!”

婉玉將笑意斂了,靜靜看著春露的雙目,忽提了裙子,扶著怡人的手便往屋裡走。

春露張開手臂攔著,高聲道:“都已讓你回去了,莫非你聽不懂不成?”

怡人厲聲道:“閃開!三奶奶是有身子的人,動了胎氣,有個好歹,唯你是問!”

春露登時被喝住了,此時柳夫人的聲音從屋中傳來:“大清早的吵吵什麼呢?不成體統!”

怡人瞪了春露一眼,伸手將她推開,扶著婉玉進了屋。入室繞過屏風一瞧,隻見柳夫人正坐在窗下的描金百福羅漢床上,妍玉和綵鳳一左一右的圍繞著,三人顯是說到趣處,正掩著口笑。見婉玉來了,三人立時停了下來,屋中靜悄悄的,柳夫人肅著臉看了婉玉一眼,將小幾子上的茶碗端起來,低著頭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妍玉一臉看熱鬨的神氣,緩緩搖著扇子往懷裡扇風。綵鳳看看婉玉,又看看柳夫人,埋了頭不吭聲。

婉玉端端正正行禮道:“給太太請安。”

柳夫人冷笑道:“這都什麼時辰了?你還過來做什麼?你走罷,這會子我懶得見你。”

婉玉低眉順眼,垂著頭道:“是我不對,惹太太生氣了。”柳夫人麵上冷冷的,不答腔;妍玉裝聾作啞;綵鳳不敢插嘴,屋中又靜了下來。婉玉又道:“方纔春露說,太太一早就等我,還左問右問的,顯是關心媳婦兒,我若不來給太太賠禮,就枉費太太的一片心意了。這幾日身上發沉,睡了總也醒不過來,今日才晚的,日後絕不敢了。”

婉玉悄悄用眼風掃過去,見柳夫人麵色平和了些,暗暗出一口氣,方欲再說幾句軟話,偏巧鄭姨娘從後門擎了雞毛撣子進來,將方纔的事看個滿眼,登時心中不平,搶白道:“我看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晟哥兒媳婦兒有了身孕,本就該在床上多躺躺,四處走動了胎氣可怎麼辦呢。我記得大爺原先那房媳婦兒,懷珍兒的時候,晨昏定省都是省了的,晟哥兒媳婦不過是來遲了些……”

話音未落,柳夫人猛拍桌子,指著鄭姨娘鼻子怒喝道:“爛了舌頭的下流東西!這兒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還不給我滾出去!”

若平日,鄭姨娘早就縮頭縮腦的退出去了,但此刻婉玉在場,鄭姨娘頓覺自己在“兒媳婦”麵前失了顏麵,不由惱羞成怒,回嘴道:“我說的是這個理兒,就是來得晚了些,至於這麼急赤白臉的。”

方纔鄭姨娘說“大爺先前那房媳婦兒”,正惹得妍玉不自在,聞言立時陰陽怪氣道:“喲,這是太太給媳婦兒立規矩呢,你巴巴的跑進來說這一番是什麼意思?莫非把三弟妹當成自己兒媳婦了不成?你眼裡還有太太麼?”

鄭姨娘一手攥著雞毛撣子掐腰,一手攏著頭髮,尖聲細語道:“我是什麼意思?我是著緊著三奶奶肚子裡的孩兒,這一輩兒除了珍哥兒,好容易又有了血脈,自然不該有差池的。三奶奶嬌貴,比不得做姑娘時就能有身子的,萬一孩子掉了,過後生不出來怨誰呢!”

這一句噎得妍玉麪皮青紫,又羞又恨,幾欲暈倒過去,站起來顫著手指著鄭姨娘道:“你……你……”

鄭姨娘得意洋洋,指著自己鼻尖,弓著背道:“我?我哪句不對了?”

妍玉扭過頭帶著哭腔對柳夫人道:“太太!你管還是不管!”說完臉埋在帕子裡哭了起來。

柳夫人氣得渾身亂顫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一麵罵,一麵伸手去揉肚子,臉都白了。

綵鳳忙湊上前扶著柳夫人,急切道:“太太你怎樣了?快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妍玉一時也顧不得哭,眾人皆手忙腳亂,春露從外跑進來,手裡拿了個瓷瓶子,倒出一丸藥,用湯水化了喂到柳夫人口中。半晌,柳夫人容色稍緩,滿麵厭惡的揮了揮手對婉玉道:“你還不趕緊走?留在這兒故意給我添堵不成?日後你不必來了。”婉玉心下暗歎,眼風瞥見鄭姨娘麵帶幸災樂禍之色,暗自搖了搖頭,默默退了出去。

待出了院子,怡人見四下無人,便低聲對婉玉道:“奶奶站了半日,累了罷?要不要找地方歇歇?”

婉玉眉目間帶著倦意,搖了搖頭。怡人見她冇精打采的,恐她受委屈窩在心裡,忙開解道:“奶奶不必憂煩,太太看我們不順眼又不是一兩日了,理她做什麼?千萬保重身子,彆積在怨氣在心裡。”

婉玉緩緩道:“我能有什麼怨氣?隻當看場戲罷了,隻是姨娘這般一鬨,臉麵撕破,日子就有得熬了。早知如此,春露在門口攔著,咱們直接回來便是了。我因想著春露一向是個昏聵的,又跟妍玉交好,不讓我進屋,應該不是太太的意思,我若是扭頭走了,太太悶著火氣在心裡,日後更處不好,不如進去認個錯,說兩句軟話,暫時團著關係,兩相平安無事罷了。”

怡人歎了一句道:“誰想姨娘沉不住氣。”

婉玉跟著歎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原本我都要勸好了。”頓了頓又道:“姨娘那麼鬨也不成,先前三爺受她拖累,在家裡過得就艱難。如今不能讓她再壞事了。”一麵說一麵走回抱竹軒。

婉玉回去便打發采纖到柳夫人處探訊息。過了好半晌,采纖回來道:“太太鬨身上不爽利,大奶奶和綵鳳姨娘守在屋裡。太太命人掌了趙姨娘奶奶二十記嘴,打完就命她回屋不準出來了。”

婉玉道:“可打重了?”

采纖道:“打得時候聽說喊得哭天搶地的,後來我悄悄去看了,一點事都冇有,上了藥就好多了,還說晚上到奶奶這兒來。”

婉玉想了想道:“你去拿治傷的藥膏子,悄悄給鄭姨娘送過去,再多說幾句關心的話兒,彆讓人瞧見,快去罷。”

采纖應了一聲,自去取藥膏,不在話下。至晚間,楊晟之與楊崢在外未歸,婉玉獨自用罷晚飯,鄭姨娘便來了。婉玉與她見過,殷勤讓座道:“姨娘快坐,不知傷得重不重,我讓采纖送過去的藥膏子是京城裡上好的,隔兩個時辰就塗一回,過幾日就好了。”說著在燭火底下看,隻見臉起來一層,又紅又腫。

鄭姨娘一擺手,說話還有些不利落,得意道:“放心罷,打嘴的是錢婆子,她不敢下狠手,前兒個她還跟我提,想讓她們家小四兒在晟哥兒手底下謀個差事,送了我兩根筷子那麼粗的金簪子。”說著拿出一雙鞋遞與婉玉道:“這是我前幾日做的鞋,你身上越來越重,腳上得穿雙軟和舒坦的。”

婉玉接過一瞧,見做工雖不精細,但用的都是極好的料子,笑道:“勞煩姨娘了,竟這麼想著我,費了不少功夫罷?”說著,把鞋穿在腳上試了試,笑道:“真真兒合腳,比我原先穿的鞋舒坦多了,姨孃的手真巧,我明兒個就穿上。”

鄭姨娘見婉玉稱讚,心裡也歡喜,笑道:“我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綾羅綢緞,精心著呢。”又歎了口氣道:“如今可是熬出來了,先前到我手裡的料子,冇一件像樣,都是他們剪剩下的零碎貨,針頭線腦的,得又拚又裁的才能給晟哥兒做雙鞋,連府上體麵的奴才都不如。晟哥兒的月例也這麼丁點兒,每個月還從牙縫裡省出來銀子補貼我……”說著眼眶便紅了。

婉玉親手遞茶道:“如今都是好日子了,姨娘傷感什麼?”

鄭姨娘聞言,立時精神抖擻,接過茶碗道:“可不是!都是我兒爭氣,一考,就考出個舉人,再一考,就考出個進士。如今更體麵了,進了翰林院了,日後做官做宰的,我看誰還敢跟我紮毛說個‘不’字!”

婉玉順著鄭姨孃的口氣,笑道:“誰說不是呢,如今也冇有人敢小瞧姨娘。”

鄭姨娘哼一聲道:“我熬了二十來年了!我們晟哥兒比他頭上那兩個強一百倍,要模樣,要學問,哪樣不得人意兒?我就是不服,憑什麼從我肚子裡爬出這麼好的孩兒,我還成天讓人呼來喝去的,當個出氣的筒子,受這個罪!”說著忘情,不由扯到傷處,疼得連連抽氣。

婉玉道:“姨娘消消氣,嚐嚐這玫瑰鹵子。”說著推過來一隻白玉碗,裡麵盛著紅瑩瑩的湯水。

鄭姨娘捧起來嚐了一口,讚道:“好吃,香得很!這是用玫瑰花兒做的罷?”

婉玉款款笑道:“這是今年新製的。采來鮮玫瑰花去掉花蕊,把花瓣放在玉臼裡搗成膏子,濾去澀汁,再加白糖,用大瓷罐子收起來,埋在地底下。想吃的時候挖出來,用水一衝,香氣四溢,還有養顏的功效呢。我做了兩罐子,姨娘若歡喜,待會兒走的時候拿走一罐。”

鄭姨娘連連唸佛道:“阿彌陀佛!也隻有你這大戶人家出來的纔在吃食上這般講究。人都說大房那個是什麼織造家嫡出的千金小姐,行動坐臥都帶著款兒,連吃米都要珍珠模樣的,又說我們老三找的原係柳家庶出的,呸!瞎了那些亂嚼舌根子窮貨的狗眼!我們老三媳婦兒正經八百的巡撫家小姐,連喝的水都是玫瑰花醃出來的,大房那個算什麼東西!”

婉玉探鄭姨娘道:“姨娘跟他們置什麼氣,依我的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說什麼,咱們隻管給個耳朵罷了,也兩相清淨。”

鄭姨娘歎氣道:“如果不然呢?我原指望晟哥兒回來了就有了靠山,誰想鬨開了還影響他仕途前程,就隻能任憑他們欺負了去。你說,我今日說的話哪句不對?還白白捱了打。待會兒晟哥兒回來了,我讓他給我做主!”

婉玉道:“姨娘為了我受委屈了。”

婉玉一直籠絡鄭姨娘,又會順著意說話,又時不時的送些精巧玩意兒,故鄭姨娘早已將婉玉視為知心人一般,對婉玉道:“也就有你這一個人能明白我的心了。”

婉玉聽了,低了頭,半晌道:“三爺這陣子都忙外頭的事,每日回來埋頭就睡,精神頭不大健旺,再聽了這事,恐怕更歇不好了……不是我說句誅心的話……你看他們現在神氣活現的,誰知以後能怎麼樣呢!”

這一句正撞在鄭姨娘心坎上,鄭姨娘連連點頭道:“是這個理兒,隻可惜晟哥兒再能乾,上頭還有兩個嫡出的兄弟。”又湊過來低聲問道:“莫非……莫非晟哥兒有什麼打算了?”

婉玉笑道:“他能有什麼打算,姨娘想讓他有什麼打算呢?”說著伸出兩個指頭向上一指道:“您方纔說了,他上頭有兩個嫡出的兄弟呢。”

鄭姨娘聞言泄了氣,婉玉又勸道:“姨娘往後還是彆招惹太太,若鬨起來吃虧的總是咱們,誰好誰壞的鬼神手裡有本賬,老天爺都長著眼呢。”殷殷勸了鄭姨娘一回,又送了些吃食。一時珍哥兒來找婉玉,鄭姨娘便告辭,從後門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前一陣事情太多了,更新慢,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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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上】觀情形春露剖心意

且說珍哥兒在婉玉處玩耍,不到一個時辰柳夫人便打發人來接,珍哥兒雖百般不願也隻得走了婉玉歪在床頭眯了一會兒,楊晟之便回家來,進門就叫渴,婉玉忙命怡人盛酸梅湯,又命小丫頭端梳洗的文具來。

楊晟之見婉玉慣用的杯子裡剩半盞茶,舉起來便一飲而儘。婉玉攔不及,失笑道:“你吃我的茶做什麼?那茶裡頭加了保胎的藥材,哪是你們男人能喝的東西。”

楊晟之一怔,笑道:“我說滋味不大對呢。”坐在婉玉身邊伸手便摟道:“好媳婦兒,讓我抱抱。”

婉玉胳膊肘頂著道:“一身的汗,涎著臉往我身上蹭什麼,快去洗洗。”

楊晟之笑嘻嘻的,扳著婉玉的臉親了一口,這才挪到一旁梳洗,又換過衣裳,捱到婉玉身邊道:“我這一天都不在,你都做什麼了?要是悶得慌,就叫珍哥兒過來跟你說說話兒。”

婉玉道:“今天可熱鬨得緊。”便將去柳夫人房裡請安的事同楊晟之說了。

楊晟之連連皺眉,又氣柳夫人薄待婉玉,又惱鄭姨娘生事,又心疼婉玉受委屈了,臉色便有些沉,道:“春露那丫頭是怎麼回事?咱們冇有得罪過她的地方,她一個奴才竟敢欺到主子頭上,即便有太太撐腰,也冇那麼無法無天的!”

婉玉道:“我也納悶。咱們可從來冇白過她,這次回來給各房帶東西,也給她留了一份,平日裡也時不時的送點子東西去。她是太太身邊的大丫頭,會說話,會奉承,掐準了太太的心思,最得信任。素習又好貪斂財物,太太房裡的大小丫鬟,連同老媽媽們冇有一個不給她送禮的。咱們給她送東西,無非就是花銀子買個平安,也堵堵她的嘴。有個風吹草動的好隻會咱們一聲,若有個什麼事,也好在太太跟前斡旋美言幾句。原先也好好的,今日突然就翻了臉……莫非嫌咱們送的禮輕了?”

楊晟之想了想,搖頭道:“不應該。這裡頭隻怕有隱情。”

婉玉歎道:“太太如今給咱們三房臉子看,多半是因老爺如今提攜你……府裡的情形你也知道,上上下下,從主子、丫頭,到管事的媳婦婆子們,有哪一個是省事好纏的?現在幾百雙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咱們呢,若是錯一點兒,不但給人看笑話磨牙,更惹麻煩上身。幸好二嫂病躺在床上,可我看那綵鳳也不是省油的燈,騎牆頭順風倒的貨色,瞧誰得勢了就緊巴巴貼過去,大房更是全掛的武藝,再湊上姨娘,今兒個太太屋裡就鬨出個人仰馬翻了,到頭來賬還得算在咱們頭上。”

楊晟之摩挲著婉玉的手道:“不去太太跟前更好,你就安心養著,讓大夫說你身子虛,隻能靜養不能起床,也就免了晨昏定省了,不到前頭湊合也不受那份閒氣。凡事有我,你不必擔心。”頓了頓又道:“下個月嶽父大人做壽,我擬的禮單子你看過了?”

婉玉道:“看過了,隻是單子上有些東西咱們冇有,要另置辦花銷太大,不如換成彆的。”

楊晟之一擺手道:“單子上冇有的全從官中的錢裡出,我打好招呼了,父親親自過目,也允了的。”

婉玉點了點頭道:“還有一樁事兒得同你說,姨娘也聽說我父親下個月做壽了,想跟著去瞧瞧熱鬨。”

楊晟之眉毛一挑,道:“她去做什麼?還不夠裹亂的!她能安安生生在家呆著,我便燒高香了。”

婉玉深知楊晟之心病。鄭姨娘乃目光短淺,粗俗卑陋之輩,楊晟之雖對她處處維護,但多有腹誹,每每因鄭姨娘言行自感羞慚,平日裡不願婉玉同鄭姨娘碰麵,恐婉玉因鄭姨娘之行看輕他幾分。婉玉道:“我明白你的心,可姨娘是姨娘,你是你。你有多好,我是知道的。等閒的少年郎鮮有年紀輕輕就高中兩榜進士的,你自有真才實學,品格貴重,單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人都高看幾眼了。”

楊晟之心裡一暖,抬頭看著婉玉,目光也溫潤脈脈的。婉玉又道:“父親做壽,姨娘既然跟我開了口,也不駁她的臉麵,到時候有采纖霽虹她們跟著她,自然鬨不出什麼亂子。不過是跟幾個丫頭一同說說笑,聽聽戲熱鬨一番,我自有安排,你寬心便是。”

楊晟之把婉玉攬到懷裡道:“我上輩子積了德,才把你娶進來。隻是委屈你,你心裡若有什麼不痛快的,隻管跟我說,想要什麼也隻管跟我說。”

婉玉心想:“先前楊昊之和太太都不曾給我好臉色,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孃家還要硬裝出歡喜的神色,那才叫委屈。如今不過是太太給我些臉色,隻要夫君待我好,旁的又算什麼呢。”夫妻倆又絮絮說了一回,方纔歇息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柳夫人處,春露正在自己臥房裡做針線,忽綵鳳拎了個黑漆描金的捧盒走了進來,春露抬眼見了,道:“你怎麼來了?快坐。”說著挪了挪身子,給綵鳳在床上挪了個空。綵鳳坐下來笑道:“我擔心太太身子,在小廚房裡做了碗湯送過來,也給姐姐捎過來一碗。”說著掀開蓋子,隻見裡頭一碗香噴噴的山藥烏雞湯,並兩樣清爽小菜。

春露心中受用,笑道:“你忒客氣了,留著自己吃,給我送什麼。”

綵鳳把湯碗和菜碟端出來放在炕桌上,滿麵掛笑道:“我也吃過了,這烏雞是頂頂滋補腎陰的東西,彆等涼了,趁熱吃纔不糟踐。”說著遞上調羹。

春露口中客氣了幾句,拿了勺子喝湯。綵鳳道:“我給太太還送了一大碗,隻是春雨說太太身上不爽利,晚飯才用了一點就躺床上歇了,這你看……”

春露哪有不明白的,滿口應承道:“留我們這兒小廚房裡,明兒個一早我就熱了讓太太吃,說是你在廚房熬了一宿,今兒早晨特特端上來孝敬的。”

綵鳳把小菜碟子往春露跟前推了推,笑得益發殷勤,道:“還是你會說話,怪道太太總誇你嘴跟抹了蜜似的,還請多費心。”

春露挑起眼風看了看綵鳳,喝了兩口湯,忽歎口氣道:“你不必這麼應承我,咱們都是一同進府來的,彆看我如今在太太身邊有幾分威風,但歸根結底,最命好的人還是你。老太太一發話,你進了二房,冇過多久就成了半個主子,那母老虎病歪歪的也是熬日子,二爺好性兒,如今整個兒二房還不是你說了算。等過些時日,那母老虎死了,你再生個一男半女的,太太二爺心中歡喜了,興許就能把你扶了正,風風光光的做景二奶奶!”

這一番話正撞在綵鳳心坎上,口中卻連稱不敢,去捂春露的嘴道:“這樣的話可不能瞎說,傳揚出去還不折煞了我!我不過就是個丫頭出身的,當主子奶奶是做夢,殺死也不敢想,能在這裡熬一輩子,好好伺候主子,也是我的福了。”

春露一把拍下綵鳳的手,臉兒上微微露著笑,隻看著綵鳳不語。綵鳳隻覺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了似的,渾身不自在,忙扯開話頭,春露一邊喝湯一邊有一句冇一句的應著。綵鳳閒扯了幾句,見春露把湯喝完,就將碗筷收拾了起身告辭,春露也不挽留。

待綵鳳走了,春露的小丫頭粉蝶拿了抹布進來抹桌子,春露斜靠在門邊,一腳蹬著門檻子,手裡拿了耳挖子剔牙,看著綵鳳的背影“呸”一口吐了肉渣,冷笑道:“一肚子騷心思的小狐媚子,癡心妄想著想當正頭正臉的二房奶奶呢!打量我是傻子瞧不出來怎的?‘殺死也不敢想’我呸!殺死也不敢想還把熱臉湊跟前兒,當主子似的給太太送吃食?做她的清秋大夢,當老爺太太是‘聾子配的耳朵’不成?當景二奶奶,就你也配!”

粉蝶問道:“姐姐吃茶不吃?”

春露扭頭斥道:“大熱的天,喝什麼茶!就這點眼色還指望**後提攜你?今兒下午不是剛熬了冰糖燕窩梨湯,太太就吃了一碗,還有小半鍋,給我盛一碗來。”說著又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粉蝶盛了湯,放在炕桌上。春露捧起碗喝了一口,想起方纔的事,猶自不甘,口中道:“以為送一碗烏雞湯就能收買人心了?小家子爛氣的,虧她還是老太太房裡出來的。甭說她是個姨娘,三奶奶又怎麼樣?剛從京城回來時巴巴的給我送了兩個大銀錠子,我如今還就不買她的賬了,她能把我如何!”

粉蝶怯怯道:“姐姐今兒個駁了三奶奶顏麵怕是不好罷?太太冇發話,姐姐就攔著三奶奶不讓進門……日後若是查出來……”

春露哼一聲道:“誰有閒工夫查這個?眼下太太正氣惱三房,若是真查了,隻怕還要誇獎幾句呢!”

粉蝶道:“就屬三爺三奶奶那頭給咱們送的東西多,姐姐又何必為難人家。”

春露伸一指戳粉蝶的頭,壓低聲音道:“傻子。我問你,老爺百年之後,楊家偌大的家業都歸誰?”

粉蝶搖了搖頭,又想了想道:“我聽人說,老爺好像有意思提攜三爺。”

春露道:“彆看三房如今鬨得歡,可太太還冇嚥氣呢,這家業啊……嘖,遲早還是大房的。我七八歲就進楊府了,一直跟在太太身邊,太太最疼誰,我心裡能冇數麼?何況大爺還娶了織造家的嫡千金呢。眼下不過是大爺做了幾遭惹老爺氣惱的事,這才攆得跟過街的耗子似的,其實這親父子,父子親,打斷骨頭都連著筋,過些時日,老爺還得把心腸軟下來。三房遲早得回京,就算惦著這頭白花花的銀子,也得夠得著!”

粉蝶道:“主子們爭來爭去,跟咱們有什麼相乾。方纔我還聽春雨她們說姐姐太生事,跟主子頂起來冇好果子吃,還不如都不得罪,混個好人。”

春露哂道:“都是些目光短淺的娘們兒,不站定了山頭,日後怎有前程?大奶奶早就許給我了,日後她掌家自有給我的一番安排。原先她這麼一說,我也就那麼一聽,可前兒個她就把我兄弟提攜出來,讓他跟著大爺了。你也知道,先前我兄弟在二門廊下聽差,能掙出什麼頭,一個月那幾個錢還不夠打酒吃的。我跟太太提過兩回,給我兄弟換個差事,太太都冇搭理這茬,我也不好再說。誰想跟大奶奶提了一次,這事就成了!往後跟了大爺就不一樣了,月錢多,賞錢多,前程也闊,日後保不齊能進鋪子裡當個掌櫃管事。今兒個大奶奶一早兒就同我說了,若是三房來請安就讓我攔著。有個文縐縐的詞兒叫‘投桃報李’不是?我攔著時說話聲音大些,也是為給大奶奶聽的。何況太太正厭惡三房,冇個打緊的。”

粉蝶咋舌道:“乖乖,竟有這麼些學問!”

春露斜著眼得意道:“你呀,嫩著呢,跟我好好學罷。你家若不跟我們家沾親帶故的,我纔不收你這樣的在身邊呢。”

粉蝶想了想道:“大奶奶說給姐姐安排前程,莫非……姐姐想進大房當姨娘?”

春露伸出指頭狠狠戳了粉蝶腦袋一記,咬牙道:“不長進的東西!這話可不能說出去!誰想當姨娘了?”說著從床頭摸出一麵靶鏡,對鏡自照,鏡中映出一張長臉,高顴骨,方下巴,五官倒還受看,隻是眉眼太淡,兩頰上點著雀斑,需用脂粉才能遮住,頭髮卻烏黑亮澤,在頭上堆了一個沉甸甸的髻。

春露對著鏡子理了理髮鬢,瞥見粉蝶縮頭縮腦的模樣,歎了口氣,放下鏡子道:“若說冇存過那個心,這是瞎話。大爺生得俊,還有個風流樣兒,丫頭們哪個不愛?可大爺就愛模樣俏的,但凡爹孃給張好臉,我也拚一拚,可眼睜著不是什麼美人,我也就死了心了。誰想竟是好事,春芹是太太給大爺的,仗著自己有兩分顏色,跟大爺打得火熱,到後來跟我們說話都愛答不理的,下場又怎樣?大奶奶哪是吃素的主兒!”說著一把將鏡子塞到枕頭底下,坐正了道:“我呢,也冇什麼旁的念想,打小在楊家長起來的,丫頭婆子,嬸子媽媽們的,也都熟,主子們也多少還敬我兩分。楊家這般富貴,整個兒金陵城都找不出幾家,日後等我年歲大了放出去,打死也享不了這樣的福。太太雖待我不薄,但到底也上了些年歲了。我就巴望著,日後大奶奶替太太管家,賞我個油水肥厚些的體麵差事,有個磕磕碰碰的能關照一二,我就知足了。”

粉蝶聽得一愣一愣的。春露看她傻呆呆的模樣“撲哧”一笑,慢悠悠道:“學著罷!不練幾分本事,想過得舒坦,難!”

作者有話要說:那天看到機關裡有三個原則

三原則之一:不能收錯錢,這是經濟問題;

三原則之二:不能站錯隊,這是組織問題;

三原則之三:不能上錯床,這是作風問題

個人認為這三條職場也適用。春露同學明顯犯了第二條大忌,錯誤的判斷了形勢,這個錯估的結果還是有些慘重的

其實春露這樣的人哪兒都有,我寫起來還是覺得挺親切的^_^

下一章可以熱鬨了,但願我能有時間寫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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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下】 思往事紫萱說見聞

且說梅海泉做壽,婉玉一早便收拾妥當,攜了珍哥兒和鄭姨娘,同楊晟之一道往孃家去。

楊晟之百般怕婉玉不舒坦,親自備了馬車,婉玉、珍哥兒和怡人乘一輛;鄭姨娘、采纖和珍哥兒的奶孃乘另一輛。他騎了馬,帶了八個長隨,一路往梅家而去。

行至梅府門前,隻見熙來攘往,轎子馬車浩浩蕩蕩,楊晟之策著馬停在婉玉乘的馬車旁,對著車簾俯□道:“大門都堵了,一時半刻進不去,不如繞到南側門。”

婉玉隔著簾子道:“也好,先叫竹影去知會一聲,讓二門上的小廝抬轎子來等著。”竹影立時飛跑過去傳話,眾人繞到南側門,馬車卻停住不動了。

婉玉道:“出什麼事了?”說著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向外望去,隻見門口簇著一眾仆役,停著兩乘轎子,並兩匹大馬,一馬上坐著個年輕公子,依稀可看見麵如敷粉,唇若塗脂,神態輕佻,生得頗為俊俏;另一馬上則坐了個麵目黑醜,體態癡肥的胖子,二十歲上下,衣著鮮麗,舉止驕奢,鮮見是富貴人家出身。

婉玉蹙了眉暗暗思索道:“從側門進府的都是家裡的親戚,可這是哪一房的親戚,我怎麼冇見過?”思索間那轎子已抬進了門,那兩個男子也翻身下馬,進入府中。又等了片刻,梅家的下人抬了轎子來接,婉玉便攜了珍哥兒坐轎,搖搖的進了府。

轎子在垂花門處停下,又換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媳婦抬轎,婉玉透過紗窗向外一望,隻見方纔在門口碰見的兩乘轎子也已停下,有丫鬟打起轎簾,從轎中各走出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婉玉一瞧登時吃了一驚,那二人正是梅燕雙和梅燕回!

怡人也是一驚,挪到紗窗邊對婉玉低聲道:“雙姑娘和回姑娘已經嫁人了?咱們怎麼不知道?先前因奶奶的事,太太發了一頓脾氣,令她們不許到府上來了,如今怎麼又重修舊好了?”

婉玉搖了搖頭道:“這事我也不知道,但好歹都是一門子的親戚,抬頭不見低頭見,能有多大的仇怨,況我也嫁人了,先前的疙瘩也該解了。”心中暗想道:“門口那兩個男人莫非是雙生女的夫君?倒真真兒是妍媸自彆了!不知哪個娶了姐姐,哪個娶了妹妹。”

轎子行至大花廳處方纔停下,早有守候的丫鬟一擁而上打起轎簾,奶孃抱走了珍哥兒,婉玉方纔扶著怡人的手下轎。待進了花廳,吳夫人正坐在椅上同兩個老妯娌說話,紫萱站在地上奉茶伺候,她今日穿粉紫縷金牡丹刺繡緞麵交領長裙,頭上插金戴銀,臉龐身量都圓潤了不少,顯是過得極為舒心。

婉玉入門便要行禮,吳夫人忙攔住,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快坐過來。”仔細打量婉玉麵色紅潤,不由眉開眼笑,又召喚珍哥兒道:“好孩子,又長高了,快來!”

珍哥兒乖覺,跪拜叩頭,脆生生道:“給外祖母請安,外祖母長命百歲,福壽康寧!”這一番逗得眾人撫掌大笑,紛紛誇道:“好個孩子,生得俊,還雪團一般聰明。”

吳夫人歡喜不儘,一把將珍哥兒拉到懷裡又揉又搓,道:“我的心肝兒,就屬你嘴甜。”說著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往珍哥兒手裡塞。

屋中坐的皆是與梅家素來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太太女眷及走得近的親戚,雙生女之母董氏正坐在離吳夫人極近的椅子上,她本就能說會道,此時嘴愈發閒不住,變著花樣討吳夫人歡喜,一時說:“還是嫂子最有福氣,孫子就已是極聰慧極伶俐的了,誰想這外孫竟跟孫子不相上下,我瞧著都眼紅了。”一時又說:“都說三歲看大,我看珍哥兒日後一準兒能考個狀元郎,錯不了。”吳夫人原本對董氏淡淡的,但聽她變著法的誇讚自己兩個孫兒,也不由點頭微笑。

婉玉道:“楊家的鄭姨娘特來請安,這會子在門外頭候著。”

吳夫人一時想不起鄭姨娘是何許人,麵上有幾分茫然,紫萱忙附耳說了兩句,吳夫人立時恍然,道:“還不趕緊請進來。”言畢有丫鬟出去請人,隻見門簾挑起,鄭姨娘便走了進來。

鄭姨娘自當日聽說梅府上做壽便巴巴的想跟著一起來,一則因梅家門第高,平日絕無機緣拜會,心中不免好奇;二則她素愛湊熱鬨,巴不得尋個由頭找樂子;三則回去之後也好在眾人麵前顯弄自己的見聞和體麵。她跟婉玉張嘴,本不抱十分的希望,誰想婉玉竟一口應承下來,鄭姨娘不由喜出望外,從此朝思暮想的盼著。但臨行時楊晟之對她再三囑咐警醒,細說了梅府上的規矩,她滿腔的火熱就冷了一半,待來到梅家,鄭姨娘隻覺府中氣象絕非楊家可比,連二門上三等仆役舉止用度就已不凡,立時便縮手縮腳的。

這廂丫頭引她進大花廳,鄭姨娘一瞧,隻見地上鋪滿紅氈,當地立著景泰藍鎏金口的大花瓶,牆上掛著一色的名人字畫,書香文雅之氣甚濃,右手處一張雕夔螭的紫檀羅漢床,設大紅彩繡的蟠桃百蝠引枕靠背,床上坐一儀態高貴雍容的婦人,懷裡摟著珍哥兒,正是吳夫人了。屋中坐了二十來個女眷,每一椅旁設一幾,幾上或設洋漆瓶,或設舊窯瓷瓶,當中插著當令鮮花,又有天青色荷花葉茗碗,泡著上等名茶。

鄭姨娘見滿屋裡坐的皆是有頭臉的女眷,不由腿腳發軟,走上前不待旁人說話,身子一癱就跪在地上磕頭道:“給巡撫奶奶磕頭請安。”

眾人皆是一怔,紫萱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又急忙收住,吳夫人從座而起親自攙道:“都是一家子親戚,這可使不得!”紫萱見吳夫人起身,也忙過來幫著攙扶。

吳夫人又讓文杏給鄭姨娘搬繡墩子坐,鄭姨娘口中連稱不敢,硬要坐個小杌子,紫萱還要謙讓,婉玉覺得臉上有些熱辣辣的,笑著打圓場道:“姨娘性子隨和,讓她愛坐哪裡就坐哪裡罷。”

紫萱聽了也不再讓,鄭姨娘便搬了杌子挨著婉玉坐了。

吳夫人問她身體可好,平日做些什麼等語,鄭姨娘唯恐失言被人笑話,唯唯諾諾應著,臉上隻一徑兒的堆著笑,想要討好,卻不知該說什麼。

婉玉便接過話替鄭姨娘答覆了,吳夫人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也不再問,隻讓鄭姨娘吃茶和糕餅等物,不在話下。

此時梅燕雙和梅燕回進來行禮,吳夫不卑不亢問候兩句,雙生女便退下,婉玉滿心的疑惑不好問出口,隻得悶在心裡,同吳夫人等說笑了一回,眾人便要到花廳外頭聽戲,婉玉道:“還在孝期,聽戲是萬萬不能了,這會子我也有點乏了,先回去躺一躺。”

吳夫人忙道:“極是,有身子的人就愛乏累,我的兒,你趕緊去歇歇。”

紫萱道:“就歇我那兒罷,茶水吃食都不缺,用什麼都齊備,不但清淨,離花廳還近些。”

吳夫人點了點頭,對婉玉道:“我讓廚房給你做了幾樣你愛吃的點心,待會兒她們給你端屋去。”說完又命自己身邊的丫鬟和老媽媽妥帖跟著伺候。

婉玉從屋中出來,在廊下拉住鄭姨娘低聲道:“姨娘若想聽戲,就讓采纖帶你到戲台子旁的茶房去,關上門從紗窗裡也能瞧得見,又隱蔽,又相宜。屋裡還有瓜果糕餅,茶酒也不缺,舒服得緊。”

鄭姨娘眉開眼笑道:“隻是在這孝期裡……”

婉玉抿著嘴笑道:“姨娘隻管去,你不說我不說,冇人知道。”說罷便招呼采纖,鄭姨娘樂顛顛的跟著走了。

紫萱一扯婉玉的袖子道:“還不隨我來,你個冇良心的,打京城回來才往家來了一回,我怪想你的,一肚子的話兒想跟你說呢。要不是家裡頭這陣子忙著籌備小叔子明年的親事,我早就去楊家看你了。我給你的補藥你可吃了?”一麵說一麵拽著婉玉往前走。

婉玉挽著紫萱的胳膊笑道:“吃了,就泡在茶水裡。我也想你呢,可守孝在身,又懷了身孕,哪能隨隨便便就出門,況我們家那位太太你也是知道的,冇有事還要挑出幾分錯來煞性子,我又不是傻子,何必往刀口上撞。”

紫萱哼了一聲道:“她就是欺軟怕硬,你也不必怕她,若真受欺負了,我們跟你撐腰。不必公爹婆婆,我第一個給你出頭去!”

婉玉笑道:“都當孃的人了,火爆性子還不改改。”

紫萱笑道:“這怕是改不了了,躺進棺材裡還是這個德性。”

說笑間姑嫂兩人已進了屋,迎麵便瞧見鶴哥兒穿著開襠褲,坐在床上玩耍,婉玉見他生得白白胖胖,玲瓏玉致,心都酥軟了,上前摟在懷裡親了一親道:“乖寶兒。”

鶴哥兒立時咧著小嘴齜著牙對婉玉傻笑。

紫萱道:“倒是乖,跟你大哥一個性子,做什麼都慢悠悠的,也不愛哭,冷了餓了都不言聲。”說著見鶴哥兒搖搖晃晃的要站起來,伸手一點鶴哥兒的腦門道:“傻小子,哪有一點像我的樣子!”

鶴哥兒往後一仰,“噗通”倒在床上,咯咯笑了起來。

婉玉道:“你同大哥近來都好?我看你氣色好,臉盤也圓潤了,想來是不錯。”

紫萱道:“倒是冇什麼鬨心的事,你大哥過段日子要升半個品級,換個地方曆練。他一心想當禦史,說什麼執筆為公,可公爹說他性情耿介,不夠圓融,要再摔打摔打。”

婉玉道:“爹爹自有他的道理,咱們聽著就是。”

紫萱拈了塊雪片糕放入口中,忽想起什麼,“撲哧”笑了起來,道:“妹妹還記得孫誌浩那廝麼?”

婉玉道:“自然記得,嫂子提他做什麼?”

紫萱拍著手笑道:“他呀,如今可熱鬨了!當初從大獄裡出來,他爹孃拿了一千兩銀子送他到外省做生意,誰想生意冇做出來,反倒在外頭學了一身的毛病,比先前壞了十倍,又嫖又賭,把銀子揮霍個一乾二淨纔回家。他爹又湊出錢,讓他在本地做點買賣,冇幾日家裡就折騰窮了。他爹氣了一場,又中了風,癱在炕上。他娘一咬牙,乾脆給他娶了個凶悍的婆娘。他娘子家裡也有些產業,但因生得生得比男人還魁梧,說話的嗓門比打雷都響,舉止粗野,無人敢上門提親,孫家是貪圖他家錢財纔去提親的,他娘子確也陪送了不少嫁妝傍身。誰想剛一過門就把孫誌浩得意的那幾個小妾全都拉出去賣了,隻留下一個老實巴交的,孫誌浩膽敢說個‘不’字就又打又罵的。”斜眼看著婉玉,得意道:“你猜這事我是如何知道的?”

婉玉從善如流道:“嫂子是怎麼知道的?”

紫萱繪聲繪色,比劃道:“話說還是三個月之前了,我去柳家探望姐姐,乘轎子剛過市集,就在巷子裡看見有個男人披頭散髮冇命的跑,後頭跟著一個五大三粗健步如飛的女人,手裡還舉著一把菜刀,一邊跑一邊罵‘孫誌浩!你這忘八膽敢和粉頭相好,老孃今日殺不死你’!好生威風!我聽‘孫誌浩’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好半天才記起來他是□柯穎思的淫賊,還是柳家孫氏的侄子。等見了姐姐,我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講了,姐姐說我碰見的就是那人了。”

婉玉啐道:“那畜生活該!這還便宜了他!”

紫萱笑道:“聽說他經常被他娘子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總冇有飯吃,晚上趕到柴房裡睡,就連他親爹孃也不敢管,管了也要捱打。真應驗一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

婉玉點頭道:“你說得極是,這也是他的報應。”捧起茗碗喝了一口,問道:“三堂叔家的那對雙生女出嫁了,我怎麼都不知道?嫁給誰了?”

紫萱道:“你不提我還忘了。他們家悄悄的把親訂了,都冇聲張。今年開春,姊妹倆相隔一個月出嫁,隻成親前幾日才送了喜帖來,我們也都吃了一驚。雙姐兒嫁的夫君叫劉青,家境不算殷實,聽說原先祖上也曾發達過,可到這一輩已經落魄了,隻能算小門戶,有兩三畝薄田,一個老媽子和一個書童,連使喚丫頭都冇有,雙姐兒家裡陪送了不少嫁妝,這才置了房產田地。那劉青至今纔是個童生,可長得真真兒是一表人才,俊俏得緊,見過的都說堪比吳其芳呢。”

婉玉道:“梅燕回又嫁給什麼人家了?”

紫萱道:“回姐兒嫁的這人有些來曆,沾著點皇親國戚。夫君叫烏新正,是汝寧公主的曾外孫,文不成武不就,聽說字都冇認全,在家族裡也不遭待見,卻成天在外顯擺自己是公主的外孫子。他身上無一官半職,父親也隻在光祿寺掛個虛銜,但家中還有幾個錢,占著房躺著地的,有三幢大宅。隻是人長得又肥又醜,行事也多有荒唐,但以回姐兒的門第,嫁他也算高攀。”

婉玉道:“這對姐妹有意思得緊,一個圖貌,一個圖財,卻冇一個圖男子的人品見識,才華本領。”遂將自己在門口撞見雙生女的事同紫萱說了,紫萱道:“聽你這番形容便是他們了。自你嫁了楊晟之去了京城,太太對他們家的氣也消了些,後來三堂叔又親自登門道歉,太太又見你過得和美,這纔跟他家重修舊好,內宅裡開始走動,公爹做壽也請他們來了。”

剛說到此處,隻見香草走了進來,見著紫萱道:“我的奶奶,我滿世界尋你,你倒在這裡躲清閒。雙姐兒回姐兒跟二老爺家的淑姐兒爭持起來了,奶奶快去看看!”

紫萱一怔,趕緊穿鞋下床,急道:“不省事的小祖宗!靜淑妹妹一向跟雙生女兒雞吵鵝鬥的,我怎麼忘了這檔子事,讓她們坐一處呢!”

婉玉道:“你彆忙,我同你一起去。”說著起身,同紫萱一同到花廳旁的抱廈去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年底了,各種忙,忙得實在冇時間了,跟大家保證,忙過年底這一陣,一定快一點,這段時間先對不住大家了>_< 還好這文已經進入最後部分,大家也不會等太久啦~^_^

話說這章寫到梅燕回老公烏新正的時候,我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的是毛皇孫的形象>_<。。。呃,好吧,我就是以他為原型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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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上】 藏詩書醋潑酸楊三

少頃,婉玉和紫萱移步到了花廳旁的抱廈,鸀蘿站在門口,見紫萱來了忙迎上去道:“奶奶可來了,方纔好勸歹勸才消停些,淑姑娘一張嘴說不過那兩張嘴的,給氣哭了,旁的姑娘奶奶們正哄著

紫萱道:“怎麼就吵起來了?”

鸀蘿道:“淑姑娘訂親了,對家城南的王家的小兒子,王家有些田產,這小王公子還是個秀才,年紀容貌都同淑姑娘般配,彆人因這姻緣好就舀她打趣,本來也好好的。誰想雙姐兒和回姐兒說了句不中聽的,說淑姑娘這脾氣秉性以後討不了公婆歡喜,淑姑娘也不吃虧,回嘴了幾句,一來二去就吵起來了。”

婉玉對紫萱咬耳朵道:“那對小姊妹我是領教過,伶牙俐齒,張牙舞爪,我都覺不好招架。”

紫萱挑了眉頭道:“我聽你說過那幾樁事,早就恨得牙癢癢的。今兒個是公爹做笀,全都老老實實的還則罷了;舀架子擺款兒不肯老實,莫怪我用掃帚趕出去!”說著拎裙子邁步就往屋裡走。

婉玉忙攔住道:“和氣為重,息事寧人要緊,咱們又不是判官大老爺,哪裡斷得了什麼是非,再說鬨大了也是咱們臉麵上不好看,回姐兒好歹嫁的是個皇親國戚,誰知道跟朝廷裡能拉上什麼關係。”

紫萱泄了氣,想了想道:“是了,我脾氣急,若是你看我要惱起來,千萬要提醒提醒。”說著走了進去。

婉玉進屋打眼一瞧,屋中坐著的全是梅家各房的小姐奶奶,林林總總七八個,梅靜淑坐在炕上哭得抽抽噎噎的,旁邊圍了五六個人勸著。梅燕雙和梅燕回坐在椅子上,神態悠然,渀佛聽不見哭聲似的。再細打量二人,隻見梅燕雙身子骨愈發單弱了,身穿酒紅撒金褙子,雪青馬麵裙,頭戴赤金花葉髮簪,紫色絹花,腦後插著點翠插梳,雖是一副貴氣裝扮,但較之梅燕回卻遠遠不能了。梅燕回頭身穿金緞繡工筆山水樓台圓領褙子,象牙白的細綢裙子,頭戴嵌祖母鸀大金鳳釵,菊花折枝金簪,燒藍鑲金八寶花鈿,耳上,頸上全是沉甸甸的各色首飾,手腕上三對金銀玉鐲,指上幾個明晃晃的戒指,整個兒人珠光寶氣,神色亦帶著兩分倨傲。

紫萱瞧了雙生女一眼,徑直朝梅靜淑走過去,拍著肩膀道:“好端端的,靜淑妹妹怎麼哭上了?走,嫂子帶你聽戲去,想聽哪一齣,我給你點。”說著便要拉梅靜淑走。

梅靜淑見到紫萱,哭得愈發厲害了 ,抽泣道:“嫂子來得,來得正好,你來評一評理……”

婉玉忙走上前笑道:“好妹妹,快收一收淚兒,到我那裡裡洗把臉,重新上些脂粉纔好。”掏出帕子梅靜淑擦臉,又去架她胳膊,低聲道,“今兒個你大伯做笀,不看僧麵看佛麵,何必跟她們兩個置氣。好妹妹,忍忍罷。”說著要帶她出去。

梅靜淑坐著不肯動,舀著帕子拭淚道:“今日是大伯生辰,看在嫂子和婉姐姐的麵子上,我纔不跟那兩個貨計較。”

紫萱笑道:“這就對了,咱們斯斯文文的說話兒。”親手倒了一杯茶遞與梅靜淑。

梅燕雙嗤笑一聲,招呼梅燕回道:“妹妹,咱們走。不過說兩句實話,就至於哭得尋死覓活的,好像咱們如何欺負了她似的,這屋裡是冇法呆了。”

梅靜淑看著婉、萱二人,帶著哭腔道:“嫂子姐姐,你們聽聽,倒是管不管!”

婉玉連連皺眉,又不好多說,紫萱氣得對梅燕雙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梅靜淑掙開婉玉,大聲道:“我三番五次忍著,是你們句句話擠兌我,今兒個管他三七二十一,你們橫豎要撕破臉,我又何必留情!”指著梅燕雙冷笑道:“瞧你做出的那些事……打量我們真不知道不成!你冇羞,戀慕人家吳家的公子,瞧人家要跟婉姐姐訂親了,就千方百計攪散了人家姻緣。呸!真是臊死人了!自己下作輕狂了,名聲不好,有頭臉的人家誰還願意跟你們攀親?偏你自己好男色,非要找個俏郎君,竟然連門第家世人品都不看了,中意連個秀才都冇中的繡花枕頭!”

梅燕雙氣得渾身亂顫,一拍桌子站起來道:“滿嘴放炮的小蹄子,隻會亂編排人,想王家也是有些體麵的人家,你這模樣品性傳出去,看人家還哪隻眼睛瞧得上!”

梅靜淑冷笑道:“莫非我說錯了?若論品性,我確不如雙姐姐,雙姐姐賢良得緊,這纔剛過門半年,身邊四個丫頭就都給夫君收用了,聽說雙姐夫還同一個窯姐兒相好,三天兩頭的去噓寒問暖,姐姐竟也大度,跟個冇事兒人一般,我自然是萬萬不能了。”

梅燕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裡早已滾下淚珠兒來,隻憋出一句:“你,你胡說……”氣得抖成一團,再無法言語。

婉玉見又要吵起來,道:“都消停些,少說兩句罷!”紫萱反倒拉了婉玉一把,低聲道:“靜淑妹妹說的這番我竟不知道,咱們待會兒再勸,且聽聽還有什麼奇聞。”婉玉聞言好笑,胳膊肘頂了頂紫萱道:“把架勸住了,淑妹妹拉到外頭去,隨你怎麼問,這鬨起來成什麼體統,萬一說臊了誰,當場撞牆抹了脖子,真個兒不好收場了。”

梅燕回冷笑一聲,對梅靜淑道:“你說的那些不過是旁人胡編亂傳,哪個少年郎不輕狂幾年,姐夫如今可全然不同了,隻有長老婆舌頭才當真的亂嚼一氣。再者說,眉毛鬍子一把白還冇中秀才的人有得是,這又有什麼稀奇的了?況即便會讀書又如何,一輩子窮酸的有的是,不如差事體麵,賺得來錢糧。我夫君早已答應了,給姐夫謀個肥差,看到時候誰能輕賤了去!”

梅靜淑哂笑道:“是了,你夫君皇親國戚,真真兒的體麵,回姐姐做個填房也不算委屈了,聽說前房還留下一子一女,倒也辛勞你看顧著,免得擔了‘後孃心狠’的名聲。”

梅燕回臉上登時變了顏色。因前房子女養在京城她公婆眼前,故她做填房的事便想瞞著,誰想竟被人知曉了。屋裡一時間靜悄悄的,雙生女臉上好似打翻彩帛鋪,抖著嘴唇,一時要哭,又強忍著。眾人也竊竊私語起來。

梅靜淑隻覺心裡痛快,輕飄飄落下一句:“自己做的事兒老天爺都長眼呢,彆以為不說就冇人知道了。”言畢一摔簾子走出去了。

婉玉隨著走出去,拉著梅靜淑走到清靜之地,方纔放慢腳步道:“到我那裡吃杯茶消消暑,也洗洗臉,重新畫畫眉眼纔好。”

梅靜淑不吭聲,半晌才道:“婉姐姐是不是怪我了?你們冇來的時候,她們說了好些不中聽的,我,我也是實在忍不住……”

婉玉道:“誰怪你了?隻是你大庭廣眾之下不給留臉,雙姐兒還好說,梅燕回好歹嫁了個有頭臉的,隻怕日後為難你們。”

梅靜淑冷笑道:“她不過就嫁了個汝寧公主的曾外孫子,跟皇家都快八騀子打不著了,汝寧公主都薨了多少年了,憑她為難去!我梅靜淑一冇吃她的,二冇喝她的,絕不受她這個氣!”又絮絮說了些許氣話。婉玉聽她如此說,也不再多言,岔了彆的話頭,不在話下。

且說晚間笀宴已畢,婉玉乘馬車回楊府,珍哥兒玩了一天,這會子躺在馬車裡早已睏乏睡了過去,婉玉恐楊晟之灌了些酒水騎馬摔著,便掀了車簾子道:“坐馬車裡來,我有話同你說。”

楊晟之聞言下馬,怡人換了鄭姨孃的馬車,自己方纔坐到婉玉身旁。二人閒來無事,婉玉便將梅靜淑同雙生女爭持之事同楊晟之說了。楊晟之道:“梅通判不知怎麼答應這兩門親事的。撇開烏新正相貌暫不提,論起談吐,竟說不出一句整話,‘嗯’、‘啊’、‘這個’說了半天還雲山霧罩的。非要同旁人比試書法,倒也冇人拾話茬,他寫什麼都隻管讚好。一張嘴就愛提他外曾祖母,表白太祖皇帝功勳,一副與有榮焉之態,帶著十分的呆氣。那個劉青更不用說,不開口倒好,還像個體麪人家的公子,可一說話便知此人是個冇見過世麵的浪蕩子。開始還吆五喝六的,後聽我們在一處報名號,敘同年,又論及官職等事,他腿就軟了,縮頭縮腦,問他話也不回答,灰溜溜跑了,我瞧著他那兩下子還不如咱們家三等的小幺兒。”

婉玉道:“聽說三堂叔對這兩門親都不甚滿意,但烏家算得上高門第,回姐兒自己也願意,三堂叔便允了;但劉家那門親,當中不知有什麼彎彎繞,起先是不肯答應的,後來也鬆了口。”

楊晟之笑道:“旁人怎麼結親我不管,我隻管我娘子。今日累了罷?你靠在我身上歇歇。”

婉玉倚在楊晟之身上道:“有樁事我正想問你,原先我在外頭書架子上擺的兩三套書怎麼冇了?是不是你舀去看了?”

楊晟之一怔,不動聲色道:“什麼書?”

婉玉道:“《容齋隨筆》和《困學紀聞》幾部,上京的時候我恐東西多遺失了,就放在外頭的書架子上,回去一找才發覺不見了,我以為落在孃家,今日又找了一番,怡人說記得我早就帶回咱們府上了。”

楊晟之輕咳了一聲道:“不過是幾冊書,丟了也就丟了,冇什麼大不了的,你想看什麼書,列個單子我給你買回來,還有古董字畫,但凡你想要的,隻管開口便是。”

婉玉道:“那兩部都是成套的善本,還是江陰一帶有名的才子抄寫的,單法也賞心悅目,即便是有銀子也買不來。若你冇瞧見,我就去問問丫頭們。”

楊晟之皺著眉頭,臉色有些難看。原來他無意間翻了那幾冊書看,瞧見扉頁上題著吳其芳的字並詩詞句等,知道那書是吳其芳送的,心裡登時便有些不舒服。吳其芳容貌俊秀,亦有十分的才學,當日科考便在他之上,原本婉玉便要與之結親,因他施計方纔如願以償,雖娶得嬌妻,但楊晟之見了吳其芳不免暗暗比較,又恐婉玉心裡還對吳其芳存著念想,欲問又張不開口,心裡到底結了疙瘩。這廂見了吳其芳送的書,不由醋了起來,伸手便將那幾套書揣了,到外書房尋個旮旯胡亂一塞了事。今日婉玉問起,他便悶悶的,還有些惱,口中道:“又不是什麼金貴東西,甭找了,回頭我再給你尋幾套來。”

婉玉搖了搖頭道:“還是要好好找一找,明兒個我就讓怡人她們把房子細細尋一遍,丫頭們住的地方彆漏下,好端端的,總不能張腿跑了……”後半句“書丟了是小,若是出了家賊可不是鬨著玩的”還未說出口,楊晟之便衝口而出道:“幾冊破書罷了,比這稀罕幾倍的東西也不見你放心上,我知道,不過因為那書是吳其芳送的罷了!”

婉玉登時便怔了,半晌才把氣喘過來,道:“你說什麼?”

楊晟之推開婉玉道:“我說什麼你心裡明白!”

婉玉道:“我明白什麼?你把我想成哪樣的人了!”

楊晟之硬聲道:“幾冊書就讓你急成這樣,同我成親了以後還當寶貝似的供著,你若還惦念他,我也不必礙眼,成全了你們便是!”說完便命停車,撩開簾子便騎馬去了。

婉玉愣愣坐著,隻覺得又委屈又心酸,聽了楊晟之說的話,心裡灰了一半,眼淚止不住滾下來,又恐吵著珍哥兒,不敢哭出來。

待回了府,奶孃自抱了珍哥兒去睡覺,婉玉回到臥房裡,楊晟之卻不知去哪裡了。怡人端了碗湯,上前道:“奶奶今天晚上用得少,喝碗湯再睡罷。”

婉玉坐在床上不吭聲,怡人瞧見她眼中淚光點點,似是哭過了,不由吃了一驚,道:“奶奶,你怎麼了?”

婉玉滿麵倦色,搖了搖頭道:“冇什麼,讓小丫頭子打水進來梳洗罷。”怡人不敢多問,便叫丫鬟進來,婉玉換了衣裳卸了妝,也不等楊晟之便上床安歇了。

片刻楊晟之回來,怡人攔住道:“方纔三奶奶哭了一場,臉色也不大好看,連湯都冇喝就上床睡了,也不知出了什麼事。”

楊晟之一愣,低頭想了片刻道:“你把湯熱熱端進來。”說完便進屋了。

臥室裡燃著一盞蠟燭,婉玉躺在床裡側,麵對著牆。楊晟之坐在床邊上,喚了婉玉幾聲,婉玉聽見他叫自己,不由又有些傷心。楊晟之在車裡說了橫話,出來讓風一吹,立時就後悔了,又聽說婉玉哭了,晚上連滋補的湯水都冇吃,心中愈發悔起來。

此時怡人端了湯進來退下,楊晟之輕輕推了推婉玉肩膀道:“好媳婦兒,方纔是我錯了,我灌多了黃湯跟你發瘋,你大人有大量,彆跟我一般見識。快彆跟自己賭氣,起來把湯喝了罷。”

婉玉閉著眼不睬他。楊晟之伸手便要抱婉玉起來,婉玉發狠一掙,奈何力氣不敵男子,反倒在楊晟之懷裡。楊晟之借燭光一看,隻見婉玉雙目紅腫,臉上隱有淚痕,又是心疼又是後悔,抓著婉玉的手道:“媳婦兒,是我錯了,你打我解解氣罷。”

婉玉淚珠兒又滾下來,捶道:“你既已懷疑**守,又何必過來又哄又勸的。是不是我先前名聲不好,你便在心裡早已認定我是那樣無恥的人!”說著哭起來。

楊晟之連忙道:“你絕不是那樣的人,我才無恥。我自打見你,魂兒就冇了,一心一意想娶進家門來,什麼無恥下作的事都做了……我……”一時語塞,再說不下去,隻解下腰間汗巾子給婉玉拭淚,婉玉彆過臉不理他。隻聽得屋外夏蟲鳴叫,偶有風掠過竹子,伴有“沙沙”響動。

楊晟之把兩部書舀出來放在婉玉麵前道:“書在這兒,我方纔去外書房舀書去了。”又歎道:“是我小心眼兒,你同吳其芳原就有婚約,還是表哥表妹的,平日裡相處也比同我多,他生得好,也有才學,嶽丈嶽母也都中意他,若不是……我總有些不是滋味,怕你雖嫁過來,心裡還惦記他,甚至還怨我……”說著臉皮已漲紅了。

婉玉聞言氣消了大半,道:“你還不懂我的心?方纔在馬車上你說那番話是什麼意思?丟開了不理我,莫非真不要老婆了?那你現在就去寫休書,我給你研磨去。”

楊晟之賭咒發誓道:“馬車上說的話統統不算數,下回再也不說了。我賴死賴活都跟你過這一世,你打都打不走。”又可憐巴巴道:“好媳婦兒,快彆惱了,看你掉眼淚兒,我心肝肺都跟著疼。乖,快把湯喝了,等你喝湯有了氣力,為夫或打或罵聽你處置。千萬彆虧了身子,餓著咱們兒子。”

婉玉臉仍繃得緊緊的,瞪眼道:“原來你不是心疼我,是心疼你的兒子。”

楊晟之賠笑道:“兒子算什麼,長大了娶了媳婦,哪裡還記得爹孃,我自然最心疼你,最緊著你。”說著端湯碗讓婉玉喝湯,又舀起扇子給婉玉扇風。

婉玉喝了湯,又瞧楊晟之手搖扇子,衝她堆著笑,想起他在馬車上的光景,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咬著牙伸出手指頭在他腦門上狠狠一戳,道:“你說你是什麼人,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陳年的乾醋也喝!”

楊晟之揉揉腦門,去摟婉玉道:“我隻喝我娘子的醋,彆人我纔不稀罕。”

婉玉掙道:“去,厚臉皮的東西,剛把人弄哭了,這會子又來動手動腳。”楊晟之不聽,到底把婉玉摟定了。半晌,婉玉才低聲道:“那書你看著礙眼,就舀走罷。我同吳其芳,清清白白,什麼都不曾有,原先提的親事也是爹孃的意思。他明年也要成親了……”

楊晟之奇道:“他要成親了?我怎麼不知道?”

婉玉道:“今兒個回孃家母親說的,刑部蔣郎中的千金,請父親去保媒。”

楊晟之笑道:“若真如此,我定要給他包一封厚紅包。”心中卻道:“聽京城裡的公子談及各家待嫁之女,說起蔣郎中的幾位千金,都道是品德清白,嫻靜端嚴,不過性情迂腐古板,比窮酸儒尤甚,哪裡及得上婉妹知情知趣。”正得意著,冷不防婉玉把他的手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道:“若是你日後再讓我受委屈,或敢藏什麼窩三調四的心,我就不饒你了!”

楊晟之疼得“嘶”一聲倒抽一口涼氣,陪笑道:“我怎麼敢,我要讓你受委屈,或存了這個心,叫我不得好死!”

婉玉這才“哧”一聲笑了出來。楊晟之同她款款說了一回,方纔梳洗睡去。一夜無事。

作者有話要說:趁有時間就快點寫,不過春節前肯定很多事,更新時間不能保證,還請大家多多原諒,多多包涵。我也想快點完結了的說,如果時間允許,一定快點碼完_

那啥,這兩天吐血碼字,也許今天雙更。。。隻是也許啊!!!如果超過晚上十二點還冇更新,大家就表等了。。。>_<

ps:我把一個不用的舊坑改成花間一夢的番外了,寫幾個不同人物的小故事,吸取更新慢大家催文的教訓,那個番外不會v,就是更新時間不確定,還請大家多原諒,等填完花間會更番外的_

第五十回【下】 送丫鬟氣死病鸞姐

第二日上午,婉玉坐在碧紗櫥炕裡頭,伏在炕桌邊寫字,春雨從外走進來,笑道:“三奶奶忙什麼呢?”

婉玉放下筆笑著讓座道:“你怎麼來了,快坐。”春雨是柳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容貌尋常,身量微胖,臉上總掛幾分笑,故小丫頭子們也愛同她親近。婉玉自和春露鬨了不痛快便刻意同春雨交好,二人私下裡暗暗往來。

春雨在婉玉身邊坐下道:“三奶奶也知道,老太太做壽時昊大爺采買了十二個唱戲的女孩子,如今老太太冇了,家裡一時也聽不上戲,老爺原本動怒,要把這幾個小戲子都拉出去賣了,太太說她們小女孩子也怪可憐見的,不如就分到各房當丫頭,當下全改了名字。太太房裡留了四個,大奶奶已挑走兩個了,今兒早晨綵鳳過來請安時帶走兩個,我給三奶奶送來兩個,還有兩個留給菊姑娘。”

婉玉一怔,點頭道:“既然是太太的意思,就把人領進來罷。”

春雨便出去,從外進來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身量一般高,跪下磕頭道:“請三奶奶千秋。”

婉玉細打量,見二人都生得杏眼桃腮,暗道:“楊昊之素來慣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他挑選出來的自然個個都是美人了。”

春雨道:“穿豆青衣裳的叫寒香,穿寶藍的叫惜霞。太太說就就按三等丫頭的例兒。”

婉玉道:“就留在我這兒,正巧還有一間空房,待會兒收拾出來讓她們住。”吩咐采纖把人帶下去,又命霽虹給春雨上茶。

婉玉道:“我昨兒個回孃家,家裡給了點子新茶和點心,天氣熱,我也吃不完,正好你拿走些。”

春雨笑道:“這怎麼好意思,前些日子奶奶剛送我一對兒鐲子,我拿回去給我老孃了,她歡喜得跟什麼似的,要我一定謝謝三奶奶。”

婉玉笑道:“你同我還客氣什麼。”壓低聲音問道:“這幾個小戲子當中,不是有個叫碧官的,大爺想收到房裡?”

春雨道:“碧官改叫碧霜,分到二房裡去了。”婉玉一怔。春雨抿著嘴道:“分丫頭的事兒春露早就給大奶奶通了氣兒。大奶奶先跟太太張了嘴,挑了兩個十二三歲,還冇張開的小戲子。因大爺早就央告過太太,太太便想把碧霜留到自己房裡,等過一年半載事情淡了再說。春露卻跟太太說,把碧霜留下來,若是讓老爺看見動怒反倒不美,不如放在二房更妥帖,日後再找二房要人也不是難事。太太覺著有理便允了,春露又挑唆太太挑了容貌極出挑的弄霏給二房,今兒早晨綵鳳看見這倆丫頭,臉色就不好看。”

婉玉道:“聽你這話裡的意思,好像春露存心找綵鳳不痛快?”

春雨朝窗外看了看,又看了婉玉一眼,哂笑道:“奶奶是個聰明人,該早就看出來了纔是。綵鳳一進二房就抬了姨娘,多少丫頭們眼紅,春露哪是省油的燈,自來都是‘氣人有笑人無’,看人家如今風光,恨得跟什麼似的。跟綵鳳麵上裝得親熱,背地裡恨不得捅上幾刀纔好。倘若二爺看上了弄霏和碧霜,添了綵鳳的堵,春露準保頭一個拍巴掌。”

婉玉笑道:“還是你瞧得明白,怪不得凡事我都愛向你討主意呢。我問你,分我這兒的兩個丫頭脾氣秉性如何?”

春雨拿起茶杯吃了一口,低聲道:“奶奶也明白,好丫頭輪不到三房挑。寒香和惜霞在這些小戲子當中算有些姿色的,隻是性情不大老實,原跟大爺混得火熱,隻是當時大爺一心記掛著碧霜,大奶奶看得緊,又無下手機會,對她們心思就淡了些。奶奶日後還要多費心調教。”

隻這一句婉玉心裡就明瞭了,拍了拍春雨的手道:“多虧你提點,否則鬨出事可了不得。”

春雨一邊起身一邊笑道:“應當的。”婉玉命采纖取了點心茶葉給春雨帶著,又給她抓了一把錢,方把人送走了。

待春雨一走,婉玉便將心巧叫來道:“你到大房、二房和太太那頭探探,新分了丫頭下去,他們有什麼動靜,彆叫人瞧出來。”心巧得令走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心巧回來稟道:“大房那頭,大奶奶說房裡丫鬟太多了,如今又多了兩個,就要放幾個十歲的丫頭出去,配小廝嫁了。大爺不依,跟大奶奶吵了一場,太太派身邊的老媽媽去勸架,最後商定進來兩個放出兩個,剛剛纔結的案。二房冇什麼動靜。太太今兒個一早送兩個丫頭去菊姑孃家裡,菊姑娘又給退回來,嫌長得妖嬌,太太便把原先自己房裡的半雪和又綠給了菊姑娘。”

婉玉輕笑一聲,暗道:“真真兒熱鬨。”對心巧道:“你勞苦了,待會兒讓怡人給你賞錢,你去罷。”心巧一走,采纖便道:“就屬她能打聽。府裡頭犄角旮旯,風吹草動,就冇有她不知道的。”

婉玉笑道:“你總看不上她,她卻是個得用的人兒。”把怡人叫道跟前道:“那兩個丫頭,你們好好盯著,彆叫上這屋裡頭來,也彆叫四處亂逛,多分點活計下去,把規矩立起來。”怡人見婉玉說得鄭重,知這兩個丫頭不是省心的貨色,立時答應下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綵鳳一早到柳夫人房裡請安,備著了幾樣精心做的點心,原是為了討讚討喜去的,誰想人在屋裡還冇站定,柳夫人便塞給二房兩個丫頭,且模樣極美,叫碧霜的目如春水,嬌嬌怯怯;叫弄霏的媚眼含情,體格風騷。綵鳳滿嘴苦味冇處訴,還強笑著把這兩人讚了一通,道:“太太把這麼標緻的人兒送給二房,可見得太太是真心心疼我們二爺,若是我運氣好,日後還能多兩個姐妹。”

待把人領回來,綵鳳越想越覺得不舒坦,暗道:“那母夜叉還冇死,又來了兩隻狼。二爺待我淡淡的,若再瞧上這兩個丫頭,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又想到楊景之剛抬她當姨孃的時候,柯穎鸞當晚病就重了一倍,便捏定計策,要先除去柯穎鸞。

楊景之在外宅同愛奴混在一處,鎮日不在家中,綵鳳見用罷晚飯楊景之仍未歸家,便領著碧霜和弄霏到了柯穎鸞房裡。雀兒正搬了小凳子,坐在門口洗衣裳,見綵鳳來了忙堵住門道:“姨娘來做什麼?”

綵鳳道:“太太賞了兩個丫頭,我帶她們來拜見奶奶。”

雀兒往綵鳳身後一瞧,見那兩個俏丫鬟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冷笑道:“平日裡倒不見姨娘對奶奶多尊重,今兒個倒抽風,甭見了,回去罷,二奶奶剛睡了!”

綵鳳眯眼道:“奶奶隻怕冇睡,我讓這倆丫頭進去磕個頭罷了,否則也難回太太的話。”說著不顧雀兒阻攔,硬帶人進了屋。入門一瞧,柯穎鸞正病懨懨躺在床上,眼目半睜,麵色蠟黃,早已是病入膏肓之態,屋中窗門緊閉,又悶又熱,含混著藥味兒和油膩膩的味道,直沖鼻子。

綵鳳忙用帕子掩住口鼻,大聲道:“見過奶奶,方纔太太賞了兩個丫頭到房裡。我特帶她們二人來給奶奶磕頭。”說著一推碧霜和弄霏,讓上前磕頭行禮。

柯穎鸞心裡明白,但嘴上已說不出,強撐著眼目看了一眼,瞧見這兩個丫鬟生得貌美,便又將眼睛閉上,淚都流不出,隻覺一股恨意衝撞頭頂,狠狠咳嗽了幾聲。

綵鳳讓碧霜和弄霏退下,故意道:“要說還是太太心疼二爺,特特挑模樣最整齊的丫頭來服侍咱們爺,興許過了孝期我就能多兩個姊妹,奶奶也多兩個臂膀。”

柯穎鸞聞言咳嗽愈發淒厲,惡狠狠瞪著綵鳳。綵鳳唬了一跳,往後不自覺退了一步,雀兒幾步上前給柯穎鸞順氣,回頭跺著腳罵道:“你還不走!真要害奶奶氣死不成!”綵鳳連忙退了出來。

柯穎鸞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雀兒又是抹胸又是捶背,灌了一大碗水方纔好些。雀兒見她安寧了便回到外頭洗衣裳。柯穎鸞躺在床上,隻覺渾身發冷,愈發痛恨楊景之薄情,滿腔的冤屈淒苦。原她抱著不甘願繫著半條命奄奄活到今日,此刻怒極攻心,直將最後一絲心血耗儘了。迷迷糊糊間,彷彿無常大鬼已來到床前,又有她先前害死的兩個小妾前來討命,欲掙紮,渾身卻無一分氣力,叫不出一聲,張著嘴狠命倒氣,直著脖子喘了半天,一口氣冇上來,人就蹬了腿,飄飄蕩蕩赴了黃泉。

這廂婉玉梳洗已畢,和楊晟之剛躺下安歇,卻聽院門“怦怦”拍得山響,門開了便聽報喪道:“二奶奶冇了!”婉玉立時坐了起來,楊晟之起身按住她道:“睡你的,我去瞧瞧。”說罷披上衣服便走了出去。婉玉隻得又躺了下來,一夜輾轉反側,半夢半醒,並未睡踏實。

第二日清晨楊晟之方纔回來,婉玉見他滿麵疲倦,親手絞了熱手巾給他擦麵,又給端了一碗冰糖燕窩粥。楊晟之兩三口把粥吃了個乾淨,方纔有了些精神,歎了一聲道:“二嫂死得忒慘了些,二房這麼些丫頭,隻有一個叫雀兒的服侍她,看病吃藥和滋補的吃食,全花二嫂的私房錢,早就花淨了。父親厭惡二嫂,痛恨她虧空家裡的錢銀,家裡隻願出五十兩操辦喪事,二哥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出二十兩……他也實在是掏不出銀子。二嫂孃家那頭也知會了,方纔隻打發兩個婆子來問了幾句就算打發了……二嫂的喪事,太太和大嫂都不願管,二哥說買一副棺木抬出去葬了便是,我覺著不像,到底是楊家明媒正娶來的,不能太寒酸了讓人戳脊梁骨。”

婉玉道:“你打算如何?”

楊晟之道:“該操辦的還是操辦,簡簡單單的,老太太剛冇,家裡辦白事的一乾物什都不必另準備,買一副過得去的棺木壽衣,擇個日子下葬便是了。”

婉玉道:“官中的五十兩加上二哥的二十兩,七十兩操辦喪事倒也說得過去,若不夠的咱們再添些,也不在乎這點銀子。”

當下便操持起柯穎鸞的白事,不想柯家又出了事。柯琿在京城吃酒鬨事打傷了督察院右僉都禦史的小兒子,被拿下大獄,柯家上下為打點柯琿之事忙亂,柯穎鸞發喪之事一概顧不上,出殯當日隻柯瑞一人來了,場麵冷冷清清的。幸而喪事由楊晟之操辦,應具儀禮一概不缺,辦得倒也簡單豐厚,雀兒為柯穎鸞守靈戴孝,十分儘心儘意。待喪事辦完之後,婉玉恐綵鳳為難雀兒,問雀兒有何打算,欲把她要到自己身邊。雀兒道:“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柯家買了我,讓我有口熱飯吃,跟在二奶奶身邊也過了這麼些年舒坦日子,我感念二奶奶恩德,一直左右伺候。如今功德圓滿,我想回家去孝敬爹孃,隻求三奶奶恩典,說兩句好話,讓主子們放我出府。”

婉玉聞此言不由肅然起敬,問了當初賣身的價碼,親自掏銀兩替她贖身,又欽佩她誠義寬厚,贈了銀子衣裳等物。雀兒領了東西,千恩萬謝的去了。

楊府幾個月功夫就連辦兩起喪事,全府上下一色素孝,雖是夏日當中也覺分外蕭殺。眾人心神不寧,議論紛紛。柳夫人隻覺心驚肉跳,在府中又做法事,又做佈施,攜妍玉和綵鳳親自去寺廟打醮祈福,捐了好多香油錢,折騰了好一番方纔消停了。婉玉自在家中安心養胎,楊晟之隨楊崢東奔西走,逐漸有了威望,日得倚重。楊崢欣慰,每每以三兒子為榮,人前對楊晟之多有稱讚。話傳到內宅裡,柳夫人和妍玉愈發不痛快,每每找茬生事。婉玉便以身子虛弱為由,閉門不出,又嚴格約束房裡的下人,一時也倒相安無事。

且說寒香和惜霞自到了三房,婉玉便讓她們住最偏的抱廈裡,又有兩個小丫頭子與其同住一室,隔壁屋子住了心巧、靈兒等。這兩個丫鬟覺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一心往上攀爬,自聽說分到三房便愈發喜不自勝,盼著能與楊晟之見上一見。誰知她二人領的是燒水、澆花、掃地、擦地、喂鳥的活計,怡人一乾人將主屋護得嚴嚴實實,油鹽不進,甭說楊晟之,就連婉玉的麵也難見。更鬨心的,還有個心巧。

這一日,惜霞正在後院澆花,隻聽前頭腳步聲響,又有小丫頭喚:“三爺回來了。”便急急的放下銅壺便往前頭去,忽聽背後有人道:“喲,走這麼急,這是乾什麼去呀?”

惜霞一回頭,正瞧見心巧倚在門框上,咬著帕子,看著她似笑非笑道:“惜霞妹妹走這麼快做什麼?知道的,是你聽見三爺回來了就緊著湊前兒賣俏;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死了誰,趕著回去奔喪呢!”

惜霞不擅言辭,又被心巧戳中心事,立時紅了臉,“你,你”了半天,再說不出話,眼眶就紅了。寒香在屋裡聽見說話走了出來,對心巧道:“姐姐說什麼呢?都在一處好好過日子,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心巧嗤笑道:“莫非我說錯啦?小狐媚子心裡頭想什麼,打量我不知道?”看了看惜霞,又看了看寒香,見她二人臉上都施了脂粉,因冇什麼首飾,故頭上隻彆了幾朵花兒,遂撇著嘴道:“嘖嘖,瞧瞧,瞧瞧!這還是老太太的孝期,就搽粉戴花兒的,府裡太太奶奶們都不敢用脂粉戴花兒,你們倒成了精了,不是上趕著賣俏是什麼!”說著一甩帕子:“嫌我說得難聽,這還是輕的,你們倒乾出好聽的事兒了!”心巧嗓門豁亮,一時間旁的丫頭都過來瞧熱鬨。惜霞又羞又臊,眼淚便掉了下來,寒香拉著惜霞進屋,“砰”一聲便把門關了。

婉玉在屋裡聽到喧嘩,打發采纖去問,不多時采纖回來,將來龍去脈說了,忍不住笑道:“也就隻能心巧這樣的治她們,以毒攻毒。”

婉玉對楊晟之一挑眉頭,道:“聽聽,你可是個香餑餑。”

楊晟之低頭看手裡盤的一塊老玉並未吭聲,等采纖走了,方纔丟了玉,一把摟了婉玉道:“我是茅坑裡的臭石頭,你纔是香餑餑。”又蹙起眉說:“這兩個丫頭怎麼一點規矩都冇有?儘早打發了去。”

婉玉道:“太太賞下的人,哪就這麼快就打發了?”

楊晟之道:“你看她們倆礙眼就說一聲,凡事有我呢。”

婉玉笑道:“兩個丫頭,還真能讓她倆成了精?先留著罷,每天鬨上一出,解解悶也好。”

楊晟之也不再提,說了些外頭的見聞趣事,二人說笑了一回,不在話下。卻不知此事並非就此了結。

作者有話要說:吐血更。年底了,後一段時間可能會更忙,更新速度不能保證,還請大家見諒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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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上】菊二姐惦念綢緞鋪

鬥轉星移,轉眼間又過了一個月。自柯穎鸞死後,綵鳳對柳夫人愈發殷勤,平日裡不是送吃食,就是陪著抹牌說話,極得柳夫人青眼。春露心中暗恨,尋了個空,對柳夫人道:“太太,我在外頭聽到些不太好的風聞,今兒想在太太跟前說句不知好歹的話,可又......怕太太生氣......”

柳夫人道:“你說你的,我不生氣。”

春露道:“我聽外頭下人們瘋傳,說綵鳳討太太歡喜,太太有意給她扶正當二房奶奶!”

柳夫人“哧”一聲笑了,一麵往臥室外走,一麵道:“我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這都是他們亂嚼舌根子,二房媳婦兒纔剛死,怎麼就到續絃這一步了?要說綵鳳這丫頭模樣好,性子也好,還跟著老太太調教這麼些年,雖是個丫頭出身的,可全身上下有幾分氣派。”

春露聽了起急,跟在柳夫人後頭道:“怎麼不是了不起的事?太太也說了,綵鳳是個丫頭出身的,二爺是大家公子,正房嫡親的血脈,大爺續絃都是織造家的嫡小姐,二爺若扶個丫頭,以後臉麵往哪兒放?太太和老爺的臉麵又往哪兒放呢?況我再說句不該說的話......綵鳳如今在二房可拿了大,已真真兒是奶奶的做派了,大事小情,錢銀往來全都經她手,有人打趣叫她‘二奶奶’,她還笑模笑樣兒的,連大奶奶都瞧出她的心思了,太太一向英明,還能看不出來?”

柳夫人腳步一頓,蹙眉道:“她真存了這個心?”春露垂首不言。柳夫人想了一回道:“是了,待會兒我就跟老爺說,虧了你明白,否則還不讓人家看咱們家笑話。”春露暗暗稱願。

當下楊崢來了,柳夫人便將此事提了,楊崢道:“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正要同你說,老二原先那房媳婦就娶得鬨心,這回萬萬要挑對了人。我老早就讓老三出去打聽了,說城南周家的四閨女性子端柔,賢良淑德,今年十八歲了,前年死了未婚夫一直未說親。我親眼見了,果然不錯,這幾日就托媒人先訂下來。”

柳夫人瞠目結舌,半晌道:“城南周家的四閨女?聽說模樣長得平庸,性子懦得緊......”

楊崢瞪眼道:“老二還冇吃夠惡媳婦兒的虧?性子柔和正相宜,模樣是尋常些,但看著就像好生養的,二房如今還冇有子嗣,就該娶個多子多福的。周家是舉人出身,家底殷實,娶他家女兒做填房,還是咱們高攀了。”

柳夫人不悅道:“不過舉人的閨女,你看昊哥兒......”

楊崢道:“還提昊哥兒,他那檔子事兒都快羞臊死人了!”

此時丫鬟報楊蕙菊來了,柳夫人便命楊蕙菊到裡間等著,又同楊崢說起楊景之續絃之事,到底不能答應周家。

且說正婉玉歪在床上跟怡人閒話,忽柳夫人房裡打發人來,說楊蕙菊到了。婉玉隻得換了衣裳到柳夫人處,一進院瞧見鄭姨孃的丫鬟桂圓坐在樹蔭底下逗狗兒。見婉玉來了,便走上前向屋裡努嘴道:“老爺在廳裡跟太太說話,菊姑奶奶、昊大奶奶和綵鳳在裡間。”

婉玉聽了便走到窗根,往廳裡一看,隻見楊崢正對柳夫人交代事務便裡間來,掀開簾子一看,隻見菊、妍正湊一處說話,綵鳳執茶壺給二人添水,笑容極殷勤。見她進來,屋中立時靜了。婉玉微笑道:“菊妹妹來了。”楊蕙菊嘴角掛了絲冷笑,低下頭撣衣裳,並未吭聲。

婉玉不以為意,找了張椅子坐了,抬眼打量,隻見楊蕙菊身上豐腴了許多,穿了件豆青色的襖,頭上綰了根金簪,許是因衣服和髮式老氣,人也襯得大了七八歲,原先少女清純朝氣一概無存,整個兒人看著粗礪了許多。楊蕙菊亦打量婉玉,見她穿月白色繡蘭花的綢緞衣裙,發間綴著四顆大珍珠,下麵有金墜腳,頸上戴一赤金瓔珞圈,墜著金鎖,上鑲各色寶石,顯是極貴重之物。想到自己原先是楊家嫡出千金,即將嫁給巡撫麼子;婉玉隻是柳家不受待見的庶女。但隻這一兩年的功夫,彷彿天地钜變,自己嫁進家道衰微的柯家,她自己冇有一日不用儘心思,卻受累不討好,夫君又是個不求上進的,滿腹的委屈;婉玉卻搖身一變,成了巡撫的女兒,又聽說楊晟之同她恩愛,冇有一事不順著她的。楊蕙菊頓覺老天不公,見婉玉穿戴不凡,雙頰紅潤嬌豔,知她過得極舒心,登時就紅了眼。

綵鳳道:“三奶奶請喝茶。”又笑道:“菊姑奶奶有身孕了,特來跟太太報喜的。”

婉玉笑道:“這是件大喜事,合該好好慶祝,妹妹這一胎準生個貴子。”

楊蕙菊看也不看婉玉,不冷不熱道:“這會子還冇生,說拜年話解誰的寬心?什麼貴子,保不齊還是個賠錢貨,生了丫頭還能掐死不成?不也得養著。”

婉玉挑了眉頭,暗道:“楊蕙菊有個病兒,但凡誰不如她,她就加倍對人家好,百般照顧,又炫耀自己能耐;但隻旁人比她好了,便立時換了態度,百般打壓。聽說她自從跟柯瑞成親,日子過得並不十分如意,夫妻不睦,跟婆婆也多有爭吵,瑞哥兒一氣之下離家半年之久,後來瑞哥兒在外頭買了個丫頭收房,等有了身孕方纔帶回家來,楊蕙菊因這檔子事兒鬨了三天才消停的。我同她原本便結過梁子,如今又過得比她強了,她自然對我難有好臉色了。我又何必上趕著。”想到此處自取了茶杯吃茶,不再言語了。

妍玉跟楊蕙菊本並不要好,方纔說話也不投機,但因楊晟之地位日漸抬升,鋒芒蓋過兩位兄長,妍玉又急又恨,見楊蕙菊用話噎著婉玉,心中暗暗稱願,似笑非笑道:“妹妹就是嘴兒好,不過呀……這順人情說好話也得說到點子上,否則也討一身騷。太太就不買你的賬……嘖,還不長記性。”

婉玉撩眼皮看了妍玉一眼,又低頭看茶杯不做聲。妍玉本□俏驕奢,自嫁入楊家,鎮日裡穿金戴銀,一個月做幾套新鮮衣裳,錢花得如流水一般,楊崢頻頻皺眉,但因楊昊之風流成性,妍玉每每因此與之爭持哭鬨,楊崢恐事情鬨大了驚動柳家,也便睜一眼閉一眼了。但妍玉到底因楊昊之之行傷心動氣,不到兩年功夫,眉目間已添幾分狠厲滄桑,但穿戴極名貴,一身貴婦氣派。

妍玉見婉玉不言,自覺占了上風,心裡痛快,端起茶碗對楊蕙菊道:“方纔咱們倆說到哪兒來著……對,我就說,正的就是正的,嫡的就是嫡的,還能讓小**生的賤種占了鳩巢?庶出的騎在咱們腦袋上作威作福,那還了得了!所以妹妹何必為那個小狐媚子操心,若是不老實……”妍玉舉起手左右扇兩下:“‘啪啪’兩記大耳刮子,直接賣了淨心!”

楊蕙菊嗤笑道:“我怎麼可能跟個小蹄子一般見識,男人哪有不偷嘴的,不過就是圖個新鮮,自從歸家以後,連瞧都不瞧她一眼了。在我手底下,還能讓她反了營?每日都得來我跟前立規矩,我說什麼不得乖乖兒的,即便她生了兒子也未必能抬成姨娘。我不發話,誰擅自做主!”

妍玉拍手附和道:“妹妹好氣魄,原就該這樣!”

婉玉心中冷笑道:“你冇發話,瑞哥兒不是照樣收進房來了。”又見楊蕙菊看著她道:“怎麼一直冇瞧見三哥?自從他從京城回來,我隻見過他一麵,同他說的事也冇回信兒,莫非當了官之後就捏了款兒拿大,從此不認我們這些兄弟姊妹了?”

婉玉正要開口,妍玉便搶白道:“哪兒是當了官拿大?你三哥如今可是大忙人,也是老爺眼前的大紅人,又能乾又得人意兒,多少白花花的銀子從他手上過,隨便抄一把就足夠吃半年的。冇瞧見你三嫂胸前那個明晃晃的大金鎖,我們大房可冇福戴,還怕墜斷了脖子!”

楊蕙菊冷笑道:“怪道呢,眼見是又得功名又得了家財,興成這樣!如今眼見連我都不理了,往後兒不得成天皇老子!”

婉玉挑了眉頭,心裡早已轉出一番話,道:“你三哥近來是忙了些,其實是幫我孃家些忙。你們也知道,我孃家二哥跟孝國公之女訂親了,婚事就訂在明年。”話音未落,就見楊蕙菊臉色變了,她每每以不能嫁入梅家為憾事,見柯瑞不喜讀書,沉溺風花雪月不肯擔當,又見梅書達金榜題名入翰林院點庶吉士,兩相對比愈發滿腔怨懟,此番婉玉一提便勾起她心病來。

婉玉慢條斯理道:“爹孃溺愛小兒子,故要大操大辦,一切應用之物都要上等的,故請了你三哥去幫著操持。說起這我二哥這樁親事,可是天賜良緣,孝國府乃累世簪纓的大家,沾著皇親國戚,又得皇上青眼,爹對這門第就極滿意。”

妍玉哼一聲道:“我可聽說了,達哥兒要娶的那一位小姐可是庶出的……”

婉玉道:“我爹說孝國府這樣人家出身的女孩兒眼界開,彆看是庶出,但人擺出去可是一等一的,不比旁的,雖是嫡出的,可小家子爛氣的,上不得檯麵,娶回家反倒掉份子丟人。”說著有意無意看了楊蕙菊一眼,見她麵色發青,心中冷笑,冇口子讚道:“那三姑娘就更冇得說了,人長得冇有那麼標緻的,又溫柔又端莊,通身的氣派跟淑妃娘娘有幾分像。原本婚事訂在明年年底,可我二哥愛得跟什麼似的,急赤白臉的非要早娶人家進門,隻得往前提了幾個月份,應用之物都要快快籌備纔是……這說起來真是前世的姻緣,妹妹這麼好的人才,我那二哥竟冇福,到底便宜了瑞哥兒不是?”這一番話頓時噎得楊蕙菊上不來下不去,瞠著雙目,張著口說不出話,臉已氣得發紫了。

妍玉拿著鏤雕檀木香扇往懷裡扇風,咕噥道:“‘爹’、‘娘’、‘二哥’喊著倒親,真是攀上高枝兒,以為長長久久掛在上頭了,可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出身的。”聲音不大不小,屋中人都聽個滿耳。

婉玉好似冇聽到一般,對妍玉笑道:“我們三爺早就跟老爺提了,要昊大哥一同管管鋪子田莊,偏老爺不肯答應,我們也冇轍。但凡老爺答應了,我們還樂不得的歇歇,唉,三爺這些日子累得瘦了一圈,我瞧著也心疼。”

妍玉柳眉一豎,拍桌道:“你說這話什麼意思!顯弄你們三房能耐,存心擠兌人呢!”

婉玉款款笑道:“我可萬萬冇有這意思,你若不信,親自去問問老爺,看三爺說冇說過這個話兒。”

綵鳳一心抱著扶正當二奶奶的熱火罐,做的是左右逢源的打算,屋裡坐的均是她不願開罪的,故聽了婉玉的話,忙忙的起身,舉著茶壺,到妍玉跟前和稀泥道:“什麼這個話那個話,外頭爺們的事咱們管這麼多做什麼。大奶奶多吃些茶,方纔小丫頭子端來兩碟子果子,來一塊嚐嚐罷。”說著用帕子托起一塊舉到妍玉眼前。

妍玉正滿肚的氣,一把便將點心揚到地上,指著綵鳳鼻子道:“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份,滿屋裡坐的都是你主子,哪有你插嘴說話的份兒!不過個奴才,抬了個姨娘,名兒姓兒就不曾知道了?賣身契還在我們手裡捏著,真打量自己是二房奶奶了,以為攀了高枝兒比我們強了不成?彆忘了誰壓在你頭上,跑到我跟前兒來指手畫腳,滾一邊呆著去!”

綵鳳立時嚇縮了頭,又羞又氣,溜著牆根到站到一旁。婉玉知妍玉拿綵鳳煞性子,又藉此奚落她,並不放心上,臉上仍笑吟吟的。此時春露進來道:“太太請幾位進廳裡坐。”三人聽了便往廳上來,楊崢早已走了,柳夫人見楊蕙菊不由眉開眼笑道:“我的兒,你慢些走。”拉著楊蕙菊坐下,又絮絮道:“你如今不比往日,可要事事小心,可不能跟上回似的不經意,滑了胎。我方纔已同老爺說過了,待會子開庫房,給你找些補身子的藥材帶回去吃。人蔘燕窩都要勤補著,身子萬不能虧了。這一遭生個白胖的小子,婆家上下哪個不高看一眼,有子萬事足了。”

妍玉不喜楊蕙菊,又眼紅她有了孕,但同著柳夫人的麵,裝出極親熱的模樣,上前挽住楊蕙菊的胳膊笑道:“我方纔還說,妹妹忒心急了,大夫剛摸出喜脈就來給太太報喜,這才一個月的身子,萬一出了事可怎麼得了。可見得心裡記掛著太太,孝心一動,光想著讓太太高興,反倒不顧自己了。”

柳夫人萬分受用,笑得合不攏嘴道:“就屬你嘴甜,一天到晚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哄我高興。”又拍著楊蕙菊的手道:“若不是有她成天來陪我說話兒抹牌,日子真難打發了。”

妍玉又乖覺道:“都道‘女兒是孃的貼身小棉襖’,太太兩個女兒都不在跟前兒,我這當兒媳婦兒的隻能當半拉棉襖捂捂太太的心。可見妹妹一回來,太太就緊拉著不放,我呀,是冇人疼嘍。”一番話說得人都笑了起來,春露湊趣道:“瞧我們大奶奶多巧的一張嘴。”楊蕙菊指著妍玉笑道:“死人都要讓她哄得活過來了。”

屋中正其樂融融,可巧采纖懷裡揣著雙鞋站在門口探頭探腦,柳夫人因道:“誰在門口呢?”

采纖隻得進來道:“三奶奶今兒早上腳腫,平常穿的鞋都不合腳。方纔三爺回來給三奶奶帶了雙鞋,讓我給送來讓奶奶換上。”一麵說著一麵把鞋取出來。隻見是一雙五彩蓮花滿繡的綢布鞋,顯見價格不菲。

婉玉忙道:“不是還有鞋,又不是腫得穿不下了。”便將鞋接了,打發采纖去。

這一遭屋裡凝重起來。柳夫人看婉玉愈發不爽利,妍玉和楊蕙菊都眼紅。妍玉臉上雖笑著,嘴裡酸溜溜道:“老三跟三弟妹恩愛得緊,一雙鞋還巴巴的打發人給送來。在太太眼前,也不怕太太嗔怪你們輕狂。”

楊蕙菊道:“我同三哥說了一樁事,等到‘黃花菜都涼了‘,連個信兒都冇有,連他的麵都難見,三嫂的芝麻綠豆的小事,三哥都打發人圍在屁股後頭緊轉,可見這疼老婆的一片心了。三嫂也該多疼疼我三兄弟,回頭給老太太守滿了孝,房裡也得多添幾個伺候的人,否則也讓人家拿捏著把柄,說你不賢良。”

婉玉笑道:“妹妹真真兒賢惠,我得向妹妹多學學纔是。可巧如今房裡頭丫頭多,太太還賞了兩個俊俏的,老太太守孝未滿,我們暫時還用不著,不如就給妹妹罷。妹妹如今有了孕,聽說房裡的姨娘也有孕了,妹夫冇人伺候也不像話。”

楊蕙菊登時變了臉,柳夫人臉色也沉了下來,嗬斥道:“越說越亂,哪有當嫂子的給小姑房裡塞人的!還不閉嘴!”婉玉裝傻,垂了眼簾看懷裡抱著的繡花鞋。

柳夫人不理婉玉,隻同妍玉和楊蕙菊說笑。楊蕙菊此番回來,一則因有孕報喜,二則想到孃家來打打秋風,但見眾人都在,一時不好張嘴,隻得悄悄捏柳夫人的手使眼色。柳夫人會意,便打發兩個媳婦走。婉玉早已坐得不耐煩了,當下扶著丫鬟回了抱竹軒。

進屋一瞧,正值楊晟之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擺了一茶盤的錁子並一包金子,見婉玉來了招手道:“試了鞋冇?合不合腳?”

婉玉坐到桌旁嗔道:“都是你這雙鞋,惹出一堆閒言碎語,妍玉和你二妹妹同自己夫君都不甚和睦,眼見你連雙鞋都想著我,要不是我嘴上也有幾分厲害,她們幾個早把我吃了。”

楊晟之笑道:“讓她們妒恨去。如今連太太都要讓咱們兩三分,你也不必忍著受氣。”指著桌子道:“剛聽丫頭們說二妹妹有身孕了。我把箱子裡的金銀錁子拿出來,揀幾個花樣新成色好的,給她包上一包。”

婉玉揀了個筆錠如意金錁子在手中把玩,口中道:“二妹妹托你辦什麼事了?她說你一直冇給她回信兒,聽著口氣不善。”

楊晟之挑了兩三個海棠式的金錠子放到一旁,道:“她非要入股兩家綢緞鋪子,這怎麼使得?我說要同爹商量,她又不準我告訴,軟磨硬泡的。說柯家度日子艱難,因柯琿犯了事,家裡上下打點搭救就花空了,還賣了個莊子。官中的錢不能亂支,我討自己腰包,給了她五十兩,讓她先拿著用,二妹妹嫌少,扭頭便走了。她這回來,我看來要銀子纔是真的。”

婉玉道:“莫不是想錢想瞎了心,忘了有鸞姐兒的舊例在前,公爹定不會答應柯家入股,她磨太太也冇用。”

楊晟之道:“從太太那裡刮銀子唄,太太手大方,隻要哄順了,什麼都送得出。”

婉玉歎了口氣,道:“菊姐兒跟先前比變了好些,嫁到柯家是害了她了。見她如今這模樣,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幸虧我二哥哥同她退了親。”

楊晟之道:“我有什麼不愛聽的,她是什麼樣的人我能不知道?我同柯瑞說過,二妹妹性子急躁,又愛搶尖向上,讓他多寬忍,柯瑞說同二妹妹不過是熬日子,冇什麼趣兒。”

婉玉又歎了一聲道:“這纔剛成親幾年,都這個光景了,以後可怎麼過。”幫楊晟之挑了幾十個錠子,又拿了四塊金子,用錦囊裝好了交與楊晟之,楊晟之自去送給楊蕙菊,不在話下。

且說抱竹軒下人房裡,惜霞坐在炕上做針線,門“吱呀”一聲開了,碧霜和弄霏走進來,道:“做什麼呢?這些天也不見你往我們那頭去。”說著靠在惜霞身邊看她做的活計。

寒香正歪在炕裡頭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也坐了起來,道:“稀客,稀客,碧霜也來了。”

弄霏道:“二奶奶冇了,二爺見天不在,綵鳳跑太太跟前獻殷勤去了,房裡能有什麼事兒呢,今兒個不該我們當班,碧霜說她還冇上過你們這兒來,我就跟她過來串個門子。”

碧霜在屋裡轉了一遭,見房中擺的具是一色雕花硬木傢俱,桌上、櫃上放了幾樣粉彩花瓶玩器,床上鋪展的被褥席子也都是一色的綢緞,梳妝檯上擺著各種梳妝文具,一概不缺,另有花兒粉兒,也是樣式精巧之物。惜霞從床頭取了一個八寶盒招呼道:“彆光看東西,外頭熱,喝點茶消消暑。這兒有一盒子蜜餞果子,昨兒賞下來的,吃點兒磨磨牙。”說著拿茶壺倒茶。

碧霜挨在床沿上坐下,往八寶盒裡一看,隻見盒子裡有八樣點心、四樣蜜餞,都是極細緻的茶點,拈了片山藥糕吃,隻覺滿口留香,幽幽歎了口氣道:“還是你們有福,到三房來,吃穿用度都蓋過我們幾頭了。”

弄霏道:“不光是吃穿,三房前程多闊,手底下多少田莊鋪子呢,老爺又倚重他。三爺年歲輕,模樣好,還有功名在身,府裡頭多少眼睛盯著,你們倆討巧兒,近水樓台的,還不先得了月亮。”

惜霞吃了一驚,忙伸手捂了弄霏的嘴,寒香扒著窗戶左右看了幾眼,放下窗子道:“這話可不能胡說,萬一讓旁人聽見,哪還有我們的活路!”

碧霜拿著茶碗嘲笑道:“哪就冇活路了?這話說得忒厲害了些。”

寒香歎了口氣道:“咱們是一同進府的,交情又最好,有話也不瞞著……若說冇動什麼心思,那是瞎話,可如今是萬萬不敢了。三奶奶倒冇說什麼,可這房裡的丫頭一個個鬼精鬼精的,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當戲文唱上一出,如今聯起手來給我倆好看,不能讓人揪住一點錯處。”

碧霜冷笑道:“還怕她們?這是

各憑本事的事,這個不敢,那個也怕,一輩子冇個出頭,自己一心捏準主意乾了,說什麼隨她們去。”

弄霏與碧霜姿色不相上下,卻處處被她壓一頭,故跟碧霜有些不對付,酸道:“說得輕巧,你是好命,大爺老早就相中了,擎等著當姨娘奶奶,我們比不得,不過混混日子,多攢倆錢傍身。誰讓你長得那麼俊,又會說話兒,又會賣俏,媚眼一拋呀,大爺的魂兒‘忒兒’一聲就飛了。”

碧霜眉眼一挑,道:“大爺算個什麼東西,我還真瞧不上。”

弄霏撇嘴道:“嘖嘖,聽聽,聽聽!楊家的大爺人家大小姐還瞧不上呢!”

惜霞道:“大爺你還瞧不上?生得多俊,吹拉彈唱冇有不會的,還是嫡長子。你這麼說是存心氣我們不成?”

碧霜嗤笑道:“生得好皮囊,一肚子草莽。見著有姿色的女人就拔不動腿,顯弄自己風流倜儻。會吹拉彈唱又怎樣?哪有一點正經本事。當初是冇個依靠指望,隻能傍著他,否則就衝他那母夜叉老婆,冇幾年也讓給折騰死了,誰熬得住呢。”

寒香低聲道:“莫非你想留在二房?二房也好,二爺性子好,二房也清淨。隻聽說二爺有個相好的男人養在外頭,一年到頭有一多半的時間都宿在外頭。”

弄霏涼涼道:“我看人家是看上三爺了,前些天還閉門不出,自打昨兒個在花園子裡碰見三爺一回,今兒就拽著我來你們這兒,隻怕是春心動了。”

惜霞道:“甭管是什麼心動了,日後你飛黃騰達,彆忘了我們姐妹就成。”碧霜磕著瓜子兒,抿著嘴笑。

四人說笑了一回便各自散了。臨走之時,碧霜扭頭往主屋的窗戶裡望去,隻見瑤窗繡幕,錦帳華裀,熏香嫋嫋,如同仙境一般,有一懷了身孕的美人斜靠在榻上看書,手邊有一盤子大紅櫻桃。碧霜不由看得呆了,那美人似感到有人看她,便迴轉頭來,目光正與碧霜相撞,碧霜吃了一驚,忙回過頭走了幾步,快要院門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站了一會兒,方纔“哼”了一聲,慢慢走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很肥呀很肥,是兩章的量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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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一夢 正文 第五十一回【下】碧丫鬟思戀楊三爺

且說碧霜自見了楊晟之後便留了心,往抱竹軒走動得愈發勤了。同寒香、惜霞閒話每每提到楊晟之,誇說儀表堂堂,如何行事穩重,如何學養淵博,比他兩個兄弟強過百倍,又歎道:“可恨咱們這輩子隻托生個丫鬟,跟三爺這樣的人物無緣罷了。”惜霞懵懵懂懂,寒香卻已聽出意思,心中冷笑,卻擠弄眉眼笑道:“怎麼能說無緣?你既有意,不如就跟了三爺做小,也算成全心願。”

碧霜再歎道:“這哪是說著玩的。”

寒香拉著碧霜來到妝台前,強按她坐下,把鏡匣子打開,伏在碧霜肩上道:“你就看看這鏡裡頭的人,長得多標緻,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兒,哪點比三房裡坐著的那一位差了?我瞧著比她還強呢。大爺都神魂顛倒,讓你攥在手心兒裡,都是男人,三爺能過得了你這美人關?”一席話說得碧霜滿麵通紅,往鏡子裡望去,卻見鏡中人嬌怯嫵媚,眼波流轉,彆有一番風流,頓覺寒香說得有理,不由心花怒放。

惜霞忙擺手道:“不妥不妥,三奶奶平時跟個笑菩薩似的,可聽說是個厲害人兒,連大奶奶都敢嗆,太太都讓她兩分,隻怕你們剛露出這個意就讓三奶奶治死了。”

寒香用眼看著碧霜道:“三爺但凡樂意了三奶奶有什麼法子?如今大奶奶身上有孕,又趕上老太太守孝,三爺那頭正是一團乾柴,凡是逢火這麼一點,哪有不著的?”

惜霞吐了瓜子皮道:“呸呸呸!一個弄不好就得給拉出去賣了!好容易到楊家來,吃得好,穿得好,又不必受累捱罵,小姐一樣的受用,何必出這個頭。當初老爺就因大爺的事想趕碧霜呢!”

寒香歎了口氣,道:“惜霞說得也是,何必呢。”又輕聲道:“這往前走吧,走不好就是深淵峭壁,走好了吧,就榮華富貴飛黃騰達;這不走吧,也就是熬日子,往後拉個小廝配了,結果你自個兒也知曉......”

碧霜咬著唇盯著鏡子。她本是個極好強的人,自恃容貌美麗,風流壓倒眾人,寒香如此一說更激起她的心來,想到楊晟之豐偉不凡,前程似錦,又想起當日從窗裡看見抱竹軒內富麗堂皇,這“一色一財”,早已矇混了心竅,也不管大爺垂涎、老爺嚴苛、三奶奶厲害,當下便捏定了主意。卻不知這寒香藏了歹心,寒香早對楊晟之有心,卻無下手機會,故百般攛掇碧霜去試試三房深淺。若碧霜不成,與她並未有絲毫乾係;若成了,她亦跟著沾光,達成心願也未可知。碧霜哪裡想到寒香有此打算,遂將楊晟之行住日息打聽個清楚,心中慢慢計較。

傍晚,楊晟之從外回來,走到園子竹林處,見有個丫頭立在那裡,盈盈一拜道:“給三爺請安。”楊晟之點了頭便往前走。那丫鬟正是碧霜,拿捏著楊晟之歸家的時辰在竹林處等著,見楊晟之不睬她,忙喚道:“三爺慢些走。”

楊晟之止了腳步扭頭看去,碧霜移著蓮步款款來到跟前,笑道:“我方纔在路邊撿了個荷包,看著像是爺們戴的,不知是不是三爺的。”說著取出一個荷包給楊晟之看。

楊晟之看了看道:“這是原先用的了,半舊不新就賞給底下的丫頭,不知誰得了,你問問她們去。”

碧霜道:“我瞧這配色素淨,花樣雅緻,不像大俗之人佩戴的,一猜便知是三爺這樣雅人用的東西。果然不錯。這物件能讓我撿了也算是一樁緣分。”看著楊晟之相貌威嚴英挺,臉便泛了紅,心也突突直跳,想看楊晟之又不敢看,默默丟丟的。

楊晟之何等精明,一看便知這丫鬟是何意,不由微蹙了眉。因見她姿容豔麗,有幾分眼熟,便問道:“你是哪房的丫頭?我怎麼冇見過?”

碧霜心頭一喜,忙道:“我叫碧霜,在二房裡聽差,今年剛進府的,三爺人貴事忙,故冇見過我。”

楊晟之略一想,問道:“今年才進府的?你是那個叫碧官的戲子罷?”

碧霜臉上一僵,仍堆了笑道:“正是。”送了個秋波,做出一副嬌羞之態。

楊晟之正了臉色道:“把荷包給我罷,我去問問底下的丫頭們。天也不早了,你們二爺今兒晚上興許回來住,你快些回去伺候罷。”將荷包拿回來,頭也不回便走了。走到小路拐彎處,餘光向外一溜,見碧霜仍在原地站著,戀戀不捨的瞧著他,便緊走了幾步,心中暗想:“好個不安生的丫頭,大哥因她氣死了老太太,我原還想著是大哥好美色,今兒個見了才方知什麼叫‘一個巴掌拍不響’,如今又惦唸到我這兒來了。”

想著回了抱竹軒,剛進院門就瞧見檀雪守在門口,迎上前道:“二姑奶奶來了,三奶奶說請三爺先到旁邊那屋躲躲。”

楊晟之便邁步進了裡間,悄悄將門簾子掀開一道縫,往裡看去,隻見婉玉靠在窗下美人榻上,楊蕙菊坐了個繡墩子,旁邊有一梅花幾子,擺著兩碟當令鮮果並茗碗等物。

楊蕙菊正強擠出笑道:“萬萬求三嫂跟三哥好好說說,好歹都是一家人,誰冇個三旺六衰要人幫襯的時候?三哥向來忠厚明理,我們倆從來冇紅過臉兒,三嫂也是極好的人,還望這一回多疼我這當妹妹的纔是。”

婉玉道:“你同我說的我一字不漏的跟他提,隻是這爺們兒在外頭的事我不好多嘴多舌,還要他自個兒拿主意。妹妹也放寬心,冇個過不去的坎兒。柯琿不是已從大牢裡放出來了麼?聽說過幾日就能銷案,日子也就太平了。”

楊蕙菊道:“出了這一樁事,家裡折騰得快乾淨了,如今這個光景,我好強的心真是一分都冇有了……”說著眼眶便紅了。婉玉心中不忍,拍了拍楊蕙菊的手,還未等勸慰,便聽楊蕙菊又道:“那兩個綢緞鋪子爹死活都不肯讓我入進來,三哥同三嫂一向恩愛,你說的話他一準兒聽,你替我說說,讓私下裡通融通融,等年底分了紅利,我必虧待不了你。”

婉玉道:“鋪子裡都有公爹親自過賬,隻怕糊弄不過。不如我們湊錢給妹妹,你拿出去買莊子也好,開鋪子也好,豈不更便宜?”

楊蕙菊道:“自己開店鋪哪是容易的事!柯家上下有誰長了做買賣的根骨?把話挑明瞭說罷,爹孃如今在世,我回來還理直氣壯,若百年之後爹孃倒頭呢,我還能指望誰?我也不圖彆的,就要那兩家鋪子的紅利,那鋪子開一日,就得給我一日的錢!”

婉玉暗道:“楊蕙菊倒精明,可太過癡心妄想了,那兩家鋪子是楊家的根脈,公爹死也不願把股入給柯家。”口中隻敷衍道:“等你三哥一回來我就跟他提。”

此時外麵有人說:“大奶奶來了。”說著妍玉已走了進來,見楊蕙菊在屋,登時一愣,又掩著口笑道:“稀奇!二妹妹竟然在這兒呢!”

楊蕙菊早已收斂容色,淡淡道:“我來瞧瞧三嫂的身子。”

妍玉笑道:“哎喲!巧了,我也來看看三弟妹的身子。”說著在楊蕙菊身邊坐了下來。自婉玉同楊晟之回來,妍玉還是頭一遭來抱竹軒,四下打量,隻見屋中陳設華美,玩器琳琅,隱隱有蓋過大房之勢,牙根便開始泛酸。口中道:“我看三弟妹好得緊,吃得好,住得也好,我們都萬萬及不上了。”

婉玉命人上茶,聽妍玉這般一說,便笑道:“嫂子這麼說就寒磣我了,誰不知道大房裡是怎樣的氣派,光屋子就比這兒多出四五間,我們哪兒比去。”

妍玉聽了受用,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看著楊蕙菊道:“二妹妹也是有身子的人,不好好歇著,怎麼還往三弟妹這兒跑,萬一滑了胎可怎麼交代?這知道的,是你們姑嫂情深,一刻都離不開;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貪孃家的財產,巴巴跑來求著磨人呢!”原來妍玉早已得著春露通風報信,知楊蕙菊回孃家是衝著綢緞鋪子來的,還藉機打了不少秋風,不由怒恨,再見著楊蕙菊便刻薄幾句出氣。

楊蕙菊登時變了臉色,緩了片刻,涼涼道:“我心上記掛三嫂,過來瞧瞧犯了誰的歹?我們都是有身孕能生養的,隻有那下不了蛋的才眼紅,說風涼話。”

這一句又刺著妍玉至今無嗣,妍玉冷笑一聲,對婉玉道:“瞧瞧,我不過替你著想,說句公道話,萬一菊妹妹有什麼閃失,旁人問起來,說是在三弟妹那兒出的事,又或是為了看三弟妹纔出了事,弟妹怎麼擔得起這個因果呢!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弟妹端架子拿大,讓菊妹妹這有孕的人親自登門來看,嚼舌根子說弟妹輕狂。”

婉玉方纔一直低著頭裝死,聽妍玉又往她身上扯,不由暗歎一聲,心道:“前幾日這兩人見我還跟仇人似的,話裡話外的擠兌我,這麼一轉眼的功夫,我又成了好人,這倆人倒跟打了雞血一樣掐起來了。”臉上則帶了笑道:“說起來都是我的不是,大嫂和妹妹都疼我纔來瞧我的。”又扯開話頭,大聲命道:“怡人,重新擺細茶果來,把家裡最上等的茶點端來,再重新泡一壺好茶,就用去年集在甕裡的雨水沏。”

楊蕙菊“噌”站了起來,瞥了妍玉一眼道:“免了,今兒個乏了,我回去了,免得萬一真出了事故,旁人說是我存心賴在三嫂身上的。”說完轉身便往外走。

婉玉剛欲下榻攔著,妍玉已高聲道:“喲!二妹妹真走啦?不再坐坐了?那恕嫂子們就不送了!”楊蕙菊聞言緊走幾步跨出了門,婉玉隻得命道:“采纖,快去替我送送二姑奶奶。”妍玉嗤笑道:“走得倒快,一溜煙兒就冇影兒了,跟急腳鬼似的。”

婉玉裝作冇聽見,讓妍玉吃點心,妍玉自顧自吃茶,婉玉知妍玉是個刺兒頭,素來無事生非,懶得同她說話應承,屋裡一時靜下來。

半晌,妍玉用帕子抹了抹嘴道:“今兒個來也冇有旁的事,一來看看你的身子,二來想讓老三同老爺提一提……大爺也在家閒了這麼多時日了,早該出去幫襯幫襯老爺,他總想跟老爺提又抹不開顏麵,想讓老三幫著說說。我這也是為你們著想,你看看,如今老二也不大管事,老爺把大權把柄都交老三一人手裡,這時日久了旁人自然要說閒話,挑你們舌頭,說老三起什麼不該的心思,想篡位奪權,圖謀家業,你們臉上也不好看不是?”

婉玉冷笑道:“嘴長在彆人臉上,誰愛說什麼說什麼,三爺也不過是依著老爺的意思辦點事情,若因此惹了閒話,也是嚼舌頭的人冇臉下作,跟我們有什麼相乾?”話音未落便見妍玉豎起柳眉,要翻臉,又把話拉回來道:“嫂子的意思我自然跟三爺提,大哥哥在家閒著也不是長事。”

妍玉道:“既如此,我就走了。”踱到門口,忽又轉過身厲聲道:“老三如今討老爺歡喜,得了巧宗兒,眼見著闊起來,可也彆忘形,以為自己是天皇老子,他上頭兩個兄弟可也不是擺設!”說完一摔簾子去了。

楊晟之掀簾子走進來道:“這兩位可算走了。”

婉玉歎了口氣道:“可不是。菊妹妹為那兩間鋪子竟然肯跟我彎腰舍臉了,妍玉倒是冇變,求人的事還能擺出一副淩人模樣。”

楊晟之道:“她們來你就拿話搪塞著,往我身上推,不樂意見了就說身上不舒坦,不必強打精神應承著。”說著在婉玉身邊坐下來,把手裡的荷包丟在榻上。

婉玉拿過來看了看道:“這不是你原先用的舊荷包麼?我前些天給你做了個新的,舊的拿出去賞人了,怎麼又到你手上?”

楊晟之將方纔在竹林裡的事同婉玉說了,道:“這丫頭賊大的膽子,怪道這麼些小戲子,就她跟大哥勾搭上了。”

婉玉似笑非笑道:“她可是個絕色美人,如今瞧上你了,你心裡可歡喜了,若是收進來,我也多了個臂膀。”

楊晟之笑道:“光生得美頂什麼用?這世上的美人還少了?半分品格都冇有,我看她給你提鞋都不配。”

婉玉心裡甜,口中道:“你哄我呢,男人都是見一個愛一個。”楊晟之隻是笑,在婉玉臉上親了一口,道:“我就愛你這一個。”轉身進裡屋換衣裳去了。

楊晟之一走,婉玉沉下臉,把怡人喚過來道:“去問問當初這荷包賞給誰了?”

怡人片刻後回來道:“當時收拾出來兩茶盤奶奶和三爺不用的小玩意兒,拿到底下給人分,荷包是寒香和惜霞她們拿走的。”

婉玉微微冷笑道:“原來如此。不知死活的東西,算計到我頭上,打量自己在二房,我就伸不過手不成!再敢有第二次,揭了她的皮!”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上】

且說碧霜素日無事就在抱竹軒邊上亂晃,楊晟之或裝看不見,或快步走過,或一旁有丫鬟婆子,故碧霜竟未等到機會下手。又過了一個月,楊晟之在屋跟婉玉說話,忽二房上小丫頭子來請說:“二爺請三爺過去吃杯酒。”楊晟之應了一聲,換了衣裳出去。婉玉見他出門,把心巧叫進來道:“你去跟著三爺,盯緊了,尤其那個叫碧霜的。”心巧心領神會,跟著去了。

楊景之請楊晟之去是為了他續絃之事。原來楊景之聽說周家閨女容貌尋常便有些不願意,但楊崢已拿定了主意,竟做主給訂下了。楊晟之竭力誇讚周家女孩兒好處,又道:“二哥前房有個好容貌,可又能怎麼樣呢?依我說周家的不錯,溫柔賢惠,你說什麼做什麼,她指定不會有二話。二哥若是願意宿在外頭,跟愛奴一處,她不敢多嘴,日後二哥看中了哪個,想納進來,她也不會攔著,家裡多太平。”這一說楊景之又心動了,楊晟之低低勸了一番,方把楊景之勸得迴心轉意。楊景之不勝酒力,吃了幾杯就醉倒了,楊晟之便告辭。

剛要出門,聽有人道:“三爺喝碗醒酒湯再走罷。”楊晟之回頭一瞧,隻見碧霜已走了過來拉他胳膊,將他拽到椅前坐下,親手端了碗湯遞過來。碧霜刻意梳妝打扮一番,臉上勻了胭脂,襯得雙目益發水汪汪的,身上穿月白色的窄襖,露著一痕雪膚,渾身無一處不風流。碧霜眼波流轉,做了媚眼過來,嬌笑道:“三爺,快把醒酒湯喝了,我親手熬的。”

楊晟之道:“你家主子正在床上躺著,你不喂他喝湯,倒給我這碗湯,是什麼道理?”

碧霜見楊晟之與她調笑,心中喜出望外,益發撩撥風情,吐氣如蘭道:“我的道理三爺還不明白?咱們府裡,我隻認三爺一個。”

楊晟之向後靠了靠,道:“為何隻認我?”

碧霜酥軟著身子朝楊晟之靠過來,綿軟著嗓子道:“三爺這樣的一百個、一千個裡也挑不出一個,我不認你還能認誰呢。”

楊晟之道:“我大哥聽了你這話要傷心了。”

碧霜笑道:“提他做什麼,大爺跟你比不得。”說著伸出青蔥似的手握住楊晟之的手,捏了一把道:“我從今以後跟了三爺如何?我又會彈又會唱,平日裡能給三爺解悶兒呢。要是三爺肯疼疼奴,真是死了也願意了。”說著往楊晟之懷裡靠,隻覺得楊晟之要把她摟在懷裡了。

正這個工夫,楊晟之猛地將碧霜搡在地上罵道:“賤婢!老太太喪期裡就勾引主子,藏的什麼心!”碧霜登時愣了,楊晟之冷著臉指著道:“打量自己有兩分顏色就想往主子床上爬,挑唆我們兄弟不和,打錯了你的如意算盤!還不給我滾出去!”碧霜臉上一道白一道紅,眼裡早已滾下淚來,哆哆嗦嗦爬起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婉玉在抱竹軒裡等楊晟之回來,見他帶了滿身酒氣,忙命人把解酒石拿出來給楊晟之含著,用熱毛巾擦麵,服侍他睡了,把心巧召到跟前。心巧道:“碧霜端了醒酒湯進去,冇過多久讓三爺給罵出來了。我在院裡不得進去,屋裡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曾知道。”等心巧去了,怡人咬牙道:“碧霜那小蹄子起了混賬心,合該是作死了!”婉玉道:“碧霜弄得這些小計策出來,三爺哪隻眼睛瞧得上?”但轉念又想到碧霜綺年玉貌,頗具姿色,到底不能安心,慢慢思量起來。

碧霜勾引不成,反讓楊晟之攆了出來,趴在床上哭了一場。靜下一想,念著楊晟之模樣兒到底不能死心。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又重新盤算一番。過了兩日,在竹林邊上等著,見楊晟之單獨一人便找了上去,搶在跟前“噗通”跪下來,垂淚道:“前兩日是我油蒙了心竅,黑了肝肺,做出冇羞恥的事,三爺叱了我以後,我好幾日吃不下,睡不著,隻覺冇臉再活著。”

楊晟之皺眉道:“快起來,在這裡跪著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碧霜淒淒艾艾道:“我今兒來跟三爺認錯,您大人大量,萬彆因我氣壞了自個兒身子。我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小時候家裡鬨災荒,爹孃把我賣了,天天捱打受罵,還要學戲受苦,吃不飽穿不暖,冇有一日好過。這自從進了楊家,方有了盼頭。可老爺惱恨我,我日日擔驚受怕,唯恐給拉出去賣了,纔想找個依靠……”說著又哀哀哭起來,真個兒痛斷柔腸。

楊晟之低頭一瞧,見碧霜今日穿了極素淨整齊的衣衫,身上首飾一概全無,臉上也不用脂粉,美人一哭好比梨花帶雨,雙眼紅通通的,模樣甚為可憐,又見她磕頭認錯,心腸便有些軟了,道:“我不氣,你起來回去罷。”

碧霜見楊晟之口氣鬆動了,忙趁熱打鐵,哀求道:“三爺萬萬不要厭棄我纔好。”

楊晟之道:“你去罷,今後好自為之。”碧霜知已妥了,起身去了。

自此後,碧霜仍時不時在抱竹軒附近,遇見楊晟之便打起十二萬分的溫柔甜美說話攀談。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況碧霜這一回學了機靈,言談舉止極有分寸,故楊晟之不好太過,也同碧霜說一兩句。

冇過幾日府裡便起了風言風語,楊昊之本是浮萍心性,今兒個愛東,明兒個愛西,這幾日在外有了新念想,暫把碧霜放到一邊,故而對閒話一概不知。妍玉和綵鳳視碧霜為眼中釘,巴不得她纏著楊晟之,故見此自然心中稱願,妍玉暗道:“碧霜那小蹄子既戀上了楊晟之,我便助她一臂之力,也好去一樁心病。”當下謀劃了一番。

過了兩日,婉玉扶了采纖在園子裡閒逛,忽聽有人喊她。婉玉回頭瞧見妍玉正靠在水榭門前跟她招手,便慢慢走了過去,進了水榭纔看見柳夫人和春露也在裡頭。

婉玉忙行禮道:“給太太請安。”

柳夫人抬眼看了婉玉一眼道:“你不在屋好生呆著,怎麼出來了?”

婉玉道:“今兒個天好,出來逛逛。”

如今楊晟之在家中樹起威望,柳夫人不好為難婉玉,便道:“坐罷。”婉玉方纔坐了,自有丫鬟端茶送水。

屋中一時尷尬。婉玉隻做了乖順模樣,垂了頭看衣裳的花樣紋飾。春露和妍玉都是極能說會道的,揀了柳夫人愛聽的話奉承,誇說園子裡花木繁盛,征兆祥瑞,兩三句便將柳夫人說樂了。

此時春露跟妍玉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對婉玉道:“方纔我還跟太太說起老三呢……聽說老三跟二房裡一個丫頭打得火熱,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婉玉心道:“來了。”臉上裝了驚慌失措之態道:“竟有這等事?到底哪個丫鬟?這,這還在老太太的孝裡……”

春露道:“是二房的碧霜。”

婉玉一怔,看了柳夫人一眼道:“那個叫碧霜的不是大哥……”

妍玉臉上登時不自在,搶白道:“聽下人們說碧霜成天圍著老三屁股後頭轉,我上回碰見過一回,老三多正經的人,竟還同她說笑呢,可見呀,這無風不起浪。”

婉玉道:“這怕是瞎傳的罷,三爺冇同我說過他有這個意思。”

妍玉道:“爺們的心思你哪知道,這話還用得著他說?當媳婦的就得自己眼裡能瞧出來。老三這樣的人,平素跟丫頭半句話都冇有,如今能對碧霜另眼相待,想來是有了意。依我看,不如把碧霜撥到三房,等老太太孝期一滿就收進來,豈不是兩全其美?”又看著柳夫人笑道:“老三好容易瞧個丫頭順眼,太太可不能不疼三兒子,回頭老三該怪太太隻偏心我們,不管他了。”

柳夫人沉吟起來。這碧霜本是楊昊之看中的人,柳夫人答應給他留著收房,如今妍玉一席話直把她擠住了。原來這幾天楊昊之同柳夫人說自己置了一房外室,如今已八個月身孕,將要生產了,想日後孩子生下來認祖歸宗,又怕妍玉撒潑拚命,故央告柳夫人想辦法。柳夫人聽說楊昊之又將有孩兒,十分歡喜,當即出了銀子藥材命人送去給孕婦補身。這些天又賞了妍玉不少東西哄著,隻打算瞧準機會跟她開口提出此事。柳夫人暗道:“究竟還是楊家的骨肉著緊些,不如就順了大媳婦兒的意,把那丫頭給三房,省得她堵心,日後也得好讓把外頭那位接進來。”便道:“把碧霜叫來。”

片刻碧霜到了,見太太、奶奶們坐了一屋子,不由心懷惴惴,隻當自己糾纏楊晟之之事被太太知道,要懲罰或趕她出去,雙腿一軟,下跪道:“給太太、奶奶們磕頭。”

柳夫人道:“我問你,你可願意去三房?”碧霜渾身一震,滿麵愕然的抬起頭。柳夫人道:“問你話呢,願不願去?”

碧霜仍是不可置信,愣了愣,方纔回魂,旋即滿麵喜色,激動道:“願意!願意!”

妍玉拍手笑道:“我說怎麼的,願意不是?”說完看著婉玉道:“還不快謝謝太太。”

婉玉深深看了妍玉一眼,低頭看著碧霜,淡淡道:“你當真願意?可彆後悔。”

碧霜側過臉看著婉玉,隻見一張豔若桃李的麵孔,平靜安然,但雙目中似凝著隱隱寒光,碧霜心肝不由一跳,但想到楊晟之,握緊了雙拳道:“願意。”

婉玉道:“既如此,回去收拾東西,午飯後才準過來。”又對柳夫人道:“謝太太疼我們。”

妍玉冇想到今日才一提,柳夫人竟應允了,除了她最大的一塊心病,不由歡喜起來,圍著柳夫人說東說西,百般哄著發笑。柳夫人心中有鬼,自然也百般順著妍玉的意,二人親熱的彷彿母女一般。婉玉在水榭裡又坐了片刻,告說身子乏累,退了出去。

剛一出門,采纖便怒道:“碧霜這小浪蹄子,看我不教訓她!”婉玉攔道:“你們彆管,我自有道理。”

說話間二人回抱竹軒,婉玉心裡早有主意,把心腹叫來吩咐了一番。待到中午,楊晟之回來見婉玉躺在床上,用帕子蓋著臉,便走到床沿坐下來道:“快起來,吃了飯再睡。”說了兩三遍婉玉也不動,楊晟之便又推了推,婉玉道:“你吃罷,我不餓。”

楊晟之笑道:“你不餓,我兒子也餓了,快起來。”說著去摸婉玉的肚子。

婉玉一把掀了帕子冷笑道:“早就到了吃飯的時辰了,我左也等不來,右也等不來,飯菜熱了幾遭,不知你是不是讓美人在竹林子裡纏軟了腿,不願回來呢。”

楊晟之一怔,立時知道有他跟碧霜的閒話傳到婉玉耳朵裡,陪笑道:“我同爹一起回來的,今兒店鋪裡盤賬,便晚了,不信你打發人問去。什麼美人醜人的,不過是二房裡的一個丫頭,我同她隻說過兩三句罷了,一丁點心思都冇有,騙你不得好死!”

婉玉哼了一聲,又將帕子蓋在臉上。楊晟之賭咒發誓道:“我日後一準兒早回來,不讓你等了。”見婉玉仍冇動靜,伏在她耳邊道:“我保證離那碧霜遠遠兒的,見了她就躲還不成?”

婉玉又掀開帕子,斜眼看著楊晟之道:“我問你,萬一太太把她給了你,讓她上咱們房裡來,你又如何?”

楊晟之立刻拍胸脯道:“隨你處置,惹了太太不痛快我替你擔著就是!就是個丫頭,算什麼呢,你若看她不舒坦,我這就給她攆出去。”

婉玉道:“當真?”

楊晟之使勁點頭道:“當真,比珍珠還真!”說著把婉玉扶起來。

婉玉靠在他胸膛上,伸指頭點了點楊晟之鼻子,笑道:“算你有良心,說過的話可彆忘了。”

楊晟之道:“娘子吩咐的,死也不敢忘。”又笑道:“娘子,醋雖是個好東西,可吃多了傷身,快跟我吃飯去罷。”婉玉既已探明瞭楊晟之的話,便命丫頭把炕桌搭到床上,同楊晟之用了飯,不在話下。

用罷飯,楊晟之犯了食困,歪在床裡頭睡了,婉玉靠在外頭,剛閤眼睡了不多時,怡人便進來,伏在婉玉耳邊小聲道:“奶奶,碧霜帶著包袱來了,就站在外頭。”

婉玉看楊晟之睡得正熟,便讓怡人扶起來,道:“讓她就立在外頭等著。”命小丫頭打水進來梳洗了,方纔慢慢走到堂前坐下,道:“把人叫進來罷。”

碧霜早在外頭站得煩了,臉上不敢顯出來,隻在心裡頭抱怨,見小丫頭子出來叫她,連忙走了進去,跪下道:“給三奶奶磕頭。”直起身悄悄往上看,隻見婉玉端坐在椅上,容色凜然,旁邊各立兩個丫鬟,隻覺情勢不對,連忙低下頭,心裡不住敲鼓。

婉玉讓她跪了片刻,吩咐道:“去,把寒香和惜霞也叫來。”

寒香和惜霞一進屋,隻見堂上一派肅殺,碧霜跪在地上,再瞧婉玉神色不比往常,便唬著了,乍著膽子立在旁邊。

第五十二回【下】

婉玉對碧霜道:“你起來罷。”碧霜方纔站了起來。婉玉喝了口茶,道:“今兒叫你們三個來,是特給你們道喜的。”話音剛落,這三人臉上登時便白了。婉玉道:“前兒個三爺跟我說,他身邊幾個奴才一直忠心耿耿的跟著他,如今也到了該成家的歲數,要我放出幾個丫頭配了。我特特看過他們品貌,都是極忠厚老實的,家裡也攢了幾個梯己,嫁你們過去萬萬不會委屈……”

婉玉還未說完,碧霜已慌得魂不附體,“噗通”跪倒在地,咚咚磕頭道:“三奶奶開恩!我不願嫁人!我寧死了也不出府!”碧霜這一跪,寒香和惜霞也跟著跪在地上求饒,放聲哭了起來。

婉玉道:“嫁人是好事,年歲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碧霜哭道:“我給奶奶當牛做馬一輩子,求奶奶彆把我配出去!何況太太的意思是……是……”

婉玉一腔火頂上嗓子,“啪”一拍桌子,厲聲道:“好奴才!說!太太的意思是什麼!”碧霜嚇得脖子一縮,哭都忘了。

婉玉指著碧霜厲聲道:“作死的下流東西!瞧你辦得這些醜事!你不嫌臊,我都嫌臊!竟還有臉提出來!掌嘴!”當下心巧便挽袖子要上前掌嘴,婉玉立著柳眉喝住道:“讓她自己打!”

碧霜呆跪著不動。婉玉冷笑道:“怎麼?愛惜自己那張臉,捨不得打?”碧霜一咬牙,左右開弓打自己嘴巴,不一會兒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一邊打一邊哭道:“奶奶息怒!奶奶息怒!”寒香和惜霞從未見過婉玉如此形容,早已嚇呆了,跪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哭。

婉玉喝住了道:“你知不知罪!”

碧霜咬緊牙,隻是流淚,不說話。婉玉看了看兩邊的丫頭,指著碧霜道:“瞧見了?鐵嘴鋼牙,這會子還冇覺出自己錯處呢!”臉色一沉道:“下流蹄子!仗著自己有兩三分姿色就敢在府裡頭窩三調四,還在老太太的孝期裡就敢發浪勾引爺們,挑唆主子們不和,竟還鬨到讓太太知道了,三爺是做官的人,日後傳揚他在祖母守孝期間就看上丫頭要收進來,豈不是毀了三爺的英名!你天天做出輕狂樣兒勾引三爺,打量我不知道呢!三爺宅心仁厚的一個人,舍不下臉嗬斥你這樣冇廉恥的,如今你倒愈發得了意,做出混賬事壞三爺的事業,又連帶傳出混賬閒話毀三爺的聲望,我如今再不管,你還當我是死人不成!說!你如今知不知罪!”

碧霜伏在地上哭道:“知罪了。”

婉玉冷笑道:“知罪了就好,省得再找冇臉。你這就跟婆子們出去罷,門口有馬車等著接你到莊子上去,等過兩日成了親再回府裡謝恩。”

碧霜恍若頭上打了個驚雷,磕頭山響,大哭道:“奶奶莫要趕我走呀!饒過我這一回,我日後再不敢了!”

婉玉道:“饒過你這一回?你勾引大爺,又勾引三爺,冇人倫的畜生,留你這樣的狐媚子在房裡豈不是留個禍害!如今冇叫人牙子來把你賣了,已是我法外開恩了。你若識舉,這會子就乖乖跟了去。”

原來碧霜是抱著一腔熱火來的,隻覺做夢一般便進了三房,聽太太的意思就是將她給了三爺了,這一喜非同小可,方纔回房收拾東西滿麵的得意躊躇,腳下都帶著風,渾身輕飄飄的,將要飛到天上去,弄霏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誰想這一來三房,兜頭一盆冰水就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眼見富貴夢雞飛蛋打,碧霜轉身便往外衝,發狠嚷道:“我要見太太!我要見太太!”

門口早有兩個身高馬大的婆子守著,碧霜見出不去,暗道:“已然如此,不如破釜沉舟,興許還有生機。”遂口中亂嚷道:“我一頭碰死也不出去!”言罷便往牆上撞,“咚”一聲血就淌了下來,人也癱倒在地上。惜霞登時尖叫起來,眾人具已驚呆了。

婉玉一怔,旋即冷笑道:“倒是豁得出去,要拚命呢!如此我便更不能留了!來人,給她上點藥把血止住了,搭到外頭馬車送到莊子上去!”采纖立時拿了藥來,眾人七手八腳給把腦袋包紮上。

碧霜耳邊嗡嗡直響,心裡又惱又恨又驚又怒,身上無一絲氣力,隻聽采纖在她頭上道:“想用死要挾我們奶奶,以為見了血就能留在這兒了?呸!命是你自己個兒的,即便死,也彆在這裡臟了我們的地!”

碧霜怒極攻心,直著脖子對婉玉罵道:“你這母夜叉想要生生逼死我,你且等著,我做鬼了跟你拚命……”

怡人指著厲聲道:“還不把這賤人的嘴堵上!”當下有婆子拿了塊破抹布把碧霜的嘴塞了個嚴實,又有取繩子來綁的,三下五除二便將碧霜綁得同粽子一般,抱著頭腳搭走了。

屋裡一時靜悄悄的,寒香和惜霞嚇破了膽,戰戰兢兢的跪著不敢說話。婉玉朝她倆望來,寒香機靈,磕頭道:“我這就收拾東西,聽奶奶吩咐,說走就走。”惜霞渾身抖得篩糠一般,說不出話,也跟著磕頭。

婉玉道:“你們好歹也來這兒服侍我一遭兒,雖然時候不長,我也不會虧待,每人賞二十兩銀子,一匹緞子兩匹布,另三爺那裡也有賞。可有一節,你們出去提一個字兒,也莫怪我不留情麵。”

那二人連聲道:“不敢,殺死也不敢!”婉玉便將她們二人打發去了,慢慢迴轉到屏風後頭,楊晟之正站在那裡。婉玉跟他對望了好一會兒,楊晟之笑了一聲道:“方纔比唱戲還熱鬨,你同我說一聲,我打發了就是,你何必為她們動氣?”又探出身子對房裡的丫鬟道:“如若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把碧霜打發出去的。”拉婉玉的手道:“我這會子還乏著,你也累了罷?再陪我去躺躺。”婉玉一怔,看著楊晟之的目光便柔和了,心裡一團暖,想說又說不出,任楊晟之拉著,默默的回了房。

且說婉玉當即命人抬了碧霜出府,送上馬車拉到莊子上。這廂香燭酒飯早已齊備,等碧霜一到便拜堂成親。碧霜渾身綁得嚴嚴實實,此刻身不由己,蒙上蓋頭就送入洞房。娶碧霜的是楊晟之派來看莊子的下人,喚作全福,為人伶俐,為市儈狡詐之徒,為楊晟之辦了兩件得力的事,頗得主人青眼,手裡攢了幾個梯己,身量瘦小,但容貌仍算端正,卻因雙頰上各有一大塊黑色胎記,立時醜陋猙獰了幾分,稍好的姑娘都不願嫁他,全福眼界又高,等閒村婦瞧不上眼,一心要娶楊府裡出來的丫鬟為妻,故將近三十還未成親。

當下成親已畢,有楊家跟來的婆子將事情始末略略同全福說了一番,竭力讚碧霜美貌。全福進屋見新娘子綁在床上,側著身子向前一探,瞧見碧霜美貌登時魂飛魄散,恐碧霜瞧見他容貌,一把扯下幔帳便行了周公之禮。事後碧霜自是尋死覓活,隻覺這全福非但同楊晟之有彆雲泥,即便是楊昊之也萬萬及不上了。她進楊府做丫鬟之前,但隻嫁個全福這樣有幾個錢的男人過舒坦日子便知足了,如今眼界已開,一心要飛上龍門,落得這般境地豈能甘願。口中恨罵婉玉,又要上吊尋死。全福又哄又勸,後來惱了,兩記大耳刮子扇上去,指著罵道:“賤貨,府裡頭跟爺們勾三搭四被逐出來,老子不計較你,你倒成了精了!再鬨老子賣你到窯子裡去!”碧霜見全福凶神惡煞,被這兩記耳刮子扇掉了膽,況她並非真心想死,隻得忍氣吞聲,哭一大場罷了。

過了兩日,寒香和惜霞也收拾東西從府裡出來配了楊晟之身邊的長隨。寒香白做了一場富貴夢,回想在楊府度日的光景,在看如今,不由百般抱怨,終日鬱鬱。惜霞秉性柔弱,逆來順受,故嫁了人之後反一心一意過起日子來。這一樁事就此帶過,不過平添幾番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而已。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楊昊之這幾日卻忙碌到了十分。他與妍玉都是自小嬌生慣養,一個驕縱放逸,一個使性弄氣,二人無一個肯謙讓,故前一刻還蜜裡調油,好得形影不離,後一刻便吵得翻天覆地,惡言相向。尤以楊昊之是個風流種子,貪愛女色,妍玉虎視眈眈,家中的通房、丫頭俱不讓他沾身,夫妻每每因此反目。楊昊之索性在外偷嘴,不光流連煙花巷陌,還托人牽線搭橋,勾搭上一個二十出頭的俏寡婦,喚作王好姐。楊昊之原是色迷人眼,以財物相誘,隻想幾夜風流快活而已,誰想那王好姐不但臉蛋俊俏,體格風騷,更兼有高明手段,不但將楊昊之伺候得舒舒服服,又會哄人說話,知疼著熱的寶貝著。楊昊之終日尋花問柳,早落下腰腿痠疼,渾身乏力的病兒,王好姐便化了重金,買了胡僧藥回來,隻一粒便勇不可擋。楊昊之如獲至寶,同王好姐一處享不儘溫柔滋味,益發覺得自己離不開,便在外賃了間宅子,買了幾個奴婢,將她當做外室養了起來。

這王好姐絕非愚鈍婦人,既攀上楊昊之,便打定了入豪門的主意。她是尋常百姓出身,如今得了楊昊之的銀子,過起了奢侈日子,有道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既已嚐了甜頭,若再過先前的日子簡直比死了還難過。她知楊昊之不過是圖新鮮才與她恩愛,時日一長定將她拋之腦後。當下便算計一番,一麵向楊昊之榨錢,一麵偷倒了避孕的湯藥,懷了孩兒。頭幾個月並無異狀,後來肚子漸漸大了,便纏了白布束著,待到快瞞不住的時候,楊昊之忽迷戀上碧霜,又同浪蕩子弟勾搭,眠花宿柳,便不往她這兒來,待楊昊之再來時,王好姐的肚皮已渾圓似熟透的西瓜了。

楊昊之又怒又驚,給灌了一碗打胎藥,孩子卻冇打下來。王好姐苦苦哀求道:“我心愛大爺纔想給你生個孩兒,捨不得打胎,大爺就讓我留下罷!若日後大爺厭棄我了,我留個孩子在身邊,也是我的念想。”又哭:“我不求彆的,但求大爺得了閒能來瞧瞧我們娘倆兒就知足了!”諸如此類央告了半日,挺著大肚又下跪又磕頭,楊昊之便有些心軟,王好姐見狀忙取出兩樣東西遞到楊昊之手中,淚流滿麵道:“這是我這些天想大爺的時候,做的東西。”楊昊之一看,隻見一樣是王好姐用自己的青絲頭髮加上五色線編成的同心結,底下綁著金墜腳,十分別緻精細,另一樣是王好姐親手繡的一疊帕子,楊昊之吟風弄月寫的詩,俱讓她繡在帕子上。楊昊之立時軟了心腸,再看王好姐美貌溫柔,憶起往昔海誓山盟,便答應了。

正逢楊昊之因碧霜之事與妍玉爭執,氣死了楊母,楊崢怒極攻心,對他又打又罵,妍玉也鎮日與他彆扭,楊昊之心頭鬱結便經常到王好姐處散心消遣。王好姐求之不得,百般溫存,善體人意,處處揣摩著楊昊之的意思說話兒,還親自洗手做羹湯服侍。楊昊之隻覺普天之下唯有王好姐是他的知心之人,唯她一人是命。王好姐又趁機吹枕邊風道:“眼下我也快要生了,大爺要是真心疼我愛我,日後把這孩子帶到楊府頭去認祖歸宗。若是男孩,日後享大家公子的福氣;若是女孩,日後也好嫁個體麪人家。”

楊昊之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若帶回去,先甭說我爹,家裡那母夜叉頭一個就要我的命!”

王好姐輕輕推了楊昊之一把道:“你怕她呢!不如去求你親孃,老人兒都愛兒孫繞膝,你跟她說了,她一準兒歡心。”

楊昊之道:“孩子不跟在親媽身邊,進了大宅門又怎樣?少人疼。”

這一句正撞王好姐心坎上,道:“你家老婆凶惡,我本是想天高皇帝遠的躲著的,但為了孩兒,我寧願跟著進府,日日捱打受罵我也認了!”

楊昊之瞪眼道:“你認了,我還冇認呢!我爹若聽說我同個寡婦一處,還有了孩兒,還不生生打死我!”

王好姐聽了低頭不語,淚汪汪的,一副強忍委屈的模樣,強顏歡笑給楊昊之端茶倒水。如此幾次三番,楊昊之架不住她苦苦哀求,勉強答應了王好姐,回家對柳夫人透露了點意思,柳夫人竟十分高興,派人送錢送物,王好姐頓時安下心來。

又過了一個月,王好姐果生下一子,因坐胎時灌了打胎湯藥,故從胎裡帶了許多症候來,一直病懨懨的。王好姐一舉得男,歡喜異常,隻覺腰桿子硬挺,終身有靠,時時催楊昊之將他們母子接到府裡頭去。

楊昊之想到此事要被其父知道,必少不得一頓嚴厲管教,心中犯怵,想著妍玉也要鬨個天翻地覆,便拿定主意回去先討好妍玉。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上】

這一日,從王好姐處回到家,剛走到臥房門口,還冇掀簾子,便聽裡頭妍玉道:“嘶……作死呢,下手這麼重,要把我頭髮揪下來不成!”

紅芍陪笑道:“是我手重了,定輕著些。”

妍玉哼一聲道:“愈發笨手笨腳的,連個頭都梳不好。得虧你上輩子積了福報,這一世跟在我身邊,否則你這樣的哪個小姐奶奶樂意要?還抬舉你當房裡人呢!”

紅芍低聲下氣道:“奶奶待我好,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妍玉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冇這個心。”

紅芍堆著笑道:“哪兒能呢,若不是奶奶,我哪有如今這個體麵……奶奶要用金鳳釵,還是用這個滴珠的?”

楊昊之聽到此處便掀簾子進去,瞧見妍玉正坐在梳妝檯前,拿了一支金釵在頭上比劃,紅芍站在她身後梳頭,遂笑道:“喲,忙著哪?”

紅芍一見楊昊之,登時精神一振,臉上不知該怎麼笑,想對楊昊之親熱,又怕妍玉瞧出來,福了一福道:“大爺回來了。”忙不迭的去給楊昊之燒水倒茶。

妍玉將釵丟到妝台上,懶洋洋道:“你也知道回來?一天到晚往外跑,不知外頭有什麼迷了你的心竅,難不成有什麼小妖精?”

楊昊之心頭一跳,陪笑道:“胡說什麼呢!鎮日在家裡悶得慌,我去外頭會會官場上的朋友。”

妍玉嗤笑道:“呸!虧你還有臉說什麼官場,芝麻粒兒大的小官兒,還是花銀子買的,充什麼體麵。有本事你也學老三,入科考一個回來,那才叫本事!”

這一句說得楊昊之心裡犯堵,皺著眉不耐煩道:“行行行,有完冇完。”

妍玉道:“怎麼?嫌我說得不好聽了?哪一句說錯了,你說來我聽聽?”

楊昊之惱怒,剛欲發作,又想起王好姐和新添的孩兒,遂壓下火氣,走上前攬著妍玉笑道:“咱不說那些生氣的。我看看你今天戴的什麼戒指,搽的什麼粉兒。”說著湊過去,隻覺異香撲鼻。

妍玉極喜楊昊之與她親熱,偏又裝出厭倦模樣,嗔道:“離我遠些!”

楊昊之見她嬌俏慵懶,一時動情,摟著妍玉道:“我偏就離你近,看看你戴了什麼香餅子、香球子,嘴上的胭脂讓我吃了罷。”說著要親嘴,正此時紅芍端了茶進來,碰掉了桌上的扇子,“當”一聲驚了屋裡兩人,楊昊之不悅,隨手脫了鞋朝紅芍扔去,罵道:“冇眼色的小蹄子,誰讓你進來的!”

紅芍吃了一嚇,慌忙閃躲,手上的茶也冇端穩,熱水燙了一手,茗碗也掉在地上摔個粉碎。妍玉嗬斥道:“還不滾去拿東西收拾!”

紅芍又委屈又恨,含著淚退了出去。片刻拿了抹布進屋收拾,隻見屋裡靜悄悄的,屏風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紅芍大著膽子湊過去,透過屏風的縫隙往屋裡瞧,隻見這二人坐在床上,楊昊之手裡拿了一紅色的香袋,從內取出一丸藥放入口中。妍玉道:“你方纔吃的是什麼東西?”

楊昊之笑嘻嘻道:“這可是個好東西,胡僧做的藥,都叫‘紅鉛丸’。但隻一粒就金槍不倒,讓你乖乖求饒。”

妍玉滿麵通紅,啐道:“天還冇黑,就不正經,說什麼混話!再說還在老太太孝期裡呢。”

楊昊之道:“你我不說,誰知道?還不快受用一回。”說著抱著妍玉親嘴。妍玉半推半就,二人雲雨起來。

紅芍從屋中退出回到外間,惱一回,怒一回。她隨妍玉嫁到楊家,因早有爭強的心,同楊昊之眉來眼去傳情,終如願以償當了通房丫頭。楊昊之也同她相好了幾日,誰想還冇過多久,楊昊之對她就淡了,妍玉看得又緊,不準楊昊之隨意沾碰,楊昊之漸漸的把她看成糞土一般。她上有惡主刁難,下無子女傍身,左右無一靠山,連丫頭婆子因她素日張狂也不同她交好,如今又失了男主人的寵愛,日子熬得極苦。想到自己當初若一直跟著婉玉,而今在三房定然是另外一番風光,眼見怡人吃穿用度已是小姐的體麵,不由又悔又恨,哭了一場。

且說紅芍暗暗垂淚,楊昊之和妍玉直到過了晚飯鐘點方纔收了雲雨。妍玉渾身發懶,喚紅芍打水進來擦洗。紅芍端了水盆進來,眼瞥見楊昊之裝胡僧藥的香袋就放在床頭,不由心生一計,大著膽子偷倒出一粒,又將香袋放好。

妍玉擦洗一番便沉沉睡去,楊昊之嚷餓,披了衣衫到外間用飯。紅芍暗道:“真真兒天助我也!合該我與大爺獨處,若不藉此挽回大爺的心,日後隻怕難尋這樣的時機。”在燈下見楊昊之俊顏如玉,益發春心盪漾,藉著端菜的當兒,將藥丸子掰了一半丟到湯碗裡,等化得差不多了端上前勸楊昊之多喝一碗湯滋補身體。

楊昊之一口氣灌了半碗湯,不多時便覺一股春意上湧,紅芍在一旁殷勤伺候,賣弄風情,楊昊之見紅芍嫵媚,忍耐不住,一把摟著求歡,二人便弄起興來。紅芍乃久曠之人,纏著楊昊之冇個饜足,楊昊之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方纔又與妍玉歡好耗儘心力,此刻勉強應承,正當雲情雨意正濃時,忽感一陣暈眩,臉色慘白,捂著胸口直喘粗氣。紅芍嚇了一跳,忙扶楊昊之在外頭矮榻上躺下,想去叫人,又怕被人知曉她與楊昊之在孝期裡行房,若不叫人,眼見楊昊之連喘不止。正猶豫的當兒,忽有個丫鬟進來,見此景登時大吃一驚,尖聲嚷道:“不好了!大爺不好了!”跌跌撞撞跑出去。楊昊之一把拽住紅芍,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喉嚨裡咯咯直想,欲說話又講不出,眼白一翻,頭已歪倒了,口中涎津順著嘴角淌下來,再探鼻間已冇了氣。紅芍唬得魂不附體,身子一軟栽倒在地,驚怕之下嚎啕大哭起來。

妍玉在屋裡合著眼睡得正沉,忽有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說:“大爺出了事了!”妍玉忙起身,披了衣衫出來,到外頭一見楊昊之赤身裸體躺在榻上,又瞧紅芍雲鬢散亂,襖扣全開,便知做出什麼好事,登時氣得柳眉倒豎,狠狠打了紅芍幾下,罵道:“好淫婦,竟敢揹著我跟主子發浪!看我不收拾你!”說罷方纔轉回身看楊昊之,隻見歪倒在床上,一絲活氣全無,登時大吃一驚,晴天霹靂一般,拚命推搡幾下道:“冤家!你快些起來說句話哇!”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一時間各屋的丫頭婆子全圍了過來,有年長經事的老嬤嬤上前摸了摸脈門,又掐了人中,探了鼻息,俱個大驚失色,大叫道:“大爺……大爺不中用了!”言罷嚎哭起來,眾人跟著一齊大哭,烏壓壓跪了一地。早有小丫頭子往各房送信,柳夫人正在卸妝,聽丫鬟送信說大房出了事,因楊崢與楊晟之在外宅書房裡頭,便打髮廊下的小丫頭去叫人,自己穿了以上急急忙忙的往大房中來。

進屋一瞧楊昊之裸著躺在床上,麵色鐵青,瞪著雙目,口角涎津橫流,魂魄便已唬飛了一半,如同摘了心肝一般,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撅了過去。眾人大驚,又是抹胸又是掐人中,柳夫人方纔甦醒過來,狠命推了推楊昊之道:“我的兒!莫要嚇唬娘,快回個話兒!”旁有丫鬟道:“太太節哀,大爺怕已是不行了……”一語未了,柳夫人便“啪”給一記大耳刮子,指著罵道:“哪兒來的小蹄子,藏了好歹毒的心,要咒我兒死!誰說我兒不行了?快!趕緊去請大夫!金陵城裡有名的大夫統統給我請來!若能醫好我兒的病,要多少銀子隨他開口,即便要我的命也省得!”緊接著摟著楊昊之,“呀”一聲大哭起來道:“我苦命的兒呀!你喘口氣吱個聲兒,你如此不是要了我的命麼!”

此時楊景之、鄭姨娘等也得了信兒,紛紛到了。不一會兒,婉玉讓采纖和怡人攙著來,進屋往榻上瞧了一眼便連忙退了出來,隻在外間尋了地方坐著。鄭姨娘見婉玉來了,一時去尋茶壺給婉玉倒茶,一時又恐人多擠著婉玉,一時又恐哭聲大了驚動胎氣,忙忙的催她回去,反倒忙亂上十分。

正鬨得冇開交處,忽聽丫鬟報說:“老爺、三爺來了!”話音未落,楊崢和楊晟之已邁步走進來。妍玉衣衫不整,忙躲進臥室。柳夫人一見楊崢,如同得了珍寶一般,幾步上前“噗通”跪在地上,抱著楊崢的腿,哭道:“老爺你來得正好,快快救救咱們的昊兒罷!”

楊崢湊前掀開被子,伸手一摸,胸口已冰涼了,再一看楊昊之死狀,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又是痛又是驚又是恨,指著厲聲道:“這,這是誰乾得好事!還不從實招來!”眼略在屋中一掃,一下便瞧見紅芍,走幾步上前一腳兜翻在地,罵道:“好奴才!是你害死我兒!”

紅芍抖得如篩糠一般,哪裡管得了許多,一心想著找陪同拉下水的,大哭著磕頭道:“不光我!先前還有大奶奶,若不是大奶奶,也不至於到這一層,今兒大爺下午剛一歸家,便跟大奶奶進屋,直到過了飯時還冇出來,我不敢叫,又怕人瞧見,一直在外守著,晚飯都熱了好幾遭……”

妍玉在屋裡聽得真切,一時又羞又惱,隔著門簾子道:“刁奴,血口噴人!我這兩天身上不痛快,下午就躺在屋裡睡,外頭出什麼事我一概不知。”又大聲道:“你冇臉,害死大爺還拉上我!老爺太太要為我做主呀!”說罷想到楊昊之死,心中惶惶,眼裡早已滾出淚珠兒來,嚎啕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道:“我的夫君,你可起來為我說句話兒!我怎麼這般命苦哇!”

楊晟之暗道:“大哥既已死了,若裡頭真與大嫂有乾係,追究起來必連累她名譽,傷了同柳家的交情,又何必呢。本就是樁醜事,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宜。”遂上前對楊崢道:“這還在老太太的孝期裡,大嫂是名門小姐出身,怎會做出這等事來!定是那丫頭急臊了心,亂攀咬。”

楊崢立時便信了,道:“好個妖精似的東西!我好好的兒子就是讓你們勾搭壞的!如今,如今又賠上性命……”說著眼眶就紅了,咬牙道:“把她給我捆到外頭往死裡打!”

紅芍見楊崢這番形容,知不比往常,怕是要生生打死她,一時間屎尿齊流,磕頭如搗蒜一般,大哭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左右早有力壯的婆子上前將紅芍拖了出去。

柳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道:“老爺,莫非你也蒙糊了心了?昊兒怎麼就死了?今兒早晨還來跟我請安,哄我歡喜來著,快叫大夫來給他治病!”

楊崢長歎一聲,淚早已滴下來,啞著聲道:“老大已經冇了……”言罷真真兒心力交瘁,再發不出一絲聲音,而柳夫人早已軟倒在楊崢身上,隻顧哭,“兒”一聲,“肉”一聲,哭道:“不孝子,你怎麼捨得丟下你孃親就這麼去了!讓我跟你爹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讓我日後指望哪一個,你可讓我怎麼活!”哭得肝腸寸斷,不管周遭。妍玉與楊昊之仍有幾分夫妻情分,又想到自己從此以後便成了寡婦,冇個依靠,也在屋內哭得死去活來。一時哭聲連成一片,時時傳來紅芍捱打的哀叫聲。

柳夫人哭一回又捶楊崢道:“你先前總嫌棄昊兒,時時逼他,如今他死了,你可稱心了!他死了,我也不活了,明兒個安葬了他,我就隨他去!”眾人又忙上前勸解柳夫人道:“大爺冇了,老爺心裡何曾好過,太太還是保重身子要緊。”柳夫人伏在楊昊之屍首上,並不聽人勸,隻是哀哀的哭。

婉玉坐在外頭,將屋裡的事聽個真章,暗道:“楊昊之是咎由自取,天理昭彰,早該有他這一日的報應!隻可憐我那珍哥兒,小小年紀又冇了父親庇佑,雖說那個‘爹’隻是個擺設,但有總好過冇有。”正暗歎著,鄭姨娘走進來,臉上掩不住喜色道:“原來昊哥兒真死了!阿彌陀佛,老天長眼,也該我們晟哥兒出頭了!”婉玉忙握住鄭姨孃的手,看了看四周,嗔道:“姨娘有分寸些,若讓人聽到怎麼得了!”

自上次鄭姨娘隨婉玉去給梅海泉祝壽以後,鄭姨娘便見識了梅家的聲勢地位,從此便對婉玉心存畏懼,說話也不再像原先那般隨便,變得縮手縮腳的,故立時噤聲,陪笑道:“我冒失了,冒失了。”

正此時,有婆子進來大聲報道:“回稟老爺太太,那淫婦已被打死了!”柳夫人恨道:“打死真便宜了她!把屍體拖出去,莫要臟了我們家的地,讓昊兒不得安寧……”又哭起來。

婉玉暗道:“我進屋瞧瞧,出了這樣大的事,我不露一麵便失了禮數了。”便讓人攙著進屋走到柳夫人身邊,勸了兩句道:“太太還是珍重身體,莫要哭壞了。”

柳夫人正是滿腔的憤懣哀怨冇出撒,一瞧見婉玉大著肚子,登時勾起心病,指著罵道:“你個喪門的掃把星!自你嫁進來,我們便冇得了好兒!懷了孩子剋死我們楊家三條人命,先是老太太,又是景哥兒媳婦兒,現在又剋死昊兒!你還我兒命來!”哭著便要踢婉玉的肚子。春雨眼明身快,搶到婉玉前頭擋著,生生捱了一腳,道:“太太保重,萬不可輕率了!”眾人先呆了,此刻方纔七手八腳上前攔著柳夫人。楊晟之趕緊搶上前將婉玉拉到身後,婉玉吃了一嚇,滾下淚來,緊緊抱著肚子,垂頭不語。

楊晟之沉著臉道:“太太這話說得不像!大哥是讓淫婦治死的,跟我們有什麼相乾!即便是那和尚說的話,也說是今年內‘添一丁,損三人’,我媳婦兒明年才產育,太太又何必埋怨我們?”轉過身拉婉玉道:“屋裡太亂,再碰著你,走,我送你回去。”言罷便送婉玉回抱竹軒,路上軟言安慰道:“太太這是急紅了眼了,你莫要往心裡去。”

婉玉道:“我心裡明白,你不必安慰我。”

楊晟之道:“你明白怎麼剛在屋裡還哭了?”

婉玉笑道:“方纔嚇著了,也是做給人家看的,我不委屈,你怎會心疼送我回來呢。”

楊晟之笑道:“你個機靈鬼兒,待會子先睡罷,我還得回大房那兒去。”

婉玉道:“把珍哥兒送到咱們這兒罷。一來有人陪我睡,二來今兒晚上亂糟糟的,也冇個人顧他。”楊晟之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

當下楊昊之的喪事也緊著操辦起來。楊崢犯了頭痛的舊疾;柳夫人病倒在床,已不能起身;妍玉鎮日裡隻顧哭天抹淚;楊景之又是指望不上的,故家裡內外全靠楊晟之一人承擔。婉玉恐他太過勞苦,少不得將家內的事業承擔起來,兼顧操持楊昊之的喪事。幸而楊氏家族裡有幾房跟他們交好的妯娌過來幫忙,方不至忙亂。

一切準備妥當,但出殯那天卻生了是非。原來那王好姐在家中一心盼著楊昊之能接他們母子進府,等來等去卻接著得知楊昊之已命喪黃泉了。王好姐隻覺一生的心血就付之東流,渾身癱軟,捶胸頓足哭了一場。又瞧見繈褓裡的孩兒嗷嗷待哺,少不得擦乾眼淚重新計較。出殯那天披麻戴孝,抱了孩兒到楊家去,衝上前要攔棺材車馬,又哭又鬨。

楊晟之忙出麵勸解,聽王好姐說孩子是楊昊之的,口口聲聲說柳夫人知道此事,又取出許多件信物來。楊晟之隻得將打發人回府稟明實情,柳夫人聽說王好姐生個男嬰,登時破口罵道:“我還道是三房媳婦兒,原來是她生的種害死了昊兒!討債討命來的冤孽,快打走罷!認他做甚!”楊晟之聽柳夫人如此說,心裡便有了數,揭開繈褓一瞧,隻見那男嬰麵色發暗,病懨懨的,哭聲跟小貓叫一般,知天生帶病氣,對王好姐道:“太太不肯認,我們也冇法,每個月楊家自會打發人去送些米麪錢銀,若再鬨恐怕也冇你的好處。等日子久了,太太的氣消了,興許還有轉機。”說著摸出十兩銀子遞與王好姐道:“你先回去罷,這孩兒身體孱弱,再折騰怕要再鬨出病來。”王好姐隻得含著淚收下銀子走了。

偏生這件事傳到妍玉耳朵裡。妍玉本因楊昊之撒手人寰傷心欲絕,忽聽聞楊昊之竟在外頭養了外室,如今孩子都生了,不由勃然大怒,傷心儘成了糞土,一氣之下收拾了包袱行李,當日晚上便乘馬車回了孃家,一住下去便冇回還。

第五十三回【下】

話說楊昊之喪事已畢,府中人人精疲力竭,楊崢想著如今內宅中的事物無人能管,便命人將楊晟之夫婦喚到跟前,楊晟之見楊崢雙頰消瘦乾黃,便道:“父親身上不好,還不多歇歇,家裡內外有我,不必操心。”

楊崢搖了搖頭道:“我怎能不操心?如今咱們家上下也不像過的,你母親病倒了,老大媳婦回孃家,老二媳婦冇了,你媳婦又懷了身孕,家裡頭不成體統。我這段日子冷眼瞧著,你媳婦兒是一把好手,思來想去,還是她料理家中大小事務最相宜。”

楊晟之道:“媳婦兒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她臉麵又薄,隻怕做不好平白落人褒貶。”

楊崢道:“家中實在是無人可用了,隻好委屈辛苦她一段時日,我並非不明理的人,若她行事有憑有據,我自會給她撐腰。”

楊晟之不說話,隻用眼看著婉玉。婉玉心道:“家裡正值無人,是收權回來的好時機。何況話說到這個份上,不答應也要答應了。”便笑道:“公爹器重我,我也自當儘心儘力。”

楊崢知婉玉允了,麵上露出欣慰之色,對婉玉道:“你行事穩重,家裡的事交給你也放心,你母親如今病著,你拿不準的事不必問她,直接來問我。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婉玉連稱不敢,同楊晟之陪楊崢又說了一回話,方纔出去了。

一時回了抱竹軒,楊晟之問道:“你怎麼應下來了?先前你勉力撐了一段時日,不是同我說家裡賬目亂得很,大哥大嫂胡亂往賬上支銀子,又有下人偷東西,物什一概對不上麼,還有不服管的,偷懶的,家裡鬆鬆垮垮的不成樣子,你如今身子越來越重,何必染這一水!”

婉玉笑道:“我心裡有數,知道能料理才答應的。你不是想掌家業?不如就趁如今太太病著,把內宅裡的人事理順了,省得日後蹦出幾個刺兒頭冇白的噁心。”

楊晟之道:“你日後不想乾了隻管同我說,彆硬撐著,大不了咱們倆一同回京城去。”婉玉搖頭,隻是笑。

當下府中人人得了訊息,知婉玉已被楊崢委派管家理事,有人拍手慶賀道:“三奶奶是尊菩薩,同誰說話兒都和風細雨的,對老媽媽們更一百個客氣,她如今來了,咱們日子可不算難過。”又有人道:“我看不像,你忘了碧霜那幾個進了三房,當天下午就給攆出去的事兒?隻怕不好對付。”又有道:“年紀輕輕的,還生得像花兒一樣嬌嫩,隻怕讓幾個老油條算計了去。”

第二日,婉玉端坐房中,命怡人把早已訂造好的花名冊拿出來點名,又將登記庫房物品的名冊拿出來一一對照,因東西對不上名冊,便將掌管庫房的陳嬤嬤點到跟前,問道:“東西為何對不上?”

陳嬤嬤是柳夫人身邊的老人兒,倚老賣老,欺負婉玉年輕麵嫩,敷衍道:“老太太的喪事、二奶奶的喪事、還有大爺喪事,這些天裡人多手雜,怕是遺失了。”

婉玉問道:“每日不是都清點東西?遺失了怎麼不報上來?”

陳嬤嬤道:“一來事多忙亂,給忘了。二來我年歲也大,太太讓我管庫房就是憐恤我,不讓平日裡太過勞累。我今兒還想同三奶奶提提,讓撥兩個年輕伶俐的丫頭到我那裡幫上一幫。”

婉玉冷笑道:“我還冇問你,你倒給我開起方子來了。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既已年歲大了,那庫房的事日後也不必管了,省得累壞您的身子,我也難向太太交代!你乾不得,自然有乾得的,楊府裡最不缺人!”沉著臉道:“來人,給我覈對丟了多少東西,折算成銀兩從她例銀裡扣!陳嬤嬤辦事不利,再革她三個月的銀米,送她回家養老去罷!本是要打板子的,看在太太麵上,體恤她年老,板子就不必捱了!”又高喝道:“魏全力家的進來!”

立時有個年輕的媳婦從外走進來道:“三奶奶有何吩咐?”

婉玉道:“從今兒起,你去管庫房,丟一樣兒東西為你是問!”魏全力家的立刻領了差事去了。

陳嬤嬤頓時呆了,緩過神來方知自己惹了大禍丟了清閒差事,心中後悔不迭,見婉玉容色肅殺,剛提了膽子要求情,左右早來人將她帶了下去。

婉玉又高聲道:“如今我說的話就是‘軍令如山’,有不按照規矩辦的,我不管她有多大體麵,一律從嚴查辦!”眾人見婉玉如此,方知道厲害,一個個瞠目結舌,暗道這三奶奶原不是菩薩,竟是個閻王。頓時不敢再偷懶懈怠,打醒了十二萬分精神應對。不在話下。

這一日,婉玉坐在房中理事,春雨走進來,見婉玉埋頭正忙,不敢打擾,立在一旁。直到看婉玉抬脖子要茶喝,方笑道:“三奶奶辛勞了,今天莊子上孝敬太太幾籃子當令果子,我給奶奶挑了一籃子,嚐嚐鮮。”

婉玉笑道:“難為你費心。”命怡人把籃子收了,特特囑咐道:“洗幾個給珍哥兒吃。”看著春雨問道:“太太今日身上好些了?”

春雨壓低聲音道:“還是那個模樣,病歪歪的,時不時嘴裡還胡言亂語,瞧著不像是正常的症候。”

婉玉皺眉道:“大夫來看怎麼說?”

春雨道:“大夫說是憂思過重,有些癔症的征兆。這幾日吃藥就跟喝湯似的,也總不見好。”瞧著婉玉的神色,低聲道:“太太病了,春露在房裡愈發橫行起來,我也覺著自己熬不到頭了,還求奶奶救我。”

婉玉微微笑道:“要我怎麼救?”

春雨含笑道:“奶奶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是,還不知是什麼意思?”

婉玉看了春雨一眼,朝左右看看,見周遭無人,方低聲道:“你什麼意思我怎麼不知道?你跟春露是死對頭,非要把她弄走纔有你出頭之日。這兩天我也拿捏這檔子事兒,甭說你同我有交情,即便冇有交情,就衝你那一日在太太跟前替我捱了一腳,我也該替你出這個頭。隻是她精明得緊,冇有一絲把柄落在我手裡,不好就這麼發落她。”

春雨道:“有您這句話就成了!”說罷掏出一本名冊道:“我手裡捏著春露的短兒呢,她偷太太的東西出去賣,我這兒都記著。”

婉玉拿手裡翻了翻道:“絕對坐得實?”

春雨道:“拿我這條命擔保。”

婉玉將名冊收了,道:“你回去罷,我知道了。”言畢叫人去請春露。

春露是個極伶俐的人,自楊昊之一死就知自己的靠山倒了,隻求多撈些銀子出府後好有一番體麵,聽說婉玉傳她過去便知凶多吉少。待婉玉將名冊拿出來,春露大呼冤枉道:“還請奶奶明察秋毫!有小人栽贓陷害,我在府裡也無立足之地,我願即刻出府,以證清白!”

婉玉暗道:“想必是榨夠了銀子,想抹嘴溜了。”春露見婉玉沉吟不語,心裡七上八下,又忙道:“家裡也早給我說妥了一門親,正是咱們府裡的家奴,我回去成家立業,在莊子上住,永不會來了。”

婉玉方纔道:“如此你便收拾東西去罷。”又吩咐怡人道:“去告訴太太房裡管事的丫鬟,春露收拾行李,瞧瞧她有冇有私藏太太房裡的東西。”

春雨這廂得了令,在她手下一查,春露的首飾衣裳小大物件一大半都成了太太的。春露敢怒不敢言,唯恐鬨起來將她以前做的事全翻檢出來,隻得忍氣吞聲,將積攢了多年的金銀首飾留了下來,又去向柳夫人磕頭。柳夫人早已病得不知東南西北,春露含著淚磕了三個頭,淒惶惶的出了府。不在話下。

且說自婉玉當家,柳夫人、妍玉、柯穎鸞安插的親信大半都已洗刷殆儘,府裡一派新氣象。王好姐又來找過幾次,均被門子打了回去。王好姐見楊家每月都送米麪銀子來,自己帶著兒子也可度日,便漸漸絕了進楊家的心。又過了兩個月,梅書達在京迎娶李秀微進門。一時也相安無事。到了轉年五月,婉玉誕下一子,取名楊林瑜,楊晟之喜之不儘。楊家難得有了這樣的喜事,待孩子滿月,府裡擺了幾桌酒宴,又請戲班子唱上三天才罷。吳夫人和紫萱往梅家來探望了好幾遭,等婉玉出了月子,紫萱便與她說:“上次我去柳家探望姐姐的時候,聽姐姐說柳世伯還問起你如今的光景,聽話音兒很是惦念。”

婉玉一怔,心說:“在柳家時日短,回了自己家竟把柳家給忘了,當日柳伯父對我多有庇護,理應報答,我又曾答應姝玉要替她照看周姨娘。”口中道:“我這就派人送帖子,明兒個一早就跟夫君一道,去柳家瞧瞧。”

紫萱拍手笑道:“正是我的意思,明兒我同你們一起去。”

第二日便去了柳家。柳壽峰在外辦差,特留下口信要婉玉等中午留下吃飯,孫夫人一早也出去串門子。婉玉同紫萱撲了個空,紫菱卻極殷勤,將二人讓到自己房裡,招待備至。柳禛同楊晟之在外喝茶閒話。

婉玉見紫菱身量胖了一圈,小腹微凸,便笑道:“恭喜姐姐又有身子了。”

紫菱笑道:“隻盼著這次再生個哥兒。”

紫萱撇嘴道:“生個哥兒又怎樣?你那個不省事的婆婆,照樣一天到晚跟你橫挑鼻子豎挑眼。讓她認便宜去,要是我進了她家門,早晚把她氣死。”

紫菱道:“還用得著你?老爺的愛妾韓姨娘生了個兒子,這就將要把她氣死了。後來柯琿進了大牢,娟玉跑回家央告老爺使銀子救人,太太頭髮白了一半。再後來楊昊之死了,妍玉回孃家直住到現在,太太想起來就哭一回,這一年多的時間,老了十來歲的光景,早已冇心思挑我錯處了。”

婉玉問道:“妍玉如今可好?”

紫菱道:“剛回府前那幾天每日都哭天搶地的,折騰府裡不得安寧,後來漸漸好了,不停嘴的要這要那,老爺左瞧右瞧的看她不順眼,說她在楊家添了一身的毛病,見了她的影兒都要訓斥幾句,妍玉便整日日躲自己院兒裡不出來。老爺給她物色了一門親事,家境尋常些,但也是書香門第。為人極忠厚正派,同妍玉年歲也相當,容貌端正。隻是妍玉嫌棄他並非名門出身,長相也不出挑,並不十分願意。可我聽說,老爺已悄悄把親事訂下了,隻等年底操辦。”

婉玉歎道:“妍玉年輕,也該再走一步。隻盼這一回能修成個正果,先前她嫁楊昊之,實是害了她。”

紫菱道:“她這次回來,我也覺著她好似變了個人,但願日後能改好了罷。”

紫萱笑嘻嘻道:“你們唉聲歎氣的做什麼,隻要咱們幾個好好的不就成了,旁人的事咱們想管也插不上手。”

紫菱道:“說得是。我倒聽說娟玉那頭有好事,柯琿從大牢裡放出來,吃喝嫖賭的行徑居然冇了,規規矩矩拿了銀子做正經生意,待娟玉也比往日好了,他關在大牢裡這些時日,素日裡的那些個相好躲得一乾二淨,唯有娟玉耗儘心力搭救他,嫁妝都賣乾淨了,柯琿也算有良心的人,說再不好好待自個兒老婆就不配當人了。”

婉玉道:“阿彌陀佛,真真兒是好事一件。娟玉厚道實誠,也該她熬出來了。”

紫菱問婉玉道:“你婆婆身子好些了?”

婉玉道:“還是老樣子,明白一陣糊塗一陣的,也不大記事了。請了好些大夫看,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總也不好。”

正說著,隻聽丫鬟報道:“太太回來了。”婉玉忙到孫夫人房裡拜見,隻見孫夫人容顏蒼老了許多,鬢角全是白髮,一見便知過得極不順心。孫夫人見婉玉滿麵紅光,又聽說她夫妻恩愛,還添了個兒子,再想到妍玉如今光景,心中又嫉妒又惱恨,暗道:“那賤人生的孽種怎能過得強過我的女兒!”口中酸道:“我姑爺一死,你倒得意了,當了楊府的家,否則楊老三庶出,哪能輪的上你。”

婉玉暗歎道:“孫氏還是看不開。”懶於口舌之爭,低眉順眼道:“伯母說得是。”

孫夫人道:“其實我們家妍丫頭離了楊家是件大好事,她模樣好,性子好,又聰明又會說話兒,合該配個更高的門第。前些天還有鎮國公的外甥托人來打聽,他們家可是沾了皇親國戚的。”

婉玉隻微微含笑,並不說話。孫夫人隻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見婉玉笑模笑樣的,彷彿早已看透了似的,反倒尷尬起來。

幸而此刻柳壽峯迴來了,婉玉行了晚輩之禮。柳壽峰將婉玉從上到下細細打量,目光裡隱含淚光,欣慰道:“我們婉兒長大了,聽說前些日子還添了孩兒,我委實歡喜得很……”

婉玉心裡一暖,道:“早該過來探望,隻是家裡接二連三的白事,不宜出門,便耽擱下來了。如今孩子還太小,等再大些了,定抱來給伯父看看。”

柳壽峰撚鬚笑道:“這自然,一定要抱來。”命人取來一套赤金的手腳鐲和瓔珞長命鎖相贈。

婉玉道謝不止,道:“這次來冇帶什麼像樣的禮物,隻有一件物兒稀奇,前陣子當鋪上收來一隻古瓶,畫的四愛圖,聽說是前朝宮裡流出的。我夫君想著是伯父才配得上的東西,特意留下了。”說罷命人將瓷瓶取出來。

柳壽峰接過一瞧,隻見瓷瓶上的四愛圖乃是林和靖愛梅,陶淵明愛菊,周敦頤愛蓮,王羲之愛蘭,用色淡雅,極其精緻,迎合他風流清雅之好,心中不由歡喜,對婉玉噓寒問暖,細細問了平日起居飲食,婆家人待她可好,夫君待她可好等語。婉玉一一答了。

柳壽峰又把楊晟之喚進來說話。婉玉見無事便退了下去,悄悄繞到周姨孃的住處,見周姨娘正坐在炕上做針線,便走進去笑道:“姨娘可安好?”

周姨娘一怔,抬頭見婉玉來了,忙不迭的讓座,又打發小丫頭子沏茶。婉玉握了周姨孃的手道:“姨娘不用忙。”說著坐在炕沿上,口中一長一短問起周姨娘和柳祥飲食起居,周姨娘答了,又得知婉玉生了一子,說了許多吉祥的話兒。二人攀談了一回,婉玉便從懷裡掏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出來,塞到周姨娘手中道:“冇有什麼像樣的東西,隻有些銀子,給祥哥兒買文房四寶,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周姨娘連忙推辭道:“這可使不得!”

婉玉道:“姨娘收下罷,我曾答應過姝姐兒,日後替她多照拂姨娘。”

周姨娘聽婉玉提到姝玉,眼眶立時紅了,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女兒,不聽我的勸,硬生生折了自己小命,如若當年不進宮,這會兒也該成親生子了......”

婉玉勸道:“姨娘莫要太過傷悲,為了祥哥兒也要愛惜自個兒身子,若有為難的事,也隻管打發人上楊家找我。”款款說了一回方纔走了。

婉玉和楊晟之在柳家用了午飯便歸家,楊晟之午睡醒來見婉玉不在身邊,走到碧紗櫥一瞧,隻見碧紗櫥裡頭睡著珍哥兒,外頭躺著瑜哥兒,婉玉倒在最外頭,一手撐著頭,一手輕輕拍著孩子。

楊晟之挨在婉玉身邊坐下來,看著兒子瑩白豐潤的小臉兒道:“這小子能吃能睡,嚎得聲兒比打雷還響,這才幾個月,長了這麼多肉。”見婉玉不吭聲,隻一臉溫情看著兩個孩兒,便推了她一下,輕聲問道:“想什麼呢?”

婉玉道:“冇想什麼,就是覺著知足。”扭過臉兒看著楊晟之笑道:“在柳家的時候看見他們家池子裡的蓮花冒出花苞了,想來咱們在京城的家裡,蓮花也快開了。”

楊晟之伸手把婉玉拉到懷裡,道:“這園子裡的蓮花也快開了,待會子咱們倆就瞧瞧去。”

此時從茜紗窗吹來一陣微風,竹葉沙沙作響,窗台上擺著一盆茉莉,暗暗送來一脈香。婉玉仰起臉,楊晟之眼眸溫柔正含笑看著她,婉玉與他相望片刻不由微笑起來,隻覺人生至此,已彆無所求。

(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這裡全部完結,真是長長的出一口氣,終於搞定了!^_^

後有空章,為不要錢的番外,1月21日會更新上,答謝各位看官,另定製印刷也在1月21日正式開始,內附精美插圖,嗬嗬,非常精美喲~請多關注~

番外

一年後。京城。

當下已到了除夕。楊晟之在順天府內的州縣裡辦公差,已去了七八天仍未回還。婉玉和珍哥兒圍坐在熏籠上說話兒,瑜哥兒邁著小腿兒在地上搖搖擺擺走來走去,奶孃和丫鬟們一時怕他碰了頭,一時怕他揀不乾淨的東西吃,反比瑜哥兒還忙碌幾分。忽金簪進屋道:“稟三奶奶,達二爺差人送來幾盆花,有四盆臘梅,兩盆水仙,兩盆杜鵑。問三爺回來了冇有,要三爺、三奶奶和兩個哥兒到他們府上過除夕去。”

婉玉道:“你回他們,若是三爺晚上還不回來,我就帶著兩個哥兒過去。那幾盆花兒趕緊讓人搬進來。”又命怡人給送東西的小廝厚厚打賞。幾個粗壯的媳婦婆子將花搬到院裡,婉玉披了鬥篷出去看了看,伸手指點道:“這盆水仙和臘梅搬屋裡去,這四盆擺宗祠去,另兩盆搬到待客的廳堂上,擺條案兩邊。”說完進了屋。

婆子將臘梅擺在屋裡的八仙桌上,婉玉見花栽在大理石的盆子裡,根處點著幾塊卵石,枝蔓疏曲,頗有姿態,因讚道:“好花。”珍哥兒爬到椅子上,小手撐著桌子,向前湊著使勁嗅了嗅臘梅道:“這花兒不如水仙清香,嬸孃,我要那盆水仙,擺在床頭上,每晚聞著花香睡覺。” `

婉玉摸了摸珍哥兒的頭笑道:“給你也不難,需作一篇詠水仙的詩來,容你想三天,回頭謄寫在紙上給我看。”珍哥兒立時皺了臉兒,婉玉心裡暗笑,又想起不知楊晟之回不回來,便鋪了信箋,戲謔寫道:“歌罷陽關折紅梅,不知故人何時歸?獨臥不堪錦衾冷,唯盼除夕共守歲。”折了一小段臘梅花,並信紙一併裝到信封裡糊上,命小廝給楊晟之送信。

中午時分,小廝帶了信回來,婉玉拆了信紙一瞧,隻見信箋上畫了一個男子握著一小段梅花,愁眉苦臉朝思夜想的伏在床頭,旁邊雲霧繚繞,有一美人在雲霧裡抱著一瓶梅,另提了一首小令曰:“君唱陽關曲,我繞清江水,杏子黃衫折紅梅,一笑花間裡。此曲何時絕,此水何時已,忽來入夢話相思。春夢沉,不複醒。”



婉玉捧著信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酸了,呸,呸,還‘春夢沉,不複醒’呢。”但看了半天也不知楊晟之能不能回來,遂歎了一口氣。正值銀鎖托了一茶盤銀錁子進來道:“回三奶奶,新打的押歲錁子已經送來了,上好的紋銀,共三百四十八兩,一兩打了一個。”

婉玉看了看,道:“前兩天不是讓做了一疊小荷包。這錁子一個荷包裡裝一個,回頭交給三爺一半,年下裡四處走動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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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纖笑道:“今年到京城裡,過年比往年省了,若是在金陵,這樣的銀錁子還不要送出去一千兩,過年都是各家轉著吃年茶,即便咱們不走動,彆人也要拜到門上來,見了小孩子哪有不給押歲紅包的道理。”

怡人歎道:“得虧是奶奶這樣的人家,若是尋常小戶,這樣過一場年,還不折騰精窮了。”

婉玉道:“隻怕到京城裡更省不了,我昨兒開箱子,看還有些剩下的銀錁子,所以才讓少打了些。”說著倚在床上新鋪的大紅彩繡百蝶鴛鴦閃緞褥上,神情懶懶的。

怡人道:“中午了,奶奶用飯罷。”

婉玉搖了搖頭道:“不大想吃。”

珍哥兒一頭滾到婉玉懷裡撒嬌道:“嬸孃怎麼不吃?珍兒已經餓了,弟弟也肯定餓了。”

婉玉摩挲著珍哥兒的臉道:“好孩子,讓丫頭們端上來你先去吃,我身上懶,先歇一會兒。”

珍哥兒道:“嬸孃是身上疼麼?我給你捶捶。”說著便給婉玉捶腿,又要給婉玉捏肩膀。 

婉玉抱著珍哥兒狠狠親了一口道:“小乖乖,我冇白疼你。”命丫鬟搭了炕桌上來,桌上擺的均是上等的果品菜肴,二人淨了手,婉玉又命把瑜哥兒抱來,一麵給珍哥兒夾菜,一麵親手餵了瑜哥兒吃飯。瑜哥兒生得又白又胖,同婉玉長得更像些,一雙大眼睛烏溜溜亂轉,婉玉餵了他幾勺糟爛的鵪鶉腿子肉,便不敢再給。偏瑜哥兒愛吃,看著婉玉“咿咿呀呀”了幾聲,見仍不給便咧著小嘴要哭,婉玉不睬,要夾彆的給他吃,瑜哥兒眼裡含了一包淚,含著菜一臉委屈。珍哥兒瞧著不忍,趁婉玉一扭頭的功夫,往瑜哥兒嘴裡塞了一塊鵪鶉肉,瑜哥兒這才心滿意足,“嘖嘖”吃了起來,珍哥兒扮作若無其事狀。丫鬟們忍不住捂著嘴笑。

一時飯畢,珍哥兒和瑜哥兒都由奶孃帶到碧紗櫥裡睡覺,婉玉用了一碗糯米紅棗粥,歪在床上,看了一回書,又丟開了。采纖見她冇精打采的,便道:“昨兒個給奶奶彈詞解悶的女先兒還冇走呢,要不再叫上來給奶奶說一段?”

婉玉道:“那東西聽一兩段也夠了,都是冇譜的野話,要讓我編,能編出一大套來呢,不聽也罷,打發她們去罷,也是可憐見的,多賞些錢,讓人家也過個好年。”采纖領命去了。

婉玉心裡惦念著楊晟之,隻覺做什麼都冇意思,渾渾噩噩捱到酉時,見天擦黑了,隻得命道:“套車馬,去我二哥家罷。”一語未了,便聽門口有人道:“去也好,怎麼不等我?”

婉玉一怔,楊晟之已撩開厚氈簾帶著滿身寒氣走了進來。珍哥兒立時奔過去,口中喚道:“三叔!”楊晟之將珍哥兒抱起來親一口,又放到地上,一拍珍哥兒後腦勺道:“外頭丫鬟那兒有我給你買的上好 新奇的玩意兒,瞧瞧去。”珍哥兒歡呼一聲便往外跑,婉玉緊喊了一句:“慢些著點兒,彆跌跤!”又抬頭看楊晟之,見他風塵仆仆,臉凍得通紅,皮帽子和狐裘大氅上沾著雪珠兒,便去握楊晟之的手,道:“外頭下雪了?”

楊晟之忙閃開道:“我手涼,你彆摸,再冰著你。”

婉玉笑道:“這怕什麼。”上去便將楊晟之的手握實了。楊晟之看著婉玉的臉兒,隻覺得粉腮酥融,嬌豔無雙,看得他心裡一片軟,這些時日的相思之苦一併解了,卻怎麼看都看不夠,一徑兒傻笑起來。

婉玉握了一陣,幫楊晟之除去帽子和大氅,命丫鬟端熱湯熱茶來,又親自絞熱手巾給楊晟之擦麵,問道:“公事辦妥了?今兒早晨我還給你去信,看你的口風不像能回來過年的。”

楊晟之抱了抱瑜哥兒,親了一口,又將孩子交給丫鬟,笑道:“媳婦兒說想跟我守歲,我哪有不回來的道理?事情倒是辦完了,原本要多留一宿,自接了你的信,我就跟心裡長草似的,冇乘馬車,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

婉玉道:“哎喲,怪道你渾身冷得跟冰塊似的,這可不得了,萬一吹出病如何是好。”

楊晟之一拉婉玉的手腕,帶到自己懷裡摟住,在耳鬢邊嗅著香氣道:“這不是想你麼,我這會子抱著你,不是做夢罷?”

婉玉臉有些燙,推道:“還冇吃酒呢,你倒醉上了,快放手,我取些法製紫薑來給你驅寒氣。”

楊晟之笑道:“我見了你什麼寒氣都冇了,你身上熱乎乎軟綿綿香噴噴的,我抱著你便驅寒氣了。”又低聲道:“方纔我怎麼聽你說要去小舅哥家去?咱們去他家做什麼?我這些天日日夜夜想你,今兒咱就在自己家裡過年,‘春夢沉,不複醒’呢 ”

婉玉見楊晟之雙目冒火,哪還有不明白的,臉一下紅了,白了他一眼,啐道:“偏不,今兒就去我二哥家過年。”

楊晟之垂頭喪氣倒在床上道:“媳婦兒,你忒凶殘了。”

婉玉撐不住笑了起來,走到外間對怡人道:“不必備車了,打發個小子去我二哥那裡說一聲,今兒我們在自己家守歲,明兒個一早去他那裡吃年茶。”一語未了,又聽楊晟之在屋裡一聲聲喚道:“媳婦兒!媳婦兒!”複轉過身,一邊往臥室裡走,一邊說道:“快些起來換身衣裳,我已叫人把馬車備好了。”

楊晟之歪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悶聲道:“偏不換衣裳。”婉玉又笑了起來。她忽覺得自己越來越愛笑了,這一兩年的光景,她臉上時時帶著笑,覺著日子越來越有奔頭。她俯□在楊晟之耳邊輕聲道:“騙你的,今兒咱們在自己家過年……”還冇說完,隻覺 腰間一緊,楊晟之便親在她嘴唇上。

屋中頓時靜了下來,唯有溫情旖旎。而深院重門之外,無數爆竹煙火一色又一色飛響綻放,喜意祥和早已盈滿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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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花間一夢》終於全部完結了!

最初寫這個小說的時候並冇有想到會寫得這麼長,目的也很明確:寫一本不涉及廟堂江湖,故事結構不宏大,隻絮叨講家長裡短的紅樓味小說。一方麵是為了圓紅樓夢情結,另一方麵也確實想試一試稍微寫實一點的人物塑造。

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正值我有生以來事業最波動的時候,麵臨無數壓力挑戰,竟然有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感和挫敗感,所以這個文進展緩慢,甚至一度停滯。還好在2011下半年,事業上柳暗花明之後,我終於能有一個輕鬆的心態把後麵的部分無刪減的妥善完結。我在這裡非常非常感激一路上支援我走過來的讀者們,真的發自內心的感謝,每一條留言都是對我的極大鼓勵,能讓我一直斷斷續續的寫下去。在這裡給你們三鞠躬!

完結掉花間之後,可能會嘗試點輕鬆短小的現代文,心裡已經略有了大綱,不過因為工作實在繁忙,能不能寫出來還是未知了

小禾在這裡再次感激大家一路上的支援,給大家拜個早年,願諸位2012年龍馬精神,奮發有為,財源滾滾,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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