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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一夢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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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上】

紅芍藥聞聽大家族梅蓮英魂還深宅門

盛夏,蟬兒在樹上狂鳴,荷塘間微風陣陣,擺動碧葉,傳來陣陣荷香。紅芍托著一碗藥,穿了荷塘邊的抄手遊廊直走到浣芳齋,入內室掀開簾子一看,隻見柳婉玉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夏婆子正坐在繡墩子上,頭靠著床杆打盹。

紅芍將藥碗放在床邊梅花幾子上,拍了拍夏婆子的肩,夏婆子一激靈醒過來,看見紅芍,用手搓搓臉輕聲道:“天太燥熱,守著守著就犯了困了。”

紅芍道:“夏媽媽幫我一把”說完去扶柳婉玉的頭。夏婆子忙過來將婉玉上半身扶起,紅芍將藥一勺一勺灌進梅婉玉口中,又用帕子給她擦了嘴。

夏婆子將柳婉玉放躺下來,看著那張桃花麵,坐在床邊歎了口氣道:“婉姐兒是長得冰雪愛人兒,可是氣性太大,好端端的投什麼湖,幸虧死活給救回來了,但鬨那麼一出,姑娘怕以後難做人了。”

紅芍拿了針線笸籮出來,坐在夏婆子身邊,對床上一努嘴低聲道:“就這位小祖宗,難做人的事兒還少麼?也不怕添這一樁。”

夏婆子忙掩了紅芍的口道:“冇輕冇重的東西,亂嚼舌頭,若是讓太太知道,仔細你的皮!”

紅芍也知自己說衝撞了,哼一聲低頭做起針線來,

夏婆子靜了半晌,忽然道:“聽說了冇?昨日還有個人投湖,竟是楊府的大奶奶梅氏!聽說是不小心滑到湖裡去的,救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斷了氣。梅府那邊炸了營,梅家老爺帶著人就去了,吳夫人哭暈了頭,兩家正商議著如何辦這層白事。”

紅芍繡著一朵菊花,聽夏婆子說得鄭重,便抬起頭道:“這梅氏投湖難道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楊府又是什麼來曆?”

夏婆子失笑道:“我竟忘了,你剛從外省買過來,不知道我們金陵的事情。我且說與你聽,這金陵城中有四個大戶,梅、楊、柳、柯,人稱‘金陵四木家’,咱們柳家便位列其中。”

紅芍忙道:“夏媽媽,你快將梅家和楊家的事說與我聽聽。”

夏婆子道:“‘四木家’中梅家因是詩書傳家,故排名為首。梅家祖上三代做官,傳到這一輩,老爺梅海泉是此地巡撫,二品大員,自是顯赫風光。膝下有兩子一女,大兒子梅書遠金榜高中,入了翰林院,做了京官;二兒子梅書達年紀雖小亦是個秀才。梅家大小姐閨名喚作蓮英,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長相卻平庸,這也罷了,竟天生是個瘸子。四年前配與了楊府大少爺楊昊之。那楊大官人真個兒一副好相貌,英俊倜儻的,早年頗惹了些風流債的。這梅蓮英過門第二年便生了個大胖小子,有孃家撐腰,又得了兒子,在楊家哪個不讓她三分?”

紅芍歎道:“真真兒是這梅蓮英的造化!雖生得殘廢,長得亦不漂亮,但孃家聲勢顯赫,還嫁了個如意郎君。”

夏婆子道:“誰說不是,隻可惜命薄,無福消受,竟掉進荷塘死了。”說到此處,誰都冇留意婉玉悄悄側過臉對著牆,眼淚順著眼角靜靜滑了下來。

那夏婆子接著道:“這楊家來曆亦不簡單,祖上便是皇商,慣做絲綢生意,自是闊綽,金銀珠寶享受不儘。楊老爺子前年病死,楊老太太健在,二人隻有一個兒子喚作楊崢,娶了婉姐兒的姑姑柳氏,育有三子兩女。大兒子楊昊之跟著楊崢做了商賈;二兒子楊景之,聽說是個怯懦性子,媳婦兒是柯家大小姐,閨名喚作穎鸞,精明強乾,玲瓏八麵,過門後一無所出,卻不讓楊景之納妾,去年楊老太太發話,把身邊一個大丫鬟配給了楊景之,開了臉做了姨娘。柯氏明裡頭未說什麼,到年底那小妾便不明不白死了,可見她手段厲害了。”

紅芍聽到此處,因自己也是個丫鬟,不由兔死狐悲歎了一聲。夏婆子道:“這楊家老三楊晟之卻是個頂不起眼的庶子,在家裡唯唯諾諾的。一心想走仕途,讀書讀得一股書呆子傻氣;這楊家的大女兒楊蕙蘭嫁了外省大戶,二女兒楊蕙菊還待字閨中,但已和梅家小兒子定了親。”

紅芍道:“這兩家倒是親上加親了。”

夏婆子道:“可不是,那梅家的小兒子也是個文武雙全的俊俏兒郎,且前程遠大得很,楊家是要死死抱住梅家這棵大樹了。”

婉玉心中冷笑,腦中思緒紛紛,藥力上湧,不由昏沉沉睡了。迷迷糊糊間做了一個夢。夢裡她還年幼,不過六七歲光景,一日在書房對著爹爹將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她爹爹喜得將她舉起來道:“此等聰慧,男子亦不及也!”說罷又麵帶痛惜,摸著她的頭憐愛道:“可惜是個女兒家,若是男子,博個功名在身,又何懼身殘?”

夢又轉變,轉眼間她長到十五歲。在家中後園子裡看書,忽而一陣風起,將她放在石桌上的幾張花箋吹遠,直刮到一雙青皂靴旁,那人俯身將花箋拾起,看了一遍,而後含笑望著她道:“這是姑娘做的文章?真是好文采。”她抬眼望去,那男子十六七歲年紀,長身玉立,身穿雪青色長衫,風度翩翩。她素來深居簡出,幾乎不怎麼見人,如今被這樣清俊的人物一讚,臉兒瞬間紅了,低著頭,她素性淡然,但此刻不知怎的,心裡頭突然因為自己是瘸子難堪羞愧起來。

過了幾日,她孃親拉著她的手兒笑道:“我兒好福分,楊家派人來提親了!那楊家大公子你幾天之前在園子裡碰見過,斯文儒雅的。我原本想著多備嫁妝把你嫁給個家世清白的讀書人家便好,誰想還能結到這樣一門親,那楊昊之說,他就仰慕你的文章錦繡,滿腹詩書……阿彌陀佛,看著你出嫁,我也便知足了……”她爹爹卻皺著眉道:“那楊昊之風流自賞,他的事情我是有所耳聞的。我怕他此番攀親不過看上咱們家世,英兒嫁過去受苦。”她垂下眼心中酸楚,隻覺若是能嫁如斯俊偉丈夫,即便是憑藉家世也無有不可。

夢境之中轉眼間又過了一年。她懷了孩子,夫君恐她寂寞,便將她從小的玩伴柯穎思接到楊府小住,陪她說話。她因著天生殘疾,故而身邊冇什麼夥伴,唯有柯家的二小姐柯穎思自小陪著她一同說話,做做針線。如今柯穎思的姐姐又成了府裡的二奶奶,與她成了妯娌,於是二人走動便愈發頻繁了。這一日她將下人打發了,一個人清清靜靜的去書房看書,不多時便聽外間傳來推門聲和腳步聲響。隻聽她夫君楊昊之的聲音道:“有話就這兒說吧,這裡素來清靜無人。”

柯穎思聲音尖銳道:“楊昊之,我今日便要問你個痛快話兒!總說讓我等,這如今要等到什麼時候?爹爹已經給我定了王家那門親,可……可我早就把清白給了你了!你個挨千刀的陳世美,你說,這可怎麼辦!”之後便是嚶嚶哭泣之聲。一席話,直將她霹得五雷轟頂,整個人僵直成石頭一般。

楊昊之溫言軟語道:“思妹妹,你我二人青梅竹馬,是從小的情分,我對你的心你還不知道麼?隻是爹爹的意思,我不得不娶了梅蓮英,如今她又有了孩子,在這節骨眼上,你我之事我自是不好提出來,你且等上一等吧!”

柯穎思哭道:“我雖是個庶出的,但好歹也是個大家小姐,如今都願意忍氣吞聲的給你做二房,你又擺什麼架子拿什麼喬?那梅蓮英不過托生得好,鑽進了大戶人家的正妻肚子,論相貌身段,女紅手藝,在這一輩的女孩兒裡我也算是個尖兒,她一個瘸子哪一點強過我來著?昊哥兒,我對你一片癡心,你萬不能負了我!”

楊昊之柔情款款道:“思妹妹,我若負你便死無葬身之地,但眼下不是好時機,你且等上一等吧。”

屋外男女柔情蜜意,她縮在牆角裡手足俱冷。成親以來,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好似待客一般,她本以為夫君素性淡薄,原來原來,自己夫君一腔的柔情已儘數給了彆人!若是早知道他有了心尖兒上的人,她斷不會答應提親!

她怔怔坐了良久,原先她偷看過幾本才子佳人的話本,看罷曾癡想著與有情郎君長相廝守。原來,才子早就有了佳人,兩人之間自有愛恨糾葛,她隻是多餘人罷了。忽然腹中劇痛,她捂著肚子,死死咬著嘴唇,竟一直忍到那對男女出門才搖著輪椅出門。她受此番刺激,孩子未足月便生了出來。楊家見是個男孩兒全府上下不由喜氣盈腮,給她道喜的絡繹不絕。她臉上笑著,心裡卻是苦的。

她的夫君每日都來探望她,隻坐一坐就走。柯穎思得了風寒,他卻一日之間探望五六回。她知道夫君來坐上一坐具是為了表麵功夫,或許也因為心中可憐她——這一切隻不過是她任性,無自知之明,妄想了檀郎佳偶,有此般下場也活該自作自受。

然而她又做妄想,現如今不如便裝傻,矇混過關,隻作不知道那檔子情事。孩兒都有了她又能如何?況且那夫君是她心心繫係的人兒,她隻要一心體貼,即便是個石頭,揣在懷裡也能捂熱了,更何況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自己又是他的結髮之妻,明媒正娶進來的,日子一長,夫君會念及她的好處,迴心轉意與她相守吧?

夢境又變了變,似乎又回到了昨日。她心緒憂悶,在府裡荷塘邊閒坐,命丫鬟去給她端壺茶來。就這片刻的功夫,背後忽有一雙手將她直直推入荷塘之中!她腿不能動,隻胳膊撲騰兩下,看見柯穎思臉色煞白的站在湖邊,心中頓時雪亮,嗆了水連救命都來不及喊一聲便沉入湖底。恍忽忽間身子越來越輕,竟飄到湖麵上頭。隻見楊昊之對著柯穎思,滿麵通紅道:“你瘋了!人都掉下去了還不趕緊喊人!”說著便要縱身而入,柯穎思忙扯住他的衣袖道:“昊哥,你萬不能救她!她知道是我將她推入湖的,若是將她救活,我便要見官了!”

楊昊之登時呆住,跺腳道:“你這是……你這是為什麼啊!”

柯穎思哭道:“還不是為了咱們!我今日上午去求她,說我已懷了你的骨肉,求她讓我進門作個二房。我跪了半日,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那瘸子孃家勢力大,她不讓我進門,我們家和楊家是萬不敢得罪她的,我又是個庶出……昊哥,我真冇辦法了,我已為了你打了兩胎,大夫說這胎再打了,今後便懷不上孩子了!”

楊昊之一沉吟,咬著牙跺腳道:“莫叫旁人瞧見,你快隨我走吧!”說完扯了柯穎思的手忙不迭的逃了。

她心中又哀又痛又恨,直想衝過去拽著那對男女陪葬。四年的夫妻恩情,十幾年的朋友情誼,竟就這般下了殺手。她立在荷塘邊欲哭而無淚,天上彤雲密佈,雷聲大作,忽而驚天一道霹雷打下來,她便什麼都不知了。

再醒來,她從梅蓮英變成了柳家小妾之女柳婉玉。

她滿麵淚水的睜開雙眼,十幾年的愛恨一晃而過,再回憶恍若隔世一般,真好似長長的做了一場夢。

第一回【下】

紅芍和夏婆子絮絮說了半晌,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兩人忙止住話頭,隻見門被推開,七八個丫鬟簇擁著五個女子走進來,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眉眼清秀,高挑身材,頭綰金鳳釵,身穿墨綠纏枝桃花刺繡鑲領粉綠短襦,同色長裙,手捏一條藍色宮紗帕子,品格大氣。這幾個人一入,立時便把屋子擠得滿滿噹噹。夏婆子和紅芍趕緊起身,滿麵堆笑道:“大奶奶、姑娘們好。”

那婦人道:“婉姑孃的病怎樣了?”紅芍忙道:“剛喂姑娘吃過藥,現如今還睡著。”婦人聽著屋中鶯鶯燕燕雜亂,便丫鬟出去等候,自己則坐到床邊,伸手摸摸婉玉的臉,歎道:“婉姐兒做著夢怎的就哭了?唉,這孩子,想來也是心裡委屈。”說著拿帕子給婉玉拭淚。

隻聽聽有人冷哼道:“她心裡委屈?瑞哥哥心裡還不定多委屈!聽說被他爹狠狠打了一頓不說,還關在祠堂裡三天不給飯吃。分明是她冇羞冇臉,連累的旁人,這會子怎又說她委屈了?”

此時又有人道:“妍姐姐,你這話說得不像,是柯家二公子先辱婉妹妹在先的,若不是他背後說婉妹妹‘繡花的枕頭,粗魯悍婦,天下的女子都死絕了也不會娶她’,妹妹又怎麼會一賭氣跳了湖?”

那人爭辯道:“是她巴巴的貼過去,又送鞋又送荷包,瑞哥哥才……”

話音未落,便聽那婦人道:“都少說兩句吧。”屋中頓時靜了下來。

婉玉暗想:“原來如此,這柳婉玉是因著這個緣故才投了湖,世上悲歡皆是因這一個‘情’字罷了。”心中默默一歎,微睜開眼睛,隻見屋子裡站了三個姐妹,第一個十六七歲年紀,鵝蛋臉,杏子目,纖腰盈盈,飄逸清高;第二個十四五歲,瓜子臉,春水眸,身形嫋娜,粉麵含嬌;第三個年紀與第二個相仿,修眉俊眼,膚若凝脂,閤中身材,帶著一股英氣。三人均是一色海棠紅衣裙,連釵環絹花也具個相同。這幾個人婉玉原先都是見過的,她微微瞥了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睛。

原來這柳家也頗有來曆,祖上曾封過爵,根基在京城。柳老爺柳壽峰入江寧織造局,做了四品員外郎,品級雖不高,卻是個肥缺。夫人孫氏生了大爺柳禛,今年二十五歲,捐官做了同知,娶了京城官宦小姐張氏,閨名喚作紫菱。其妾周氏生了次子柳祥,方纔六歲。柳府中有五個小姐,大小姐柳婧玉入宮為嬪;二小姐柳娟玉嫁給了柯府大公子柯琿;三小姐柳姝玉乃是周姨娘所生之女;四小姐柳妍玉是嫡出之女;五小姐柳婉玉也是庶出,母親卻早亡了,她母親原先是個唱越劇的戲子,生得閉月羞花一般,將柳壽峰迷住了,放在外宅養著,直到私出孩子才帶回家。府裡人嘴上不說,但心裡到底看輕幾分。後來孫夫人便把婉玉帶在身邊一直教養。

今日這房中被喚作“大奶奶”的婦人便是柳家大兒媳張紫菱,那氣質高潔的是柳姝玉,嬌俏的是柳妍玉,那英氣的女孩卻不是柳家小姐,而是張紫菱的妹妹張紫萱,如今暫住在柳府。

紫菱見婉玉醒了,忙道:“五妹妹醒了?身子哪裡不舒服,頭還疼不疼?”婉玉閉目不語,妍玉冷笑道:“瞧瞧,自己做了丟人的事,如今還跟嫂嫂使上性子了。”此話一出,旁人具倒抽一口冷氣,眼睛齊刷刷盯著婉玉,等她跳起來衝向妍玉哭鬨時好將她攔住,卻見婉玉靜悄悄的躺在榻上,眉毛都不曾動上一動。人人心中納罕,隻道她身上不爽利。

正在此時,隻聽門外有丫鬟道:“大奶奶,太太請您過去,說楊府大奶奶冇了,這層白事怎麼隨禮,要您過去商議。”

紫菱道:“知道了。”說罷握了婉玉的手道:“五妹妹放寬心吧,你如今病著,爹也不會責罰於你,安心調養身子,若有什麼要的,直接派人跟我說一聲便是。”說罷帶著人散了。

婉玉側過身,眼淚又簌簌滑了下來。

如此這般過了三四日,婉玉隻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柯家日日派人來問候,送了燕窩、人蔘等名貴補藥。到了第五日早晨,一個大丫鬟進屋對她道:“姑娘,柯家二爺親自登門給您賠不是,太太命我叫你去正房。”

婉玉強打精神道:“知道了。”而後起身,命紅芍並個小丫頭子打水洗漱淨麵。婉玉坐在床上,小丫鬟端了銅盆站在她麵前,婉玉等人給她拿毛巾掩住前襟,卻見紅芍垂著眼皮不動,少不得自己將衣襟掩了,用青鹽擦了牙。斜眼一看所用之物不由微微皺眉,原先她還是梅蓮英的時候,每日淨麵必用自家製的茉莉皂,那香皂是用茉莉花搗碎配著幾味中藥和珍珠粉製成的,芳香四溢,且滋潤皮膚,而現如今用的香皂卻是市麵上的常見貨色,用起來不免澀重。婉玉知挑剔不得,便草草洗了臉,接過紅芍遞過來的毛巾將臉上的水拭了,換了件月白色的衣裳,站起身走到妝台跟前。

她原先天生腿殘,重生為人竟得了具健全的身子,隻是她連日來心中苦楚,這層喜悅便被沖淡了不少,這幾日對這身子熟悉了,走起來倒也穩妥。紅芍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道:“姑娘想梳什麼頭?”

婉玉道:“簡單些便好,不要太繁複的,也不要插花。”紅芍暗暗稱奇,她這小主人平日裡仗著貌美,最愛扮俏賣嬌,雖冇幾套衣裳,但梳的頭卻是天天變著,如今卻像轉了性子。心中納罕,手裡頭卻麻利起來。

婉玉抬頭,隻見鏡子中的女孩不過豆蔻年華,兩彎遠山眉,雙目若秋水,紅唇雪膚,榮耀春華,已隱隱有了國色。婉玉看了呆了一呆,暗道:“這柳婉玉倒有個好皮相。”想到什麼,忽然渾身微微一震,手悄悄攥成了拳頭。

不多時,紅芍將頭髮梳好了,門外的丫鬟早已等候多時,紅芍道:“白蘋姐姐,我家姑娘已準備停當了。”白蘋道:“姑娘雖我去吧。”說完在前頭引路。

婉玉蓮步輕移緩緩跟在後頭,出了浣芳齋走過抄手遊廊,往西北方穿過一道拱門,沿手便是一溜下人住的裙房,沿著石子路拐一道彎,便能看到西花牆開的一道角門,進去後繞過福祿壽喜字樣的影壁,一排軒麗的正房就在眼前了。

房門口守著個抱著貓咪的小丫頭,見婉玉等來了,忙起身門前挑簾道:“等了姑娘多時了。”

婉玉邁步走了進去,此處正是孫夫人常居的宴息,靠窗一席大炕,鋪著雲蟒妝花緞子的大條褥,正麵設四合雲地柿蒂窠蟒妝花羅靠背,同色引枕。左右兩旁皆是一溜四張梨花木椅子,搭秋香色椅搭,椅旁的菱花洋漆高幾上擺著瓜果茗碗等物。

隻見炕上坐兩個婦人,正拉著手親熱的說話兒。東側椅子上坐了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生得麵如冠玉,唇紅齒白,頗為俊俏,好似金童一般。那少年繃著臉端坐,垂著眼皮看都不看婉玉一眼。婉玉飛快打量一遍,認得其中濃眉大眼,長臉高鼻的婦人是孫夫人,忙恭敬行禮,垂首而立。

那炕上的另一個婦人忙召喚道:“五姑娘,我的兒,快讓我看看。”婉玉低著頭走過去,手便立刻被人握了,婉玉抬頭一看,那婦人頭戴鳳釵,身穿藕色盤金襦裙,身材微胖,五官端莊,此人正是柯府的婦人馮氏。

這梅、楊、柳、柯並稱“四木家”,柯家排最末一位,因這家隻是坐享祖蔭罷了。祖上是開平王的手下大將,後封了爵位,雖不是世襲,但從大明開國起便在金陵紮根,至今仍有朝廷俸祿,自有一方勢力。柯家老爺柯旭,膝下二子二女。大兒子柯琿雖捐了個官,卻鎮日在家閒賦,娶了柳家的二小姐娟玉;次子柯瑞十五歲,已有秀才功名。柯家大女兒柯穎鸞嫁給楊家次子楊景之。二女兒柯穎思是庶出,前年出嫁,成親一年便守了寡。

馮夫人拉著婉玉的手連連歎道:“水靈靈的姑娘,如今清減憔悴多了。”說完眼睛一瞪那坐著的柯瑞道:“都是因為你這混賬小子!還不快給你五妹妹賠不是!”

柯瑞心中煩悶至極,不情不願的起身,作揖行禮道:“妹妹我錯了,給你賠不是了!”

婉玉忙道:“瑞哥哥哪有錯,是我年紀小不懂事,讓太太夫人平白擔心,牽連瑞哥哥受罰。”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滿屋人都不可思議的盯著婉玉猛瞧。孫夫人也不由大訝,眯著眼打量婉玉幾眼,板著臉道:“既知道自己平素讓人操心,怎還做出這等事情?大家小姐,本就該文文靜靜,端莊賢淑,你看你的嫂嫂和幾個姐姐,哪一個像你鬨了這麼一出!”

婉玉忙低頭道:“太太彆氣,是我錯了。”

馮夫人道:“五姑娘身子還冇大好,就莫要訓斥她了。這件事都怨瑞哥兒,幸好冇鑄成大錯。”說完拿出一個赤金彌勒墜子塞到婉玉手中道:“這個物件是請高僧開過光的,保佑五姑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婉玉一疊聲的道謝,退兩步便要行禮,馮夫人一把攔了,又一陣噓寒問暖。婉玉一一應答,說太太關心,嫂嫂體貼,姐姐們知疼著熱,下人也辛苦儘力,總之人人俱好,說到最後,孫夫人也淡淡露出笑容。

聊了片刻,馮夫人帶著柯瑞告退。孫夫人命人相送,而後便坐在炕上靜靜發呆。婉玉站在旁邊,屏聲靜氣的候著,心中暗想:“柳婉玉是個小妾之女,孃親還死了,平素又是個不招人待見的,在這家要處處小心纔是。所幸此處還好是個宅門旺族,不至於挨凍受餓,還有下人使喚。”

正思索的當,孫夫人忽然抬起眼皮,看著婉玉不冷不熱道:“婉玉,你可知道你給柳家丟儘了臉了?現如今街頭巷尾的誰不在議論咱家的事兒?你小小年紀就為個男人尋死覓活,將來可怎麼做人?昨個兒老爺還來信,責怪我冇有將你好好教養,可你憑良心想想,你雖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待你一直跟親生女兒一般,吃穿用度哪一點虧了你了?你如今鬨到這般田地,讓我……讓我……”說到此處再講不下去,用帕子拭起淚來。

婉玉忙跪下磕頭道:“太太,是我錯了,你責罰我吧!”

孫夫人撒了幾滴淚,一把將婉玉拉起來,拽到身邊語重心長道:“婉兒,太太不是怪你,而是怨我自己。你在我心裡跟親生的一般,等過兩年必要給你尋一個好婆家,多備些陪嫁把你風風光光嫁了……婉兒,柯家二爺那裡你便死了心吧,人家一則要大戶人家嫡出的女兒,二來馮太太心裡也有了妥帖的人兒。你如今也不小了,需記著男女大防,今後那些外眷,能不見便不見了吧。”

婉玉低頭道:“太太說的是,往日裡我淘氣,淨惹太太生氣,如今我都改了。”

孫夫人道:“我的兒,你若都改了,不但是你的造化,也是我的一番造化了!”又跟婉玉說了片刻,方派白蘋將她送走了。看著婉玉的背影,孫夫人沉著臉暗思道:“那戲子生的孩子竟突然懂事伶俐起來了,莫非真的是大難不死必有厚福?”又想:“不管怎樣,如此這般一鬨,柯家是萬不會再看上她了,柯瑞這般人品本是我給妍兒相中的夫婿,怎能讓那戲子的孽種攪黃了這門好親。”

想到這裡,孫夫人心中又嘲笑婉玉一個庶出的女兒竟想嫁入豪門大戶,平頭正臉的做妻,不由輕輕笑了一聲。

第二回【上】

怒柳父痛打假嬌女慧婉玉急智巧得福

婉玉低首斂眉,緩緩往回走,一路上暗想道:“孫夫人是個有手段的,對庶女百般刁難哄騙,不知我那苦命的孩兒今後會怎樣?”又想到柯穎思手段毒辣,不由打個寒戰,握緊拳頭暗道:“老天讓我活下來,從今往後我必要想儘辦法報仇!想方設法護我孩兒周全!橫豎我已是個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憐惜自己這條命麼?不讓那對姦夫淫婦血債血償難消我心頭之很!”想到傷心之處,不由又灑了幾滴淚,怕被人瞧見,忙用衣袖拭了,此時已走到浣芳齋門口,她彆了白蘋,掀開門簾靜悄悄走進去,往臥室偷眼一望,隻見紅芍和夏婆子正在床上閒話。那夏婆子捧著紅芍繡的百蝴圖讚道:“真真兒一雙巧手,這針線,柳府裡頭誰也趕不上。”

紅芍臉上微帶一絲得色道:“不是我自誇,原先在村裡,我的針線便是最好的。我娘都說,為這一手女紅也不愁找個好婆家,唉,誰想到村裡連年遭災,我便賣給人家當了丫鬟。”

夏婆子安慰道:“進了咱們柳府總算也是入了大戶人家,吃穿不愁。你又伶俐貌美,再加上這好手藝,總有個出頭之日。”

紅芍冷哼道:“若是跟了妍姑娘、娟姑娘恐怕我還能攀個高枝兒,跟著這位活祖宗,今後還能有什麼好去處?至多不過配個小廝嫁了,哪能有什麼出頭之日?”

夏婆子歎道:“柳家幾個姑娘裡,婉姑娘相貌最拔尖兒,人也風流靈巧,隻吃虧了一件。小時候她娘嬌養溺愛,對她凡事都千依百順,所以落下個盜蹠的性氣。纏足那會兒,因她怕疼哭鬨,她娘心一軟竟也就作罷了。”

紅芍冷笑道:“怪不得呢,她把自己當成珍珠寶貝,把彆人都當成糞土一般,對丫鬟下人輕罵重打,耍儘了威風。太太因她不是親生的,娘又死了,也不好多管教。那女霸王在家裡鬨翻了天,偏偏對那柯家的二爺擺出一副靦腆相來,如今被逼急了投湖……哼哼,也是報應。”

夏婆子忙道:“紅芍,你萬不能因為姑娘責罰過你就說出這等話來。我是伺候姑娘長大的,她娘在世的時候,姑娘也是個懂事的,隻是她娘一撒手,太太怕落人口實,也一味的順從,姑孃的性子就愈發野了。”

紅芍賭氣道:“與其伺候她,我還不如跟了姝姑娘,雖性子冷淡孤傲些,可聽說待下人倒是寬厚。”

婉玉暗道:“眾人皆以為是這柳婉玉舉止驕橫跋扈,誰想是孫氏推波助瀾,一味放任,讓這姑孃的名聲越來越壞。姐妹間擠兌她,下人也不順心。剛買來冇調教過的就放在身邊做大丫環伺候。除了一個大丫環,一個婆子和一個小丫頭子,身邊竟冇有再可用的人了。孫氏真是麵慈心毒的好手段!這紅芍模樣生得好,有幾分聰明,但心比天高,胸襟又太淺,這樣的人斷留她不得。”想到此處,婉玉輕輕咳嗽了一聲,屋中頓時一靜。她邁步走進去,垂著眼冷冷淡淡道:“我累了,要歇歇,你們出去吧。”

紅芍見婉玉走進來,自是驚出一身冷汗,但見婉玉麵無異色不由慶幸,暗想若是剛纔那番話若是讓她聽到,這會子早就拿木棒責打她了。於是心中稍安,手下麻利的伺候婉玉躺下,將帳子放了,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婉玉見人都走了,便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生性勇毅,此刻已稍微振作。將閨房裡外都看了一遍。房子並不敞闊,但亦不算狹小,屋中擺設簡單。靠牆是一張雕花木床,床對麵設一矮榻,是給丫鬟備的。左麵牆邊有一個衣櫃,右邊設一梳妝檯。她走到衣櫃旁,將櫃門拉開,隻見裡頭整整齊齊的摞著半櫃子衣裳,隨手翻撿,見雖都是綢緞,但均是半新不舊。她走到妝台跟前,看妝台上擺著的胭脂水粉,也不過是平常貨色,將抽屜拉開,見其間隻有兩根銀簪、一支赤金的小鳳釵、一個赤金瓔珞圈、一對兒鐲子並兩對兒耳環。抽屜角塞了一個紅色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放了幾塊碎銀和幾串錢。

婉玉知道這是月例,便將東西又放了回去,暗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五姑娘雖占了官宦小姐名號,但也忒窮了些。”想著又往外間看去。這浣芳齋並不大,進屋一個小廳堂,右手方設了個月亮門隔斷,裡麵便是臥房了。廳中擺了四把椅子並兩個高方幾子,當中靠牆設一橫條案,上麵擺了兩隻瓷瓶、一套茗碗和兩碟子鮮果。婉玉忍不住搖頭,暗道:“若是個小門小戶的姑娘也就罷了,江寧織造,頭等的肥差,把府邸修得華美,可給自己的女兒還這等吃穿用度,真夠寒酸。”又在廳中打量,想添置一張書案做平日習字讀書之用。

婉玉細細琢磨一陣,又覺得乏了,便回去睡了片刻。中午時分,兩個婆子送來飯菜,婉玉胃口稍開,用了兩個小餑餑又喝了碗粥。而後又將這屋子細細巡檢了一遍,找出一張紅梅工筆圖,技法雖生澀,但勉強可看,命紅芍將畫掛在廳裡條案上方。讓喚作小葵的小丫頭子將瓷瓶洗了,盛了清水,她親自出去剪了幾枝時鮮花卉插到瓶子中。她又見紗窗已經舊了,便命小葵去找紫菱討了新的碧窗紗,讓幾個婆子糊好。從櫃子裡翻出兩匹有些黴壞了的舊紫紗,叫紅芍把壞了的地方剪了,剩下的當成軟簾掛在月亮門兩側,用鏨銅鉤掛住。最後命人將屋角的梔子花澆了水,挪到條案下方來。這一番收拾,房中頓時生色不少。

紅芍和夏婆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婉玉仍覺不足,隨口問道:“我這房裡怎連個熏香的鼎爐都冇有?”

紅芍回過神道:“原先有一個金鳳口罌香盒,姑娘生氣摔壞了之後,屋子裡便冇有鼎爐了。”

婉玉一愣,隨後搖了搖頭,微勾唇角道:“罷了,這屋裡還有鮮花,有這一脈清香也夠了。”

夏婆子忙道:“我看園子裡還有兩三盆茉莉,也冇有哪房要,姑娘若喜歡,把那茉莉花搬來放在睡房裡,每夜聞著花香入睡也極好。”

婉玉喜道:“甚好,快去搬來吧!”

這幾人一番忙碌,房裡已有些模樣了。此時大夫來給婉玉號脈,說她脈象已無大礙,就是憂思過重,開了張強身補氣的方子。婉玉又要了幾味藥材,命人一併取回。又命夏婆子去廚房借石臼和杵。不多時夏婆子回來,問道:“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婉玉道:“我原先聽說旁人家裡的香皂都是自己製的,便將方子問來,一直想做一塊試試。夏媽媽,你去摘幾朵茉莉花過來。”說著將山奈放入石臼中搗碎。

夏婆子摘了一把,捧了過來。婉玉將藥材均研成細末,又過細目羅,把胰皂拿來對藥材進去攪勻,搓成了糰子。夏婆子湊過去一聞,隻覺一陣清香,不由讚道:“姑娘,這是什麼方子,你告訴我,我也去製上一兩塊。”

婉玉道:“其實簡單得緊。綠豆粉六錢、山奈四錢、白附子四錢、白殭蠶四錢、冰片兩錢、外添上香花,若冇有香花的,麝香也可,共研極細末,過細目羅,再對上胰皂便算做得了。”

夏婆子拉住婉玉的手笑道:“我的姑娘,你病完怎麼跟換了個人一樣,人也溫柔了,也愈發心靈手巧了。”

婉玉心下一歎,暗道:“我本是梅家大小姐,楊家的大奶奶,何曾住過這樣的房子,用過這樣粗糙的東西?唉,這樣的身份又有誰知道呢?不過就是做了場夢罷了。可他們虧欠我的,我必要加倍討要回來纔是!”

正在此時,門簾忽然掀開,婉玉扭頭一瞧,隻見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走進來,身形高瘦,容貌端正,穿了一襲官衣。夏婆子見了慌忙施禮道:“老爺您來了。”

婉玉見是柳壽峰,忙請他坐下,親自奉茶,垂首站在一旁,立了良久,卻發覺柳壽峰久久不語,餘光一掃,隻見他凝望著條案上的紅梅圖出神,原來那圖正是柳婉玉生母所畫。

柳壽峰連日裡公務纏身,今日剛剛回家。一回來便到浣芳齋尋婉玉,心中盛怒。他這小女兒平日裡便驕縱任性,這回又做瞭如此辱冇家門之事,他這次來本意斥責訓導,但抬頭看見那紅梅圖,想到此圖是自己贈給婉玉生母的,心中不由一軟,再見婉玉,隻覺這孩兒跟她母親越長越像,厭惡之情立時去了三四分,可餘怒未消,板著臉道:“虧你也是我柳壽峰的女兒,仔細你弄臟了我府裡頭的地方!你娘是個麵軟心慈的,憐惜你小小年紀冇了親生孃親,你倒得寸進尺,若不是她攔著,我早就揭了你的皮!”

婉玉忙直挺挺跪在地上,哭道:“爹爹息怒,婉兒知錯了!”

柳壽峰罵道:“小小年紀就不知羞恥,真是丟儘祖宗的顏麵!你這是自毀前程,這般一鬨,哪家門第清白的敢把你娶回去做正室?”說著說著怒火上揚,想到這些天裡同僚之間也拿這件事竊竊私語的議論他,他因這庶女受儘了難堪屈辱,憤恨之下,抄起身邊一盞茶便砸到了婉玉身上。

那茶水滾燙,立刻便在婉玉臉上燙出幾個泡。婉玉心中恨極,但知此刻不得不服軟,哭著磕頭道:“爹爹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柳壽峰怒道:“饒你?平日裡飛揚跋扈,任性驕奢,和男子私相授受不知廉恥,讓我也跟著你丟人現眼,我,我恨不得打死你個孽障!”說著起身便去拿雞毛撣子,抄起手便劈頭蓋臉打了下來。

婉玉知他怒急,這雞毛撣子打在身上又狠又疼,她一邊哭一邊向後躲去,正在此時,門簾掀開,孫夫人衝了進來,一把握住柳壽峰的胳膊,“噗通”跪在地上哭道:“老爺!婉姐兒辱了門風,是我訓導無方,你要打,就打我吧!”

妍玉也跟著走進來,孫夫人悄悄丟給妍玉一個眼色,對著茶碗一努嘴,妍玉立刻會意,在旁勸道:“爹爹息怒,妹妹也是一時迷了心。這大熱天的,爹爹彆氣壞了身子,要多保重纔是。”說著又親自奉茶過來,端在桌上。

柳壽峰愈發覺得妍玉懂事,婉玉可憎,冷笑道:“如今誰都彆提她求情!事已至此,隻能問問柯家,願不願收你過去給柯瑞做妾!”

婉玉聽罷,忙上前蹭了幾步,一把抱住柳壽峰的腿,淚流滿麵道:“爹爹,先前都是我錯了,把我嫁過去做妾,我還不如一頭撞死了,你看我年紀小,就饒了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孫夫人母女聽柳壽峰如此一說也均是一陣心急,孫夫人哭道:“老爺,婉姐兒雖不是我親生的,我也當她是自己的孩兒,讓她嫁過去做小,豈不是毀了這孩子?你若這般對她,我倒寧願你將我打死了!”說著抱住婉玉哭道:“我的兒啊,你都改了吧!”

婉玉淚如雨下,大哭道:“爹爹要是讓我給柯家做妾,還不如打死我,去了陰司裡尋了我親孃,也好稱了我的心願!”說罷放聲痛哭,這一哭卻是連日來攢下來的含冤憤恨,哭得死去活來。婉玉的親孃是柳壽峰最寵愛的女子,他聽婉玉這麼一說,眼淚也將要滾出。

正鬨得不可開交,紫菱聽聞浣芳齋出事了,忙趕了過來,一看眼前陣仗,趕緊道:“爹爹息怒!”上前攙扶孫夫人道:“娘彆哭了,大熱天的彆哭壞身子。”看見婉玉臉上水泡又吩咐妍玉道:“妍姐兒,去尋點子清涼膏過來!”

婉玉不住哭泣,柳壽峰聽見婉玉叫娘,又見她哭得不似人形,臉上一片腫,心裡也是一揪,火氣消了大半。將雞毛撣子一丟道:“罷了罷了!隨這孽障去吧!”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二回【下】

婉玉猶自痛哭不住,孫夫人哭啞了嗓子,身上一時不爽利,說了兩句關切的話,便讓妍玉扶著她回房休息去了。紫菱將婉玉扶起來,看著她的臉道:“乖乖不得了,要馬上把水泡挑了敷藥纔是,萬一落下疤可就糟了!”說完拿了笸籮裡的銀針,放在火上烤了,對婉玉道:“五妹妹忍著疼。”說完輕輕將水泡挑破,將水擠出。

婉玉咬緊了牙關,疼得直冒冷汗,隻一個勁兒的淌淚,紫菱歎道:“爹這次動了真怒,但凡你平日裡懂事些,有點分寸,也不至於鬨到現在這個地步。幸虧隻是燙傷,但這印子也要半年多才能消下去了。”

正說著,紫萱悄悄走進來,手裡捧了個美人肩瓷瓶,向紫菱道:“姐姐,我把藥取來了,給婉妹妹塗上吧。”說完又對婉玉道:“這藥膏一日三次塗在臉上,每次銅錢大小便夠了,若是用完了,我那兒還有。”

紫菱嗔道:“就知道你這小耗子趴在附近偷聽!我已經讓妍姐兒去拿藥了,你又巴巴跑來。”

紫萱笑嘻嘻道:“她?她巴不得讓人家破了相纔好,怎麼可能去拿藥呢。”

紫菱瞪了紫萱一眼道:“胡說八道,等會子我撕爛你的嘴!”說完蘸著藥膏塗在婉玉臉上。

婉玉淚又湧出,攥緊拳頭,心中恨道:“若不是那對姦夫淫婦,我又怎會在這裡忍氣吞聲,受這份罪責!”閉目一會兒,又睜開,低聲道:“麻煩嫂嫂和萱姐姐了。”紫萱見她開口說話,便問道:“你好些了吧?”婉玉道:“臉上清清涼涼的,似是好多了。”

紫菱歎了口氣,握了婉玉的手道:“好妹妹,聽嫂嫂勸一句,平日裡莫要總使性子,你也漸漸大了,需知有些事要知道進退。平日裡也多和太太親近親近,畢竟你日後嫁人,也是憑她做主妹妹萬萬彆和自己過不去”

婉玉點頭道:“我知道嫂嫂對我說的是知心話,婉兒記下了。”說完站起身,親自給張家姐妹端了兩碗茶。

紫菱喝了一口便連連皺眉,婉玉看在眼裡,垂頭不語。紫萱也喝了一口道:“這茶怎麼有股子怪味兒?”然後又喝一口道“這茶葉應該和豬肉魚肉什麼的混在一起受潮了,所以串了味道。難不成妹妹天天就喝這個?”

原來這亦是孫夫人背後授意,讓下人供次等茶點,意圖引著婉玉使潑哭鬨。紫菱與紫萱對了個眼色,放下茶碗道:“我再去尋一罐好茶葉給五妹妹,妹妹也累了,好生歇息,我們先走了,明日再過來看你。”說完起身告辭,婉玉在背後相送。

待出了門,紫菱低聲訓斥紫萱道:“你這孩子,怎麼嘴那麼快!你這個氣性,遲早惹麻煩上身!咱們爹爹雖是有功勳背景的,但還在南疆戰場上搏命,一時半刻的不能接你回家。你如今跟我住在柳家,就要事事乖順些,彆由著自己性子。”紫萱嘟著嘴,心中腹誹。紫菱見她那樣不由笑道:“你平常不也頂頂看不慣婉玉麼?怎的這次跑過來給她送藥了?”

紫萱道:“柳家這幾個女孩子個個陰陽怪氣,姝玉是個孤僻怪性;妍玉刻薄,又藏了好多彎彎繞的心思;這婉玉霸道跋扈些,本性卻還不壞,又死了娘,太太暗地裡總為難她,我看她可憐。”

紫菱笑道:“我的乖乖,原來我妹子是個行俠仗義的大俠客!”而後又頓了頓道:“如今太太不待見五姑娘,咱們可憐是可憐,也彆太親近,暗地裡多幫襯就是了。”紫萱連連點頭,姐妹倆攜手而去。

且說婉玉坐在房裡,紅芍和夏婆子走了進來,婉玉撩開衣裳一看,隻見身上被雞毛撣子打得一條條紅痕,皮膚嬌嫩,有的地方已經抽破,滲出血跡。夏婆子因是從小看婉玉長大的,往日裡曾受過婉玉親孃的恩惠,故見婉玉如此,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紅芍卻在心中暗暗稱快。兩人給婉玉上藥,又默默將屋子打掃了,相對無言。

不多時妍玉命人送了一小瓶清涼油來,孫夫人也派人送來點子藥膏和一碗雞湯。姝玉和周姨娘那邊派大丫環紅槿送來一盒子鮮果,紅槿拿著一個藥瓶交給婉玉,笑道:“姨奶奶和四姑娘說給姑娘送點時鮮的果子過來。知道姑娘傷了臉,這瓶藥是‘仙女紅玉膏’,等傷好了抹在臉上能祛了燙傷疤痕。”婉玉忙不迭道謝。一時間紫菱也命人送了茶過來,另又有幾碟子點心糕餅和八寶盒攢的蜜餞。婉玉稱謝不止。

待人都散了,婉玉便草草梳洗躺下,輾轉無眠,臉上作痛,猶如刀割一般。她心中恨一陣氣一陣,又流了半枕頭眼淚,直想回梅家投奔爹孃,但轉念又打消了念頭,暗道:“若是回去找了爹孃,一則他們是不是能夠認我;二則借屍還魂本就虛妄,我又怎能憑藉這一條空口無憑的給那姦夫淫婦治罪?楊家家大業大,必會想出千萬種手段護住那畜生,所以眼下隻能忍耐,在柳家立住腳,方可進一步打算。”她心中拿定主意,又細細想了一番,待到快天明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早起床,梳洗停當之後,婉玉臉上也不抹藥,直奔柳壽峰住的正房而去,立在書房門口等候,不多時小廝出來道:“五姑娘,老爺讓你進去。”

婉玉低眉順眼的走了進去,聽屋中笑語晏晏,抬頭一瞥,隻見柳壽峰坐在書案後頭,妍玉在旁邊給他研墨,父女倆一派其樂融融之景。妍玉扭頭瞧見婉玉,隻見她臉上紅印點點,眼睛腫得跟桃兒一般,哪有平日裡的嬌美模樣,心中不由快意,剛想過去說幾句關心的話兒,冇想到婉玉“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給柳壽峰磕頭道:“不肖女來給爹爹請安,磕頭賠罪了。”

柳壽峰原本見她還有氣,但聽婉玉這般一說不由一愣,婉玉接著道:“爹爹昨日教訓的是,婉兒已經銘記在心,日後萬不敢做出格的事,若是再惹爹爹生氣,不消爹爹打我,就是我自己也冇臉活在世上!”說著眼淚汪汪的抬起頭。

柳壽峰看了婉玉幾眼,忽而皺起眉,冷笑道:“昨兒個你娘和姨娘,兩個姐姐都送了藥給你,你怎麼不抹?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大早晨巴巴的湊到我這兒來?這般作態給誰看!”

婉玉心中一凜,腦中飛快一轉,麵上惶恐道:“爹爹,這是我自己要來的,爹爹因為我動了那麼大的氣性,嘴上雖不說,卻暗自關心我是誰給我送藥,婉兒知道爹爹用心,所以早晨特地來給爹爹請安,也好讓爹爹放心,這傷是婉兒是故意不塗的,讓自己疼幾天,好長個記性。爹爹打我是因為疼我,婉兒萬不能失了孝心。”

柳壽峰起初臉上淡淡的,但聽到最後不由微微動容,道:“這頓打冇白捱,卻是進益了,知道孝道。先前的事你可知錯了?”

婉玉忙道:“是婉兒做了辱冇家門的事,不該忘了爹爹平日裡的教導。”

柳壽峰緩緩點頭,見小女兒認錯,不悅之情淡淡消散,又見她臉上帶傷,眼睛紅腫,脖子上也有一道紅印子,知自己昨日下手重了,心中也有些後悔。看她憔悴模樣透著幾分可憐,便道:“彆跪著,起來吧。昨日打你,今天一早就知道過來認錯,又明白父母用心,可見你還不是朽木。”說完略一沉吟,道:“你再歇一天,明日便跟你兩個姐姐和你萱姐兒一同上學去,也多懂些道理。”

這一句正中婉玉的下懷,她站起來剛要開口,卻聽背後有人道:“婉姐兒先前病那一場還冇好,如今身上又帶了傷了,身子單薄,怎禁得起勞頓?要我說再多養兩天纔是。況且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隻需將女紅做好,念那麼多書倒學一肚子酸氣。”婉玉扭頭,卻見是孫夫人滿麵含笑的走了進來,將婉玉親親熱熱的摟在懷中摸了摸頭。柳壽峰見妻子待婉玉和藹,心中寬慰,暗道:“孫氏素來賢惠,旁人挑不出個錯處,昨日若不是她攔著,我恐怕早將婉兒打個半死了。”心裡不由對孫夫人多一層敬重親厚。

妍玉見到孫夫人眼色,順著道:“娘說的是,還是讓妹妹再多歇上兩天吧。況且妹妹往日裡一唸書就頭疼。”

婉玉見柳壽峰神情動搖,腦中一轉,趕忙道:“爹爹,婉兒的身子已經調養好了,明日願同姐姐們去上學,好讓姐姐們教我道理,免得日後讓爹爹和孃親操心。”

柳壽峰道:“那就這麼定了。”婉玉趁機又索了筆墨紙硯等物,柳壽峰便隨手將自己慣用的一套送了婉玉。婉玉自是欣喜,乖覺道:“爹爹是本朝的進士,大大的才子,用過的東西必沾著才氣,我用了,保不齊也成了才女。”

柳壽峰聽到此話自是受用,不由笑了起來。孫夫人母女各懷心思,但見柳壽峰笑了,連忙跟著陪笑,妍玉忍著氣,臉上卻一派爛漫道:“那趕明兒個爹爹也送我支毛筆,我也跟著沾沾光,咱們家裡也多出幾個女狀元。”柳壽峰平素最疼愛妍玉,見她神態嬌憨,便賞了她一枚小金錁子。

妍玉自覺扳回一城,滿麵帶笑,用眼角去掃婉玉,卻見她隻垂著頭恭敬站著,心裡不由有幾分失望。誰知柳壽峰忽然想起自己這二年竟冇有賞過小女兒什麼東西,看了婉玉一眼。他知道自己這小女兒不知眉眼高低,也不會討好乖順,今日忽然跟換了個人一般,話裡話外的討人喜愛,頗有亡故愛妾的品格了,心中不由欣慰,將自己夏日不離手的一把摺扇遞給婉玉道:“這扇子跟了我好幾年,今日便送你了,這上頭有四個大字,你回去問清楚是哪四個字,平日裡多思考思考,改改你那浮躁的性子,想好了再回來答覆。”

婉玉立刻雙手接過,口中喊著:“多謝爹爹。”立刻便要磕頭,柳壽峰一把拽住,低聲歎道:“你若真改好了,我也算對得起你親孃了”

妍玉臉上的笑容登時一僵,孫夫人忙扯了她退了出去。待出了書房,孫夫人母女雙雙進了正房偏廳,妍玉立刻撲進孫夫人懷中,跺著腳道:“娘,這可怎麼好?爹爹把用了七八年的扇子都給了那小貨,我聽說那扇子還是前朝的,值錢不說,關鍵是這口氣!這幾個姑娘裡除了大姐,誰長過這個臉?”

孫夫人心中直冒酸水,但拍著妍玉的後背安慰道:“不過是把扇子,老爺是因為打了她所以心裡頭愧疚。那小貨在咱們手裡,還怕她翻了天不成?”

妍玉氣得嬌俏的臉兒通紅,扭著孫夫人的胳膊道:“要是爹爹真寵她,遂了她的心意,把她嫁給瑞哥哥可怎麼辦?那可是娘給我挑好的親事。”

孫夫人笑道:“就算你爹有這個心,但她頂著母夜叉的名號,還是個庶出的,母親又卑賤,人家柯府還不願意要呢。”說完拍拍妍玉的頭道:“你放心,凡事自有娘給你做主張。”略一沉吟,一計早已生成。

再說婉玉回了浣芳齋,將那扇子打開一看,隻見扇麵上寫了四個大字“澹泊致遠”,筆力遒勁,龍飛鳳舞,頗有氣勢。婉玉暗道:“這四個字大約是出自諸葛孔明的《誡子書》‘是故非澹漠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意境是極好的,字也灑脫,隻是提這幾個字的人冇什麼名氣。”她拿在手中把玩,愛不釋手,又看了眼落款的日子,知道這扇子是前朝的東西,便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

到了中午,正房那邊又特意命丫鬟送來四樣小菜來,說是老爺特地吩咐的。紅芍和夏婆子頓覺揚眉吐氣,臉上喜氣盈盈,走路都比往日硬氣上幾分。婉玉臉上扮了喜悅,心裡卻頗不以為然。

紅芍喜不自勝道:“這是老爺夏日裡不離手的扇子,如今都賞了姑娘了。這幾個小姐,哪個都冇有這樣的體麵!可見姑娘出頭的日子快要到了。”

婉玉道:“什麼出頭不出頭,咱們隻是儘孝道罷了,日後出去也彆渾說,事事忍讓為上。”

紅芍被婉玉一訓,心中不悅,但轉念想到若是婉玉蒙老爺另眼相待,自己日後也能尋個好去處,不由又暗喜,伺候婉玉比往日精心起來。

第三回【上】

中左手側牆上掛一幅《湘君洛神圖》,畫下設一長書案,書案右側擺幾部書,中間置一張烏玉琴,左側擺著綠檀製的一枰棋盤,隨意散放著數十顆黑如點漆、白如雪凝的玉棋子。另前方琳琅滿目的擺放筆架、筆筒、筆洗、鎮紙、硯台等物。往右看,屋子正中擺了十幾張張桌椅,牆兩側掛著字畫,另設有兩方黑漆幾子,上擺著建蘭,屋中自有一脈淡淡清香。

婉玉在心中讚了又讚,見屋中已來了四五位十四五歲的小姐,便跟紅芍隨便挑了個位子。剛一坐下來,便見屋中人不約而同向她望來,竊竊私語道:“快看,柳家那個小潑婦來了!”“臉上還帶傷,定是被家裡人打了,這回可是破了相!看她還怎麼裝嬌賣俏!”“少說兩句,讓她聽見了定要過來打你!”“怕什麼,她自己丟人現眼,是個小妾生的,竟然還想攀上高枝兒,為個男人尋死覓活,還有臉出來見人!”說罷一個紙團飛來,正好打在婉玉裙角。婉玉低頭一看,那紙團上竟沾了墨汁,將雪白的裙襬染黑一塊。旁邊登時傳來幾聲輕笑,有人小聲道:“這下裙子跟她的臉一樣嘍!”柳婉玉仗著貌美,平日上課時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自是惹一眾小姐厭煩,加之她又性子霸道如火,平日裡冇少和彆人吵架,故而見她倒黴,人人都拍手稱快。

紅芍見狀不由覺得難堪,縱然她不喜這小主人,但也知一榮俱榮的道理,眼見婉玉被人這般難聽的奚落,她也覺麵子上不好看,又氣又惱,向那幾個小姐瞪去。妍玉幸災樂禍,遠遠的坐了下來。姝玉向來是個清冷性子,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是紫萱看不過,剛想過來安慰婉玉幾句,卻見婉玉不緊不慢的坐了下來,揚起聲音抑揚頓挫道:“有本事就當麵大聲講出來,再有本事的到人家家門口嚷嚷去,背地裡頭道人家長短,真真兒長舌婦的做派!”說完扭頭對紅芍道:“紅芍!這裡頭太臟了,快拿抹布把這桌子給我擦擦!”紅芍大聲道:“姑娘說的是!”掏出塊帕子便開始抹桌。適才婉玉聽見嘲諷本想要忍下來,但心中又悲,暗道:“原先我梅蓮英豈是能如此這般任人消遣的?真到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想到此處,怒氣和委屈也再難抑製,竟然反口相譏。

這一番話咽得那三個小姐上不來下不去,其中一人冷笑道:“我們幾個又冇說你,你多什麼心?還是你自己做賊心虛!”

婉玉目光如冷電一般直盯著那小姐,道:“素來都是好話不揹人揹人冇好話,剛纔自己說過的話這會子又不承認,可見得品性了。”

那小姐被婉玉淩厲厲的氣勢壓得心驚,仍麵紅耳赤站起來,結結巴巴道:“你,你侮辱誰來著……”話音未落,隻聽雲板聲音響起,授課的教諭崔氏走了進來。這崔氏二十四五歲,閨名喚作雪萍,生得頗有幾分顏色。是梅府的一房遠親,八年前死了丈夫,青春年華竟堅守不嫁,隻在家服侍公婆。眾人敬她品行端正,又知這崔雪萍有些學識,便重金將她請了過來。

婉玉見是崔雪萍不由一愣,原來此人常常往梅府走動,故而婉玉對她極有印象。緊接著她歎了口氣,打發紅芍出門,將書本掏了出來。崔雪萍在門口早將剛纔動靜聽得一清二楚,朝婉玉看了幾眼,隻覺著這柳家小女兒今日說話的神態語氣看著竟頗為熟悉。她搖了搖頭,將《女誡》打開來,開始講讀。

婉玉一見開篇所講竟是她頗為不喜的《女誡》,不由大失所望。聽了一陣向左右一瞥,隻見妍玉正跟背後坐著的一位小姐交頭接耳;紫萱拿著筆在紙上畫畫;姝玉手撐著頭,閉著眼睛,似是睡了過去。婉玉不由失笑,往四周圍再一瞧,隻見那個跟她鬥嘴的小姐惡狠狠的剜她一眼,婉玉一愣,輕笑一聲,暗道:“想來我修養還是不夠,跟幾個黃毛丫頭置什麼氣呢。”但她聽了片刻又實在無聊,便把帶的幾部書都拿出來,忽見還有本歐陽詢的字帖,不由暗道:“歐陽詢的字正楷骨氣勁峭。原先我用顏體的底子習了簪花小楷,鴛鴦小字。如今再世為人,換個字體,練練左手書倒也不錯。”便研了墨,左手提筆開始描紅練習。這一寫字,舊日那些光景便紛紛湧上心頭,婉玉強忍著浮躁寫了一篇,寫著寫著,心慢慢靜了下來。

待到休息,門口候著的丫鬟們一個個湧了進來,給自家主子沏茶倒水,奉糕餅遞水果。婉玉早不想在屋中呆了,將紅芍打發了去,自己施施然走到院中散步。忽聽牆外一陣喧嘩,隱隱傳來鑼鼓之聲,聲聲悲慘,欲震人心碎。婉玉好奇心起,悄悄走到門口,順著門縫向外望去,隻見街上烏壓壓一大隊人緩緩走過,挑旗打幡,嗩呐喇叭吹吹打打,似是在辦喪事。路上送殯之人長得看不見首尾,烏壓壓一片,粗粗算來,有二十幾頂大轎,三四十頂小轎,大大小小馬車百餘輛。和尚、道士、尼姑高聲誦經,路邊搭著各色祭棚,鳴鑼之聲不絕於耳,浩浩蕩蕩如山一般壓來。

婉玉立刻恍然,暗道:“是了,算起來我過世已七天,該入殮下葬了。”再細心一瞧,隻見披麻戴孝之人中竟有小弟梅書達,哭得如淚人兒一般,婉玉思念難耐,直欲撲過去大哭一場。她強行忍耐,再朝前看去,赫然看見楊昊之扶著棺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兩個小廝將他左右架住,楊昊之口中不斷哭道:“蓮英!蓮英!你怎就拋下我們父子去了!”

婉玉氣得渾身打顫,恨不得衝上前啖其皮肉。楊昊之俊挺的臉,曾讓她魂牽夢繞,甚至不惜藉助孃家的勢力嫁過去,後來又妄想加倍體貼溫存,用兒子拴住他的心。而今她卻覺得那張臉又鄙俗又噁心,他當日不顧四年的夫妻之情,不顧兒子年幼,竟然狠心將她害死,今日卻堂堂扮起了癡情郎君!

她靠在牆上,慘慘笑了一聲,為了這個人麵獸心的虛偽小人,她葬送了自己的性命,雖獲重生,卻有家不能回,日日看人臉色,不得不小心翼翼,委屈求全,事事處處的討好,掙紮著活下來。她又悔又恨,當初怎麼竟會如此淺薄,看上一個人的皮囊!

婉玉滿臉是淚,恍恍惚惚的往回走。此時早已到上課時分了,她緩緩走到東西兩院的院牆間,依稀聽到旁邊東院傳來琅琅讀書聲,婉玉從月亮門探過頭去觀瞧。猶豫片刻,趁左右冇人,便提起裙子,悄悄溜到對麵書堂的牆根下,凝神一聽,先生正教授《孟子》,眾人跟著念道:“《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最後一句正敲中婉玉的心事,她口中默唸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不錯,正是你們犯下的罪孽,莫怪我翻臉無情。楊昊之,今日你好一番作態,你且等著,必有你真正慟哭的一天!”

她一邊想一邊往回走,低著頭用帕子拭著臉上的淚珠兒,走著走著冷不防和前頭一人撞了個滿懷,婉玉“哎喲”一聲便撞倒在地。那人顯是有些慌亂,忙上前攙扶道:“姑娘,對不住,你怎樣了?”

婉玉聽得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由暗自叫糟,這東院是男人讀書的地方,她擅自闖進來,若傳揚出去,這柳婉玉本就不太好的名聲怕更是黑上加黑,她恐怕也少不了柳壽峰的一頓教訓。想到此處,她低低的垂下頭,猛一推那男子,掩著麵便跑了出去。

跑到房門口,她深吸口氣,想將臉上的淚擦乾,卻發現兩手空空。婉玉心中一沉,又將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帕子確不在身上,她歎口氣,知自己適纔不小心遺失,不由自我安慰,好在那帕子上未繡閨名,丟了也便丟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悄悄走到座位上,靜靜坐了下來。

正午時分,書堂便放了學。待回到柳府,婉玉悶悶進了房,中午略吃了些,下午隻將宣紙鋪開了練字。寫了一陣,忽聽外麵一陣吵鬨,緊接著小葵跑起來道:“姑娘,聽說前頭有宮裡的太監老爺前來降旨。”婉玉一怔,忙將毛筆放下問道:“是什麼旨意?”小葵搖頭道:“不知,隻聽說是給老爺道喜的。”婉玉略一沉吟,趕忙翻櫃子,找出一套喜慶的紫色透紗閃銀梅花紋襦裙換了。而後帶了紅芍往前頭走去。

走至前院,見人人喜氣洋洋。正巧白蘋從前頭走來,一見婉玉不由笑道:“五姑娘來得正好,太太命姑娘都到正屋去,姑娘快過去吧!”

婉玉不敢怠慢,直走到正屋,撩開簾子一看,隻見柳壽峰手捧一卷聖旨,眼睛眉梢具是一派喜悅之情,孫夫人亦眉開眼笑。婉玉一見,立刻乖巧的跪了下來,磕頭行禮道:“婉兒給爹爹孃親道喜!”

柳壽峰本就春風滿麵,再見女兒均穿冰藍水綠,唯有婉玉一身紫紅,愈發應了喜氣,心中又是一喜,對婉玉和顏悅色道:“婉兒起來吧。你大姐在宮裡蒙聖眷,由美人賜封為昭容了!”婉玉雙手合十,喜道:“阿彌陀佛!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日早晨我去上學的時候便聽兩隻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叫,想不到應在這件事上。”

柳壽峰聽婉玉這般說話,心中愈發高興,笑顏儘開。妍玉微露不悅,臉色微微一沉,孫夫人忙給妍玉使了個眼色,笑道:“你們大姐還賞了你們不少東西。”說完將柳婧玉在宮中賞賜出來的東西一一拿給女兒。姝玉得了兩部書,一方硯,一枚碧玉瓚鳳釵,兩個紫金的如意錠子;妍玉與姝玉相同,但又多一枚紅珊瑚番蓮花釵和一串翡翠手串;婉玉一看自己那一份,除了書和硯台之外,就隻有兩個如意錠子了。

婉玉臉上仍笑眯眯的將東西收了,心中卻歎一聲,這柳婧玉是孫夫人嫡親的女兒,她自然對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子妍玉格外疼寵。周姨娘又生了兒子,在家地位不同,故而旁人也不敢怠慢姝玉。唯有自己,是個死了親孃的庶出女兒,孫夫人看著厭惡,自然也不招宮裡那位娘孃的待見了。

婉玉雖不太在意,但她看著手中的東西,一時之間亦有種莫名的滋味湧上心頭。

第三回【下】

晚上孫夫人命廚房做了一桌子好菜,全家人聚在一處慶賀,自是一派和和睦睦之景。婉玉雖滿麵堆笑,但心中卻暗生警醒:她這位爹爹竟未察覺自己得的是微薄之禮,而妍玉、姝玉均有價值百金的名貴首飾,對比有如雲泥。她思量道:“柳婉玉本就是個小妾之女,如今連親生爹爹都難以將她記掛在心上,如若這般情形,彆說報仇,就是日後前程也堪憂。我需想個法子,即能脫了這個地方回到爹孃身邊,把兒子要回來,又不會打草驚蛇。”

這一夜過去暫且無話,第二日早晨,婉玉梳洗打扮得了,正房便打發人來道:“太太說了,因家中有了喜事,讓幾位姐兒過兩天再去上學。”婉玉沉吟片刻,便帶著夏婆子去了廚房,說要自己備點子吃食。婉玉在家中雖是個不受待見的,但好歹是個小姐,故而下人也不曾為難她,隻道:“姑娘喜歡吃什麼讓我們做便是了。”

婉玉挑了兩個金碧山水的彩繪瓷碗,盛上牛乳。又將胡桃、杏仁、花生等搗碎,把乾的蜜棗子剝皮去核用刀切碎了,全都撒在牛乳裡,放到鍋裡頭用慢火細細燉著,又拿了同套的碟子,挑了兩三塊精緻的點心。等牛乳熟了,晾涼了之後又點上木樨清露,把奶皮子掀開,又撒上青絲玫瑰和芝麻等物,放在朱漆托盤裡,端著朝前院走去。

今日恰逢柳壽峰休息,柳婧玉榮升昭容之事早已傳開,一早晨前來道喜的絡繹不絕,但礙著梅家大小姐剛過去的喪事,故而冇有大肆慶祝,柳壽峰剛送走一批客人,他坐在書房裡,將聖旨又打開看了一遍,滿麵春風,翹著腿,搖頭晃腦唱道:“誰是你的卿……等你得功名,榮耀歸來再喚卿啊……”

此時忽聽小廝報曰:“五姑娘來了。”言罷挑起簾子,婉玉端了托盤走進來,滿麵笑容道:“爹爹早,忙了一上午,想必爹爹是累了,婉兒親手做了酥酪,給爹爹墊墊肚子。”說罷將托盤上的吃食擺在桌上。

柳壽峰凝神一瞧,隻見那酥酪白花花、滑嫩嫩,看著分外誘人。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道:“手藝尚可,今日怎麼乖覺了?”因看著托盤上還有一碗,便問道:“這一碗是……”

婉玉連忙道:“這碗是給孃親的。昨日家裡有了天大喜訊,大姐因德纔出眾成了正二品的娘娘,皇恩浩蕩,全家上下都跟著臉上有光。我想了一夜,心裡竟通透起來,我縱然不能像大姐那般光耀門楣,但也要當個溫婉閨秀,不能讓爹孃平白的操心。”

柳壽峰露出笑容,連連點頭。婉玉心中輕輕呼一口氣,暗道:“若是想先在這家裡順順噹噹過下去,便要先將一家之主討好,得了他的照拂行事就方便多了。”又看見桌上擺著的各家禮單,便做漫不經心之狀,滿臉喜悅道:“乖乖,道賀之人確是不少,昨日聽說楊府大奶奶出殯呢,不知道梅家和楊家還有冇有心思來道喜。”

柳壽峰道:“剛楊家二爺來了,梅家還冇到。”說罷頓了頓道:“梅海泉乃巡撫,本就是此地頭等的上級,平日裡我想見他一麵都難,哪有挑剔他的道理?”

婉玉笑道:“如今大姐也是二品,咱們家是皇親國戚,可不比他矮幾分。”

柳壽峰心中受用,但仍板著臉道:“胡說八道,內眷怎能跟外臣比?梅海泉是能吏,升成一品大員是遲早的事,何況他還有兩個聰明的兒子。”說到兒子,柳壽峰想到自己膝下兩個,柳禛是個素冇大誌的,柳祥又太小,不由歎了口氣。

婉玉猜到柳壽峰心思,機靈道:“爹爹莫急,聽說小弟是個伶俐的,已會背三字經了,日後定能高中。大哥守業,小弟承業,柳家必會興旺。”

柳壽峰撚鬚微笑,幾口將酥酪吃了,又吃了一塊點心。此時聽小廝來報又有賓客到訪,婉玉便端著托盤退了出來,待到正房外,隻見白蘋站在門口訓個丫頭,見了婉玉道:“五姑娘,二姑娘剛來了,在屋裡跟太太說話兒,姑娘還是等下進去吧。”婉玉笑道:“不妨,就送個吃食,馬上便出來了。”說罷便掀起簾子走進去。

屋裡靜悄悄的,唯有內室傳來隱隱啜泣之聲,婉玉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內室門口,隻聽屋中人哭道:“如今他更是逞了性子……竟想把那小娼婦贖身帶到家裡來,說要納妾……嗚嗚嗚……娘,我素來不是個愛撚醋的,我冇進門之前,他就納了兩房妾了……如今,如今還要把個窯姐兒拉進家裡頭來……嗚嗚嗚……你讓我,讓我可怎麼做人!”說罷失聲痛哭。

孫夫人怒道:“豈有此理!他這般鬨,你公公婆婆也不管上一管?”

娟玉抽抽搭搭道:“婆婆平日裡隻知道鬥牌,家裡頭的大權也牢牢攥在手裡,公公成天跟個道士參修悟道,哪裡還會管我……他對我不理不睬的,若不是因為咱們孃家,怕是我的房門都不會進了……”說到苦處,娟玉啼哭不住。

這後半段話卻敲打進婉玉的心坎裡,她靠在牆上,淚珠滾了出來,暗道:“想不到柳家的二小姐竟與我境遇一樣。若不是因為我孃家的勢力,楊昊之也斷不會虛情假意的娶我,對我扮出恩愛敬重的模樣。是我先前太傻,竟以為他是真心的……”

孫夫人安慰道:“莫哭,娘給你出主意。”說著拿了帕子給娟玉拭淚,歎了口氣。她這三個親生女兒裡,大女兒婧玉容貌氣度最最出挑;小女兒妍玉亦生得美貌,隻是年紀尚輕,自己平時又寵狠了,故而不知輕重,需要調教;唯有這二女兒,長相雖不及姐妹,卻也清秀,但有個靦腆軟弱的脾氣,吃虧受委屈隻往肚腸裡咽,如今嫁得門第雖好,可夫君卻是個紈絝,娟玉又冇有半分能耐,讓她最操心不過。

孫夫人沉吟片刻道:“萬萬不能讓那個娼婦進門,否則日後你在親眷們麵前再難抬頭,且這個例兒一開,今後還不定他搞出什麼名堂。依我之見,你不若給他娶個比那窯姐兒模樣還整齊的小妾,把他牢牢拴在房裡,省的他出去胡鬨。”

娟玉瞪圓了眼睛,“啊”一聲道:“還給他納妾?娘,你這是什麼主意?”

孫夫人道:“這妾可不是隨便納的,第一要是咱們家的丫鬟,你拿著她的賣身契,攥著她的短處,日後她就算再得寵也要敬著你,萬不會欺負到你頭上去;二來要伶俐乖順,知道眉眼高低。”說完歎道:“當年你爹爹死活看上那個賤戲子,我就從孃家挑了個丫鬟,開了臉送到他房裡,周姨娘這些年也安安靜靜的,又怎麼敢造次?哼!老爺屋裡有了人兒,本已和那戲子斷了往來,若不是那賤人私出了孩子又跑去跪著給老爺磕頭,老爺怎會心軟把她弄進家門!”說到恨處又不禁咬牙切齒,看著娟玉道:“這需早下手,若等那娼婦有了孩兒,可就遲了!”娟玉隻是瞪眼,連淚兒都忘了抹。

孫夫人細細想了一回,道:“家裡的這幾個丫鬟,唯有妍兒身邊的紅薔是調教了幾年的,模樣也俏麗,身段跟水蔥似的,伶俐,知道進退,就是她吧。”

娟玉垂著眼,撅著嘴,麵帶委屈不願,並不吭聲,隻是淚珠不停往下滾。

孫夫人瞧著娟玉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心中又疼又氣,伸手戳著娟玉的腦門道:“你說你說,我怎麼生了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我的手段一點都冇樣,倒是自己長了膿包脾性!你但凡自己有手段,我何苦給你納妾?我今兒個就跟老爺說,打探清楚姑爺看上的是哪家的娼妓,咱們暗地裡花錢把她買下遠遠賣了,省得放在眼前藕斷絲連。”娟玉聽到此話的臉色這才稍好了些,但又想到自己要再將個嬌滴滴的小妾送到夫君房裡,心中又一陣氣苦。

婉玉聽到此處慢慢向後退去,轉身出了房門,見白蘋還站在門口,便笑道:“娘和二姐說得親熱,我看了一眼不便打擾,我這就走了。”說完心中慢慢思量,有了一番計較,低頭回了房。

且說孫夫人處,她又開解了娟玉一回,一時決定要給女婿納妾了,便將妍玉和紅薔喚到房裡,對妍玉道:“妍兒,你二姐跟找你要個人兒,我也是準了的,就是你那丫頭紅薔。你把她給你二姐,等下娘再給你挑個絕頂伶俐的丫鬟。”說罷又上前,拉住紅薔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這丫頭有福了,二姑娘抬舉你,要給柯大爺納妾,你是個好命的,攀上了高枝兒,你且說你願不願意?”

紅薔聽孫夫人如此一說,立刻羞紅了臉,低著頭偷偷瞄了娟玉一眼。娟玉看著紅薔,隻覺她身段如風擺柳,一張瓜子臉清秀水靈,勝了自己不止兩三分,心中頗不是滋味,臉色也陰沉沉的。紅薔暗道:“二小姐是個老實的,待人也還寬厚,比四姑娘好伺候。柯家名門望族,做了柯府大少爺的妾,總好過將來配小廝,或給稍富裕點的人家當妾室填房,這也是我一番造化了。”

她心中自是樂意,剛想跪下來磕頭謝恩,便聽妍玉叫道:“不準!紅薔是我的丫鬟,娘,你再挑彆人吧。”

孫夫人哄道:“娘再給你找個伶俐百倍的來……我把白蘋給了你吧。”妍玉扭著臉不願。正此時,隻聽一個脆生生的音兒在門口響起,道:“太太,五姑孃親手做了酥酪,讓我給太太送來。”

屋中頓時靜下來,眾人回頭齊刷刷一看,隻見紅芍端了朱漆的托盤站在門前,滿麵笑容,雙眼炯炯有神道:“五姑娘剛纔送過一回,聽白蘋姐姐說太太正忙,就回去了。現在讓我送來。”說完將酥酪端在孫夫人手邊,又笑吟吟道:“夫人嚐嚐,這是五姑孃的一片心。”

妍玉立刻指著紅芍道:“娘,你不如把紅芍給了二姐吧!”這一句正中紅芍心懷,原來她已在門口站了半日,將房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聽見孫夫人要把紅薔嫁去柯府做妾,心中又妒又慕。她雖是個不諳世事的丫頭,心中卻好強至極,仗著有幾分顏色總想搶尖向上攀附高就,連跟婉玉去學堂也塗脂抹粉的賣俏,心裡頭總癡心妄想有一日能被富貴人家公子哥看中。今天聽了屋中這番話,彆的丫鬟必將默默退了,而紅芍卻昂首闊步走進來,又搶機會百般表現了一番。

孫夫人沉下臉道:“胡鬨!這事便那麼定了!”妍玉氣得眼睛發紅,原來這紅薔不但行事妥帖,而且會給她梳頭打扮,還做得一手好女紅,平日裡給她繡個衣裳帕子,用著甚是可心。如今紅薔一走,妍玉自是千萬不捨。

孫夫人明白妍玉的意思,這幾個女孩兒中她最寵愛麼女,一見妍玉眼淚汪汪心中不忍,便道:“你看中哪個丫鬟,娘就給你哪個,如若都不中意,咱們再出去買,總給你一個可心的人兒。”

妍玉抬頭看見紅芍,想到這丫鬟女紅做得精,平日裡還愛打扮,梳的頭也好看,便指著紅芍道:“娘,我要她!”

孫夫人皺起眉,看了紅芍一眼,隻覺這丫鬟愛賣弄風情,臉帶狐媚之相,因自己不喜才塞給了婉玉,如今妍玉竟點了她,孫夫人一時猶豫起來。妍玉賭氣道:“就是這丫鬟,娘也不給我麼?”

孫夫人暗道:“先順了她的意,往後再買一個換了紅芍便是。”於是笑道:“好好好,那就這麼辦,回頭跟婉姐兒說一聲,這丫頭便給你使喚了。”

紅芍心花怒放,馬上磕頭道:“謝太太恩典!”紅薔也跪下來道:“謝太太抬舉,謝兩位姑娘抬舉!”

紅芍喜氣洋洋的回了浣芳齋收拾東西,隻盼著快些搬進妍玉住的碧芳苑,碧芳苑比浣芳齋大了兩倍不止,吃穿用度也不知不此處好了多少倍,跟著妍玉這得寵的小姐,日後也自會謀得一條好出路,前程豈不是比紅薔又高出一頭?

紅芍神清氣爽,在婉玉麵前晃來晃去,道:“姑娘,太太讓我去伺候妍姑娘去了,我雖捨不得你,但奈何是太太的命令……”說著作態欲流幾滴淚出來。

婉玉隻站著拿了毛筆練字,眼皮都冇抬一下,緩緩道:“這可真是你的造化了,日後好自為之。”

紅芍本想揚眉吐氣,冇想到吃了婉玉一記不冷不熱的軟釘子,心中憤憤,但轉念想到婉玉定是氣恨故而拿她使性子,臉上又掛了得色,轉身走了出去。

婉玉將毛筆放了,看著紅芍背影冷笑一聲:“蠢材!”她望向窗外,喃喃道:“眼前煩人的終是走了,但不知我什麼時候也能得償所願,離開這個地方。”

第四回【上】

柯二少拾帕惹風波柳五姐遭戲動乾戈

話說紅芍收拾了包袱去了碧芳苑,紅薔和娟玉又在府裡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娟玉便帶著紅薔回了柯家。婉玉一早就捧著這幾日習的字送到書房請柳壽峰指點。柳壽峰見女兒如今真修了閨秀氣性,連往日頭疼的書法也開始練習了,不覺欣慰,但麵上不動聲色,便要她把字留下來,打發她去了。

吃罷早飯,白蘋便捎孫夫人話過來,讓婉玉另選一個二等丫鬟使喚。婉玉暗想:“這丫鬟必不能從正房處選了,否則平白多個眼線出來,我往大房看看,紫菱是個有些品格的,身邊調教的出來的想必不錯。”想到此處便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覺自己兩手空空,這般去恐是不大好看。正此時,隻見幾個丫鬟抬水搬桌嘰嘰喳喳說著話從前方走來。

婉玉便招手喚道:“你們過來一個!”其中一個見是府中的五小姐,忙棄了眾人跑到婉玉麵前,滿麵笑容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婉玉凝神一瞧,隻見這丫鬟十六七歲,眉眼薄脆俏麗,有幾分人才,懷裡抱著幾部書,神色甚是討喜,便道:“我身邊一時冇有丫鬟,如今有件事要使喚人,不知你行是不行?”

那丫鬟忙笑道:“姑娘吩咐便是,定會儘全力妥妥噹噹的辦好,辦不成任憑姑娘責罰。”婉玉笑道:“你是誰房裡的?”那丫鬟滿麵堆笑道:“我是三姑娘房的。今日就是三姑娘要人打掃屋子,本也冇什麼大事,姑娘吩咐我吧。”婉玉點了點頭笑道:“甚好。你去我那浣芳齋,臥房裡衣櫃右抽屜裡有一疊子帕子,你拿兩塊繡了菱花圖案的,兩塊繡了萱草圖案的。你問問夏媽媽老爺那邊打發人來冇有,若是來人了,說了什麼。若人冇來,就把我梳妝檯上放著的幾張寫了字的紙卷好了,告訴夏媽媽等人來了交給他。我往大房去,你辦妥了就在大房找我。”

那丫鬟聽完便轉身去了,婉玉便慢慢往園子裡頭走,走著走著,隻聽不遠處傳來嬉笑聲,她走到一棵桃樹後頭,扒開枝椏偷眼一望,隻見姝玉、妍玉、柯瑞、楊蕙菊、楊晟之等人站在水榭視窗看魚餵魚,說說笑笑好不熱鬨。因梅蓮英新死,故而楊家兄妹身上還都穿著素。妍玉和柯瑞單獨站在一扇窗子前,逗著水裡的鴨子和鴛鴦,親親熱熱說話,遠遠看去,確是一對璧人。

婉玉冷笑一聲,知今日府裡麵來客,孫夫人故意跟她隱瞞。她心中卻也不在乎,但看到昔日的小叔和小姑,想到原先的歲月,又想到幼子,心裡又是感慨又是思念又是痠疼,當下緩緩轉身往大房走去。

走到大房門口,婉玉便聽見屋裡紫菱道:“彆總窩在家裡頭畫畫,楊府那兄妹和柯瑞都在園子裡頭,你也去跟他們一處玩玩吧。”紫萱冷笑道:“我纔不去,那堆人裡頭有太太中意的乘龍快婿呢,上回我跟快婿多說了幾句,妍玉就掛了臉子,還讓太太不鹹不淡的點了我兩句。”紫菱撲哧一笑道:“你少跟柯家二爺說話不就得了。”紫萱道:“不去,還不如畫畫呢。”

正說著,婉玉挑開簾子進去,笑道:“嫂子好,萱姐姐好。”屋中兩人見來的是婉玉,都不由一愣,然後馬上招呼她坐下,又命小丫頭倒茶。婉玉走到桌旁,見紫萱正在畫一幅仕女圖,筆法雖還生嫩,但勝在氣韻靈秀,婉玉不由連連稱讚道:“這個美人畫得倒像活了似的。”

紫萱聽婉玉讚她不由高興,她素是個心直口快的,拉了婉玉的手問道:“妹妹冇去跟那幾個哥哥姐姐一同去玩?”

婉玉抿著嘴笑道:“來的時候倒是瞧見了,我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知道自己是什麼處境的,去了怕是彆人也不自在。”

紫萱道:“昨兒個楊家人來送賀禮的時候說楊家老太太下個月做壽,因他家大奶奶剛死,所以不便大肆擺宴,就說讓梅家、柳家、柯家的孩子都去楊府住幾天,略微熱鬨熱鬨。還讓我也去,我卻不願跟他們一同湊合。”

婉玉聽了紫萱的話不由一愣,心道:“去楊府,去楊府!那去了楊府就能看見兒子了!”她心中又悲又喜,強自按下情緒,仔細一想又覺不對,暗道:“楊家的人是昨天來的,連紫萱都聽說了,我怎的竟不知道……怕是孫氏不願讓我去吧!”心禁不住向下一沉。

正在此時,那丫鬟卻到了,走進屋將帕子交到婉玉手中。婉玉道:“你到外麵等我會子。”那丫鬟便退了出去。婉玉把帕子分彆放到兩人手中道:“嫂子、萱姐姐,上次我捱打,你們兩個又送藥又送吃食和茶葉,我心裡頭感激不儘。我人小,也冇什麼好拿得出手的,這有兩塊帕子,是上好的鮫綃裁的,原先我身邊用的丫鬟是個手巧的,在上頭繡了點花樣,嫂子和姐姐就拿著用吧。”

紫菱和紫萱連聲道謝,接過帕子一看,隻見上頭繡的花樣繡得精緻素雅,小巧可愛,這帕子原本不是稀罕物,但暗合了自己的閨名反倒覺得新巧有趣了。紫菱看看帕子又看看婉玉,心中不由納罕,暗道:“這婉玉死過一次還真像換了個人,不但人變得懂事伶俐了,竟連氣度也落落大方起來,舉手投足都帶了一番貴氣,不像原先那霸道跋扈的小妾女兒,倒像個在書香裡浸潤許久的豪門閨秀。若說性情可以大變,這氣韻怎的也一夕之間全改了?”

紫萱卻未想許多,隻覺婉玉比原先溫和好相處,便拉著她給她看自己原先畫過的畫,三個人評了一番說笑一回,婉玉便告辭離開了。

她走出房門,隻見那丫鬟正坐在房簷下頭等著,一看婉玉忙迎了上來回道:“姑娘,我去的時候正趕上老爺派了小廝來,我把姑娘寫的字卷好了用紅繩子拴好交上去了。那小廝說,姑孃的字老爺看過了,說筆力生澀,過於戾氣不夠圓融,歐體筆力過於勁健,不適合女子,要姑娘換一個筆體。還有,適才我在姑娘房裡,夏媽媽偏巧出去,趕上白蘋姐姐來放月例,說這個月喜事,給姑娘們每人多加半兩銀子,銀子我秤了,確是一兩半,已放在姑娘梳妝檯的抽屜裡了。”

婉玉一路走一路聽,隻覺這丫鬟脆亮利索,事情樁樁件件講得分明,聽說話不像其他女孩子扭捏,頗有些見識,便微微笑道:“這事情辛苦你了,難為你‘過於戾氣’‘筆力勁健’這樣的話也能記下來學給我。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來府裡幾年了?”

那丫鬟笑道:“我叫怡人,十六歲了。跟原先服侍姑孃的紅芍一併被買進府的,纔來一個月,是四等丫鬟,專門在三姑娘房裡粗使。”

婉玉問道:“進府之前你做什麼的?”

怡人道:“我原先在外縣一家富戶裡頭服侍小姐。”說著偷偷用眼去瞄婉玉,卻見婉玉麵色無波的看著她,她忽覺那目光銳利,心不由一凜。原先這怡人被富戶老爺看中,想納為小妾,結果被太太知道了,就賣給了人牙子。轉到柳府後,因女紅做得不精,又長得乾淨整齊難免遭妒,被踩成了四等丫鬟。昨日裡全府下人們就都傳遍了,紅薔飛上枝頭做了柯家姨娘,紅芍換去服侍四姑娘妍玉。她想到紅芍跟她同時進府的,竟命好做了副小姐,心中不由悶悶的,今日見婉玉身邊要人,便巴巴的湊上前來。

婉玉靜靜打量她半晌,忽笑道:“若這樣,我身邊恰好缺個能服侍的人,你便跟我吧。你可願意?”

怡人心中大喜,但臉上仍做鎮定,笑道:“五姑娘抬舉我,不敢說願不願意,隻想著好好服侍姑娘,多增長些見識。”

婉玉笑道:“那你且回去,我今兒個回了太太就把你要過來。”

怡人告退離開,婉玉轉過身往回走,繞過府中荷塘,看前方有一處怪石假山,山上頭有座亭子,她走了半日,天氣也熱,便想到亭子上歇一歇。婉玉提著裙子往假山上頭走,走到半截,忽聽一塊山石後有兩人說話,一個道:“呸!我還當你手裡拿的是什麼稀罕物,原來是條舊帕子!”緊接著一個少年道:“就是條舊帕子,妹妹還是快還我吧!”婉玉認得這聲音是柯瑞和妍玉,心中不由暗暗叫糟,暗想道:“柯瑞和妍玉均十五六歲,正是懷春鐘情的年紀。兩人來了私密之處,不知要做出什麼名堂,若撞見了我,心裡一臊,恨我拿捏了他倆的短處,再生出什麼是非來,豈不大大不妙?”想著轉身想走,但那二人的聲音愈來愈近,她一閃身便藏入旁邊的假山洞中,向後一退,後背卻碰到個又熱又軟的東西。婉玉大吃一驚,剛欲驚叫出聲,一隻手卻伸過來死死將她的口鼻掩了,在她耳邊輕聲道:“彆喊,彆做聲。”

婉玉聽那聲音覺得有幾分耳熟,止住掙紮側過臉抬頭看去,直對上一雙黑眸。婉玉一愣,此人正是今日到府上做客的楊家三公子楊晟之。四目相對,二人均有些尷尬,都垂了頭。

假山這頭,柯瑞和妍玉都站在石階的拐角處,妍玉站在上頭,冷笑道:“我不還!你且告訴我,這是哪個姑娘丫鬟給你的定情信物?讓你這麼寶貝,還貼著身放著。”

柯瑞見妍玉臉上不悅,便笑道:“什麼姑娘丫鬟定情信物,不過是我偶然得的罷了。”

妍玉酸道:“既然是偶然得的,那就送了我吧。”說著拿了帕子一瞧,隻見那鬆花色的帕子底下繡了一朵胭脂梅,看著有說不儘的嬌豔,心中一時間又犯了醋,狠狠剜了柯瑞一眼。

柯瑞道:“這帕子將來還是要還給人家的,你莫要扯壞了,妹妹要歡喜,我就送你十條八條,但這條卻不能給你。”他眼見妍玉惱了,忙從荷包裡掏出個水晶扇墜子遞到妍玉麵前道:“我用這個跟你換。”

妍玉一看柯瑞的荷包不由火冒三丈,狠狠捶打了柯瑞肩膀一下,哭道:“我給你做的荷包呢?我親手做的東西你不隨身帶著,偏把不相乾人的帕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你這個,你這個狠心的……狠心的……”再說不下去,嚶嚶哭了起來。

柯瑞柔聲哄道:“妹妹給我做的那個,我怕弄臟了,所以一直冇敢戴出來,我明兒個就戴著。”

妍玉淚眼朦朧,見柯瑞麵若皓玉,目如春水,俊俏清秀如若畫中人,一時之間不由看癡了過去,想到自己芳心已許,時時刻刻都抱著一腔體貼柔情,但薄情郎卻有情還似無情,今日身邊竟又添戴了閨閣之物!她一時之間又氣又恨,扯著手中的帕子哭道:“我今天就把這帕子撕個乾淨!”

柯瑞一急,過去就要把帕子搶回,妍玉死不鬆手,柯瑞用力猛了,一下將妍玉推倒在石階上,妍玉“哎喲”一聲,隻覺腿和腰被石頭硌得生疼,淚兒登時便簌簌往下掉,扭頭卻見柯瑞竟是先撿了帕子再過來扶她,不由怒髮衝冠,拍開柯瑞的手哭道:“你滾,你滾,我再不要見你了!”說完掙紮著自己站起來,一瘸一拐的下了石階往前跑。柯瑞不由長長歎了口氣,口中喊著:“妹妹,我給你賠不是了!”一邊跟著追了上去。

待這二人都走了,婉玉和楊晟之方從山洞裡走出來,楊晟之作揖道:“適纔多有冒犯了,婉妹妹彆見怪。”

婉玉想起剛纔情形,臉也有些發燙,彆開目光道:“不妨事,情急之下在所難免。”又抬起頭看了楊晟之一眼道:“這件事就請勿再提了,就忘了吧。”

楊晟之見她垂著頭揉弄著裙上垂下來的絲絛,桃臉微紅,嬌羞之態甚是動人,一時之間竟呆住。婉玉見他不答話,抬頭看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不由大窘,迴轉身,提著裙子便跑了。

楊晟之這纔回魂,伸手喚了幾聲妹妹,卻還哪裡能看見婉玉的影子,隻留下一股淡淡的香風罷了。

第四回【下】

且說妍玉哭哭啼啼的往前走,柯瑞跟在旁邊止不住認錯,妍玉見了卻愈發覺得自己委屈,抬頭看見前頭就是正房,趕緊快走幾步,掀開門簾子便往屋裡衝,進屋看見楊蕙菊和姝玉正坐在屋裡跟孫夫人說話,妍玉顧不得臉麵,一頭滾進孫夫人懷裡便開始痛哭起來。

孫夫人見妍玉雙頰通紅,滿頭汗水,眼睛哭得通紅,心裡又驚又疼,摟著妍玉道:“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正說著,柯瑞也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麵上訕訕的,垂著頭站在一旁。孫夫人一見這陣仗,心中登時明白了八九分,臉上笑道:“妍兒怕是身上不痛快,我帶她到屋裡頭躺躺,你們幾個先自便吧,待會子等丫鬟端冰鎮酸梅湯來。”說著一拉妍玉將她推進了裡屋,母女倆坐在床上,孫夫人低聲問道:“說吧,這是怎麼了?”

妍玉抹著眼淚把事情說了一回,孫夫人聽完又好氣又好笑道:“就因為那麼條帕子,你就鬨成這樣?平白讓姝玉和楊家的小姐看了笑話。”

妍玉瞪著杏眼道:“怎麼光因為一條帕子?這段日子,我心裡也是憋得氣苦。娘,你說他若對我有意,那為何遲遲不到咱們家裡頭提親?我做的荷包他也不戴,今兒個身上還添了彆的女孩的物件;若說無意,那他為何偏生對我做小伏低,常在一處玩笑?我是女兒家,有些話也不便說出口,不說,心裡堵著,說了,又怕傷了情分和臉麵……”

孫夫人眯著眼聽了一回,握著妍玉的手笑道:“早先有那麼一段事,柯瑞其實去年看上他表姐了,巴巴求他娘到他表姐家裡頭提親……”

剛說到這裡,妍玉“噌”的站了起來,咬牙切齒道:“好你個柯瑞!你戀上人家閨女,又何必跟我糾纏不清!我這就讓他還我的荷包,滾出柳家!”說著便要往外衝。孫夫人忙捂住妍玉的嘴將她往回拽,口中道:“你鬨什麼!還嫌不熱鬨?非要像婉玉那個小貨一樣丟柳家的臉麵?”

孫夫人這一斥,妍玉便老實下來,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孫夫人歎了口氣道:“你聽娘說完吧,他表姐攀了高枝兒,跟京城裡頭的官宦子弟訂了親,今年年初就嫁過去了,那帕子許是原先他表姐的舊物,他心裡還忘不了,所以戴在身上頭,你又介懷什麼?早先這個事我是知道,但怕你多想,就遲遲冇告訴於你。”

妍玉流著淚道:“他不歡喜我,我戀著他也無趣。”

孫夫人笑道:“他怎會不歡喜你?這些女孩子裡他惟獨跟你親厚,我看他如今待你不同,先前因為他表姐那檔子事,我冇跟馮夫人提你們倆的事情,本想等你跟他更情投意合了便把事情定下來,也算了了我的一樁心願。”

妍玉冷笑道:“隻怕他就算願意娶我,我還不高興要他了!”

孫夫人道:“你賭氣什麼,柯瑞這般人品是我看了多少個有門第家的子孫才幫你挑出來的,有品貌又有才學,房裡如今還冇有通房的丫頭。柯家統共就兩個男丁,你二姐嫁了柯家老大,你再嫁了柯瑞,那柯家以後就是你們兩姐妹的天下,你二姐又是個性子弱的,你嫁過去把你二姐供起來,然後便能說一不二,掌管了柯家。這麼好的親,你往哪裡找?”

妍玉聽了爭辯道:“可他心裡有彆人,我……”

孫夫人道:“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如今他表姐嫁人,他再怎樣也就是個念想,日後跟你成親,自會迴心轉意,過不了多久就把原先的人兒忘了。”說完又諄諄教導道:“如今他表姐嫁了,你更應該跟他溫柔纔是,哪兒能使小性子呢?最好便哄得他央他娘上門提親,娘風風光光把你嫁了。”又款款說了不少,妍玉也漸漸想開了些許。

正此時,婉玉想回孫夫人選婢之事,掀開簾子走進來,瞧見一屋子人不由一愣,眼波流轉,目光卻是先和柯瑞相碰,柯瑞勉強一笑,略點一下頭便偏過臉去。婉玉一時間有些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楊蕙菊笑著招呼道:“婉妹妹來啦,我還納悶這回來怎麼冇瞧見你呢。”

這楊蕙菊十五六歲,頭綰鳳仙髻,插一支小鳳含珠釵,身穿黃白綾棉裙,生得眉目如畫,胸中也有些丘壑經緯,尤愛詩文,自羨自己才華出乎眾人,往日裡與梅蓮英也並不十分親近。婉玉暗道:“不若趁此機會結交攀談,套問些兒子的近況也好。”想到此處便坐了過去道:“確是有段時日冇見了,聽說府上有了白事,還請節哀順變。”

姝玉道:“剛纔菊姐姐還跟我說這個事,她嫂子一走,她大哥也茶不思飯不想的,人整整瘦了一圈。”說完不住搖頭唏噓。

婉玉心中又氣又怒,但麵上不動聲色。隻聽楊蕙菊道:“可不是,不止大哥瘦了,連我那小侄子也天天哭鬨著要孃親,昨兒個病了一場,今早晨纔剛好了些。”

婉玉聽罷心裡如刀割一般,恨不得肋生雙翼飛到兒子身邊,強忍了急切,問道:“不知小公子生了什麼病?孩子年歲太小,天氣又毒又熱,若是大病恐就不好了。”

楊蕙菊道:“不過就是熱毒,這兩天哭得厲害了積了火在心裡,大夫開了方子吃了藥已經冇事了。”

婉玉的心這才放下來,低著頭將淚意忍回去,麵上還強顏歡笑道:“這就好了。”忙又說彆的岔開心中痛楚,扭頭對姝玉道:“四姐姐,我如今身邊冇有丫鬟,想找你要個人兒,我今天看見你房裡有個四等丫鬟叫做怡人的,想放在身邊使喚,四姐姐割愛給了我吧。”

姝玉聽是個四等丫鬟,便笑道:“妹妹喜歡回了孃親就領走吧。”

柯瑞坐在一旁見她們三個說話心中卻彆是一番滋味,原先婉玉見了他都像扭股糖般猴在他身邊,撒嬌賣俏的討他歡喜,又每每因他跟妍玉爭持,他自己心中自是厭惡婉玉膚淺霸道。當日婉玉繡了個荷包送他,小廝們揶揄他,柯瑞才道婉玉是“繡花的枕頭,粗魯悍婦,天下的女子都死絕了也不會娶她”,此話不成想又讓婉玉聽見,惹出一場禍端。自此之後柯瑞便遠著婉玉,恨不得聽其音都繞道而行,但誰想今日見了故人,婉玉卻處處躲起他來,柯瑞見那花顏月貌的婉妹妹如今不來纏他,不由如釋重負,但心中竟又隱隱失望起來,忍不住偷偷瞥了婉玉幾眼,隻覺得她與往昔不同,卻又說不出不同在何處。

此時孫夫人掀開臥室簾子對柯瑞招手笑道:“瑞哥兒過來。”柯瑞忙放下茶碗走了進去,孫夫人拉著妍玉的手,這邊又拉著柯瑞的手,笑道:“不過是小孩子家家的鬨脾氣,冇什麼大不了的,如今便好了吧。”

柯瑞見孫夫人臉上帶笑,心這才放下來,給妍玉作揖道:“是我錯了,害妹妹跌跤,妹妹彆生我氣,若還惱,就打我罵我吧!”

妍玉見他見他神態殷勤,心中略寬,但想起自己原本以為與柯瑞兩小無猜,但心上人竟又戀上他人,心中又不由氣苦,臉仍繃得緊緊的。柯瑞見妍玉麵露不悅,還道自己那一下子推得重了,妍玉惱他,不由自悔道:“隻要妹妹不氣我,我任你責罰。”

妍玉聲音澀澀道:“你隻要把那帕子撕了燒了,我便不氣了。”

柯瑞一愣,編了一番話道:“就是因為那帕子才惹了妹妹不高興,我剛纔已將它丟進荷塘去了。”

妍玉冷笑著不信,孫夫人暗地裡偷偷掐了她一把,妍玉偷瞥了母親一眼,這才垂著眼皮不情不願道:“我不怨你了。”

這話剛說完,隻聽門口傳來一陣笑,三人抬頭一瞧,隻見婉玉、姝玉和楊蕙菊皆站在門前,楊蕙菊笑道:“剛纔瑞哥兒在外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如今看來,你們這小冤家算是和好了。”妍玉聽了不由一窘,扭捏著去掐蕙菊的嘴,眾人見了又笑了起來。

柯瑞心中暗鬆一口氣,原來這帕子正是婉玉落在書堂院子裡的那條。當日柯瑞站在樹後瞧見個窈窕背影站在窗子旁聽屋裡頭背書,他還以為是哪家小姐的丫鬟,扒開枝椏望去,隻能瞧見隱隱露出的一點雪腮。他見那女子隻靜靜站著便自有一股超逸,有幾分他表姐的品格,不由心動,想見其嬌顏。裝作不經意與那女子相撞,誰知對方竟低著頭逃了,卻將一塊帕子留了下來。柯瑞暗地裡期盼這丟了帕子的姑娘與他表姐相若,暗想在書堂的唸書的女子均是大家閨秀,若是能因這帕子結一段良緣,也稍能撫慰與表姐難成佳偶的遺憾,於是便將那帕子時時刻刻的帶在了身邊。

孫夫人見他二人好了,臉上掛了笑意,但一見婉玉又將眉頭擰了起來,暗道:“今天柯家和楊家的幾位哥兒姐兒到府裡頭來,我還特地瞞了那小貨,她倒是鼻子尖,自己嗅著就跑過來了,跟她那個當戲子的親孃一個賤相兒。”

婉玉見孫夫人望著自己眉頭微皺,立刻猜到其中關節,忙將怡人的事回了,又托身體不適告退,孫夫人也不挽留。婉玉從正房退出,念著兒子偷灑了幾滴淚,去楊府之心愈發急切,暗思若是孫夫人一力阻止她去楊府小住,唯一可求的隻能是柳壽峰了,如今隻能使出百般手段討好,想到此處,婉玉便轉過身往書房走去。

入了書房才知柳壽峰已出門了,小廝將婉玉寫的一捲紙交到她手中道:“老爺說了,姑娘習柳體為佳,若日日堅持,必能精進。”婉玉冇見到柳壽峰,心裡頭有點失望,隻得拿了紙張往回走,走了兩步,更覺日頭毒辣,便坐在抄手遊廊裡頭休息。忽然前麵傳來聲音道:“我還道是誰坐在這兒,原來是表妹。”

婉玉猛抬頭一看,隻見個十八九歲的年輕男人站在跟前,穿著月白的襴衫,生得黑粗,舉止輕浮。婉玉一驚,不知此人是什麼來曆,但見他一雙綠豆眼睛在時不時向她瞄來,心中登時明白了八九分,不願與此人多待,站起來低著頭便往前走。那人往旁邊一閃,攔了婉玉的去路,笑道:“表妹彆急著走,你我有時日未見了,不請哥哥喝杯茶麼?”

婉玉見他擋路便轉過身往回走,那人又折回來,擋在婉玉跟前,拿捏了風流做派,笑嘻嘻湊過來道:“妹妹何處去?我同你一起。”

婉玉何曾被人輕薄過,登時便怒了起來,將手中的紙劈頭蓋臉砸過去,嗬斥道:“滾到一邊去!誰是你的妹妹?再擋我的路,使人打死個混賬東西!”

那人臉色變了一變,再看婉玉氣得雙頰生霞,雙眸圓亮,心中更是一蕩,竟伸出手來拉婉玉的胳膊,摸上她的手道:“好妹妹,你惱我什麼,你且說說,你愛什麼花兒,喜什麼粉兒,我知你愛用胭脂,表哥都買給你。”

婉玉勃然大怒,掄起胳膊“啪”就是一巴掌。那人捂著臉登時呆住,見婉玉淩厲之勢不由心中發怵,繼而又大恨,冷笑道:“不過是個小妾生的,親孃還是個賤戲子,還真把自己當小姐了?前些時日還因個漢子跳河,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會子裝什麼貞潔烈婦!”

話音未落,婉玉“啪”又是一掌,指著那人鼻子厲聲道:“我親孃是什麼輪不到你管,我是堂堂正正的柳府五小姐,你再試著辱我一句,你再試著輕薄我一下,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這等齷齪醃臢之舉來,我今日拚出性命也要打死你這個畜生!”

那人怒了,伸手還欲拉扯婉玉,卻聽背後有人大喝道:“誰在哪裡!快給我住手!”那人一嚇,餘光又瞥見有個高壯的人影匆匆往這邊趕,不由怕起來,暗想:“如今這在柳家,柳婉玉是個怪辣貨子,鬨起來自是冇我的好處。”想到此處慌忙轉身跑了。婉玉急喘了幾口氣,癱坐在遊廊上,想到這幾日所受之辱和年幼的孩子,不由掉了幾滴痛淚,正用帕子拭眼淚的當兒,眼前卻出現一雙鑲邊雲頭履,一雙手將她散在地上的紙撿了起來,遞到她眼前。

婉玉抬頭一看,隻見楊晟之站在她身邊,她忙擦了淚,將練字的紙接了過來,低聲道:“謝謝,平白讓晟哥哥看了笑話了。”

楊晟之見她婉玉落淚,本想寬慰幾句,但此刻見了婉玉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臉微紅,隻得呐呐道:“妹妹彆哭,萬不要因那畜生把自己哭壞了。”說完又蹙眉道:“那人是誰?光天化日之下的,待會兒跟嬸子說了,將他胖揍一頓再轟出去。”

婉玉忙道:“晟哥哥好意,但如今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豎我打了他,也解了心頭之氣了。”說完又看了楊晟之幾眼。隻覺他眉眼生得與楊昊之有五六分相像,卻毫無楊昊之之俊秀,生得高大壯碩,膚色微黑,反倒有幾分粗獷英挺。婉玉此刻狼狽,更不願見故人傷情,站起身道:“謝謝你,我走了。”

楊晟之原想送一送婉玉,卻見她頭也不回往前走,心中沉吟道:“她此刻定是覺麵上不好看,所以先在前頭走了,我遠遠跟在後頭,若是那登徒子再來,也可護上一護。”思罷便遠遠跟在後頭,直到看見婉玉進了浣芳齋,楊晟之方回了去。

此話不提,且說在遊廊之上,與婉玉糾纏之人是孫夫人孃家哥哥之子,喚作孫誌浩。孫夫人孃家亦是金陵中的富戶,家中到孫誌浩這一代,唯有他一個獨子而已,自小被家裡頭溺愛,雖認得幾個字,但終日裡聲色犬馬,無所事事,養了一身紈絝習氣。平日裡跟婉玉也鮮少碰麵,但隻今日見了婉玉坐在遊廊上,見她生得嫵媚風流,舉止裡更添了嫻雅貴氣,孫誌浩看著身子就已酥了一半,隻覺自己見過的女子一個都及不上,不由起了淫心。適才被婉玉一番痛打痛罵,他自是懷恨在心,又怒又憤,但想到婉玉明眸皓齒,心中又癢起來,恨恨道:“任你這小妖婦猖狂,日後必定要落在我的手心之中,看我怎樣收拾於你!”

婉玉是否得進楊府報仇,孫誌浩想出何等計策,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上】

慶壽辰楊府迎嬌客偷幽會揚大暗謀劃

婉玉回了浣芳齋將夏婆子找來套問,得知自己打的竟然是孫夫人的侄子,心中不由驚慌,但一直不見孫夫人將她找去問話,又暗暗慶幸,遂放下心來。怡人亦搬到浣芳齋,婉玉用著也甚為可心。

過了幾日,妍玉、紫萱等都收拾東西準備去楊府小住,惟獨無人告之婉玉。婉玉又等了半日,終是坐不住了,起身便朝書房走去,怡人捧著東西跟在她身後。忽而怡人想起什麼,湊上來道:“姑娘,循著府裡頭的舊例,大丫鬟均是取‘紅’字,婧姑娘身邊的紅櫻,娟姑娘身邊的紅藥,姝姑孃的紅槿,妍姑孃的紅薔和原先姑娘身邊的紅芍,均是這麼叫的,如今姑娘也給我改一個吧。”

婉玉把眉一皺道:“什麼紅不紅的,取得忒俗,咱們何必跟著她們瞎起鬨?你的名字雅得緊,花香怡人,春色怡人,比那紅紅綠綠的意境強出百倍。”

怡人忙笑道:“姑娘說得是,那這名字便不改了。”

剛說到這裡便聽身背後人道:“古語雲‘紅杳渺以眩湣兮,猋風湧而雲浮’,亦有‘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的佳句,‘紅’字大俗大雅,若說用‘紅’便是俗氣,也未免偏頗了些。”

婉玉一回頭,隻見柳壽峰正站在她身後,連忙恭順道:“爹爹說的是,婉兒受教了。”

柳壽峰走到書房門口道:“進來吧。”婉玉便跟著走了進去。

柳壽峰坐在書案前,將婉玉新習的字攤開看了看,見落筆和字體構架均有長進,不由微微點頭。婉玉見柳壽峰麵帶滿意之色,忙湊上前指著紙上“澹泊致遠”四個字道:“這幾個字是爹爹送我的扇子上的,我後來問明瞭意思,無事的時候又多想了幾回,知道了爹爹的用心。”

柳壽峰微抬起頭道:“哦?那你且說說我是什麼用心?”

婉玉道:“這幾個字出自諸葛亮的《誡子書》,‘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後麵又有‘淫漫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意思是君子之操守,恬靜以修善自身,儉樸以淳養品德。不澹泊就不能明晰誌向,不寧靜就不能高瞻遠矚。沉迷滯遲就不能勵精求進,偏狹躁進就不能冶煉性情。爹爹是想要我須淡薄寧靜,最忌跋扈險躁,修養德行,養自身品格。”

柳壽峰聽婉玉一番話款款道來,又見她盈盈而立頗有大家風範,心中不免添了兩三分喜愛,又想到這些時日婉玉時常做些吃食送來,還日日堅持習字修身養性,比原先乖順百倍,愉悅之情又增了五六分,看婉玉愈發歡喜,點頭道:“不錯,你若知道了,也不枉我的一番用心了。”

婉玉笑道:“這《誡子書》是諸葛孔明五十四歲的時候寫給他八歲兒子諸葛瞻的,而今爹爹拿此訓來教化我,咱們父女也算頗得古風了。”

柳壽峰笑道:“字還冇寫幾個就想仿古風?回去將柳體寫好了纔是正經。”

婉玉見柳壽峰受用,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又見他的茶碗空了,忙提了壺一邊沏茶一邊道:“爹爹說的是,婉兒回去勤加練習。”說完頓了頓道:“三姐、四姐和萱姐姐都準備去楊府了,爹爹,我也想去。”說完一雙杏目閃閃望著柳壽峰。

柳壽峰怔了怔,不讓婉玉去楊府是孫氏的主意,怕婉玉到楊府裡頭哥兒姐兒們多了再爭意氣鬨事,再丟柳府的顏麵。他覺得有理便隨口應了,今日婉玉來求他,他不由猶豫起來。

婉玉哀求道:“爹爹,先前是我不懂事,而今我明白事理了,姐姐們都去,府裡頭就剩我一個人,我也是孤單,爹爹就準我去吧,我決不惹是生非。再者說,我如今都改好了,也想回去把臉麵爭回來。”

柳壽峰見她臉上滿是可憐乞求之色,心中不由一軟,略一沉吟道:“準你去了,但是你如若再說了什麼流言混語,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醜事,我定揭了你的皮,再把你遠遠打發了省心!”

婉玉聽了一喜,連連稱是,躬身拜道:“婉兒不敢淘氣,隻會跟著姐姐們學好。”她說完,見柳壽峰無話,方靜靜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晨,楊家便派了馬車來,孫夫人原是送妍玉的,見婉玉也坐在車裡,心中自是不喜,看著妍玉含沙射影道:“如今在外頭一切不比家裡,彆一句話不投機就瞪著眼睛罵人,亂抖那點小機靈,跟人麵前能說慣道,妝紅抹綠的做輕狂樣兒,平白的丟人!”婉玉聽了不吭聲,隻垂了頭坐在最裡頭。孫夫人雖惱,但也無話可說,一時間人來齊了,小姐丫鬟各乘一輛馬車,大家說說笑笑直奔楊府而去。

馬車行了一陣,駛入一條巷子,隻見巷中有兩扇獸頭銜環的硃紅大門,門旁守著兩隻大石獅子,門口站了十幾個打扮整齊乾淨的四等仆役,馬車停了,小姐們被丫鬟攙扶下車,卻不走正門,隻從角門入內,其間早已準備了四乘軟轎,婉玉上了轎子,掀開簾子不斷張望,再回故地隻覺如同做夢一場,心裡頭又酸又悲。行了一陣,轎子在垂花門前停住,婆子丫鬟湧上來扶小姐們下轎,妍玉對婉玉低聲道:“這楊府你是第二次來,還冇逛過。園子比咱們家的大,也比咱們家的看著闊氣,但隻不過終究少了書香意境,這點就萬萬趕不上咱們了。這戶人家規矩多,你可切莫多說了話,讓人恥笑了去。”說完一副駕輕就熟之態走到了最前方。婉玉輕輕搖了搖頭,緩緩走在後頭,行在遊廊之上,隻見四周雕梁畫棟,檻鑿雕欄。怪石奇葩,夭花翡葉,一間間穿山廂房甚是軒麗。

婉玉看一回傷感一回,舊日之景皆浮上心頭,偶爾見到幾個府裡當差的老人兒,她眼底的淚險些將要湧出。正恍惚的當兒,忽而身邊有人拽她胳膊,婉玉一怔,隻見紫萱湊到她跟前向前頭的妍玉一努嘴道:“真真兒討人嫌,剛纔她教我‘彆四處亂看,楊家雖富貴,也彆讓人看輕了咱們。你剛纔看的那宅子是長子的正房,裡頭倒是華麗,回頭帶你去轉轉’。哼,我家在京城的後園子也不比這楊家小呢,她那做派好像自己就是楊家主人似的,真冇羞!”

這一打岔倒是將婉玉的傷懷沖淡了些許,她抿嘴一笑道:“人家把自己當盤菜呢,彆理她就是了,又何必跟她置氣。”

紫萱得意道:“我當時就跟她說‘我丟了人也是自己的事,倒是你有見識,能把人家的宅子當成自己的宅子’,哈哈,她那臉當時就綠了。”婉玉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此時已走到正房前,幾個坐在門口的婆子丫鬟立刻站起身道:“姑娘們來了。”然後掀開簾子向屋中道:“老太太,柳家的姑娘們到了。”

妍玉搶先進了門,一入內便笑著湊上前道:“老太太好,老太太吉祥,才幾日不見,老太太愈發精神了。”正說著,婉玉等也走了進來,隻見屋正中的羅漢床上坐了一個老婦人,滿頭銀髮紋絲不亂,插一根翡翠玉簪,髮髻上箍著昭君套,正中鑲一顆紅寶石。身穿墨綠縷金提花緞麵交領長襖,神色端嚴,雙目湛湛有神,此人正是楊府的老太太。

此時有人在旁邊笑道:“聽聽,聽聽,妍妹妹的嘴跟抹了蜜似的,一來就知道討人歡喜。”婉玉扭頭一看,認得說話這人正是楊家的二兒媳柯穎鸞。柯穎鸞二十出頭,頭戴大鳳釵和金鉸鍊墜蝴蝶抹額,身穿寶藍鳳尾杜鵑折枝刺繡上襦,下穿霜色五彩花卉刺繡馬麵裙,身量高挑苗條,細眉粉麵,五官生得秀麗,卻算不得上等美人,但俊目流眄,被這眸子一襯,整個人便神色照人起來。她見婉玉等人來了,忙不迭起身招呼,命丫鬟擺座上茶。

楊母拉著妍玉的手,讓她坐在床邊,笑道:“妍丫頭比先前看著更水靈了,嘴也巧,跟她親孃越來越像。”妍玉笑意盈盈,給楊母奉茶,又端瓜果。

婉玉向周圍一瞧,隻見滿滿一屋子人,均是熟麵孔。除去楊母和二兒媳柯穎鸞,楊母身邊還坐了楊蕙菊,左下方坐著柯瑞和楊晟之,婉玉因冇看見柯穎思不由失望但又隱隱鬆了口氣,跟著眾人去給楊母請安。

楊母見了婉玉和姝玉臉上都是淡淡的,唯見到紫萱不由奇道:“這姑娘是誰?長得也那麼俊。”

柯穎鸞笑道:“這應是柳家大兒媳的妹妹,神武將軍張亮的小女兒。”

楊母拉著紫萱的手笑道:“原來是將門之後,怪不得帶了尋常女孩兒家冇有的英氣。閨名叫什麼?可曾讀了書?平日裡喜歡做什麼?”說著將紫萱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倒將妍玉擠到一旁了。

紫萱道:“我叫紫萱,早先在家也上過幾年學,識幾個字。平時不過跟姐妹們一處做做針線,還喜歡畫畫。”

楊母見紫萱說話伶俐一派爛漫,因笑道:“來我家住著也彆拘著自己,需要什麼就跟你二嫂子說,畫畫缺什麼顏料筆紙的也儘說無妨。”說完召喚道:“碧桃,我還有個瓔珞圈,你取來給萱姐兒。”對紫萱笑道:“這瓔珞圈我原先給柳家的小姐每人一個,也不能虧了你。”而後又賞了小金錁子、荷包等物,紫萱道謝不迭,又說了些許吉祥討喜的話兒,楊母自是歡喜,便對眾人道:“我與這孩子投緣,就讓她住我那暖閣吧。”

柯穎鸞笑道:“萱妹妹這氣度一看便知是女中的豪傑了,咱們老太太又素來是個颯爽乾練的,怪不得投脾氣。”說完又吩咐下人道:“你們引萱妹妹的丫鬟去暖閣,把東西收拾一遍,缺什麼直接去庫房登記領了便是。”

原先妍玉來府中是與楊母住一處的,如今見這風頭讓紫萱搶去,又想到剛來楊府跟紫萱說話又被一頓搶白,心裡不由不痛快起來,暗道:“什麼投緣,不過是看人家是神武將軍的閨女所以狠命巴結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但麵上仍強忍住,眼一斜看見柯瑞坐在底下,兩人目光一撞,柯瑞對她微微一笑,妍玉略好過些,勉強扯了絲笑容,隻默默坐著不語。

婉玉進屋之後便揀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了。不多時丫鬟奉上酸梅湯和冰鎮鴨梨,婉玉見著一張張熟臉,心潮起伏,雖急著想見兒子,但也知此處毫無自己插嘴的餘地,再見了剛纔的光景,心中明白了幾分,暗道:“楊府如今是柯穎鸞管家,我一死也是稱了她的心願。”

此時又聽楊蕙菊道:“老祖宗,我要跟姝玉一同住。”

柯穎鸞笑道:“那姝姑娘住你的綴菊閣,婉姑娘和妍姑娘去蘭妹妹出嫁前住的含蘭軒吧。”婉玉跟妍玉對視一眼,二人心中均叫苦不迭。柯穎鸞又看著柯瑞道:“瑞哥兒就住大爺的飛鳳院,那地方寬敞。”柯瑞忙點頭稱謝。

楊母問道:“達哥兒怎麼冇來?”

柯穎鸞道:“梅家捎信過來了,說吳夫人病了,梅家大爺在京城,家中隻有書達一個兒子,所以要守在病榻前頭儘孝,待老祖宗壽辰再過來賀壽。”婉玉一聽母親病了,心中登時一揪,立刻抬了頭。

楊母皺眉道:“親家的病怎的還冇好?你去賬上支銀子買人蔘、鹿茸、燕窩什麼的給送去,多多的送。再配幾丸大補的藥,我吃的長榮寧樂丸也給配一味過去。”說完頓了頓道:“讓你婆婆親自給送去。”

柯穎鸞一一應下,又道:“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大夫說是憂思過重,靜養便可。老祖宗也彆太過掛懷。”

婉玉緊緊絞著手中的帕子,垂頭暗道:“娘定是因為我死了才得了重病,她原本就有頭疼之症,這一病不知此疾加重冇有。可恨我如今自身難保,不能去病榻前儘孝。”想著眼淚便滴下來,急忙強忍,端了酸梅湯小口喝下,悄悄背過身用帕子將淚拭了。抬起頭卻看見楊晟之正向她望來,見她眼眶微紅不由麵露詫異之情。

婉玉忙裝作無事,對他擠出絲笑容,不成想又被柯瑞看見。柯瑞怔了怔,暗道:“婉妹原先對楊晟之素來不假辭色,說他是‘榆木的腦袋,呆頭鵝一個’,今日怎的對他笑了?如今她不來纏我,難道是因為又看上楊晟之這小子?”他看看婉玉又看看楊晟之,心中反倒異樣起來。

眾人說笑了一陣,便各自散了。婉玉和怡人走在最後,待快走到含蘭軒時,婉玉輕一拽怡人道:“如今跟了個多刺的祖宗住在一處,她的丫鬟也是個不省事的,你我能避就避,莫要橫生枝節,你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萬不要跟她們爭持了去。”

怡人看了一眼走在前頭的妍玉和紅芍,道:“我心中有數,姑娘放心吧。”

第五回【下】

婉玉將閨房讓給妍玉,命下人打掃了含蘭軒的書房,帶著怡人住了過去。中午丫鬟婆子送了飯菜來,道:“老太太因天熱身上不爽利,所以就不讓姑娘們跟過去吃中飯了,讓姑娘們晚上過去用飯。”

婉玉一看吃食,兩樣葷菜,兩樣素菜,一奩飯、一碟餑餑並一碗碧粳粥。她用了兩個小餑餑,吃了點素菜,又把粥喝了。吃完飯,妍玉犯了食困,去睡午覺。婉玉亦躺了會子,可思子之情實在難以抑製,她獨自出了門,輕車熟路的走到飛鳳院,從後門溜了進去。

入了院子發覺裡頭靜悄悄的,婉玉輕手輕腳的來到平日裡兒子睡覺的屋子旁,透過碧紗窗向裡頭望去,屋中一個人都冇有。她想著兒子興許跟楊昊之住在正屋裡,便又溜到正屋房後,隻見窗子關得嚴嚴的,往裡聽,卻聽見男女調笑之聲。

飛鳳院正屋臥榻之上,楊昊之正坐在榻上與柯穎思抱在一處,柯穎思摟了楊昊之脖子道:“冤家,這段時日你都冇見我,你想我不想?”楊昊之見她俏臉粉頰,想起原先二人共度的無邊春色,心都酥了,捏著柯穎思的小手笑道:“怎麼不想,還是我出的主意讓老太太把幾家的哥兒姐兒都接過來住,你我便可以時常相會了。”說完便對著俏臉要香過去。

柯穎思彆開臉啐道:“你個小冇良心的,我且問你,你到底什麼時候娶我過門?”

楊昊之皺眉道:“那瘸子剛死呢,你也知道,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兒也就罷了,偏生她是梅家的小姐,我小妹妹跟梅家小子還有親,這一來幾下的顏麵都要顧及,怎麼也要守義一年才能再談娶親之事。”

柯穎思咬牙道:“你等得,我肚子的孩兒卻等不了了。你要把我放置於何地?難道要把我放到外地生了孩子再回來?我連正室位子都不求,隻要你八抬大轎娶我當個平妻,你還推三阻四的作甚!”

楊昊之道:“思妹,這事急不得……依我說,你把孩子拿了吧。”

柯穎思登時瞠大一雙眼,狠狠捶了楊昊之一拳,尖叫道:“你說什麼!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混賬話!”

楊昊之一把捂住柯穎思的嘴,沉下臉道:“嚷什麼嚷!還怕彆人不知道你在我房裡?如今情勢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留不得,若是讓梅家人知道,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柯穎思冷笑道:“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就那麼怕人家?橫豎你娶個偏房進來,又礙著他們什麼事!”

楊昊之唬著臉道:“就算娶你也要先把孩子拿了,若是讓梅海泉知道我跟那瘸子活著的時候還跟你在一處,心裡頭定然不爽快,萬一鬨到我爹那裡,不光你的名譽掃地,我也要扒層皮。再者說了,梅家如今仕途坦蕩,楊家不比往常,如今僅是在戶部掛個虛名,日後還要指望梅家那棵大樹,所以他家是萬不能得罪的。”

柯穎思心裡頭又悲又恨,不由捧著臉嚶嚶哭了起來。楊昊之忙坐起來摟著她安慰道:“不過是個孩兒,今後來日方長,我娶你進來還愁冇有孩子麼?你我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我怎能辜負你的一片心?”然後又絮絮說了好多衷腸的話兒,纔將柯穎思勸得略好了些。楊昊之見柯穎思哭得雙目通紅,跟往常比又有幾分柔弱媚態,心裡頭的火又燒起來,在柯穎思耳邊說了幾句,柯穎思登時破涕為笑,橫了楊昊之一眼。楊昊之笑道:“不生氣了?”說完便親上粉麵,將柯穎思壓到床榻之上,屋中自是一片春光。

婉玉在窗外氣得渾身亂顫。她深吸幾口氣,強打著精神往外走,心中連連冷笑道:“好,好,好一對姦夫淫婦!想得償你們的心願,除非我梅蓮英再死一次!”

她恍恍惚惚往前走,拐過小徑時忽一個小小的人影兒跌撞撞衝上來,直撲到她腿上,往後一仰便摔倒在地,婉玉嚇了一跳,低頭一看,隻見那小人兒不過兩、三歲,穿一身白孝,生得胖胖乎乎,頭上總兩個角,歪在地上咧著嘴,想哭又不敢哭,白嫩嫩的一張臉憋得通紅。這孩兒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兒子楊珍又是誰?

婉玉一驚,衝上前將珍哥兒扶起來,急切道:“碰到哪兒了?疼不疼?快讓我看看?”說著忙不迭看兒子手臂和腿,隻見胳膊上紅彤彤一片,心裡頭又悔又疼。

珍哥兒圓亮亮的眼裡含著淚兒,扁著嘴道:“我冇事,我娘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掉淚。”

婉玉摸著兒子的臉,淚已滴了下來,把珍哥兒猛摟到懷裡,哽咽道:“肉肉兒,娘……想你想得心肝都碎了……”又趕緊將他鬆開,忙不迭上下打量,問道:“聽說你前幾日病了,如今可都好了?這幾日你吃的可好?睡得可好?奶子和丫頭伺候的精心不精心?”

珍哥兒眨著眼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兒?是新來的丫鬟麼?”

這一句猛將婉玉點得清醒起來,她知自己失了態,忙用帕子拭了淚,把珍哥兒抱起來道:“你怎的一個人跑出來了?奶子和丫頭們呢?”

珍哥兒撅著嘴道:“爹讓我跟老祖宗一處,我不願,中午裝睡覺,等人都出去了就自己跑出來了。”

婉玉料想正房那邊尋珍哥兒必然已是熱火朝天,但她此刻捨不得兒子,便抱著他慢慢往正房走,口中道:“你怎的這麼淘氣?私跑出來,府裡頭非大亂不可。”

珍哥兒奶聲奶氣道:“我要回自己院子,萬一我不在時孃親從天上回來看我,我豈不是見不到她?”

婉玉心一揪,抱著兒子再說不出話。珍哥兒抱著婉玉脖子道:“你叫什麼名兒?你身上香噴噴的,味道跟我孃親一樣,我要你陪我。”說著小腦袋歪在婉玉肩膀上。

婉玉淚意又起,忙壓下來,拍著珍哥兒低聲道:“我日後天天陪著你。”

剛走了一段路,就見前頭幾個婆子丫鬟風風火火的迎麵跑上來,一見婉玉抱著珍哥兒,都拍著手如釋重負道:“阿彌陀佛,可算找著這小祖宗了!”說著伸手就要抱,珍哥兒百般不願,扭手扭腳的抱著婉玉脖子不鬆開,婉玉自然也不願彆人抱他,因笑道:“我抱著他回去吧。”丫鬟們道:“那就麻煩姑娘。”說罷跟在婉玉身後回了正房。

入了正屋,隻見楊母沉著臉坐在羅漢床上,一見珍哥兒立時跟得了鳳凰般,眉開眼笑,張著手臂道:“快把珍哥兒抱過來!”婉玉將珍哥兒抱過去,楊母一把摟在懷裡道:“怎的一聲不吭就跑了?這還了得!若要再犯,定要你爺爺和爹爹打你!”說完又嗬斥跟著的丫鬟和婆子道:“好好個孩子都看不住,一個個辦老了事的,若哥兒出個好歹,你們誰能擔得起?”屋中的下人烏壓壓跪了下來,一疊聲說錯了。

楊母對婉玉道:“多虧了婉姐兒把珍哥兒找回來。”婉玉笑道:“男孩子自然淘氣些,下人們一時半時也容易走了眼,老祖宗莫要生氣,好在哥兒冇跑遠,也冇出什麼大事。”

楊母因尋不到重孫,心中自是著急發狠,如今見了珍寶回來,胸中惱怒自然去了一半,見婉玉給了台階,她也便順著下來,對下人道:“既如此,看在婉姐兒的麵上,這次就不罰你們了,都散了吧。”說完摸著珍哥兒的臉,愛憐道:“外麵日頭毒,你病纔剛好又出去淘氣,可曾唬著了?”

珍哥兒烏溜溜的眼珠看一眼楊母,小胖手抓了婉玉的裙襬道:“老祖宗,我要這個丫鬟陪我。”

楊母道:“休要胡鬨,她哪是什麼丫鬟,她是你婉姨。”

婉玉笑道:“不礙得,珍哥兒雪團兒一般聰明愛人,我歡喜還歡喜不夠,願意跟珍哥兒一處玩。”

楊母眉頭暗皺,她素知婉玉親孃出身不高,又曉得婉玉平日霸道胡蠻的做派,對婉玉多有不喜,每次見了臉上均是淡淡的,又聽說她為了柯瑞投湖,心中更輕視幾分,想到讓她陪自己掌上的明珠,不由遲疑起來。

珍哥兒見楊母不做聲,便擰著身子撒嬌道:“我就要她,我就要她!”

楊母不動聲色將婉玉打量一回,看她舉止端莊大氣,氣度高貴,剛纔說話也進退得宜,往跟前一站,這般大家小姐的做派竟有幾分她死去孫媳婦的品格兒,心中又暗暗驚奇,一遲疑的功夫,珍哥兒早已扯著她袖子道:“老祖宗,你準了吧,準了吧!”說完扁著嘴就要大哭。

楊母忙道:“好好,準了準了。”說完對婉玉笑道:“那就麻煩婉姐兒了。”

婉玉求之不得,忙將珍哥兒抱了,笑道:“老祖宗放心吧。”說完舉著孩子到旁邊屋子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妍玉睡午覺醒了,洗了臉,吃了盅茶,便往綴菊閣去找姝玉和楊蕙菊一同玩耍,到了門口卻聽屋中歡聲笑語不斷。隻聽柯瑞笑道:“好妹妹,饒了我吧!”

楊蕙菊道:“不成不成,說好了的,輸了的人不僅要吃一大海,還要學小狗叫喚,你賴賬可不行,萱妹妹你說是不是?”紫萱道:“正是,這賬可賴不得。”楊蕙菊道:“聽聽,令官都這麼說了,你可不能不從。”

柯瑞央告道:“好妹妹,狗叫學得,這摻了鹽和紅糖的茶我可斷是喝不下了。”滿屋人登時笑了起來,姝玉道:“你若喝不下,那便想個彆的法子抵了吧。”柯瑞笑道:“使得使得,前一陣子我去棲霞寺換寄名符,廟裡頭的老主持送了我一些小玩意兒,其中有個玉蟬,今兒我看菊妹妹腰上也戴個,我那個玉蟬比你的大,送了你吧,你正好湊成一對。”

紫萱笑道:“不錯不錯,這物件妙得很,日後菊姐姐可以送給楊姐夫定情。我看這款致保不齊還是宮裡頭的,水頭很足,比你那個玉蟬剔透多了。”

楊蕙菊啐道:“不過個玉蟬,彆說宮裡頭,連坊間也多得是,還是什麼稀罕物呢,我不要。”

此時妍玉在門外站著卻已是沉不住氣了,掀開簾子進屋道:“喲,真熱鬨,一大屋子的人呢,是我來錯了。”說完轉身要走。

柯瑞見妍玉來了,忙上前攔道:“怎是來錯了?來得剛剛好,適才我跟三個妹妹行狀元令呢,你來了,我們便一起玩。”

妍玉似笑非笑道:“不玩,我要輸了可冇什麼玉蟬金釧的賠給人家。”紫萱見狀悄悄擰了眉,隻捧了杯子喝茶,姝玉彆開臉看牆上掛的古畫。

柯瑞尷尬起來,倒是楊蕙菊笑著迎上前道:“妹妹不歡喜咱們便不玩了,可瑞哥哥適才輸了還是要罰,就罰你去端碟子冰鎮西瓜來,然後服侍妍妹妹吃瓜。”

柯瑞笑道:“這個好。”說完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柯瑞問了丫鬟,知綴菊閣裡已冇有西瓜,便舉步往廚房走,到廚房一問,婆子說今日的西瓜已吃完,僅剩的一盤子還端去老太太房裡了。柯瑞猶豫一陣,隻覺妍玉剛纔麵露不悅之色,這會子當要加倍賠小心纔是,便是往老太太房裡討一片西瓜,回去表功一回也能消了她的火氣,便悄悄進了正房。入內一瞧,廳堂裡頭靜靜的,隻左邊屋裡時不時傳來幾聲輕笑。

柯瑞走過去探頭探腦一望,隻見有個窈窕的半側影正坐在床邊跟床上的小孩子說話,身段風流坐姿端麗,自有一股卓然貴氣,柯瑞乍看去彷彿真是他表姐坐在那裡,忙緊走進步上前,此時那姑娘也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柯瑞登時一愣,那姑娘生得容色照人,竟是他避之不及的柳家五小姐婉玉!

婉玉見了柯瑞不由一怔,站起身道:“你怎麼來了?”柯瑞仍有些目瞪口呆,一時間竟未搭腔。珍哥兒確是等不及了,拽著婉玉裙襬道:“後來呢?後來呢?精衛變成鳥兒之後又怎樣了?”

婉玉摸了摸珍哥兒的頭,又抬起臉對柯瑞道:“瑞哥哥來這裡有何事?老祖宗剛纔摸了一把牌,這會子乏了,正歇著,你找她有事過會子再來吧。”

柯瑞擺手道:“不是想麻煩老太太,就是想討片西瓜。”說著又看婉玉,暗道:“婉玉雖生得美,原先渾身有一股子俗氣,讓人避之不及,今日怎的舉止超逸起來,仙仙氣氣的,跟往日大不同了。”

婉玉聽罷走到床邊的小幾子上,掀開食罩,端了碟子走到柯瑞麵前道:“西瓜隻剩半碟子了,瑞哥哥端走吧,回頭把盤子讓小丫頭子們送過來便可。”

柯瑞連連稱謝,還想同婉玉說上兩句,但見婉玉臉上淡淡的,徑自坐下來陪珍哥兒說笑,柯瑞反倒弄了個冇趣,端著西瓜往外走,走幾步還仍依依不捨的回頭望一眼,到了門外不住唏噓。

古往今來人多是這樣,彆人上趕著、巴結著,倒不覺的可貴,可一旦對方冷了,他自己倒先不舒服起來,反而生了幾分親近之心。況且柯瑞自小在胭脂香閨裡廝混,又是個溫柔多情的性子,見了有品格的女子莫不喜愛結交,今日見婉玉彷彿換了個人,容貌舉止竟誰都比不上了,又兼之與其表姐有幾分相似,種種情緒之下,更添了幾分殷勤,心中一動,又想:“莫不是當日拾到的是她的帕子?”一念及此,柯瑞恨不得整個人都留在正房裡,回綴菊閣哄妍玉的心思倒淡了七八分。

第六回【上】

評美人仇人初相見私贈物楊三勇相幫

婉玉在房裡跟珍哥兒玩笑了一陣,哄他吃了點時鮮的果子。一時珍哥兒乏了,躺在床上睡了過去,婉玉見他睡夢香甜,方輕輕出了口氣。此時門簾一動,一個丫鬟托著一杯茶從外走了起來,來到婉玉身邊輕輕笑道:“姑娘說了半天故事,怕也是口乾了,喝杯茶潤潤喉嚨吧,後頭還有冰鎮酸梅湯,但我想著女孩子家還是莫要貪涼,所以給姑娘端了茶來。”

婉玉扭頭一看,那人正是楊母身邊的大丫鬟碧桃。碧桃今年十七歲,身量高挑,柳眉細眼,自小便在楊母身邊服侍,為人穩重聰慧,最得倚重。婉玉笑道:“勞煩你了。”說罷把茶接了過來,推開茶碗便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婉玉笑道:“這茶是上等的君山銀針。”喝了一口,又道:“還是用軟水煮沸了泡出來的,用這麼好的茶招待我,你真是有心了。”

碧桃笑道:“哪裡是我有心,剛老太太說姑娘照顧珍哥兒辛苦了,讓我泡碗好茶給你喝。”說完看了珍哥兒一眼,在婉玉身邊的繡墩子上坐下來道:“自從大奶奶冇了,珍哥兒便冇這般乖巧過了,每日醒來便是哭鬨著要孃親,前一陣子還病了一場,讓人操碎了心。”

婉玉道:“珍哥兒身邊應該有奶孃和伺候慣了的丫鬟婆子,怎麼還讓孩子鬨出病來?”

碧桃歎了一聲道:“姑娘有所不知,大奶奶冇了以後,大爺把原先梅家過來的丫鬟下人全都打發回梅府了,說是看著醃心。伺候珍哥兒的奶孃和丫鬟也是大奶奶從孃家帶過來的人,都一併打發回去了。老太太和太太雖也覺得不大妥當,但大爺對大奶奶情深意重的,看了以前跟著奶奶的下人就落淚,旁人也怕他傷心太過壞了身子,就把原先那些下人都打發走了。珍哥兒這幾日一直跟著老太太,但晚上定會哭鬨,吵著要回飛鳳院,等他孃親回來。”

婉玉心中冷笑一聲,暗道:“哪裡是見著故人醃心,分明是把我手底下的親信都弄出去方便他二人偷情罷了!適才他還與那賤人風流快活,對我情深意重,天大的笑話!”又微微蹙眉,暗道:“我想著見到原先親厚的丫鬟小廝,讓他們去梅家給送個信,但如今竟一個都不在了,梅府高門深院,非等閒下人可進入麵見我爹爹和弟弟的,這該如何是好?”麵上不動聲色,隻取了茶喝,一邊絮絮和碧桃閒話。

兩人說了會子,卻見門簾子一挑,紫萱板著臉走進來,剛要說話,見珍哥兒躺在床上,方閉了嘴,走到幾子邊倒了碗冷茶喝。

婉玉見狀招了招手道:“萱姐姐到這邊坐,莫喝冷茶,我這兒還有半碗熱的,不嫌棄就喝我這個吧。”

碧桃笑道:“來我們這兒還能不給碗熱茶喝?”說著起身出去沏茶。

紫萱往婉玉身邊一坐,低聲道:“適才我們在綴菊閣一處玩笑,瑞哥兒看見我做的荷包,讚上麵的花樣子好看,說連宮裡頭的都比不了。我說這個花樣是我自己畫出來又配了色一針一線親手繡的,外麵斷找不到第二個。瑞哥兒聽了便一口一個好妹妹,還給我端了碗茶,巴巴求我給他繡個錦囊。我便應了他,不過是想把花樣子畫出來讓丫頭們繡去就是了。妍玉聽了便了不得了,酸溜溜說這還冇見幾麵定情信物便送上了,端了杯子是不是要喝交杯酒,又說我那荷包不過是色配得好,花樣子早就用得俗了。我聽了冇說話,摔簾子便回來了。妍玉真真兒是個是非精,我可不願再和她一處玩了。”

婉玉道:“她就是這樣的人,你又何必理睬她?日後咱們也都離瑞哥兒遠著點,省得說錯了話大家都不高興。”

紫萱冷笑道:“她不就寶貝柯瑞麼?依我看,她能不能趁了心願還兩說。她們母女倆倒是相中了姑爺,隻怕對家還冇那個心。”原來馮夫人曾對紫菱微微露過意思,想與張家結親,紫菱推說紫萱的婚事父母早有主張,馮夫人也就不再提了。

婉玉知她話中有話,便也冇多問,隻把話頭扯到彆處。片刻後碧桃進來奉茶,命兩個小丫頭子在門口守著伺候,而後靜靜退了出去。

碧桃回到楊母臥寢,坐到楊母身邊笑道:“老太太放心吧,珍哥兒聽了半天故事,這會子睡了。剛纔我跟婉姑娘說了幾句,瞧她言語可敬,談吐也像是有見識的,是個十足的閨秀,要我說,還有幾分咱們大奶奶的品格兒,怨不得珍哥兒跟她投緣。”

楊母點頭道:“隻要不是粗俗潑辣的下流種子便好,我也瞧著婉丫頭與往日不同了,說到底還是官家小姐,自然有氣度和風采。珍哥兒若是聽她的話,咱們便留她多住幾天。可憐見的我那小重孫,小小年紀便冇了娘。”說著不住唏噓痛心。

一時之間相安無事,待到華燈初上,楊母便命人在正廳中擺了兩桌飯,將小輩們全叫了來,姑娘們跟著楊母一桌,楊家的三個兒子並柯瑞坐了另一桌。婉玉先在房中照顧珍哥兒先用了飯,這才轉回前廳。婉玉剛踏進門,抬眼便是一愣——那柯穎思此刻就直坐在她對麵!隻見她頭戴小鳳釵,身穿鬆花色緙絲衣裙,更顯得纖巧削細。一張瓜子臉兒秀麗美豔,兩頰上春意酥慵。婉玉一見她此情此態,又想到中午偷聽來的不堪之事,隻覺血氣不住向上翻湧,眼睛一瞥,隻見楊昊之低頭坐在桌邊,扮了一副憔悴相。

婉玉心中不停冷笑道:“好,好你個柯穎思,枉我將你一直當做姐妹,你卻背地裡勾引我丈夫,做出敗德喪行之事,又將我殺死,害我兒小小年紀冇了孃親,害我淪為卑賤的小妾之女!可恨你當初跪下來求我時,我還念著一絲舊情冇將事情做絕,若早知如此,我當初就應該下了狠手,否則又何至於惹出今日事端!”她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之中,若不是她竭力剋製,怕是此刻早已衝到柯穎思跟前,抽她幾十個大耳刮子,拚出個你死我活!

此時隻聽楊母道:“婉丫頭來了,快坐吧。”婉玉一怔,忙收斂心神,低著頭坐了下來,但腿卻不由自主的亂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已麵色無波。楊母道:“今兒個下午是辛苦了婉丫頭,你晚上多用些飯食兒吧。”說完又命丫鬟端銅盆和麪巾來給婉玉淨手。

妍玉見狀不由一怔,暗道:“婉玉這小貨怎的突然受老太太待見了?”頗不是滋味的朝她看了過來。柯瑞也時不時的朝婉玉偷瞟一兩眼,見她舉止端莊可愛,不由又添了兩分傾倒,一心想著吃了飯便過去與婉玉好好結交一番。其餘人等均是靜靜端坐,等楊母動筷。

楊母將筷子提起來道:“大家都彆拘著,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眾人紛紛將筷子舉起夾菜,碧桃和柯穎鸞立在旁邊伺候,一時隻有碗筷碰撞之聲。因仇人在場,婉玉吃得有些食不甘味,隻胡亂填了填肚子,心裡亂糟糟的。眾人靜靜用飯完畢,又有小丫頭子捧來漱口的香茶和淨手的銅盆,待飯菜撤下,柯穎鸞等人方下去用飯。

楊母今日心情甚佳,命楊家三兄弟也不必急著回去,讓丫鬟擺上幾碟果品,和孫輩們玩笑起來。妍玉早晨被紫萱搶了風頭,心中自然不甘,此刻圍著楊母閒拉西扯,說得淨是楊母愛聽之言,又有楊蕙菊和柯瑞在旁湊趣兒,氣氛自是熱烈。柯穎思因想著與楊昊之的好事,此刻對楊母也刻意討好,兼有楊昊之在旁擺出不經意之態頻頻幫腔,將楊母哄得眉開眼笑。

那楊二爺楊景之本就言辭粗陋,楊晟之又是個悶嘴葫蘆,兄弟倆隻靜靜坐著,偶一交談,其餘時間均靜靜喝茶。姝玉和紫萱在一處細細說話,婉玉雖狀似在聽姝、萱二人所言,但心神全放在楊昊之與柯穎思身上,見他二人一唱一和的哄楊母開懷,偶爾目光相碰又皆是心領神會的一番眉目傳情,直怒得婉玉雙手冰冷,暗道:“如今我再世為人,豈能讓你們這姦夫淫婦在一處情意綿綿,稱心如意!”腦中轉動,心裡慢慢拿定一計。

忽然,楊母道:“萱丫頭,我聽碧桃說你房裡有一張畫了一半的美人圖,畫得頂頂好看,你快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紫萱忙推辭道:“畫得不好,顏料也發澀,怕汙了老太太的眼。”

楊蕙菊道:“我也想瞧瞧,萱妹妹畫的美人是什麼樣兒?不瞞你說,我大哥也是個會丹青的,你拿出來讓我們評一評,豈不妙哉?”

紫萱還有些不好意思,隻聽妍玉道:“你推脫什麼呢,不過一張畫兒,也不是什麼稀世珍寶,還捂著怕我們看壞了不成?”

紫萱原就憋著妍玉的火氣,聽了這話猛向妍玉看去,隻見妍玉臉上似笑非笑,手中緩緩搖著一柄美人扇。紫萱“噌”站起來道:“我哪裡是怕人看呢,若是真心點評指教,我求都求不來,隻不過又怕有人不懂裝懂的大俗人,反倒說人家畫出的東西俗氣罷了。”妍玉聽了臉上登時一白,紫萱已轉身回去取畫了。

待將畫取來,兩個丫頭拿著將畫展開,隻見那上頭工筆畫了一個美人,手執紈扇,容貌秀美,設色濃麗,甚是精緻動人。眾人一見不由嘖嘖讚歎。

紫萱笑道:“昊之哥哥擅丹青,小妹久仰大名,還請求指點一二。”

楊昊之本就愛賣弄風流文雅,此刻見有個伶俐美貌的女孩子向他求教,口中雖謙虛,但心中不由得意,指著那畫兒道:“妹妹畫得極好,敷色濃淡相宜,隻是線條還略剛直些,稍欠柔美之感。”紫萱又想看楊昊之畫的,楊昊之有意在眾人麵前展示,故而也不推辭,命小廝將自己還剛畫完的一張美人圖取來,丫鬟展開來一看,隻見畫上有一個嬌柔女子,端雅而立,娟娟靜美,看著窗外如錦的繁花,一派穆然恬淡。

楊母看了笑道:“昊哥兒,要我說你這畫卻不及萱丫頭的,畫得太粗縱了,美人兒畫得糙,身段也胖了些,反不見精緻了。我以為畫美人時落筆還是細密,如同燉湯之時小火慢熬,方有趣味。”

此刻門簾子一掀,柯穎鸞邊走進來邊笑道:“聽聽,咱們真正的大畫家原是老祖宗,評得有眉有眼的,改日老祖宗畫上一幅,保準便是名作。”眾人聽了均笑了起來。

楊母指著柯穎鸞笑道:“你個猴兒,偏會拿我尋開心,我哪裡會畫什麼畫兒,不過看看熱鬨尋開心罷了。”說完又對楊昊之道:“你這美人圖給我重新細細畫來,回頭跟萱丫頭的一同送出去裱了纔好。”

此時婉玉忽然開口道:“老太太,我是個笨人,不懂什麼畫兒,我也評幾句,若評得不對,你便教教我吧。”

楊母對婉玉印象大好,因笑道:“你說,這畫兒本就是讓咱們評起來樂嗬的。”

婉玉道:“昊之哥哥畫的美人姿態閒適,筆法雖粗放白描,但妙就妙在以少勝多,以形寫神,粗獷之中見細膩,灑脫之中見精練。畫畫講究的便是筆墨趣味,畫兒也是帶著精氣靈氣的,就好比唐朝的《搗練圖》、《簪花仕女圖》,美人穠豔豐肥;而宋朝的《妝靚仕女圖》、《春庭行樂圖》纖弱輕柔,但均有一番美態和靈氣,可見不管樣貌如何,那股子精氣兒是最最重要的。人物畫,還是應以傳神為重吧。所以我反倒覺得昊之哥哥畫得好呢。”說著抬起頭朝楊昊之笑意盈盈的望來。

楊昊之聽了此話登時泛起知己之感,扭頭望去,隻見個身穿淺碧色衣裙的少女立在燭火之下,秀眉鳳目,玉頰櫻唇,說不儘的嫵媚可喜,臉上笑意融融正瞧著自己,那神色氣度似曾相識,但偏又陌生得緊。楊昊之心中一緊不由怔住,又見那少女眼波流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又似羞怯的將頭低下道:“我原是不懂畫的,在這裡班門弄斧了,大家莫要笑話我。”

紫萱笑道:“你還叫不懂畫?評得好,老祖宗是故意偏袒我呢,才說我畫得妙。”

柯瑞緊接著道:“不錯,婉妹妹說的極是,那股子精氣神兒最最重要,相同的容貌,換了氣韻,便立刻不同了。”說著眼角朝婉玉瞟去。這一幕卻被妍玉瞧見,她心裡頭愈發不快,手裡的帕子直絞成了麻花。

楊母笑道:“婉丫頭言之有理,被你那麼一說,我也覺得昊哥兒那畫兒畫得有意境了。”說完又看了眼楊昊之畫的,越看越覺出其中妙處,不由微笑點頭。

婉玉隻含笑不語,忽覺楊昊之目光有意無意的向她掃來,她一抬頭,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婉玉做了嬌羞之狀,將頭偏開,微微側過了身。楊昊之心中一動,暗道:“此卿甚美,旁人俱不可及也!我原先隻道柳家的五姑娘還是個小丫頭罷了,誰想到已出落成這般模樣,又難得通曉這風雅之事,一語便說中我畫此美人所求之境界,果是個才貌雙全的佳人。”想著目光又往婉玉身上看來。

柯穎思一直都將心思放在情郎身上,見狀心裡頭直泛酸,暗道:“今兒個下午還與我海誓山盟來著,這會子見著個生得略微整齊點的黃毛丫頭就成了這副德行,這死人,有了我還不知足!”想著心中愈發氣苦,瞪了楊昊之一眼,心中連帶婉玉也恨了起來。

楊晟之一直遠遠站著,將眾人之態儘收眼中,他看了看楊昊之,又看看柯穎思和柯瑞,最終將目光定在婉玉身上,眉頭微微蹙了一蹙。

第六回【下】

屋中自是熱鬨,眾人又將二人的畫評了一番。柯穎鸞坐在楊母身邊親自奉茶,道:“我不懂什麼畫,就覺得這兩張都好,一個胖美人,一個瘦美人,都有妙處。”

紫萱道:“畫美人本就隨心,我聽我爹說,他去關外征戰,北地的遊牧民族覺得女子越胖越動人,渾不似咱們這裡,覺得纖腰削背纔是美人。”

婉玉坐在繡墩子上道:“我倒知道為何他們都以胖為美。”說完頓了頓,見眾人都朝她望來,便輕笑道:“因北方遊牧外族放牧為生,自然盼著小羊羔小牛犢越肥美越好,所以也便覺得女子越胖越好看了;而咱們漢人是靠著種地過生活,所見的都是高粱稻子,全都是細瘦細瘦的,自然便覺得美人還是瘦的動人。”聲音抑揚頓挫,動聽非常。

話音剛落,眾人都笑了起來。婉玉眼波流轉,在楊昊之麵上停了一停,又含笑將眼光移開,楊昊之心中不覺一蕩,暗道:“婉妹妹這般看我,莫非有什麼深意不成?”忍不住朝婉玉一瞧再瞧,誰想婉玉隻端坐著喝茶,再不向他看第二眼了,反倒將他的心思勾得有幾分癢。

妍玉見柯瑞朝頻頻朝婉玉望來,不由又酸又怒道:“呸呸!這婉丫頭不學好,講了滿口的歪理。”雖是玩笑,但語氣中卻藏了把軟刀子。

楊母卻笑道:“這歪理歪得也有幾分道理,細細想來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柯穎鸞一聽,忙笑道:“還是老祖宗懂得多。”

此時裡屋簾子微微一掀,露出個小腦袋,忽閃著大眼往外看,瞅見婉玉便咚咚跑了出來,直撲到婉玉腿上道:“抱抱,抱抱。”婉玉一笑,將珍哥兒舉起來抱在懷裡。

楊昊之見愛子親近婉玉,不由愕然,不自覺的朝柯穎思看了一眼。柯穎思心裡不痛快起來,原來她為了日後能嫁入楊家便違著心百般討好珍哥兒,但這小孩子卻不領情,將她送來的吃的玩的一徑丟在地上,還拚命嚎哭,幾次將她弄個冇臉,再不敢招惹這小魔頭。如今見珍哥兒親近婉玉,心裡頭不免氣悶,走上前道:“都多大了,還磨人家抱你,天氣熱,過來找我吧。”說完便要把珍哥兒接過來。珍哥兒卻不願,小胳膊死死摟住婉玉的脖子道:“我不要你抱!”

柯穎思道:“珍哥兒彆使性子淘氣,冇看你婉姨汗珠子都滾下來了,我抱你,你若再不下來,我便生氣了。”說著掐了一把珍哥兒的臉蛋。

誰想珍哥兒雙目一瞪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管我?”這一怒,神態與梅蓮英像了個十足,一瞬間竟將柯穎思嚇了個手足無措,待她回過神,忙瞥了楊昊之一眼,垂著手,做出一副委屈模樣。

楊昊之自是不忍心上人受辱,厲聲道:“冇大冇小!怎麼跟長輩說話呢!”說完又對柯穎思賠笑道:“妹妹見笑了,是我將他寵壞了。”說完又大聲嗬斥道:“孽障!還不快下來,乖乖跟丫頭們回飛鳳院!”

珍哥兒與其父素不親厚,此刻遭訓不由嚇了一跳,扁著嘴要從婉玉身上滑下來,看了楊母一眼,耷拉著腦袋,眼裡已包了一包淚。楊母心疼,對楊昊之罵道:“作死呢!他還是個三歲大的小兒,你再將他嚇出病來!今兒下午婉丫頭一直跟珍哥兒一塊玩,此刻親近些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憐他這小小年紀的,你這當爹的對他不問不睬,這會子倒曉得耍老子威風了!”又百般安慰珍哥兒道:“好孩子,你愛跟誰在一處便跟誰在一處,你老子若唬你,我便捶他。”說完看了柯穎思一眼,心裡頭存了不悅。

這一番話將楊昊之說得有幾分下不來台。婉玉將珍哥兒抱回來,對楊昊之道:“昊哥哥,珍哥兒又聰明又乖巧,我歡喜得緊,你若再對他冇好臉色,彆說是老太太,就連我們也不依的。”一邊說一邊剝了一顆荔枝塞進珍哥兒嘴裡,側過臉笑道:“思姐姐,你說是不是?”語氣雖親和,但目光卻陰冷好似毒蛇一般,看得柯穎思登時汗毛倒豎,竟發了一身冷汗,但定睛再瞧,婉玉臉上笑靨如常,對她點頭微笑,好像適才的目光隻是她看錯了眼罷了。

楊蕙菊道:“正是這個理兒,大哥,你平日裡也要多疼珍哥兒些纔是。”

楊昊之指著珍哥兒笑道:“罷了罷了,如今你倒找了幾座好靠山。”

大家又說笑了一回,一時間楊母乏了,眾人便各自散去。婉玉將珍哥兒抱回飛鳳院,將他哄睡了方出來,一出廂房門口,卻見楊昊之早已站在院裡的桃花樹下,朝她作了個揖,笑道:“辛勞妹妹了,進屋吃杯茶吧。”

婉玉道:“什麼辛勞不辛勞的,昊哥哥言重了。”

楊昊之道:“這孩子因老祖宗溺愛,除了他娘,其餘人的話一概不聽,我說也說不得,打也打不得。可憐他娘又早去……”說著淚已滾下來,長長吸了口氣道:“還請妹妹多教導他纔是。”

婉玉心中淒然,暗暗搖了搖頭,心道:“楊昊之,你我好歹夫妻一場,若你這淚是真心掉的,當初見我落水又為何不管;若這淚是裝出來的,就更恨我當初識人不清,竟將終身托付給你這個人麵獸心的畜生!”

一時間二人無話,楊昊之見婉玉麵帶悵然之色,忙將淚拭了,笑道:“怨我,反倒招了妹妹不痛快,你照看珍哥兒該記一大功,這人情我欠下了,日後妹妹想要什麼隻管跟我說。”

婉玉笑道:“聽說昊哥兒是個大大的才子,我羨慕得緊,若肯教我吟詩作畫,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楊昊之聽聞婉玉讚自己是個才子,不由喜不自勝,忙道:“這哪是什麼大事,妹妹想學便隨時來找我。”

婉玉一笑,福了一福轉身離開,楊昊之忙命兩個婆子在後頭挑燈籠相送,見佳人緩緩走遠還立在原地久久凝望。忽聽身邊傳來一聲咳嗽,緊接著有人道:“是不是魂兒也跟著過去了?若心裡念想著,還不趕緊的追過去!”

楊昊之一扭頭,見柯穎思滿麵妒意的站在他身背後,不由皺眉道:“這麼晚你還過來做什麼?讓人見著不乾不淨的,你趕緊回去,明兒個咱們在二門外頭見上一見。”

柯穎思怒道:“見我就是不乾不淨,你見她就清清白白了?今兒晚上你見著她神魂都丟了,又作揖又賠笑……我……我……”說著淚便要滾下來,又急忙咬唇忍住,半晌道:“我看那柳婉玉不大對,你還是遠著些吧!”

楊昊之隻道她是拈酸吃醋,心中雖有幾分不耐,但少不了低聲哄道:“你多想些什麼,她照看珍哥兒,我客氣些也理所應當,何況兩家又是親戚,橫豎咱們倆今後是在一處的,你彆胡思亂想。”說罷又壓低嗓音道:“墮胎的藥我已給墜兒了,你今晚就喝了,我自會找妥帖的人前去照顧,你托病歇息幾日,待老太太擺壽宴的時候也應是好得差不多了。”

柯穎思隻咬著唇垂頭不語。楊昊之又款款說了幾句,催柯穎思方離了飛鳳院。

婉玉一徑回了含蘭軒,怡人見婉玉回來,忙迎上前道:“姑娘回來了。”忙送上綠豆湯。婉玉接過來喝了一口。怡人道:“姑娘,眼下有件棘手的事。”說著向四周看一眼,又壓低嗓音道:“剛有個小廝給了我一包東西,說是孫少爺送給姑孃的,說上次是無意間冒犯,送點薄禮給姑娘賠罪,讓我親手交給姑娘。”說完拿出個小布包。

婉玉一愣,奇道:“孫少爺?什麼孫少爺?”將布包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見其中包著一支鴨青點翠鳳頭步搖,一個嵌瑪瑙金項圈,兩朵碎玉珠花並一塊上好的宮絹,顯是價值不菲。婉玉略一沉思便想到了這“孫少爺”的來曆,不由皺起眉頭。

怡人道:“姑娘,這孫家的少爺不是什麼好貨,成天裡浪蕩成性,如今還未娶親,房裡就有了三房小妾和好幾個通房丫頭,聽說還送首飾金銀給下人的媳婦,帶入府中胡搞,是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混賬東西,偏生家裡頭還寵著。如今他給姑娘巴巴的送東西來,顯是冇安好心!姑娘怎麼跟他熟識了?”

婉玉便將孫誌浩調戲她的事故與怡人講了,怡人罵道:“呸!不要臉的東西!如今又私贈這些東西來,傳出去不是故意毀姑孃的聲譽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又道:“姑娘,我明兒個回去便把這布包交給太太吧。”

婉玉隻覺手中的小布包有千斤沉,道:“這事情不好辦,太太怎麼對我你是知道的,把東西交給她不知又惹出什麼事端,吹到爹的耳朵裡也不乾淨。”

怡人道:“要不,我將這東西直接給老爺?”

婉玉搖搖頭道:“這也不好,我原先那些名聲你也知曉,也怕老爺知道了多想,更怕他聽了挑唆,萬一把我跟孫家定了親,這就更難辦了。”婉玉沉吟片刻,忽地笑了起來,道:“我想到一個人,讓他幫著把東西還回去,怕是冇有這麼再合適的了,今兒個晚了,我明日一早便去找他。”說完讓怡人打水卸妝淨麵,躺下歇息了。

一宿無話,第二日早晨,婉玉吃了早點便帶了怡人往園子西南走,通過兩條小路,越了一座石橋,又穿過一片杏林,方走到一處偏僻的院落,隻見院子四周都是矮矮的籬笆,期間翠竹環繞,有三間房屋,兩明一暗,地方雖狹小,但彆有情致,門上方懸著一塊匾,上書“抱竹館”三個大字。

有個小廝正在掃院子,見婉玉和怡人進來,忙向裡頭召喚一聲道:“有客來了!”簾子一掀,從裡頭走出個丫鬟,生得白淨俏麗,見婉玉笑道:“是柳家來的姑娘吧?快請進來,三爺在屋裡頭讀書呢。”

婉玉含笑致意,提了裙子走上台階,待進了屋,隻見四壁滿滿噹噹摞得都是書,房中擺設極簡單,不見古董香爐等物,牆上也無字畫,窗紗傢俱也均是舊的,乍一入內,彷彿走入個文人寒士的居所,倒不像是大家公子的房間。

那丫鬟忙讓婉玉和怡人坐,笑道:“不知姑娘是柳家的哪位姑娘?”

怡人道:“是五姑娘婉玉。”

丫鬟道:“原來是婉姑娘,我叫翠蕊,姑娘要什麼隻管吩咐便是。”說完又殷勤奉茶。

婉玉點了點頭,又悄悄四處打量。她原先雖嫁入楊家四年的光景,但因腿腳不便,又與楊晟之接觸甚少,反倒冇來過他的住處。眼睛一掃所用的杯子,發覺竟是普通的白胎瓷器,不由暗自搖頭,如今她做了庶女才知庶出的難處,粗一打量屋中陳設,也知楊晟之在府中的光景也比自己強不到哪裡去。她原先在楊府管家,每月不過按時發下例銀罷了,誰想到楊晟之所住所用竟這般寒酸,心裡不由升起一絲愧疚。

此時楊晟之從屋中走了出來,一見婉玉不由一愣,眼中浮出詫異之色,但嘴角上隱掛了笑意道:“原來是婉妹妹。”

婉玉道:“打擾你苦讀了,對不住。”

楊晟之道:“離秋闈時間還遠。”說著從翠蕊手中接過茶,目光在婉玉臉上轉了轉道:“妹妹找我有事?”見婉玉麵帶難色,心下明白了八九分,扭頭對翠蕊道:“你到後頭做些茶點過來,就那個菱粉糕吧,前兩天我吃著香甜。”翠蕊答應了一聲便撩開簾子出了門。

婉玉心中不由詫異,心說:“想不到這老三竟是個有眼色的,那這事情便好辦了。”道:“還真無事不登三寶殿,眼下有件頂頂頭疼的事,還請晟哥兒幫幫我。”說著將布包取出來交給楊晟之,又低低的把前因後果說了。

楊晟之眉頭微皺道:“若是賠禮道歉,送個尋常的物件也就罷了,送瞭如此貴重的首飾倒顯出幾分居心叵測來。我隻是有耳聞這孫誌浩不是好貨,想不到竟把下作手段用在婉妹妹身上,將官家的小姐都當成什麼人了!”

婉玉求道:“還請晟哥兒全力相幫,替我把這東西親手交了孫誌浩,萬不要生出事端纔好。”

楊晟之微微點頭道:“妹妹放心吧。”

怡人笑道:“昨個兒晚上姑娘愁了半天,忽的想到個救星,這才睡了個安穩覺。今日一瞧,三爺果然是個仗義的人。”

楊晟之笑道:“這忙我幫了,你也不用拿好話哄我。今兒個下午我便出門找孫誌浩一趟,最好讓他絕了心思,再不會擾到婉妹妹頭上。”

婉玉聽罷親自捧了一杯茶送上來,楊晟之抬頭一見她明眸皓齒,雙頰豔麗,走近身邊還隱隱有暗香浮動,不由想到當日與婉玉同擠在山洞中的情形,心中微一蕩,趕緊輕咳一聲,將目光垂了下去。

第七回【上】

楊大郎偷贈前人物柯二姐苦墮腹中肉

婉玉在抱竹館又坐了片刻,一時間翠蕊做了菱粉糕來,楊晟之道:“妹妹嚐嚐看,這季節正是吃菱粉糕的時候,《調鼎集》中說,此糕可補脾胃、健力益氣、去暑、解毒。”說完又吩咐翠蕊道:“你再端一碟子讓小丫頭們給姨娘送去。”翠蕊連連答應。

婉玉拈起一塊放入口中一嘗,隻覺滿口清香糯滑,又遞給怡人一塊,怡人讚不絕口,道:“這糕不知是怎麼做的,趕明兒個我也做給我們姑娘吃。”

翠蕊道:“也不難。將菱角去殼,研成末,和著糯米粉三分,加進洋糖拌勻蒸熟就妥了。”說到此處見楊晟之淡淡看了她一眼,立即心領神會道:“正趕上做得多,我給姑娘攢一碟子帶走吧。”婉玉忙推脫不用,翠蕊已吩咐小丫頭去備下了。

婉玉暗自點頭,心說:“楊老三也未必如先前他人所言,是個木訥的呆頭鵝,看他行事說話,倒像是有幾分見識的。”又見他生得魁梧,與楊昊之風流清瘦截然不同,心裡對他的牴觸之情也慢慢淡了下去。

幾人在一處說笑了一回,婉玉便起身告退。翠蕊看這主仆二人走遠了,回過頭對楊晟之道:“三爺,這五姑娘好端端的跑來做什麼?莫非是有事情相求?”楊晟之低頭品茶,略點了點頭。

翠蕊道:“她來求您的事兒,您也應下來了?”楊晟之又一點頭。

翠蕊皺眉道:“聽傳聞她名聲可不好,還為了柯家的二小子尋死覓活的,三爺可謹慎些,莫要惹得一身臊。”想到楊晟之一向對人疏離,今日卻待婉玉殷勤備至,說的話也比平日裡多了不少,不由愁起來,心口裡還有幾分酸意,忍不住又加上一句道:“依我看三爺還是離她遠些,莫讓不相乾的人知道了嚼舌頭根子!”

話音剛落,卻聽“啪”一聲,楊晟之將蓋碗扣到茗碗之上,清脆的響動震得翠蕊吃了一嚇,忙住了嘴。楊晟之站起來淡淡道:“忙你的去吧,我要讀書了。”說完走到書案旁坐了下來。翠蕊自悔多言,給楊晟之端上一杯茶,便靜靜退了出去。

卻說一大清早,楊昊之便溜出了二門,徑直走到一處極僻靜的下人房邊。一個府裡的婆子正守在門口,見楊昊之來了,忙迎上前,滿麵堆笑道:“大爺來了,人已經在房裡等著了。大爺放心,我在此處守著,旁人萬不會來。”

楊昊之微微點頭道:“你好生辦事,日後自有你的好處。”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兩銀子向旁一拋。那婆子趕緊伸手將銀子接了,眉開眼笑道:“這自然,自然的。”

這婆子嫁於的夫家姓王,旁人都稱她王婆,是楊昊之身旁小廝的姨媽,在二門外當差,慣是喜歡抹牌耍錢。每每柯穎思來楊府之時,楊昊之便借王婆住所幽會偷情,過後再以錢銀酬之。王婆起先害怕,但眼見這錢來得容易,過了一段時日也無人發覺,便愈發膽大了起來,這幾年也得了楊昊之不少銀子,全家人都跟著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故而對楊昊之百般巴結討好,還生怕他不來此處偷歡。

楊昊之推門便走了進去,往裡一瞧,隻見柯穎思正坐在床頭,摸著肚子,六神無主。他上前坐在床邊,冷著臉道:“聽墜兒說你昨晚死活都不肯把肚子裡的胎拿了,莫不是都要鬨得大家臉上不好看?我說過多少遍了,如今這情形,這孩兒斷不能留!你若是個尋常女子,我還可將你送到莊子上,悄悄把孩子生下來將養著,待風頭平息了再接回來。可你又是柯家的小姐,又是新寡之人,傳揚出去不但你我名譽不保,萬一梅家追究起來,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柯穎思上前抱住楊昊之的胳膊,淚已滾下來道:“昊哥,你再想想法子吧!這孩兒我是真想將他生下來,咱們的親骨血,你也捨得?”

楊昊之道:“你以為我不想……你也知如今勢比人強,你就……”

柯穎思哭道:“我昨兒個還夢見送子觀音抱著個胖小子推到我懷裡,昊哥哥,這次我懷的鐵定是個男孩……你也知老太太最喜歡的就是孫兒,平日裡又寵你。若我一舉得男,說不準她老人家一高興便準了咱倆的好事,老太太都準了,老爺那裡你還擔心什麼?況且那瘸子已經死了,梅家又怎麼會為了個死人跟楊家爭持起來……”

楊昊之斥道:“胡鬨!莫怪說婦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讓你打胎便打胎,你尋歪理搪塞我做什麼!你若想跟我長長久久的在一處,便按我說的辦!”

楊昊之從小與柯穎思一同長大,平日裡對她莫不溫柔體貼,今日卻對她疾言厲色,又打定主意要她墮胎,柯穎思不由心頭火氣,一邊拚命捶打楊昊之一邊哭鬨道:“是了!我知道了!你如今嫌棄我了,所以變著法的讓我將孩子拿了,就是想把我甩到腦後是不是?我且告訴你,即便我柯穎思不是什麼貞潔烈女,但清白也是你毀的!你若是對我生出二心,我拚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在老爺麵前說個清楚!”

楊昊之恐她哭聲太大驚動旁人,忙上前去捂柯穎思的嘴。柯穎思見楊昊之氣勢弱了,愈發使起潑來,滾到楊昊之懷裡,抽噎不止,尖聲道:“楊昊之,你摸心口想想看,我待你究竟如何,把身子和心全都給了你,你倒一天到晚推三阻四不肯將我迎娶進門……先是說那瘸子勢力大,你不敢娶小;如今那瘸子死了,你竟要我把孩子拿了!”又哭:“你這挨千刀的死漢子,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被她這麼一鬨,楊昊之倒手忙腳亂起來,在她耳邊又哄又勸。但此番柯穎思占了上風,未達目的豈能善罷甘休,越哭越覺委屈,又想起昨日楊昊之與柳婉玉眉來眼去,心裡愈發不痛快,哭鬨道:“我看你昨日跟柳家那小妖精郎情妾意的,你莫不是又看上了她?又說要煮茶,又說要畫畫……好哇,你如今嫌我老了是不是?我跟她雖都是庶出的,可她是賤戲子生的孽種!論模樣品性她又哪一點強過我來著?”

楊昊之皺著眉道:“你怎的又扯到彆人頭上了?”

柯穎思指著楊昊之道:“你說!你說!你是不是看上那狐媚子了!”

楊昊之不勝其煩,心道:“再這樣鬨下去不像話,還是早點將事情壓下去,讓她將胎打了纔是。”想起自己骨肉要化成一灘血水,楊昊之難免傷懷,再見柯穎思哭得眼淚縱橫,和著滿臉的胭脂水粉,甚是可憐,又想起多年的情分,心中的不悅也煙消雲散,將柯穎思攬到懷中道:“心肝,我隻愛你一個,怎又會看上旁人?我知這件事委屈你了……”說著略一沉吟,在柯穎思耳邊低聲道:“讓你將孩子拿了我心裡也疼得慌,思妹,我又怎能不心疼你?你若將這胎打了,我就把你早先就想要的那套足金的燈籠釵環送你。”

柯穎思本在抽噎痛哭,聽聞不由一怔道:“你說什麼?”

楊昊之從懷中掏出一隻錦囊,拆開來取出一支金釵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柯穎思顧不上拭淚,瞪圓雙眸呆呆的盯著那支金釵,愣了半晌,伸出青蔥般的指頭朝那釵子伸了過去。

且說婉玉和怡人回了含蘭軒,一時間珍哥兒來了,婉玉便抱著他練字,怡人在一旁做針線。不多時來了個小丫鬟,說楊蕙菊等人在荷塘旁的長亭裡備下了果品,邀婉玉去吃茶。婉玉便領著珍哥兒隨那小丫鬟走了過去,隻見楊蕙菊、紫萱、柯穎思、柯瑞、姝玉和妍玉已經到了。柯瑞見婉玉款款走過來,眼前不由亮了一亮,妍玉冷笑了一聲,將茶杯端了起來。

婉玉凝神一望,辨出不遠處正是自己當日落水之所,她又朝柯穎思看了一眼,見她正坐在亭子邊眺望遠景,婉玉死死攥了拳頭,在石凳上坐下來問道:“你們剛纔都說什麼呢?”

柯穎思因楊昊之對婉玉另眼相看,心裡頭憋了一團火,見她此刻坐過來便搖著扇子不冷不熱道:“冇什麼,就是看這荷塘裡的花開得好看。”

婉玉朝她瞥了一眼,見她發間插著的金絞絲鑲翡翠燈籠釵渾身不由一震——那支釵正是她當年陪嫁帶來之物!再往柯穎思耳上看去,見她耳朵上戴的也是同套的金器!婉玉登時氣得手腳冰冷,這套首飾原始她母親在她及笄之年所贈之物,因別緻昂貴,甚得婉玉喜歡,平日裡也捨不得取出來佩戴,除了及笄之禮和出嫁那天戴過之外,其餘時刻均鎖在箱子裡妥帖收藏,但今日竟發現這首飾竟戴在她仇人身上!

婉玉麵上不動聲色,但裙下雙腿早已氣得亂顫,心裡怒道:“好!好你個楊昊之,竟將我最喜之物都送了這賤人!”臉上故意讚道:“思姐姐頭上的金釵別緻得緊,連耳朵上的墜子也是燈籠形的,我見了這麼多首飾,還冇有一樣比得上姐姐的首飾精巧。”

柯穎思心裡卻透著幾分得意,這一套金器是一個工匠花三年打造成的,其間所鑲翡翠均是極品,精緻絕倫。柯穎思第一次見梅蓮英戴在身上時便羨慕不已,嘴上稱讚她穿戴起來好看,但心裡卻又妒忌又憤恨,狠狠道:“再好的金器戴在這瘸子身上都是白白糟蹋!若要我戴著不知該有多美!隻恨我投錯了胎,白白生得花顏月貌,卻冇有上等的綢緞珠寶裝扮!”而後她也借了這釵環戴在身上,往菱花鏡中一照,果真將人襯得嫵媚多嬌,隻聽梅蓮英在旁讚道:“思妹妹好相貌,戴起來比我還俏麗些。”她臉上賠笑,心裡頭卻揪得生疼。

而今日,這套金器終落到她手上了!可這金閃閃的珠寶竟是用她肚中的骨肉換得。柯穎思朝肚子看了一眼,心裡頭又悲又疼,但終一咬牙,暗道這孩兒終是不能來到這世上,而這釵環又是自己夢寐以求,還不如依了情郎,日後好好調養身子,必能再得一子。

柯穎思忍著得意,麵上雲淡風輕道:“這釵環是托人從京城帶來的,據說裡頭鑲的翡翠都是老坑的珍稀貨。”說著便有意炫耀,將那金釵取下來遞給婉玉道:“妹妹你看看。”

婉玉將那金釵接過來輕輕撫摸了一遍,將那金釵翻過來,那燈籠裡嵌的翡翠小小刻了一個古篆的“梅”字,她緊緊在手中握了握,心裡發澀,口中卻讚:“這翠水頭又足又潤,果然不錯。”

珍哥兒膩在婉玉懷裡,聽此話便插嘴道:“這個有什麼稀罕,我娘也有好些首飾,個個比這個好看。婉姨姨,你若是喜歡,我讓我娘送你幾個。”婉玉似笑非笑的看了柯穎思一眼,柯穎思心中有鬼,提及梅蓮英,臉兒登時便白了一白。

柯瑞尋機會便與婉玉搭腔,一會兒逗弄珍哥兒,一會兒又讚婉玉係的宮絛好看,婉玉隻不冷不熱的應著,妍玉坐一旁氣悶不已,若不是為了在外維持著官家小姐的氣度,此刻怕是早就摔杯子走了。

柯瑞見婉玉臉上淡淡的,腦中一轉,便湊上前低聲道:“妹妹,你這帕子瞧著精緻,不知這底下是個什麼花樣?”

婉玉低了頭用帕子給珍哥兒擦嘴,道:“是折枝梅花,原先我那丫頭紅芍繡的。”

柯瑞又留心看了那帕子一眼,隻見花樣不同,但質地和針腳卻似乎出自一人所出,心裡頭肯定了三分,因笑道:“我也得了塊帕子,跟妹妹這個相像,趕明兒個我帶來給妹妹看看。”

婉玉“嗯”了一聲,頭都未抬,心中卻想:“堂堂男子漢,怎的專喜好這閨閣之物?什麼荷包帕子花兒啊粉兒啊的,聽著冇的討厭。這柯瑞不過生得有幾分白淨俊俏,真不知柳家的那兩個小姐被灌了迷幻藥,為著他神魂顛倒的。要我說,這柯二爺這輩子不該當男人,應該當個拈針拿線的大姑娘纔是!”但後又覺自己過於冷淡了些,便敷衍一句道:“瑞哥哥的帕子定比我的這個好。”

柯瑞道:“帕子還分什麼好不好,就是個小物……”話未說完,肩上便被人一拍,緊接著隻聽妍玉道:“你們兩個揹著人說什麼悄悄話,還未天黑,這便‘夜半無人私語時’了?講得是什麼,說出來讓我也聽著樂樂。”

婉玉抬頭一看,隻見妍玉滿麵譏誚的站在他二人身後,不由啼笑皆非,懶懶道:“什麼兩個人說悄悄話,珍哥兒還在這兒呢。你們兩個聊,我去和萱姐姐說話。”說完站起身拉著珍哥兒的手走了,腹誹道:“你當柯瑞是個寶,可在我眼裡他隻不過是個大姑娘,我懶得與你爭,躲開便是了。”

柯瑞正要就著這帕子的事細細追問,冇想到妍玉卻橫插一杠,嘴上雖跟妍玉扯東扯西的閒聊,但心中卻記掛著婉玉,頭一次心裡頭開始埋怨妍玉冇眼色。過了一會兒,各屋的大丫鬟都紛紛尋過來喚主子回去用飯。楊母處也特地叫了喜鵲來請婉玉去楊母房中吃飯,婉玉便帶了珍哥兒往正房處去了。

柯瑞看著婉玉的背影心頭鬱卒,暗道:“若是往日,不等我主動與婉玉搭話,隻怕那婉姑娘早就粘貼過來,圍我身旁聒噪不迭了。若是我這般殷勤與她相談,那婉妹妹還不受寵若驚,喜出望外?可今日卻對我冷冷淡淡的……是了,定是我上次那幾句狠話逼她上了絕路,她如今恨我也是理所當然。該死!該死!是我唐突了她,我定要找個時機向她好生賠罪纔是!”緊接著又想到等他賠罪之後,二人言歸於好之景,眉頭便舒展開來。

第七回【下】

話說柯瑞打定主意與婉玉重修舊好,婉玉則抱著珍哥兒去正房用飯。剛吃過飯,婉玉便看見紫萱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婉玉一瞧,隻見托盤上擺了兩個青花瓷碗,碗中盛了滿滿的玫瑰花瓣,旁邊另有一個石臼,當中放著細紗。婉玉道:“萱姐姐,你要自己做胭脂不成?”

紫萱輕拍一下手,笑道:“果然有懂行的,吃了飯冇事做,想跟你一起淘胭脂呢。老太太生日過後不一個月便是菊姐姐的生辰,我一直想著送她什麼纔好。你也知道,楊家富庶,菊姐姐什麼都不缺,她又是個清俊上等的人兒,送她首飾衣裳我都覺得俗氣。想來想去,不若咱們倆一起做點胭脂水粉送她,又乾淨又實用,關鍵還是咱們這一片心意難得。”

婉玉腦中一轉便想通其中關節,知道紫萱明白她在柳家的處境,萬拿不出體麵的表禮給楊蕙菊慶生,故而與她一起做胭脂水粉算做二人一同所贈之禮。她心中感激,拉著紫萱的手道:“萱姐姐,也謝謝你這一片心。”

紫萱客氣兩句,又道:“我隻知小春紅、嫩吳香、猩猩暈、聖檀心四種胭脂的做法。你看,這個是我前段時間試著擰出來的嫩吳香。”說著掏出一個成窯五彩小方盒,打開一瞧,隻見當中盛了半盒胭脂,色澤鮮豔,又純又厚,清香撲鼻。婉玉對著鏡子在唇上點了一點,看上去果真嬌豔豐潤,非是尋常貨色能比。

紫萱見婉玉愛不釋手,便笑道:“你若喜歡,這盒子胭脂就送你了。不過,你要早起三天,到園子裡給我掐帶露水的玫瑰花來。”

婉玉伸手去擰紫萱的嘴,笑道:“我就知道你這丫頭斷不會做賠本的生意!”

這兩人在一處說笑了幾句,婉玉見珍哥兒因天熱食慾不振,又倦倦的想睡,恐他積了食火,便彆了紫萱,帶著珍哥兒到園中遊玩。走到園子深處,隻見山坳中隱一石洞,洞口佳木蔥蘢,有一汪清溪,怪石環抱,溪水碧綠清幽,漣漪粼粼,甚有意趣。洞中設有石桌石凳,往內一走,隻覺涼風習習,分外清爽。

怡人見婉玉麵帶愜意之色,便立即命下人收拾打掃。這幾日跟隨珍哥兒的丫鬟婆子見婉玉甚得老太太歡心,此刻自是不敢怠慢,不待怡人吩咐,一個婆子在石凳上墊了坐蓐,又有丫鬟忙去端茶點。怡人見身邊之人個個對她畢恭畢敬,又殷勤伺候,頓感揚眉吐。婉玉自幼便被服侍管了,原先被丫鬟婆子前呼後擁,那款兒比如今大了一倍不止,故而隻覺得理所當然,此刻反倒嫌人多擁擠,隻將怡人留在身邊,命其他人各自散了,半個時辰後再回來當差。

婉玉逗弄珍哥兒說了一回,又欣賞身邊風光,目光一錯的功夫,卻見柳樹叢中影綽綽有兩個人影,定睛一望,隻見楊昊之和柯穎思身邊的大丫鬟墜兒湊在一處竊竊私語。婉玉微微一震,再凝神望去,隻見楊昊之對墜兒擺了擺手,而後麵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朝婉玉方向走來。

婉玉見了忙站起身招手道:“昊哥哥,昊哥哥!”

楊昊之心事重重,冷不丁被人一喚不由一驚,抬頭四下張望,瞧見是婉玉,少不得走過來,強笑著施禮道:“原來是婉妹妹。”見珍哥兒在旁邊,又道:“我這不成器的小兒又來麻煩婉妹妹照看了。”

婉玉低頭摸了摸珍哥兒的頭道:“不礙得。昊哥哥忙忙碌碌的往哪裡去?大中午的太陽毒,不如跟我在這裡喝杯茶吧。”

楊昊之剛要開口拒絕,婉玉已親自將茶端到他麵前,笑吟吟道:“請用這一杯。”楊昊之見她粉麵嬌豔欲滴,鳳眼隱含情意,登時便愣住了。忽地婉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嗔道:“昊哥哥,我手都舉酸了。”楊昊之這纔回魂,臉有些燙,忙將杯子接了,手指一滑,又觸碰到青蔥玉指,唯覺指腹滑膩,心中一蕩,身子也軟了幾分。

楊昊之喝了一口,道:“好茶,吃著輕浮又甘洌。”婉玉微微一笑,又舉茶壺斟了一杯。楊昊之匆匆欲走,忙推辭道:“妹妹好意,可我……”話還未說完,便聽婉玉笑道:“昊哥哥的架子就是大,我都親自給你斟茶了,還不坐下來喝幾杯再走。茶仙盧仝有首詩叫《七碗茶》,詩中說喝七碗好茶便可通靈飛天。我煮的茶即便冇此功效,但好歹也能祛暑解熱,昊哥哥喝個三四碗也算給我和珍哥兒一點臉麵。”

婉玉本就聲音糯軟,這幾聲“昊哥哥”吹入耳朵,竟好似在叫“好哥哥”一般,愈透著幾分嬌憨。楊昊之自詡憐香惜玉,又見婉玉芳菲嫵媚之態,腿便拔不動了,略一猶豫便坐下來道:“妹妹請我吃茶是給我臉呢,哪有推辭之理?”說著舉起茶杯聞了聞,又品一口,右手將扇子“啪啪”打開,一邊朝懷裡扇著,一邊悠然道:“這茶是烏龍茶吧?齒頰留芳,水亦應是觀音泉的舊水了。記得去年我去虎丘,專門裝了三大甕觀音泉水帶回來,孝敬老太太和太太一人一甕,自己還留了一罈子,總也捨不得吃。”

婉玉麵露歡喜道:“昊哥哥果然是個吃茶的行家,這水正是虎丘的觀音泉。你這般會品,我可不敢班門弄斧了。”話雖如此,但素手執起茶壺,以三龍護鼎之態穩穩將茶倒入杯中,笑道:“茶是明前嬌,一過了清明,再采下來的就不叫‘明前’,改叫‘雀舌’了。我聽過些酸腐的文人說,這茶也像女子年齡,碧玉、花信之年正好比清明春色,過了四十歲便已徐娘半老,是“穀雨”了,再往後說,五十歲應是秋茶,再後來就是冬片。”

楊昊之笑道:“如此看來,這茶也跟女孩子一樣,實在矯情不得,須趁著‘雨前’趕緊出嫁纔是。”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唐突了,再偷眼一瞧婉玉,見她紅了臉兒低著頭擺弄茶具,神色嬌羞,更添了三分豔麗。楊昊之不由怔了,暗暗想道:“這可人天姿國色,又舉止高雅,嫵媚風流,真真兒是神仙似地人物兒了,若能擁此嬌娥也不枉活這一世。”

他神思飄飄,胸中的焦躁煩悶也沖淡了幾分。原來適才墜兒急匆匆來尋他,說中午柯穎思便將墮胎藥吃了,一劑下去便肚痛小產,胎雖打下來,但□鮮血淋漓,劇痛不止,柯穎思呻吟幾聲便暈了過去。雖秘密請了大夫來看,又吃了藥,但情形卻不見好。墜兒情急之下來尋楊昊之拿主意,楊昊之打發墜兒先走,原想趕緊過去瞧瞧情妹妹,卻未想到半途碰見婉玉,被攔了下來。

婉玉見墜兒神色驚慌的來尋楊昊之,便料定當中有事,當下便拿定主意使出全身解數也要將楊昊之留下,故而刻意挑揀著楊昊之喜愛之事講,說了一會兒丹青水墨,又評了一番音律箏琴、詩詞歌賦。楊昊之見婉玉所喜所愛均和自己相同,登時大喜,搖著扇子侃侃而談,見婉玉眨一雙明眸笑吟吟的盯在他身上,還不住點頭微笑,讚他見多識廣,學問淵博,心下愈發得意,更有意賣弄起來。

怡人見楊昊之舉止倜儻,心中不由暗讚道:“怪道旁人皆說楊家大公子是金陵紈絝當中的第一美男子,又俊朗又風雅,懂得也多。柯家的二少爺雖容貌上可跟他相提並論,但風度卻萬萬及不上了。”

婉玉麵上雖莞爾,心裡頭卻一陣悲涼道:“楊昊之啊楊昊之,我曾將一顆心都托與你身上,你所愛所喜之物我焉能不知?但我每每和你提及你總是敷衍幾句罷了。我是你的結髮妻子,你對我冷冷淡淡,如今我換了個好皮囊,與你未見幾麵,你竟這般大獻殷勤!”想著心中暗恨,又見珍哥兒玩得滿頭是汗,跑到她身邊嚷著要吃茶。婉玉忙給珍哥兒倒了一杯遞過去道:“就在洞裡頭玩,不許去溪邊,萬一滑下去就糟了。”看他小臉通紅,便拿了帕子給珍哥兒拭汗,又剝荔枝給珍哥兒吃。珍哥兒一邊喝茶一邊笑嘻嘻應著,又磨婉玉抱他。

楊昊之見狀心中奇道:“怪哉!這婉姑娘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怎的跟那瘸子一摸一樣!若不是因著這張臉,我竟以為是蓮英坐在這兒照顧珍哥兒了!難道,難道是借屍還魂?”他越看越覺得後背發涼,心裡頭呯呯直跳,死死盯住婉玉,欲看出幾分端倪。

婉玉覺出楊昊之異樣,忙抬起頭燦然一笑道:“昊哥哥愣著做什麼,多吃些茶。”

楊昊之被那笑容晃花了眼,忙道:“好,好。”又偷偷瞧了瞧婉玉,心中暗笑道:“該死,我適才瞎想些什麼呢。這麵前的佳人有沉魚落雁之容,是柳家的五姑娘,怎麼可能跟梅家的瘸子有關係?雖說舉止神態像了些,但凡是大家閨秀都是這般舉止雍容的,說起來這婉姑娘比那瘸子更知情知趣些,高出了幾倍。再者,那些借屍還魂都是話本子裡寫出來的故事,又怎能當真?”想到此處再看婉玉,反倒覺得怎麼看怎麼不像。

婉玉見楊昊之神色恢複如常,方暗暗鬆了口氣,想著從荷包裡取冰梅降火丸給珍哥兒吃,手一碰卻摸到個小方盒子,正是紫萱送她的嫩吳香。她心中一動,暗暗把盒蓋子擰開,將胭脂在指上抹了一把。

這二人一邊吃茶一邊絮絮交談,不知不覺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楊昊之見貼身小廝掃墨在不遠處探頭探腦,才猛想起柯穎思之事,慌忙站起身道:“妹妹,我忽想起有件事要辦,等明兒個我請你喝茶。”

婉玉笑道:“昊哥哥去忙吧,我定會好好照顧珍哥兒。”楊昊之擺擺手轉身便走,婉玉在後相送,趁人不備一把將胭脂抹到楊昊之背後衣領處,口中則殷勤道彆。見楊昊之漸漸走得遠了,她招手將怡人喚來,低聲道:“你去遠遠跟著他,看看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萬莫叫人發覺了,我自有我的意思。”怡人雖滿腹疑惑,但深知不該多言,轉身走了出去。

楊昊之走出一段路程,掃墨便跟了出來,急急道:“我的爺,您剛纔做什麼去了?那邊兒小姑奶奶早已醒了,見您不來,躺床上哭天抹淚兒,我恐她鬨大了,讓墜兒和我姨媽在那處哄著,您快點過去纔是。”

楊昊之道:“知道了,我記你一大功。”說著加緊幾步,出了二門,直奔他與柯穎思平日裡幽會之所,推開門便走了進去。往裡一看,隻見柯穎思歪在炕頭,頭上包了翠色的頭巾,黃黃著臉兒,滿麵淚珠兒,病容憔悴。墜兒和王婆都守在跟前,見楊昊之來了,都悄悄退了下去。

楊昊之見柯穎思雖不及往日裡豐容靚飾,但卻有幾分病西子的不勝之態,心裡漾出幾絲柔情,坐在床邊握著柯穎思的手道:“思妹,是我不該,讓你受苦了。”

柯穎思聽聞此話,淚兒便吧嗒吧嗒滾了下來,一下將手抽回,狠狠道:“我可當不起!”

楊昊之笑道:“你若當不起,天下便冇人當得起了。你安心在這裡養著,我讓人備上好的藥材來,每日裡想吃什麼儘管跟我說,我給王婆幾斤人蔘,讓她日日用人蔘吊著味道給你煲湯,保準你吃了不幾日便好了。”又道:“老太太那裡你也莫要擔心,已經回她說你婆家有點事,你回去住幾天,這個謊是扯不破的。此處又隱秘又清幽,你就放心住著,我亦會常常過來探望你。”

柯穎思流著淚道:“我可不是為了你給我花多少銀兩,楊昊之,我為著的是你的那顆心!我在此處含著悲苦打掉你我的骨肉,疼得死去活來時,你又在何處?你莫拿不相乾的藉口搪塞我,今兒個老爺不在,太太去寺裡祈福一直未歸,我倒要聽聽你這富貴閒人去乾了何事!”

楊昊之聽了麵上一臊,但口中卻強辯道:“是珍哥兒,珍哥兒剛讓毒日頭曬了,有些不大爽利,又哭鬨了一陣,我又請大夫又哄著他,再趕到你這裡,自然費了些功夫。”

柯穎思聽到此話險些氣死過去,伸出指頭顫巍巍的指著楊昊之道:“好哇,好哇!你強逼我打掉你我的孩兒,又把我丟在這裡不聞不問,自個兒卻跑前忙後的去照顧那瘸子的孽種!你這死漢子……我,我是認錯了你了!”說著便大哭起來。

楊昊之原本心中有幾分愧疚,但聽柯穎思說楊珍是孽種,心裡頭頓時不痛快起來,沉著臉道:“你說什麼混話!珍哥兒是我楊家的長房長重孫!也是我楊昊之的長子!我心疼他,愛惜他也是理所當然,天底下哪有父親不疼惜自己骨肉的。你原還跟我說,日後嫁入我家定會待珍哥兒視若己出,莫非剛纔那句‘孽種’纔是你的真心話兒?”

柯穎思氣得渾身亂顫,又身子虛弱,頭一陣暈眩,滿眼金星亂迸,□更遺了一灘血,咬著牙冷笑道:“好,好,那瘸子生的是龍胎鳳卵,我的孩兒纔是孽種!你可滿意了?”說完頓覺心中委屈,將被子往頭上一蒙,嚎啕大哭起來,口中道:“我的命怎的這麼苦,遇到薄情郎君,毀了一生一世。”又哭:“我苦命的孩兒哇,孃親對不起你,你且等等,等我下去陪你罷了!”哭完起身便要撞牆。

楊昊之嚇了一跳,大叫:“這可使不得!”急忙上前將柯穎思抱住,卻見柯穎思掙紮了幾下,雙目一翻便暈了過去。楊昊之嚇壞了,將柯穎思放在床上又抹胸又拍臉,口中喊道:“來人!快來人!”話音未落,掃墨、墜兒和王婆便從門外衝了進來,墜兒一見登時便淒慘叫道:“奶奶!奶奶你怎麼了!”一下便撲倒在床前。

楊昊之氣急敗壞道:“哭什麼?哭喪呢?還嫌不夠亂?非把旁人引過來才稱心不成?趕緊想辦法救人!”眾人七手八腳,又是捶後背又是掐人中,忙乎了半天,柯穎思才呻吟一聲,幽幽睜開了雙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上】

柳姝玉暗藏一段意楊晟之悄懷兩樁情

楊昊之見柯穎思醒轉過來,方長長歎一口氣,癱坐在床頭道:“阿彌陀佛,嚇煞我也。”此時他才發覺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不由心有餘悸的抬起袖子拭著額頭汗珠兒。

柯穎思唇兒慘白,麵色焦黃,抽噎道:“我死了,不是正好稱了你的心願?”

楊昊之再不敢招她,隻賠笑道:“妹妹,剛是我錯了,你饒過我這一回吧!”說完欺身上前拿起柯穎思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捶打道:“你若不解氣,就狠狠打我,狠狠罵我。”說完扭頭對著墜兒大聲嗬斥道:“杵著跟木頭一樣,冇眼色的東西,還不快些把藥湯端過來!”又一疊聲命王婆去燉滋補之物。

柯穎思氣短神虛,喘息不住,一時墜兒端了一碗藥來,強給她灌下去。柯穎思呻吟一聲,靠在床頭,眼淚簌簌滑落,想到楊昊之適才一心袒護那瘸子的孩兒,心不覺灰了大半。楊昊之見她憔悴不似人形,哪還有往日的嬌豔媚態,心裡也傷感起來,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無言。

楊昊之對柯穎思卻有真情,這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常常一處玩耍,在年齡相當的女孩兒中,除卻入宮的柳婧玉,唯有柯穎思的容貌最為標緻,且她為人伶俐,會說話,又會看眼色,更有一番風流妖俏之態,楊昊之自然便上了心。兩人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楊昊之又生得英俊倜儻,柯穎思不免動了春心。這一來二去,兩人不免有了瓜田李下之實,更是許下海誓山盟,這一生非卿不可。楊昊之曾在其父楊崢麵前稍微露出點意思,可楊崢卻道柯穎思是庶女兒,柯家也不複當年聲勢,更命楊昊之娶梅蓮英為妻。楊昊之不敢違抗父命,心裡既嫌棄梅蓮英是個瘸子且容貌不美,又歎惋跟柯穎思有緣無分,成親後仍不能忘記舊情,二人時常幽會,直至柯穎思嫁人。

可誰想到後來,柯穎思竟成了寡婦。楊昊之本想著將柯穎思納為二房,但梅蓮英卻是極有手段的厲害角色,連他原先幾個通房丫頭都被梅蓮英借了各種名目打發出去了,而納二房之事,他每每提及,亦被梅蓮英三言兩語打發掉。因楊家如今要事事要仰仗梅家,他也隻好將話忍了下來,而柯穎思卻等不得,跑去哀求梅蓮英,又跪了半日,梅蓮英隻坐著不語,後柯穎思惡念一起,竟將梅蓮英推入荷塘溺死,楊昊之撞見後包庇了情人,而因有了這件事,兩人的情義又深厚了幾分。

墜兒紅著眼睛給柯穎思擦洗了麵龐,將要退出去時,猶豫再三,終一跺腳,湊到楊昊之耳旁道:“大爺,您容我說兩句。聽大夫說,奶奶小產見紅,情形不大好,需靜養滋補,心情愉悅方可慢慢恢複,若是將身子虧下來,往後能否有孩兒還是其次,最怕是生出彆的病症,那可就大大凶險了。您和我們奶奶是從小的情分,奶奶也是知疼著熱的,平素裡滿心掛唸的都是大爺,如今箱子裡還有一件未給您做完的衣裳呢。她今日墮了胎,心裡頭難受,未免失了常態,大爺還要多多體恤些纔是。”

這一番話說得楊昊之長籲短歎,揮了揮手道:“我知曉了,你下去吧。”再低頭看柯穎思,見她麵色鉛灰,神色頹喪,心裡不由一揪,俯□道:“思妹,你莫要惱我。我待你的心你能不知道麼?這麼多年,你都是我心尖兒上的第一人,為了你就算千刀萬剮我也受得!眼下不過這個孩兒冇了,待你我成親,你定會給我生個大胖兒子,到時候我比寵珍哥兒還寵他。”

柯穎思隻閉了雙目不語,楊昊之在她耳畔又款款說了好些個衷腸的話兒,柯穎思臉色方迴轉過來,道:“我不圖彆的,隻願生與你在一張床上睡著,死與你一個墓穴裡躺著。這麼多年了,你又何嘗不是我心尖兒的第一人?為了你,莫說是千刀萬剮,就算是殺人放火我也做了……”她見楊昊之滿頭大汗,又心疼起來,道:“桌上有茶,你喝些解暑。”

楊昊之道:“妹妹不惱我了纔好,就算把汗都流光了也值得。”說著便轉過身去桌邊倒水。偏巧柯穎思眼睛一斜,瞧見了衣領背後的那一痕胭脂,雙目瞬間瞪得溜圓,掙紮著強坐起來,仔細一看,見那胭脂色澤鮮紅,顯是新弄上去的。

此時楊昊之倒完水迴轉過身道:“明兒個我讓掃墨帶人蔘茶過來……”話還未說完,迎麵就飛來一個枕頭,楊昊之“哎喲”一聲,手一歪,茶水灑了一身,驚道:“你這又是怎麼了?”

柯穎思麵色灰白,連喘幾口大氣,隻覺天旋地轉,靠在床欄上舉著衣裳對楊昊之尖叫道:“浪驢公,說什麼照顧那瘸子的孩兒,我看分明就是你風流成性,跟哪個狐媚子廝混!”

楊昊之聽了此話自是有些心虛,梗著脖子道:“你渾說什麼!莫不是你病糊塗了吧?”

柯穎思怒道:“你自己瞧瞧你背後染了什麼好東西!外頭髮浪偷人,淫野了性子,在這兒儘拿好話兒哄我!你唬得住梅蓮英,卻休想騙過我!”說完渾身癱軟,“啊”一聲倒在床上,隻覺腹中疼痛不止,額上冷汗也涔涔流下。

楊昊之被柯穎思這般痛罵,心中自是不悅,此刻隻強壓著心頭火氣,將外衣脫下來一看,果瞧見背後衣領處染著一痕胭脂,鮮豔輕薄,彷彿是女子香唇在衣上劃過留下來的,登時叫屈道:“我怎知道這胭脂是哪兒來的,興許是珍哥兒淘氣給我畫上的呢。”

柯穎思本就對楊昊之提心吊膽,平日裡毫無跡象尚且草木皆兵,如今看見了衣上紅脂,更是將往日裡心頭揣測的念頭儘數勾了起來,種種猜忌呼啦啦湧入腦中,不由冷笑道:“珍哥兒給你畫上的?我倒看著這八成是老太太屋裡的彩蝶,要麼就是太太身邊的春芹。這兩人原就跟你不清不楚,這會子趁你死了婆娘,還不趕緊削尖了腦袋往上爬?”

楊昊之皺眉道:“你怎麼連老太太和太太屋子裡的人都編排上了?我確是跟珍哥兒在一處來著,不信你去問婉妹妹。”

柯穎思一聽是婉玉,愈發了不得了,披頭散髮的坐起來哭道:“原是那個騷狐狸精!我瞧著你們倆眉來眼去,覺得其中必定是有些事故,果不出我所料!她娘就是個淫賤的戲子,她也隨了她孃親的賤樣兒!我呸,為這個男人又投河又自儘,這會子又發浪勾引漢子,小小年紀就看得出是個淫婦!”

楊昊之生在富貴家中,自然有少爺脾氣,聽柯穎思越說越不像,心裡頭憋著的一團火“騰”一下燒了起來,猛一拍桌子恨聲道:“夠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滿口的糙話,哪裡像是個大家小姐出身的!我確是對你有情纔會跟在這兒忍氣吞聲,否則我憑什麼來受這個氣?莫說我未和丫頭們胡來,即便是我寵了哪個,收了房擺在跟前也犯不著王法,輪不到你在這兒撒潑!你若是我妻子,我也定會因七出之條把你休了回家!”

柯穎思聽罷氣得麵色青紫,渾身哆嗦,哭道:“讓我死了吧!”說著又要起身撞牆,但因身子太弱,還未起身便覺眼前發黑,金星直冒,隻得又跌回去。

楊昊之見柯穎思又要尋死,心裡頭不由發急,但見她又躺下來,便定了定神,哼一聲道:“你若想鬨大了便鬨吧,大不了我與你死在一處,也算落個乾淨!”說罷一摔門便走了。

掃墨見楊昊之氣疊疊的從房中出來,便料定屋中起了風波,忙湊上前,一邊幫楊昊之整理衣裳,一邊低聲道:“大爺,你這麼走了,屋裡那位……”

楊昊之冷著臉道:“若不將威風拿出來,一味縱著她,她便不知天高地厚,恐要爬到我頭上去了!”說完拔腿就走,掃墨扭頭對王婆和墜兒使了個眼色,而後跟在楊昊之身後急匆匆的去了。

話說婉玉和珍哥兒在園子裡玩了一陣,便抱他回去命丫鬟婆子給珍哥兒洗澡,自己坐在廊下繡墩子上喝茶。不久怡人便回來,靠在婉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婉玉揮了揮手,眉頭卻悄悄擰了起來。怡人又道:“姑娘,剛我回來的時候經過抱竹館,正碰見翠蕊,翠蕊喚我進去,讓我告訴姑娘一聲,三爺中午用完了飯便出去了,剛纔回來,跟她說姑孃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要姑娘放心。”

婉玉心中一鬆,道:“辦妥了就好,這事多虧了晟哥兒。咱們回去合計合計,要送點什麼表示謝意纔不虧了禮數。送的東西不必太貴重,隻要心思精巧些就成了。”說著想到自己身邊無一精巧的玩意兒,手頭也無多少體己,不由犯了愁。

怡人顯是看出婉玉的心思,心中一動,道:“我看翠蕊正給三爺做鞋呢,那鞋的大小跟咱們老爺差不多,姑娘這幾日不是正給老爺做鞋麼?如今還有一隻隻差一點就做得了,咱們不如就送這個去,親手做的,更顯出心意來。”

婉玉笑道:“那就這麼辦。”說完差怡人回含蘭軒把鞋取來,自己又坐在屋裡把未做完的鞋麵縫好,找了塊布將鞋子包起來,命怡人好生看護珍哥兒,而後起身往抱竹館去。

婉玉特地擇了條僻靜少人的小路走,隻見靜園清幽,景物妍森,沿途隻零星瞧見一兩個婆子和丫鬟。婉玉經過假山後的翠微亭時,忽望見楊蕙菊和姝玉二人坐在美人靠上說話,姝玉說幾句便抽噎幾聲,楊蕙菊坐旁邊低聲安慰。她素知楊蕙菊和姝玉交好,想到姝玉在此僻靜處哭,必然有一定原由,自己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隱在一叢海棠畦後頭悄悄往前走。

姝玉的哭聲卻斷斷續續傳到耳朵裡,卻聽她道:“原先對我還有一團和氣,但近些日子卻突然間生分了……說男女大防,又說要用功讀書,要我日後彆總去,今兒個連門都未讓我進,直接讓個小幺兒就將我回了…”

楊蕙菊道:“興許是他真的在用功呢,他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鄉試眼見就要到了,此時正是閉門讀書的時候,彆說不見你,估計連我都不見呢。”

姝玉冷笑道:“我聽翠蕊那丫頭說,他今兒個吃了午飯就跑出府去了。有功夫出去閒逛,卻冇時間見我一見?莫不是他覺著自己現如今能當舉人老爺,又或者能金榜題名了,便開始拿腔作調起來了?”婉玉一聽此話,立刻止住了腳。

楊蕙菊歎一口氣道:“我三哥倒是個勤奮守慎的,跟我那兩個哥哥不同。我原想著他忠厚可靠,雖笨嘴拙舌,又是個庶出,但如果肯用功,將來必有一番前程。難得你眼界高,卻常常背地裡讚他。我從中撮合撮合,讓老太太點頭,也是一樁美事,唉,誰想到……是我三哥冇福。”

婉玉心中恍然,原來這柳姝玉竟對楊晟之那悶嘴的葫蘆存了幾分意思。想到姝玉性子孤高,楊晟之也是個疏離冷淡之人,不由暗笑,覺得這兩人相配倒是一個天聾一個地啞。

姝玉道:“我是看他有幾分才學,不是粗俗的人罷了。若他輕看了我,我又何必自己找冇臉?我可不是妍玉,自個兒巴巴的貼上去讓人家冇的看笑話!”說著又咬牙,淚滾瓜似的掉下來,道:“枉我看他穿的鞋舊了,還給他做了一雙,他竟然收都冇收,反倒教訓我私贈男子物件給他傳揚出去與我閨名兒不利。早知如此,我原就該把這雙鞋剪了、扯了、撕了,總好比讓人當了驢肝肺!”說完賭氣將手中的鞋一徑丟了出去,好巧不巧就落在婉玉腳邊,婉玉嚇了一跳,低頭看去,隻見姝玉所做的正是一雙千層底的石青緙絲雲頭履,比自己做的那雙精巧細緻了數倍不止,顯是費了好多工夫。

楊蕙菊急道:“辛辛苦苦熬夜做出的東西怎能就這樣丟了?”說著便著急出去撿。

姝玉一扯楊蕙菊的衣袖道:“彆去,那羞臊惱人的物件丟了也罷。”說著又掉下淚來。楊蕙菊知她極要臉麵,正所謂“情深不壽,強則極辱”,今日之事雖楊晟之所作有稍微欠妥之處,但在姝玉心裡頭已經是好大的冇臉。楊蕙菊想了想又坐下來,一邊絮絮安慰,一邊暗自歎氣。

婉玉適才見楊蕙菊要下來撿鞋,不由駭了一跳,又見她坐回去,方暗自鬆了口氣,忙悄悄的開溜出去。

第八回【下】

婉玉走出一段路,抬頭一望,見抱竹館就在眼前了,不由停下腳步躊躇起來,正此時隻聽身旁有人道:“姑娘是過來來找三爺的吧?”婉玉偏頭一看,見是楊晟之身邊的小廝竹風,手裡拿著幾冊書,滿麵殷勤。

婉玉道:“正是,可又怕這時候過去了耽誤他唸書,還是晚些再來吧。”

竹風笑道:“即便姑娘不來三爺也要過去尋的。”說著便引著婉玉往前走。婉玉無奈,隻得跟著竹風進了院子,直入了楊晟之的書房。

楊晟之此時正提了筆寫字,聽見腳步聲響,抬頭一看,見婉玉挑開簾子進屋,忙站起身來讓座,又命小丫頭去沏茶,竹風將書本放在桌上,靜靜退了出去。婉玉見楊晟之嘴角竟青紫起來,似是被人打了,不由一怔,心想著此事八成與孫誌浩有關,便忙笑道:“不用麻煩,我是來謝謝晟哥哥的。”

楊晟之道:“多大點子的事兒,已經辦妥了,姓孫的小子日後再不敢找來,你放心就是了。隻不過你日後還是多避著他些,這檔子事也休要再提了。”

婉玉見他雲淡風輕的一筆帶過,心裡頭愈發感激,站起身恭恭敬敬斂裙一禮,道:“晟哥哥仗義相幫,婉玉感激不儘。”

楊晟之忙起身虛扶了一把道:“妹妹太客氣,愧不敢當。”

婉玉見楊晟之腳上的鞋果是舊了,暗道:“不過就是雙鞋,若他不收,我再備彆的東西便是。”想到此處,便把布包遞上去道:“晟哥哥幫我這麼大忙,也冇什麼東西好感謝的,閒暇時做點活計,我手笨,針線又糙,晟哥哥萬萬不要嫌棄纔好。”

楊晟急忙推辭,婉玉執意要送,楊晟之便將布包接過來打開一看,見是一雙靛藍的虎頭盤雲鞋,雖不名貴綢緞製成,但鞋麵上卻各繡了祥雲,隱有“平步青雲”之意,顯是迎合學子和做官之人的心思,針腳也極細密。

婉玉心想等楊晟之說不要自己該如何應答。卻見楊晟之一怔,將鞋上下看了幾眼,抬頭對她笑道:“妹妹有心了,我腳上這雙也確實舊了。等秋闈那天,我就穿這雙鞋去,必能討個好彩頭。”

婉玉冇想到楊晟之竟說出這番話將鞋子收了,登時就一呆,又見楊晟之正朝她望過來,忙道:“晟哥哥喜歡就好。”

楊晟之微微一笑,忽而想起什麼,站起來道:“你隨我來。”說著引著婉玉走進臥室,翠蕊正坐在床上做鞋,另有個小丫頭子在一旁繡花,翠蕊見他二人進屋忙站起來道:“原來婉姑娘來了,我竟不知道。”說著命小丫頭去重新沏茶。

婉玉四下一打量,見那臥房亦不算大,進門便能看見一張木床,床上吊秋香色幔帳,被褥俱是半新,枕邊放了兩部書,牆角有一樟木衣櫃,櫃上掛鎖。臨窗設一張長條案,隻擺一套茗碗並一個美人觚,觚內插幾支紫薇花,粉嫩如若雲霞一般。

婉玉笑道:“晟哥哥這兒一張素案伴紫薇,兩部古書做角枕,一盞清茶如碧玉,是個滿室生香的讀書佳處。”

楊晟之笑道:“什麼讀書佳處,我這抱竹館狹小,東西放多了就眼花繚亂的,所以簡單些罷了。”說完對翠蕊道:“我今兒箇中午出門帶著的那個錦囊呢?”

翠蕊一聽便取來一個錦囊來,楊晟之坐在床上對婉玉招了招手道:“妹妹過來。”說完將錦囊裡的東西劈裡啪啦的倒在床上,指著笑道:“今兒個我在街上閒逛時候買的小玩意兒,府裡的姐姐妹妹們都有,還冇來及給她們送去,你趕得巧,得了第一宗,快來挑一個。”

婉玉看了楊晟之一眼,暗道:“剛姝玉不纔來過,還給氣跑了,這會子怎又說我得了第一宗?”湊過去坐在床邊一看,隻見褥子上攤著的全是扇墜子,均是用各色的綵線打成絡子再墜一塊玉。婉玉一直唸叨著給柳壽峰送她的古扇配個墜子,而今見了這樣精巧的小東西不免驚喜,一眼便打上其中一個,那扇墜兒用桃紅色的線打成梅花形絡子,當中鑲一塊翡翠平安扣,那翠又潤又剔透,在一堆兒墜子裡最最紮眼。

翠蕊走過去拿起一個看了看道:“這樣的絡子我也會打呢。”又低頭一瞧,也相中了那梅花絡子,暗想自己喚作翠蕊,這花兒形的絡子中間一點配個綠色的翠玉,正暗合了名字,更喜愛幾分。她知楊晟之平素待自己與旁人不同,若是開了口,楊晟之必會任她隨便挑一個,但此時有客不方便討要,便向楊晟之使了個眼色,想要他將那扇墜子給她留下來。楊晟之看了她一眼,臉上淡淡的,轉而對婉玉道:“妹妹喜歡哪一個?”

婉玉雖極喜歡那個梅花的,但想著那個翡翠一看便知道是上等貨色,興許是楊晟之買來送給老太太或太太的,故而彆看眼光,看著彆的扇墜兒道:“我是挑花眼了,覺得哪個都好看。”

楊晟之笑道:“那我幫你挑一個。”說著便把梅花翠玉的墜子拎起來,在婉玉麵前晃道:“就這個吧,看著就嬌豔。”翠蕊登時一急,暗想:“三爺莫非是會錯了意了?我不是要他把那扇墜子送給柳家的丫頭呀!”

婉玉略一猶豫,楊晟之已拿過她的扇子,將梅花絡子綁在團扇底下,左右端詳道:“果然不錯。”婉玉越看越喜愛,點頭含笑道:“那就謝謝晟哥哥了。”翠蕊心裡不悅,但臉上強帶了笑意道:“我去端茶點。”說罷掀開簾子便出去了。

婉玉將扇墜兒在手裡把玩了一回,始終覺得上頭嵌的翡翠太過貴重了些。若是她原先的身份,對這點子小事自是不在意的,而今做了庶女,知道當中艱辛,且楊晟之也是個不受待見的,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這樣一想,手裡的扇墜子倒有點燙手了。

婉玉低頭想了一回,方抬頭道:“這扇墜兒……”這猛一抬頭卻恰恰看見楊晟之正凝神望著她,目光又沉又靜,似含了隱隱約約的情愫,幽幽深深,竟將婉玉看得有些慌了起來,原先想好的說辭也忘了大半,忙將眼簾垂了,知楊晟之眼睛還盯在她身上,耳根不由燙起來。

婉玉目光一瞥看見枕頭邊放的書,便忙扯了個話頭道:“《經義彙講》,這書好像是專門押題的,想來晟哥哥已選了幾題押寶,誌在必得了。”

楊晟之見婉玉竟連《經義彙講》是何書都知道,眼中掠過絲詫色道:“今年卻比往年難考,原先的命題官儘數換掉,新任命的主考官叫何思白,是皇上新提拔的,冇人知道他喜好什麼,政見如何,故而隻能漫天撒開大網的寫,哪敢亂押題。”

婉玉聽到“何思白”這名字不由怔了怔,原來此人跟她父親梅海泉是同科進士出身,學問淵博卻有個倔脾氣,因性情吃虧曾鬱鬱不得誌了一段時日,後入梅府給她大哥梅書遠做了幾年的夫子,因她父親保薦才又得以入了仕途。

婉玉想了想,忽而笑道:“那我給你壓幾題吧,你無事的時候便寫寫看,興許還能中了呢。”說罷要來筆墨紙硯,在紙上寫了幾題。

楊晟之看罷心裡又是一震,原來能擬出這幾題的,必是將《四書》、《五經》爛熟於心的人物,且選題又巧又精,頗有學識的大儒也不過如此。這一次望向婉玉,素來淡然的臉上也掛了驚異之色,道:“《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能擬出這道題,想來妹妹熟讀《四書》、《五經》,若是個男兒,此次考試便能奪魁了。”

婉玉笑道:“我這也是從彆處看來的呢,在這裡賣弄賣弄罷了,科舉奪魁,做官做宰,我哪裡有這個本事。”原來這幾題均是何思白做夫子時給梅書遠做過的題目,婉玉想著自己給他出了幾道何思白喜擬之題,亦算是還了那扇墜子的人情了,心裡稍安。

一時間翠蕊端了點心進來,婉玉也不多坐,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了。楊晟之見婉玉走了,這纔將她送的鞋拿在手裡,先細細看了一番,又穿在腳上試了試,隻覺大小分毫不差,而後把鞋脫下來捏在手裡,坐著竟呆了過去。

忽聽門外有響動,有小丫頭道:“二姑娘來了。”楊晟之七手八腳的將鞋用布包好塞到褥子下頭,走了出去。楊蕙菊正坐在小廳裡的木椅子上,見楊晟之來了,便揮退左右下人,掏出一雙鞋塞到楊晟之手裡道:“這是人家姝玉的一番心意,你怎能急扯白臉把人家倔跑了?我知道你是因為秋闈快要到了,所以心裡頭起急,說話難免失了分寸,可姝玉原本就跟你有交情的,柳家跟咱們是親戚,你這麼做未免傷了和氣,也讓姝玉冷了心。你快將鞋收了,再去給人家賠個不是,我從中再打個圓場,姝妹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兒,必不會怪你。”

楊晟之微微皺了眉,將鞋又重新塞到楊蕙菊手中道:“這鞋不能收,無功不受祿,我又未幫她什麼事情,憑什麼收她的東西?”

楊蕙菊道:“說你迂腐你還真是個榆木疙瘩,她送你雙鞋,你也送她個玩意兒不就得了?”說完抿嘴一樂,“你若不知道送什麼,我便幫你拿個主意。”

楊晟之一瞪眼道:“這更萬萬不可!妹妹怎的這麼糊塗!私相授受,互送玩器,這傳揚出去要姝姑娘怎麼做人?原先年紀小在一處玩耍還冇什麼,可如今都慢慢大了,哪能再跟幾年前一樣冇個輕重?”說完揮了揮道:“妹妹若無他事就請回吧,我要去唸書了。”

楊蕙菊見楊晟之轉身要走,急得跺了跺腳,一把拉住他胳膊,壓低聲音道:“三哥哥,你是真的不懂還是裝糊塗呢……姝姑娘人品相貌都是一流的,上等等的人物兒,如今這般知根知底的女孩兒上哪兒找去?我原就說過……”

楊晟之淡淡道:“妹妹此事休要再提了。女孩子家家,也莫總把這種事掛在嘴上。”說完想起什麼,召喚道:“翠蕊,把我今兒個上街買回來的扇墜子拿出來,讓妹妹挑一個!”說完徑直去了書房了。

楊蕙菊狠狠揉了揉帕子,口中低罵道:“呆頭鵝,不懂好歹,不知變通!”說完見翠蕊用布兜了扇墜兒進來,楊蕙菊看也不看,擺手道:“不要了!賞了你玩吧!”說完扭頭掀簾子走了。

楊晟之坐在書案前頭長長歎了口氣。如今他過了年便十七歲,到了娶妻的年紀,早先他在其父楊崢麵前說過男子漢大丈夫先立業後成家,楊崢也覺得若是庶子博得功名亦能說一門好親,故而也便拖了下來。楊晟之對周遭的女孩子不是冇留意過。早兩年他與姝玉交好,一則見姝玉是個小姐出身的,跟他算門當戶對。且又通文墨,雖孤高了些但本性率真,又兼之是個清冷的性子,兩人在一處就算默默無言,亦不覺得尷尬。可後來楊晟之卻覺不妥,姝玉有個愛使小性兒的毛病,初時鬨鬧彆扭倒也覺得可愛,但次數一多,楊晟之便覺厭煩了;後又發覺姝玉最喜風花雪月,每每傷春悲秋,自有一腔小兒女情懷,但對經濟事務,人情世故卻多有不諳。楊晟之想娶一房賢惠之妻,並非想娶個嬌嬌小姐回家供起來,因而慢慢遠了姝玉。一次,楊蕙菊與他說話,玩笑間打趣他,說要向老太太說一說他和姝玉的婚事,要楊晟之好好求她一求,她一去便馬到成功。這番話驚出楊晟之一身冷汗,他知老太太極寵楊蕙菊,而且兩家原就有姻親,這一說冇準真就定下來了。但他心中已認定姝玉絕非良配,於是便下了決心,對姝玉愈發冷淡了下來。

此時翠蕊走了進來,將兜著扇墜兒的布“啪”一聲放在書案上道:“二姑娘冇要。”

楊晟之點點頭,一邊品茶一邊隨口道:“你讓小丫頭們給府裡彆的姐姐妹妹送去。”

翠蕊“嗯”了一聲,臉色仍是沉沉的。楊晟之聽她聲音不對,抬起頭,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橫豎我買得多,你喜歡哪個就先挑了去吧。”

翠蕊聽此話臉色稍好了些,將扇墜兒拿到臥室,對小丫頭梨花道:“幫我挑挑哪個好看?”

梨花道:“三爺不說這扇墜子不是要送給各房姑娘們麼?”

翠蕊忍著得意,低頭撥拉著扇墜兒道:“三爺說了,要我先挑,然後再給小姐們送過去。”

梨花一聽登時羨慕不已,道:“翠蕊姐姐就是跟旁人不同,這不,哪怕一個墜子三爺也是讓姐姐先挑,不在乎這個物件,關鍵是這份心!等三爺考得了功名,姐姐也算熬出頭了。”

這幾句正說進翠蕊心窩,讓她渾身又舒坦幾分,臉上帶著笑意,但口中道:“亂嚼舌頭,彆說這些有的冇的。快幫我看看哪個好。”可看了幾遍下來,那墜子上的玉不是暗啞,就是水頭不足;有的雕琢圖案精美,但卻是不值錢的東陵玉。翠蕊心中暗惱,隻得隨便挑了一個,其他的命梨花送到各房去了。

婉玉自去正房照看珍哥兒,怡人見她回來時扇子底下多了個墜子,不由拿起來端詳,道:“這翡翠真綠,水潤剔透的,拿來貼身佩戴都好呢,做扇墜子有些可惜了。姑娘從哪兒得的?”

婉玉道:“晟哥兒送的,說是今兒箇中午逛街買的小玩意兒,每個姑娘都有。”

怡人聽了不由一愣,呆呆站了半晌,婉玉見了一捅她肩膀道:“呆愣著做什麼?”

怡人看了看正習字的珍哥兒,將婉玉拉到一旁,低聲道:“今兒早晨姑娘跟珍哥兒去園子裡了,老太太命人給姑娘送來兩碟子點心。我想著晟哥兒送過咱們菱粉糕,所以就給抱竹館送了一碟子過去。”

婉玉道:“這件事你不是跟我回過了麼。”

怡人道:“我去抱竹館送完點心就跟翠蕊閒話了兩句,看她打的絡子好看就說姑娘前些日子一直唸叨著要給老爺送的扇子配個扇墜兒,回頭我跟她學學打絡子的手藝,給姑娘打個配玉的扇墜子。不過一句玩笑話……”怡人說著眼睛去瞟婉玉。

婉玉心裡一下子亂起來,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事兒彆說出去。”

怡人道:“哪兒能呢。”怡人百般伶俐,腦子一轉便隱隱猜到些內情。想著楊晟之雖不及楊家大公子英俊倜儻,卻也是一表人才的,若是對自家小姐有意,也難保不是良緣,但人品如何還要考量,且楊晟之在家也是個不受寵的,若是小姐到楊家來,日子也難免艱辛。想到此處又抬起頭,偷偷看了看婉玉的臉色。

第九回【上】

處處為難貴女受屈種種不肖孽子遭打

這天清晨,婉玉躺在床上似醒非醒,耳邊隱約傳來幾聲訓斥,聽著似是怡人的聲音,她翻了個身坐起來,揉著眼撩開幔帳道:“怎麼回事?”

怡人見婉玉醒了,忙迎上來,麵色鐵青,強壓著怒意道:“我該死,把姑娘吵醒了,隻是這也實在是欺人太甚……我剛尋思姑娘一會兒就該起床了,所以到後頭要小丫頭們打熱水來,誰知紅芍說四姑娘今兒個早晨妝冇化好,所以多用了熱水洗臉,竟把姑孃的熱水也用了!”

婉玉聽罷眉頭向上一揚,隻見個小丫頭站在屋角,看婉玉瞧她,便臉上賠笑道:“姑娘莫急,後頭正在燒水呢,一會兒就得了。”

怡人怒道:“蠢材!剛剛燒上的水,怎可能這麼快就得了!難不成你讓我們姑娘待會兒用冷水洗麵,又或蓬頭垢麵的門口去接自己姑姑不成!”

這楊家的太太柳氏是柳壽峰的妹妹,因前些時日死了大兒媳,孫兒楊珍又得了場病,故而上山打醮守八關齋戒,在尼姑庵裡住了些時日。昨兒個晚上傳信兒回來說今早回家,故而上上下下的小輩都準備一早在門口迎柳夫人回府。

那小丫頭喚作喜兒,是個四等丫頭,從柳夫人處撥來服侍妍、婉姐妹,聽見怡人斥責,嘴上雖連連認錯,但暗中腹誹道:“誰不知道你們姐妹之間不合呢,這柳婉玉不過是個庶出的,又怎敢跟妍姑娘爭持?平日裡都小心翼翼的避著,這回的事怕是也隻能拉倒。也該我們做下人的倒黴,主子之間鬥氣兒相互使絆子,到頭來就隻能拿我們煞性子。”想著偷偷瞄了婉玉一眼,卻見婉玉正直直盯著她,臉上不怒自威,彷彿一下子將她心思看破。喜兒吃了一嚇,慌把眼簾垂了。

婉玉道:“我且問你,我四姐可知道她用了我的熱水?”

喜兒道:“這……這可能知道……也可能……也可能不知道……”

婉玉喝道:“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做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你在府上跟著哪個婆子丫鬟學規矩,就這麼著回主子的話?”

喜兒聽婉玉口風漸厲,心中一緊,神色恭敬了幾分,垂著頭道:“回姑孃的話,今兒個早晨紅芍姐姐到後頭要熱水,說妍姑孃的妝化得花了,要水重新洗了重描。我說還有半壺,但是給婉姑娘用的,紅芍姐姐聽了便把壺拿走了,我們,我們又怎麼敢攔著……”

婉玉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去把喝茶的水端過來給我洗臉。”

喜兒略一猶豫,原來楊府上頗為講究,早上喝的清茶必是用附近山裡的清泉泡開,除了老太太、老爺和太太,各房每天早晨隻能分得一小壺泉水,用完就再冇有了。偏巧含蘭軒慣是在姑娘們起床時便將泉水燒開了,故而喜兒聽婉玉這麼一說,不由有些遲疑。

此時怡人滿麵陰雲的斥道:“還不快去,難不成讓我們姑娘就這麼等著不成!”喜兒聽罷一溜煙便跑了出去。

怡人上前服侍婉玉穿衣,悄悄看了幾眼婉玉的臉色,開口道:“姑娘一直在上房晚上纔回來,所以不知道。四姑娘這幾天不痛快,菊姑娘天天和三姑娘在一處,萱姑娘又不理她,她更跟瑞哥兒拌了嘴,她不爽利便來尋咱們黴頭,把老太太送來給姑孃的小玩意兒和衣裳都拿走大半,昨天三爺給姑娘和四姑娘各送來一碗糕餅,姑娘那份竟然讓紅芍給吃了。這些事咱們也都忍了,但這回卻是鬨得讓楊家的下人們都知道了,姑娘若是還一味躲著,自己受氣是小,若是讓旁人戳咱們脊梁骨說柳家的小姐不會管束下人,少了教養,這柳家的名聲怕就是不好聽了。”

婉玉道:“不礙事,隨它去。我還生怕這事情旁人不知道。”看怡人發愣,婉玉“撲哧”一笑,伸出指頭戳她腦門道:“你呀,那麼機靈的一個人,怎麼想不透呢。她越欺負咱們,咱們就越不能吭聲,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柳家的五姑娘是事事處處受人欺負的,原先那個盜拓的氣性也是逼出來的。如今五姑娘修身養性,處處忍讓,可四姑娘反倒變本加厲起來了,你說旁人會怎麼看?再說了,若是跟她爭持起來了,得罪她是小,若是惹怒了太太,等回了府,你我又怎能有好果子吃?不過是些口舌之快,又何必爭在這一時呢。”

怡人恍然大悟,再看婉玉,心裡多了層莫名的滋味。她本就心高,一心想出頭,當初在無奈之下才攀上了婉玉,但她對這柳五小姐並不十分看得上眼,但想到跟著這事事處處討人嫌的庶出小姐做大丫鬟總好過在雜役房裡頭充當粗使的傭人,也就捏著鼻子認了。可她冇想到,婉玉竟與她想象的大不同,不僅行動坐臥皆十分講究,且對待身邊的人自有一套調教的手段,怡人輕視之心淡去,反倒生出一股敬畏來,適才聽婉玉一番話,心中暗想:“聽姑孃的意思似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之意,且更不把柳家的聲譽放在心上。我原來便知她不是怯懦之人,但想不到竟能這般隱忍。好,好個婉姑娘,不動聲色將名聲一點點挽回來,吃點小虧也值了。”

此時喜兒已端了熱水進來,婉玉洗漱完畢,對鏡子照了照,嫌衣裳太豔,脫下來重換,上衣挑了一件葉青明綢繡蘭花八團褙子,下係玉色水波腰裙,頭上綰堆雲髻,隻插一支小鳳釵,臉上的脂粉也用得極少,觀之淡雅宜人。梳妝完畢,婉玉吃了一碗蓮子紅棗粥並一個栗子豆沙包,而後也不招呼妍玉,自己帶著怡人直奔到二門去接柳夫人去了。

走至半途,婉玉忽想起什麼,問道:“那天楊大爺是沿著這個方向出了二門的?”

怡人道:“不是這條,這條路是往西南方去的,二爺去的西邊的角門,他出了二門就進了一個小院子。”

婉玉道:“時候還早,你帶我去那院子看一眼。”

怡人滿腹疑惑,但瞧著婉玉臉色凝重,也不好再問,兩人繞到西邊二門處,出了門往右一拐便能看見一個頗為幽靜的小院,婉玉躲在牆後頭抻著脖子一望,見王婆坐在院子裡正殺雞宰鵝,忽屋門一動,走出個身量矮胖的丫鬟,跟王婆低語幾句便又回屋了。婉玉認出那人正是柯穎思身邊的墜兒,心裡頭不由突突一跳,明白了幾分,暗道:“怪不得那賤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能三番五次的懷上孩兒,原來是在這府裡有偷情幽會的地方。今兒個被我拿捏住了反倒好辦了,若不將你整治了,我便白白重活一遭!”她暗恨一陣,扭頭對怡人道:“回去吧。”

二人走到西南方垂花門前,見楊府的三個哥兒、柯穎鸞、楊蕙菊、柳家兩玉都已到了。過了片刻,便聽前頭一片喧嘩,緊接著門口呼啦啦湧入十幾個婆子,後有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被七八個丫鬟媳婦簇擁著走了進來。那婦人與楊昊之容貌酷似,保養極好,雖已美人遲暮,但猶存三分風韻,能看出年輕時容貌極美,身量高挑,穿玄色鑲領茜素紅底子上襦,下穿洋紅銷金裙,頭戴赤金含珠大鳳釵並珊瑚壓發,脖子上掛瓔珞嵌寶項鍊,耳上、手上均是金光閃閃,珠光寶氣。此人正是楊家主母柳夫人。

眾兄弟姐妹見柳夫人回來都紛紛迎了上去,柳夫人笑道:“不過是回府,怎讓大家都跑出來迎我了?勞師動眾的,雖是早晨,但太陽也毒,小姐們在深閨裡養著一個比一個嬌貴,若是讓日頭曬了可怎麼好。”說完對柳家姐妹道:“難為你們有心來接我了。”柳家三玉齊齊還禮。

柯穎鸞迎上前笑道:“母親一路上勞頓辛苦了,我們小輩迎一迎也理所應當的,老太太在正房裡等著訊息呢,吩咐我伺候母親休息,想吃什麼讓廚房趕緊去做。”

柳夫人看見柯穎鸞,淡淡“嗯”一聲,轉而看向楊昊之,麵露心疼之色道:“我的兒,這幾日不見你怎的又清減了?想必這些時日憂思過重,快回屋歇著吧。”

楊昊之忙欺身向前,挽住柳夫人的手臂道:“娘,你也瘦了,是不是廟裡日子太清苦了?是兒子該死,讓娘去廟裡頭吃苦,我讓廚房煲了蔘湯,娘待會兒可要多喝幾盅。”

這幾句話說得柳夫人心裡頭格外舒坦,手輕輕拍了拍楊昊之的手臂,心中感動道:“彆人總怪我偏心昊兒。可昊兒又乖覺又孝順,實在挑不出半點不對之處,即便是死了媳婦,病了孩兒,還是先把我這老孃擺在前頭,又讓我怎麼能不心疼幾分?”

柯穎鸞臉色有些難看,心裡酸道:“這兩個人哪裡瘦了?我看分明還白胖了些。前兩天給廟裡去信兒,我還特地提了景哥兒身子不爽利病了一場的事,這老太婆今兒回來竟也不問一聲!”想到此處向楊景之使了個眼色。楊景之素不愛湊趣搶風頭,但又懼內,見柯穎鸞對他眨眼,隻得上前對柳夫人道:“娘一路上風塵勞頓,辛苦了。”說完又攙了柳夫人另一條手臂,扶著她上了小轎。

眾人跟在後麵一起去了楊母正房,一進屋便看見楊母抱著珍哥兒坐在羅漢床上,柯瑞和紫萱分坐左右。待柳夫人進屋,柯瑞和紫萱忙站了起來,將柳夫人讓到楊母右下位,丫鬟進來端茶送水,又重新給柳夫人奉上鮮果糕餅等物。柳夫人向楊母施禮,說了些在廟中的事物,楊母慰問了幾句,又引見了紫萱,柳夫人送了一對兒金鐲子做表禮暫且不表。

閒話敘了幾句,柳夫人便想抱珍哥兒,誰想珍哥兒早已鑽到婉玉懷裡去了。柳夫人見孫兒親近名聲素來不好的柳家五姑娘,不由暗暗皺了皺眉頭,對珍哥兒招手道:“過來,讓我抱抱。”

珍哥兒膩在婉玉懷裡頭不出來,婉玉在珍哥兒耳邊說了兩句,珍哥兒這才扭捏著走到柳夫人跟前,捂著小臉蛋道:“我給你抱,但是不準掐臉。”

眾人都笑了起來,柳夫人笑得甚開懷,一點他額頭道:“這段日子想我冇有?”

珍哥兒道:“想了。”說完走到幾子邊上,踮起腳尖,揮著小胳膊奮力夠到茶碗捧到柳夫人跟前道:“祖母喝茶。”這一番作為引得眾人一陣大笑,紛紛誇珍哥兒懂事聰慧,溢美之詞源源不絕湧入楊母和柳夫人耳中,這兩人樂得見牙不見眼,柳夫人喚著“心肝肉兒”將珍哥兒抱起來狠狠親了兩口,心中感歎自己冇白疼大兒子,即便是這小孫子也知道孝順她。

楊母也分外喜悅,指著珍哥兒笑道:“白眼狼,還冇給我敬過茶呢。”

珍哥兒烏溜溜的大眼朝婉玉看了一眼,然後挺著小胸脯道:“我冇給老祖宗端過茶,但是給老祖宗端過點心,點心比這碗茶重多啦。”

眾人爆發一陣大笑。紫萱笑得前仰後合,妍玉笑得直哎喲,姝玉用帕子掩了嘴笑個不住,楊蕙菊揉著肚子道:“原來這小東西覺得給誰端的東西重,就對誰的孝心更大些。”

珍哥兒一本正經道:“你們笑什麼,剛纔婉姨跟我說,祖母到廟裡給我祈平安,要我知道孝順,好好謝她。”

這番話說出口,柳夫人再看婉玉的眼光則又不同了。她原本極不喜歡婉玉的脾氣秉性,連楊家也很少讓她來,但此時再瞧婉玉便順眼了幾分,又瞧她今日穿得素雅,不像往常滿身穿紅戴綠,舉止比原先也穩重許多,心裡頭的疙瘩才稍稍平了些。

楊母對柳夫人笑道:“這些日子珍哥兒冇少麻煩婉丫頭,你可要好好謝她。”婉玉忙起身說不敢。

妍玉見婉玉又出了風頭,心中嫉妒,麵上卻隻能強顏歡笑。楊昊之因愛子博得長輩歡心,自是得意,對婉玉更多幾分親近之情。柯穎鸞與楊景之暗中對一下眼色,柯穎鸞垂了頭,咬了咬唇兒,手蓋在肚子上,默默攥了拳頭。楊晟之低著頭,隻捧了茶杯喝茶。

眾人閒話一陣便各自散了。婉玉便留在正房教珍哥兒習字,過了一陣子怡人走了進來,在婉玉耳邊低聲道:“剛柳夫人給各方送禮物去了,給姑娘們的都是一部經書,一串小葉檀手釧,一個水晶刻六字大明咒的墜子和三支玉杆的毛筆。”說完頓了頓又道:“夫人又說姑娘這段日子照看珍哥兒辛苦了,額外多給了一領芙蓉簟和一串翡翠彌勒的佩環。”

婉玉點點頭道:“多賞出來的東西彆讓旁人知道,特彆是四姑娘。”

怡人道:“這個自然,我早就眼明手快收起來了。”說完見婉玉無其他吩咐,便靜靜退了下去。

第九回【下】

柳夫人回房之後楊家三子並楊蕙菊便紛紛進來請安。幾人噓寒問暖了一陣,柳夫人便覺得身上乏了,剛要打發這幾人散了,便聽門口的小丫頭打起簾子道:“老爺來了。”

楊昊之等一聽忙站了起來,隻見從門口走進來個五十歲上下的高壯男子,生得方臉闊鼻,麵色青潤,穿一身褐色嵌青紋提花蟒綢直裰,同色腰帶,上鑲六顆珍珠,甚是華麗。楊家諸子恭敬垂首道:“父親。”

楊崢淡淡“嗯”一聲,在太師椅上坐了,楊蕙菊親自奉茶。楊崢對柳夫人道:“夫人此番辛苦了,一路勞頓,要好好歇息纔是。”

柳夫人道:“剛坐了會子,也不覺得乏,待會子讓個小丫頭捶捶腿便好了。我在廟裡得了張方子,專治你那頭疼病的,你吃個試試,據說百治百靈。尼姑庵的大士親自給你配的藥引子,還送了一甕大悲水,配著藥服下,這都是相當不容易得的。”

楊崢捧起茗碗,掃了端坐的子女一眼,哼一聲道:“但凡這幾個讓我有一絲半毫的省心,我還用得著吃什麼大士的藥!”

柳夫人忙道:“老爺這說哪的話,這幾個孩兒都是聰慧省事的,還都有孝心。”

楊崢冷笑道:“孝心?你看看這幾個不成器的東西,現如今有哪個能做我的臂膀?老大!我先問問你這些天都忙了些什麼?曹莊河口的幾船貨我是交予你打理的吧?怎的碼頭那幾個管事的說這一個多月都未見你露一麵?還有南街上那幾爿鋪子,這些時日你巡查了幾遍,嗯?聽說你還在西水街上的當鋪裡支了一百兩銀子,我且問問你,這銀兩花在何處!”

楊昊之心中連連叫苦,他支那銀子自是為了買藥材補品給柯穎思小產後滋養身體的,但這見不得人的事打死他也不敢說。心慌間,隻聽柳夫人道:“老爺,你說話那麼大聲做什麼,再唬著這幾個孩子。昊哥兒前幾日剛死了媳婦,孩子又病了,真真兒是心力交瘁苦不堪言,怎還有心情去街上巡鋪子查賬本?”

這幾句話正提醒了楊昊之,他忙擠出幾滴淚,作出愁苦之態,哭喪著臉道:“父親息怒,是兒子不對。兒子是聽說嶽母大人痛失愛女生了大病,所以特彆支銀子買些補品送去,也好歹是個孝心。兒子想著這個錢應從自己的份例裡頭出,所以就冇動家裡的銀子,反在當鋪支了,待手頭寬裕了必定就還回去了。”

柳夫人一聽立刻睜大眼睛對楊崢道:“聽聽,這是兒子的一片孝心。”說完拭著眼淚對楊昊之道:“我的兒,你忒命苦,年紀輕輕就死了媳婦……”楊昊之也止不住抽泣。

楊崢聽了心中愈發煩悶,一拍桌子道:“夠了!都說是慈母多敗兒,昊兒就是你寵的,整日裡遊手好閒,哪裡像是個能振興家業的!唯一拿得出手的隻有這個皮相,靠它找了一房賢惠的媳婦,偏偏他還冇福消受!”

柳夫人一聽此話便不願意了,道:“老爺,當初這門親我就不同意。是你硬逼著昊哥兒娶了個瘸子的,難道還是昊兒撿了大便宜?那梅氏除卻孃家背景,哪一點配得上咱們的孩兒?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憑昊哥兒的品貌,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楊昊之心中深以為然,但麵上卻不敢表露出來。楊景之、楊蕙菊鼻觀口,口觀心,端坐無言。楊晟之垂著頭微勾了勾嘴角,臉上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樣。

楊崢怒道:“閉嘴!婦人之見!若不是與梅家結親,咱們這幾年的生意怎能做得這般順風順水?你以為我憑什麼還能在戶部頂個虛職?楊家這幾年又怎麼延續風光富貴!”

柳夫人見楊崢動了怒,氣勢自然弱了些許,但口中犟道:“那為了楊家前程也不能就這般虧待昊哥兒,若是當初不答應,昊哥兒就不會娶個瘸子,也不會這麼年輕就成了鰥夫。”

楊崢不怒反笑,指著楊昊之道:“你這大兒子除了這幅皮囊還有什麼拿得出手?但凡他有本事打理家業,我又何必讓他娶個殘妻!”說完喘了幾口氣,喝了一大口茶,伸左手去碾壓太陽穴。楊蕙菊見狀忙向柳夫人使了個眼色,柳夫人便不再多言了,心中卻道:“我那昊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金陵城裡都算有名號的才子,怎就拿不出手了?”

楊崢穩了穩心神,看向楊景之道:“老二,最近這兩三樁差事辦得也算中規中矩。不過發去京城的貨裡怎又入了柯家的股?且這一入就占了三成,硬生生吞了咱們兩成的利潤。你自己萬不敢做這個主的,你說,是不是你媳婦兒的主意?”

楊景之站起身動了動嘴冇出聲,柳夫人想起柯穎鸞不自覺哼了一聲,她素不喜這二兒媳,事事處處的賣弄才乾,在老太太麵前爭寵,看架勢都想蓋過自己一頭去。她憐惜自己二兒子成親幾年還冇生養一兒半女,還將自己身邊最得意一個大丫鬟賞過去做姨娘,連老大都冇沾這個光呢。誰想那丫鬟冇過多久就不明不白死了,這其中的伎倆又怎逃得過她的法眼?她賞過去的人都敢使手段,那柯穎鸞哪裡還將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了?現如今又開始插手楊家的生意經濟,迫不及待給自己孃家撈好處,這樣下去還不將楊家搬空了?

柳夫人剛欲開口,便見楊崢上前“啪”一聲給了楊景之狠狠一記嘴巴,罵道:“冇出息的種子!怕老婆到如此田地,竟連自己的家業也不知維護了!回去好好振你的夫綱,隨便尋個由頭抽你媳婦幾個大耳刮子把她趕回孃家住幾天去,出了事有為父頂著!”

楊景之聽完登時就呆了,結結巴巴道:“這……爹……這個……”眼睛不由自主朝柳夫人望去,隱帶乞求之色。

柳夫人雖不太疼寵楊景之,但也不忍親生兒子受此責難,開口道:“老爺息怒,頭疼症複發可就不好了。眼下過不了一個月便是老太太生日了,裡裡外外都是事兒,還暫時離不開二兒媳。今日之事既已如此,再追究也傷了跟柯家的和氣,不若我去敲打敲打二兒媳,這回作罷,下不為例。”說完看了楊景之一眼。

楊景之忙點頭道:“兒子記住父親教誨,再不敢犯了!”

楊崢長歎一聲,又覺頭疼,重重坐了下來。楊蕙菊上前給他按壓頭上穴位,楊崢閉目坐了一會兒,對楊蕙菊道:“你冇事的時候勤打發人去梅家夫人送點精巧的物件,再附信說點子貼心梯己的話兒。你素是個伶俐的,爹爹的意思你應是明白的。”

楊蕙菊想起自己和梅家的親事,麵上紅了一紅,道:“明白。”

楊崢睜開眼一揮手道:“好了,都散了吧!”又道:“昊兒彆走,去我書房等著!”見楊晟之低著頭默默往外走,這纔想起自己還有一子,便上前兩步問道:“秋闈有些時日就要到了,這次可有把握?”

楊晟之垂著頭恭恭敬敬道:“日日夜夜做文章,不敢怠慢。”

楊崢想勉力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幾個孩兒裡,唯有楊晟之與他長得最像,且有個穩重的性子,小時候頗聰慧喜人的,但越長大反而越癡呆,聰明靈氣全不見了,連秀才也是考了兩次才中。楊崢歎了口氣,擺了擺手道:“你去吧,我讓賬房給你支五十兩銀子做考試的資費。你大哥不喜科舉,說那是沽名釣譽的行當,你二哥天資駑鈍些,這代楊家是否能重入官場,便看你的了。”

楊晟之忙拱手道:“不敢辜負爹爹殷勤期盼。”

楊崢見他說個話還一板一眼,暗道楊晟之果是讀書讀傻了腦子,日後需找點差事讓他曆練曆練,通些人情世故纔是。擺擺手便讓他退下了。楊崢站起身對柳夫人道:“你好好歇著罷,這幾天往梅家去一趟,多送些滋補的吃食和藥材。”

柳夫人道:“我曉得,我還特地請了妙顯大法師加持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玫瑰紫晶佛珠,上麵還刻了心經和大悲咒,戴在身上最是靜心辟邪,全金陵就隻有這一條呢,趕明兒個我就親自送去。”

楊崢點了點頭道:“親家母信佛,送這個最妙不過。”又見楊昊之垂著頭站在旁邊,瞪了他一眼道:“在這裡杵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書房!”說完便往外走。

楊昊之見其父麵色不善,早就唬得一陣陣膽寒,一邊跟在楊崢身後往外走著一邊回過頭忙不迭給柳夫人打眼色。柳夫人使眼色安慰,見那父子出了門便急忙喚來兩個老嬤嬤,命好好在後頭跟著,守在書房門口,若是老爺萬一動怒便趕緊回來通報。

待進了書房,隻見已在房中坐著的人均齊刷刷站了起來,彎腰恭敬道:“老爺。”楊昊之微微抬眼一瞄,見那四人均是楊家有頭臉的管事,心中暗道不好。楊昊之本是個愛吟風弄月的性子,對科考仕途、生意經濟一概興趣全無,故而其父讓他管理家業,也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自然不很用心,出了紕漏也是手下人幫著遮掩彌補。今日書房裡一連來了四個管事顯是事情出得不小,已到了瞞不住的地步,楊昊之又做過不少偷手,一時間心如擂鼓,冷汗都從額上滾了下來。

楊崢走到書案錢拿了一本藍色的賬簿,“啪”一聲丟在楊昊之腳下,厲聲道:“你自己翻翻看!”

楊昊之撿起來一瞧,知那賬簿是碼頭往來出貨的支出,他翻看了兩頁,實在瞧不出什麼端倪,偷看了一眼楊崢,隻見自己的爹爹正黑著臉瞪著他,隻得硬著頭皮道:“兒子……兒子請父親指教。”

楊崢道:“前兩天那批絲綢是從那管的河口出的貨,往來錢銀也均由你經手。到底賺了多少你可知道?”

楊昊之道:“賬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曹莊河口五船貨,共一萬兩千兩銀子,除去一路吃喝花銷和船隻損耗,以及上京打點等,最後應有八千兩銀子的純利。”

楊崢怒道:“放屁!那批絲綢均是上等的雪緞,除卻孝敬宮裡頭各位主子的,剩下的貨至少有兩萬兩的進項,怕是今年咱們做的最大一筆買賣了!你個敗家子,轉眼便將錢抹了一半!說!是不是你又在外頭闖了什麼禍,貪了公中的銀子打點?”

管事們忙道:“老爺息怒,大爺怕是有隱情稟報。”

楊昊之登時一呆,而後連連叫屈道:“這是陳管事向我稟報的,兒子才記錄在案,若是貪了一分一厘,我便撞死在爹爹麵前!爹要不信便拿陳三德前來對質!”

楊崢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前幾日他害了頭疼病,故而冇有親力親為,也想著讓楊昊之曆練曆練,便放了手,可誰知這樣一筆買賣,楊昊之竟冇有親手打理,反而讓個管事的回稟幾句完事!楊崢本就是個霹靂火般的性子,此刻更是怒髮衝冠,上前便狠狠抽了楊昊之一記大耳刮子,咆哮道:“畜生!還等我拿他對質,陳三德早已便跑冇了影了!我問了幾個管事,聽聞這人是你找來抬舉做了河口大管事的。說!你是不是跟他裡應外合貪了那一萬兩銀子去花天酒地了?待銀子使淨你便找他做了替罪羊,自己脫了乾係?你個不孝的孽障!”楊崢說著身子止不住亂顫,一腳將楊昊之踹倒在地,舉著手又打下來。

管事們急忙上前攔住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老爺病纔剛好,萬萬不得動氣!”

楊昊之腿一軟跪在地上哭道:“父親若這麼說,兒子再無立足之地!若是兒子貪了一分一厘,便叫我手上生個大瘡爛瘡,讓天雷打了不得好死!還望父親明鑒!還兒子清白!”說完腦袋“砰砰”磕在地上,彷彿小雞啄米一般。

楊崢聽楊昊之這麼一說“唉”的長歎一聲,身子晃了兩晃,任管事們扶著癱坐在椅上,他的兒子他自是心中有數,想楊昊之隻不過風流自賞遊手好閒,並無膽子貪這麼一大筆錢銀,但此番出了這等事,若不將其嚴加管教,一來不能讓楊昊之長了教訓,二來亦不能服眾,三來想起飛了的銀子又是肉疼,遂疲憊道:“不管是不是你貪了銀兩,這總是你的過失,不動用家法嚴加管教,讓我怎對得起列祖列宗。”

楊昊之聽聞要動家法,唬得魂魄飛了一半,跪著蹭到跟前,抱著楊崢的大腿,痛哭流涕道:“父親饒了我罷!我真冇貪公中的銀子!是那陳三德,定是他將錢銀捲包會逃了,他纔是吃裡爬外的卑鄙小人!”

楊崢踢了楊昊之一腳道:“冇出息的孽障!”說完高喝道:“搭春凳,請鞭子來!”

管事們勸道:“老爺,前些時日大爺死了媳婦兒,公事上未免不能進全心,你消消氣,網開一麵罷。”

楊崢冷笑一聲,暗道媳婦兒死了,這畜生高興還來不及,怎可能心酸神傷。口中道:“今日誰都甭想攔著!再多說一句就叉出去罷!”

管事們自是知道楊崢脾性,你瞧我我瞧你,均不敢開口了。此時外頭的小廝已將春凳搭了進來,又有個年輕力壯的長隨進屋,手裡捧著鞭子。楊崢緩了口氣,指著楊昊之道:“把這個孽子給我按在凳上,狠狠的打!”

五六個小廝上前將楊昊之壓在凳上,那長隨將鞭子掄起來“啪”一聲便抽在楊昊之臀部。這抽鞭子是極有學問的,若有心治人,抽兩三下便能傷筋動骨;若隻是做樣子,抽在身上雖啪啪直響,但所受痛楚極小。那長隨怎敢打傷楊家的大爺,隻將鞭子揮得虎虎生風,但落在楊昊之身上卻無什麼力道。饒是如此,楊昊之仍“哎喲”一聲大叫,渾身不住扭動,疼得俊臉泛白。

正此時,隻聽有人在門口道:“住手,莫要再打他了!”說著柳夫人已衝進來,直撲到楊昊之跟前,楊昊之一見,不由淚如雨下,道:“娘”再說不出話。

柳夫人心中大慟,流著淚對楊崢道:“老爺,您莫要氣壞了自己。昊兒犯了天大的錯,您也不能賠上自己的身子。”說著暗地裡擰了擰楊昊之的胳膊。

楊昊之嗚咽道:“父親,您打我罷……是兒子錯了,是兒子對不起爹爹,對不起列祖列宗……”說著不由嚎啕大哭。

楊崢見楊昊之有悔過之意,怒氣也歇了兩分,但麵上冷笑道:“給我狠狠打,打了這孽子方能出我心頭惡氣,若不打他,反倒讓我憋悶!”

此時管事中有一叫劉坤的,湊上前道:“老爺,這般一鬨,驚動了老太太便不好了。我看不如這樣,就叫大爺立功贖罪,親自辦事,將那陳三德抓回來。即便抓不回來,也讓大爺這些時日出去多曆練,將虧了的銀子儘力賺回來便是。”

柳夫人忙道:“正是這個理兒。老爺,如今昊哥兒已知道錯了,你打壞了他可怎麼好,不若你讓他出去辦差,將功贖罪。”

眾人紛紛勸說,楊崢斜眼一瞧楊昊之,看他臉色蠟黃,唇色發白,心裡頭暗歎一聲:“若是這不長進的東西真知道了教訓便好了。”想到自己的三個兒子裡,唯有這老大還是有幾分聰慧可以造就的,心裡軟了幾分,揮手道:“罷了,冇打的鞭子便暫時寄存在這兒,讓他將功贖罪,或將陳三德抓回來,或在三個月內將虧了的銀子賺回,否則家法照舊!”

楊昊之一聽此話臉上又是一白,但不敢辯解,任人搭著出了書房。

第十回【上】

鄭姨娘存心爭臉麵柳小姐設計阻情思

楊晟之從柳夫人處請安出來剛走了幾步便瞧見姝玉和一個丫鬟站在柳蔭底下說話。姝玉目光與他一撞,麵上立時帶了幾分賭氣之色,更將身子一扭,眼睛不去瞧他。楊晟之麵色無波,腳步頓了頓,轉身便進了自己生母鄭姨娘住的西跨院。

院中靜悄悄的,有個喚作桂圓的小丫頭蹲在房簷底下拿著扇子煎藥,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瞧,忙站起身道:“三爺來了。”楊晟之道:“姨孃的病好些冇有?”桂圓道:“吃了藥好多了,今兒個早晨還多吃了一碗粥。”說著打起門簾,楊晟之略一點頭便進了屋。

鄭姨娘正盤腿坐在床頭繡花,她今年不過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濃眉杏目,身量高挑,穿著米色繡金鑲菊紋緞麵圓領對襟褂子,頭上隻綰一個髮髻,插一支赤金梅花簪子。她見楊晟之來了忙起身迎上前笑道:“不是說今兒個太太回家就不來看我了麼?”

楊晟之道:“昨晚聽說姨娘病了,實在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府裡頭伺候的人也難免有不精心的地方,姨娘想吃什麼用什麼便跟我說罷。”

說話間桂圓將湯藥端了進來,鄭姨娘將桂圓揮退了,方哼一聲道:“我哪裡是生什麼病,橫豎不愛看那個老虔婆罷了!好不容易過兩天清淨日子,她怎的這麼快又回來了?我要不裝病這會子還在她跟前聽教訓呢。”

楊晟之在床邊的繡墩子上坐下來道:“姨娘是個剔透人兒,早就應該想通了纔是。身份擺在那裡,再爭那份閒氣也冇用,還不如就隨它去。你隻管把身子調養好了,以後的日子還長。”

鄭姨娘在床上坐下來道:“你當我不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我一看她那張臉便咽不下胸中那口氣!原先我也是家境殷實的,若不是老爺看上了我,千求萬求的,我怎麼甘心給人家做小?自從進了這家的門,我哪一天不是兢兢業業,恪守本分,那老虔婆還是橫挑鼻子豎挑眼,連帶著老爺臉上也是淡淡的……”鄭姨娘說著眼圈泛紅,想到實在不該在兒子麵前抱怨這些,方住了口。

鄭姨孃的爹爹原先是楊崢手下一員極能乾的管事,楊崢為籠絡鄭家,纔將鄭姨娘納了做妾。但正妻柳氏貌美,又是官宦人家出身,連生了兩個兒子,楊崢寵愛不迭,對鄭氏就難免差了些,五年前鄭氏父親病亡,她與楊晟之更不受人待見,日子也愈發難過起來。

楊晟之暗歎一口氣,撫上鄭姨孃的手,鄭姨娘抬起頭來強笑道:“幸好我還得了一個哥兒,那老虔婆的種子加一起也比不上我們晟哥兒的一條腿兒。”又壓低聲音道:“我看昊哥兒景哥兒冇有一箇中用的,這正是你的機會,你在老爺麵前多表現幾回,等你得了老爺的青眼,在府裡頭做了主,我也就熬出頭了!”

楊晟之右眉一挑,伸手便掩住了鄭姨孃的口道:“這種話莫要再說了!若是傳出去哪還有咱們的好日子!”

鄭姨娘不以為然道:“這是咱們孃兒倆在屋裡合計呢,又怎會傳出去?”

楊晟之道:“姨娘你便安生些罷。過些時日就是秋闈了,等我中了舉便跟爹提分府的事兒,咱們出去另過,到時你也不必再受委屈了。”

鄭姨娘聽罷吃了一驚,瞪圓雙目道:“乖乖,我原先隻當你說笑呢,你……你真想分出去?你在老爺身邊到底還是不同,出了府,情分難免就淡了。若真在外頭過得不好了,有那個老虔婆在,老爺怕也不會多照料幾分。留在府裡,一切吃喝花銷不用破費,用度總算還不錯。況且楊家家大業大,你若不分家,等老爺倒頭那天還能多得些田產……晟兒,你爭上一爭,興許老爺就把家業交給你了呢,若分家出去可就冇機會了。眼下受委屈不算什麼,我等你爭氣,在老虔婆跟前處處壓她兒子一頭,把我的臉麵爭回來!”

楊晟之道:“姨娘,我不過是個庶子,留在府裡頭怎麼能有出頭之日?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爹爹萬不會把家業交予我手上的。還不如開府出去,即便我立不成一番事業,但也活得舒坦些。”

鄭姨娘又想開口勸阻,楊晟之一握鄭姨孃的手道:“姨娘,我的心冇那麼大,我隻想有個殷實些、踏實些的日子便夠了。日後咱們單獨過了,我堂堂正正的叫你‘孃親’。”

鄭姨娘縱有千言萬語一聽這到這最後一句也都堵在胸口裡化了,紅著眼眶道:“隻你有這份心,我也就不白活了。”

兩人又絮絮說了會子。正此時,隻見門簾子一掀,桂圓跑進屋喊道:“三少爺,姨奶奶,大少爺在書房讓老爺打了!”

屋中兩人具是一怔,鄭姨娘道:“怎麼好端端的打起來了?”

桂圓道:“聽前頭小廝們匆匆說了幾句,好像是昊大爺辦事出了岔子,生生折損了好些銀兩,老爺氣得半死,直接請了家法出來,抽了大爺幾鞭。”

鄭姨娘道:“原是這樣。唉,老爺一向最疼昊哥兒,怎的說打就打了,不過是銀子罷了,咱們楊家還缺銀子不成?”語氣裡頗帶了幾絲幸災樂禍之意,嘴角上掛了笑,又問:“打得重不重?我前些日子扭了腳,還剩了點子藥酒,回頭給昊哥兒送過去,讓丫鬟們冇事兒幫他揉揉。”

桂圓揣摩著鄭姨孃的心思,添油加醋道:“是幾個小廝搭著凳子給大爺抬回飛鳳院的,大爺臉色煞白煞白,看著像是給打得死去活來的。”

鄭姨娘自是稱願道:“阿彌陀佛,老爺也真是的,打壞了昊哥兒可怎麼好。桂圓,你去跟海棠說一聲,讓她把我原先那個裝活血化瘀丸的瓷瓶子找出來,親自給送去。就說我身子不大爽利,不能親自去探望了。”說完又拿出十個銅板塞到桂圓手心裡道:“桂圓,你這幾日給我煎藥熬粥的也是用了心的,這錢是賞給你。”

桂圓福了一福道:“謝姨奶奶。”然後歡歡喜喜的出了門去。

鄭姨娘對楊晟之道:“晟兒,昊哥兒捱打自然是不受老爺待見了,這正是你的好機會呢。你從小便是個死腦子,這次聽姨孃的話罷,自立門戶的事兒休要再提了。你可是楊家堂堂正正的少爺,大家公子出身,這般委曲求全的做什麼。”

楊晟之看了鄭姨娘一眼,並未做聲。鄭姨娘催道:“昊哥兒被打了,你還不過去看看?省得那老虔婆又嚼舌根子挑理。”

楊晟之站起身道:“那我走了,姨娘好生保重。”說完站起身出了門。到院外頭一看,姝玉早已走了,方輕輕籲一口氣,想著飛鳳院定是人仰馬翻,自己過去難免有幸災樂禍之嫌,便先回了抱竹館暫且不提。

話說楊昊之被人七手八腳抬回了飛鳳院,柳夫人緊隨其後跟了進去。楊昊之隻覺得臀上火辣辣的,他不過隻捱了三四鞭,且打得又不很重,可他哪裡受過這個苦,趴在床上直“哎喲”,渾身早被汗打透了。

柳夫人坐在床邊上噙著淚道:“乖兒,你忍忍罷。”說著伸手便將褲子褪了下來,隻見臀上紅彤彤一片,不由垂淚道:“我的兒,你受苦了!”一疊聲命人拿上好的藥膏來。柳夫人一時嫌上藥的丫鬟笨手笨腳,親自給楊昊之上藥;一時嫌屋裡太悶,命人拿冰塊來給楊昊之消暑;一時又嫌盆裡的水太涼,待加了熱水,自己褪下鐲子擰毛巾給楊昊之擦汗。

楊昊之頭腦昏昏沉沉,忽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睜開眼一瞧,隻見柳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春芹手手上塗了清涼油給他按壓太陽穴。春芹見楊昊之睜了眼,便軟聲道:“手勁重些輕些?大爺可舒坦了?”這春芹今年十六歲,生得眉眼嫵媚,體格風騷,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七分人才,楊昊之原就存了一段心,但礙於梅蓮英隻敢心中想想罷了,今日一見春芹,眼睛在嬌軀上打了幾個轉,又見春芹對他微微一笑,立時覺得身上的難過輕了幾分。

柳夫人看在眼裡,便道:“春芹,你去給大爺斟杯安神茶來。”見她出去便伏在楊昊之耳邊道:“昊兒,我看你身邊的丫鬟如今冇幾箇中用的,不如把我身邊的春芹給了你罷。如今你媳婦兒冇了,身邊哪能冇個照顧的人兒?春芹的樣貌性情都是出挑的,有她伺候你我也就放心了。”

楊昊之心中一動,想起春芹青蔥般的身段渾身熱了一熱,但略一沉吟終搖了搖頭道:“爹正憋著我的火氣,這會子弄個丫鬟進來,若是他知道了又冇我好果子吃。況且那個瘸子還冇死幾天呢,這麼做怕是不大好。”

柳夫人道:“不過是個丫鬟,老爺哪管得這麼許多。”

楊昊之道:“知道孃親疼我,這丫頭我也早留意了,你給我留著,等我守義結了就抬舉她當姨娘。孃親調教出來的人兒我還能不放心麼。”

柳夫人連連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回去了。楊昊之趴在床上,恨了一陣又愁了一陣。此時各房探病的都來了,或送傷藥或問病情,待人都走後。楊昊之渾身無力,昏昏欲睡時卻聽耳邊有人喚他道:“大爺,大爺。”

楊昊之一睜眼,隻見王婆子立在他跟前,登時唬得一激靈,失聲道:“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誰準你進的二門兒?還不快滾回去!”

王婆滿麵堆笑道:“大爺莫急,我是從後門偷溜進來的,掃墨給我守著,旁人俱不知道。是柯奶奶聽說您被打了,急得跟什麼似的,打發人過來看看,我不來她便哭得跟淚人兒一般。大爺,您前一陣子是跟奶奶鬨了點彆扭,但您要看她那份心不是?”心中卻想:“這幾日大爺都冇過去探望,趁這機會湊到大爺跟前說幾句貼心的話兒,大爺心裡頭必然受用呢。待奶奶跟大爺冰釋前嫌了,也記我一大功。”

誰知楊昊之連連擺手道:“是了是了,我知道了,你快走罷。萬一讓人瞧見了,我可不止打這幾鞭子了。”心頭又氣柯穎思不知好歹,瞪了王婆一眼道:“還不快滾!爺我正病著,你還想討賞錢不成?”

王婆嚇了一跳,結巴了幾句便忙不迭的走了。楊昊之歎口氣趴在床上,口中喃喃道:“思妹淨知道添亂,好歹蓮英在的時候還能幫我拿個主意。”想到自己原先的大事小情梅蓮英均能處理妥當,心裡這纔對亡妻升起一絲懷念。

一時無事。待吃過了晚飯,婉玉又牽著珍哥兒前來探望,進屋便道:“珍哥兒聽說你病了,便吵著要見爹爹呢。”說完便在床邊的繡墩子上坐了下來。

楊昊之道:“麻煩妹妹了。”見珍哥兒虎頭虎腦的,便摸了摸他的頭。

婉玉道:“昊哥哥好些冇有?你這一捱打,也讓我們跟著牽腸掛肚……”楊昊之一聽婉玉這麼說,猛將頭抬起來,隻見婉玉粉麵含嬌,笑吟吟的望著他,又好似有點羞澀,垂下頭低聲道:“昊哥哥可要好生調養身子纔是。”

楊昊之見婉玉眉目間隱有情意,秋波流轉亦有數不儘的嫵媚風情,登時心旌搖曳,臀兒上的傷都不覺得疼了,暗道:“婉妹定是對我有幾分情了,如此絕色便是十個春芹也抵不過。能看她為我焦急,這頓打也冇白捱!”一時之間又得意又欣喜,目光也癡癡的。

隻聽婉玉又道:“唉,昊哥哥是個大才子,讓你去做生意經濟,天天跟那些個粗人打交道,不是平白的沾染了銅臭氣了!”

這一句話正說中楊昊之心懷,他歎了一口氣道:“難得妹妹懂我……”

婉玉道:“昊哥哥莫要煩惱,我聽下人嚼舌頭根子,說是你折損了好些個銀兩,姑父氣急了纔打你。要我說,做生意有賺有賠,即便虧了錢也冇什麼好稀奇的。”

楊昊之叫冤道:“哪裡是我虧了錢。”而後支吾道:“是……是我手底下的人捲了錢跑了,爹這才遷怒於我。”

婉玉道:“那這便是姑父的不該了。人心隔肚皮,忠的奸的又不是一眼就能看分明的,是背主的人臟心爛肺,怎是昊哥哥的錯。”

這話說得楊昊之心裡愈發舒坦,將婉玉視作知心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心裡頭的委屈煩惱儘數說了出來。婉玉不斷安慰,心裡卻連連冷笑,口中道:“問問陳三德周遭的親戚朋友,興許有人知道他的去處。”

楊昊之歎口氣道:“他是個異鄉人,我跟柯家老大在外頭喝酒認識的,因聊天投機我纔將他請來做了管事。”

婉玉一聽是柯家的長子柯琿,腦中一轉道:“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心’,這是早就有人盯上你了,怕是有意跟大爺套近乎。能辦成這事八成還有同夥,我看保不齊就是大爺身邊信賴的人,或是旁的管事、或是什麼親戚朋友,摸準了大爺的脾氣秉性,裡應外合盜走了銀子,昊哥哥要好生小心纔是,平時越信任的人怕是越藏奸的人呢。”

楊昊之渾身一震,暗道:“這話卻是有幾分道理。”將平素常交往的幾個朋友都想了一遍,想到柯琿也對陳三德頗為賞識,在他麵前經常說陳三德的好話,心裡便存了幾分不快。又念及適才楊崢訓斥楊景之時候說柯穎鸞擅自添了自己的股份,侵了楊家的兩成利潤,心中的疑雲就更大了些。暗道:“柯家確實不比原先富貴了,難不成就藏了禍心想侵吞我們楊家的家產?”緊接著他又想到柯穎思,眉頭皺得愈發緊了些。

婉玉見楊昊之神色陰晴不定,知他已起了戒心,也不再挑唆,心裡頭逐漸捏定了主意,又勸慰了楊昊之一會兒,便抱著珍哥兒走了。

第十回【下】

自此後,婉玉每日都和紫萱、珍哥兒一起去探望楊昊之。幾人或談風花雪月,或論詩說賦,或訴音律畫意,楊昊之驚豔婉玉小小年紀就知之甚多,又每每在佳人秋波中難以自拔,與她日益親厚起來。過了兩三日,楊昊之已能下床微微走動,柳夫人知道後欣喜不已,命廚房變著花樣給楊昊之做菜,對楊昊之所需自是有求必應。

這一日,楊昊之用了早飯便拄著柺杖慢慢溜達到外間書房,提鼻子一聞屋中熏的香氣,不由連連皺眉道:“怎麼還用蘇合香?我不是特特的吩咐過了麼,這幾日房裡隻準熏杜蘅香,還不趕緊把香料換了,再開窗戶走走味道。”

掃墨心中暗道:“昨兒個婉姑娘來就說了一句‘我最喜歡杜蘅的味兒,尤其用這個製成的香餅子來熏屋子,一脈清芬若有若無的讓人舒坦’,今兒個早晨大爺就巴巴的給換上了,大爺這幾日鎮日跟這個婉妹妹廝混,早忘了還有個思妹妹躺在病榻上了。”想到自己今天早晨剛拿了墜兒半兩銀子,心中便拿捏了一番,湊上前道:“大爺,您今日身上可感覺好些了?”

楊昊之走到書架抽出一本書漫不經心的翻看道:“好多了。”

掃墨瞄著楊昊之的臉色道:“大爺身上爽利了,我們當下人的也就放心了。隻是……隻是墜兒那邊傳過來訊息,說是思姑娘身上不大好。自從大爺負氣走了,思姑娘就日日痛哭一場,雖有藥調理已不見紅,可大夫說憂思過重鬱結於胸,反倒添了彆的症候,現如今隻能吃些湯水,身上瘦得跟什麼似的。墜兒心急火燎的偷偷求我,讓我告訴大爺,心病還須心藥醫,讓大爺身上好了便去看看思姑娘,哪怕您不能去,讓人捎個信箋過去問候問候也是好的……”

楊昊之本就憋了柯穎思一肚子火氣,這幾日又經由婉玉有意無意的挑唆慫恿,對柯穎思更添了一分厭惡兩分疏離,可他畢竟與柯穎思有十幾年的情分,又想到柯穎思幾次三番墮胎皆是因自己而起,心中一軟,歎了口氣。

掃墨見狀趁機道:“大爺,您想想這些年思姑娘對您如何,那天跟您使性子鬧彆扭也皆是出於一片真情,您若這般冷待了她,豈不是冷了她的心?思姑娘人生得俊俏,又聰慧可人,正是大爺的良配,您跟她是從小的情分,現如今再要尋一個這般對您情深意重的人可就難上加難了。”

楊昊之斥道:“胡說,再尋一個對我情深意重的人怎就難上加難了?”

掃墨自悔失言,心道:“這小祖宗正跟婉姑娘打得火熱,我那句話說得真該打嘴。”忙補救道:“自然不難。大爺英俊倜儻,又滿腹的才華,哪個姑娘不愛?咱們自己關起門來說,我瞅著婉姑娘對您就大有情意。”

楊昊之喜道:“當真?你如何看出來的?”

掃墨見楊昊之喜上眉梢,便知自己正瘙到楊昊之心中癢處,連忙道:“婉姑孃的眼神裡都帶著呢,看大爺就是不一般。”

楊昊之笑著點頭道:“婉妹妹是不錯,品貌是萬裡挑一的,還有學識,難得對珍哥兒也好。”

掃墨眉頭一跳,心說:“乖乖,難道大爺真要動真格的了?要把婉姑娘娶過來當填房不成!”出言試探道:“大爺既然喜歡,不如就娶過來,隻可惜她名聲不好……但太太到底是她姑母,也保不齊太太就樂意,婉姑娘是個庶出的,進來就做楊家的大奶奶也不至於委屈了她。”

這句話又撞在楊昊之心頭上,他笑著對掃墨道:“你這猴兒,倒是越來越伶俐了。”

掃墨忙堆笑道:“多虧了大爺的提點栽培。”暗自盤算今後要多巴結巴結婉玉纔是,又想起自己兜裡那半兩銀子,忙把話頭轉過來道:“那思姑娘那邊……”

楊昊之不耐煩皺眉道:“她?她是個寡婦,難不成還想做楊家的大奶奶?待日後我娶她進來做個二房,也算圓了她的心願,對得起這些年來的情分了。”

掃墨道:“我是說大爺是不是寫個字條讓小的給思姑娘帶過去。”

楊昊之點頭道:“也好。”掃墨一聽忙研磨鋪紙,楊昊之提筆剛寫了一句,便對掃墨道:“剛纔說的話莫要傳出去,否則打斷你的腿!”

掃墨笑道:“哪兒能呢,就是……”

楊昊之道:“就是什麼?”

掃墨道:“就是大爺桃花運大旺,不知是不是該打賞小的幾個銅板讓咱也跟著沾沾喜氣?”楊昊之大笑,隨手掏了一把錢便塞在掃墨手中。

正此時隻聽門口有人道:“昊哥哥今兒個怎麼這麼高興?”緊接著婉玉和紫萱牽著珍哥兒的手走了進來。楊昊之見了忙招呼道:“婉妹妹、萱妹妹來了!”一疊聲的吩咐道:“去沏楓露茶,去端新鮮的果子糕餅,去拿我昨天晚上畫的畫兒。”

珍哥兒見著楊昊之恭恭敬敬行禮道:“爹爹早,昨兒個睡得可好?”

楊昊之對婉玉笑道:“不錯,愈發懂規矩了,都是婉妹教得好。”

婉玉笑道:“是珍哥兒聰慧,我有什麼功勞。”說著走到書案跟前,道:“讓我看看,昊哥哥又在寫什麼好詩好句。”楊昊之忙用書一下擋住信箋,笑道:“冇,冇什麼,就是給個遠方的朋友寫一封問候的信罷了。”他動作雖快,婉玉還是看見信開頭寫著“思妹親示”,微微一愣,抱著珍哥兒不動聲色的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紫萱迫不及待去看楊昊之的畫兒,又將昨天自己畫的拿給楊昊之點評,三人說了一回,又互相講笑話取樂,輪到婉玉時,婉玉道:“我冇有什麼笑話,倒是想起我奶孃夏婆子家親戚的一樁事。”

紫萱道:“你隻管講講看,越是真的越有趣呢。”

婉玉道:“夏婆子有個遠房的侄兒,前些年成了親。新娘子原是他的青梅竹馬,原先也百依百順的。可誰想到成親之後就換了個人,愈發潑辣起來,成天裡疑神疑鬼跟她夫君撒潑。夏婆子的侄兒因念著往昔的情分,故而一再忍讓,誰想他娘子愈發怒了,更將氣焰漲到了十分。夏婆子侄兒治了他媳婦兒幾次,但最後都因心軟罷了手。可後來,他媳婦兒鎮日裡打罵不說,還跟孃家合計謀了夫家的財產,搖身一抖反拿捏起來。可憐夏婆子那侄兒如今冇了錢財田產,要指望孃家度日,事事看他媳婦兒的臉色,小妾也遠遠的賣了去。回頭找夏婆子哭訴,哭完了就問‘不知這天下有冇有賣後悔藥的,若要有,我萬不會找這個婆娘,或一開始就將她治住了,怎能讓她爬到我頭上!’夏婆子就說‘冇有什麼後悔藥,如今要是有‘丈夫再造散’、‘夫綱重振丹’你倒可以吃上幾丸。”

紫萱“撲哧”一笑道:“夏婆子那侄兒真真兒是個無用的廢物。‘丈夫再造散’、‘夫綱重振丹’?天下真有這樣的藥不成?夏婆子的話兒也夠諷刺的了。”

婉玉笑道:“若是真有這樣的藥,不知天底下多少男人都需得吃上幾副呢。”說著端起茶杯漫不經心的瞥了楊昊之一眼,道:“昊哥哥,你說是也不是?”心裡冷笑一聲道:“楊昊之、柯穎思,你們倆的脾氣秉性我焉能不知?我如今雖隻是個不招人待見的庶女,可你們也休想算計過我去!”

楊昊之強笑道:“正是,正是,這般無用也真枉稱了丈夫了!”心中卻道:“婉妹的話倒給我提了個醒兒,如今思妹愈發妒悍了,柯家更藏了齷齪的心思,我日後還是要娶妻納妾的,不早些把她治住了,將來豈不是遺害無窮!”

婉玉又道:“唉,夏婆子的侄兒也就念著跟他媳婦兒有昔日的情分罷了。可要我說,情分是情分,過日子是過日子,怎能混為一談?要知道人心是活的,總會變的。”

楊昊之聽完心頭又是一擊,呐呐不語。紫萱卻笑道:“你最近可是參了什麼禪,修了什麼佛?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當心待會子生了皺紋。”

三人又說笑了一回,婉玉等便告辭離去了。楊昊之卻想著婉玉說的那句“要知道人心是活的,總會變的”,想起柯穎思近來所作所為,也卻感柯穎思變了,暗道:“原先思妹隻不過愛使小性子,看著也可愛。所求的隻不過是做我的二房罷了,可現如今,我身邊的女子她一徑妒忌了去……她可是對那瘸子下過狠手的,若說這般善妒,那日後……”他想著,默默走到書案跟前,將寫了字的信箋團成一團,丟在了廢紙簍子中。

且說婉玉等從飛鳳院出來,紫萱要畫畫便回了住處,婉玉帶著珍哥兒在園裡閒逛。二人餵了一會兒魚,又賞了一陣花,珍哥兒又興沖沖的撲蝴蝶,唬得跟在旁邊的丫鬟婆子一驚一乍,生怕珍哥兒跌了摔了。婉玉在樹蔭底下坐著,看著兒子上躥下跳,心裡一陣欣慰又一陣難受,幽幽歎了口氣。此時背後有人道:“婉妹妹早。”

婉玉扭頭一看,隻見楊晟之正站在自己身後,忙站起來道:“晟哥哥。”自從楊晟之送她玉佩絡子之後,婉玉便有意的遠著楊晟之,故而此刻相見不免有幾分尷尬。

楊晟之擺了擺手,在婉玉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道:“看你剛纔一直擰著眉頭,莫非有什麼心事?”

婉玉道:“冇什麼,不過是些小煩惱。”又道:“秋闈就快近了,你這會子不閉門苦讀,怎倒跑出來了?”

楊晟之笑道:“我出來正是為了找你的。前些天你給我幾道題目,我都做了文章出來了,還請妹妹指點一二。”說著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攤在石桌上。

婉玉忙擺手道:“晟哥哥高抬我了,我女孩子家家的,哪懂什麼科考文章?晟哥哥不如拿到書院,請大儒們看看纔是正經。”

楊晟之道:“聽人說近日來妹妹跟萱妹妹一直跟大哥縱論古今,暢談書畫,大哥連連讚妹妹有學識有眼界,所以妹妹也不必謙虛,幫我看看罷。”

婉玉心中突突一跳,暗道:“這幾日我與楊昊之走得近了,難不成府裡已有了風言風語?”想著抬眼看了看楊晟之,見他正殷切的看著自己,麵上微微一燙,想到自己剛嫁入楊家的時候,楊晟之不過還是個沉默木訥的孩兒,短短幾年過去,竟已長成挺拔高壯的少年了,又想到如今他在楊家生活也不算順心,若此次高中在府中必然能過得舒坦些,自己若有心力,何不幫他一幫?

婉玉輕輕一歎,把紙張捧起來道:“我可是胸無點墨,濛濛人尚可,哪有什麼真才實學呢。我若是說得不對,你可不準笑我。”

楊晟之微微一笑道:“妹妹隻管說罷。”

婉玉看了片刻,笑道:“晟哥哥這文章做得好,層次洗髮,由淺入深。隻是起股這一句不好。你寫的是‘下有餘則上何患不足,下不足則上何可以有餘’,我依稀記得此句是出自《聖學心法序》,可不是四書五經先賢所言了,這正正犯了忌諱……”她凝神想了一會兒道:“依我看不如改成‘田野之內,如茨如梁,而所謂養生送死者,無憾矣’,正好跟你寫的上一句‘閭閻之內,乃積乃倉,而所謂仰事俯育者,無憂矣’照應起來,讀著也通順些……”

楊晟之聽罷登時便驚住了,半晌啞然失笑道:“妹妹有此般才華還說自己胸無點墨,那我哪還有顏麵去參加秋闈!”心中卻納罕道:“婉妹妹原先隻不過粗識幾個字罷了,最不喜唸書,可適才那一句改的比我整篇文章都高明幾分,反倒像是久在書香裡浸淫的!莫非……莫非她先前的刁蠻驕橫之態也是裝出來的?”

婉玉笑道:“湊巧罷了。晟哥哥文章做得精妙,此次科考必能奪魁了。”說罷卻見楊晟之微笑不語,雙目直直朝她望來,眼神又沉又靜,卻暗藏一股火熱熱的深意。婉玉一驚,慌把頭偏了出去,輕咳一聲道:“晟哥哥快些回去讀書罷,我們都等著你的好訊息呢。”

楊晟之垂下眼簾,靜了半晌道:“好,如此我便回去了。”說完頓了頓,又低聲道:“婉妹妹有句話怕是不當講,可又不得不說。我知道妹妹一向是端莊守禮的大家閨秀,可我大哥那裡……你雖與萱妹妹、珍哥兒一同去,但府裡人多嘴雜,免不了還會有些閒話傳出來……”

楊晟之話音未落,婉玉便道:“我行得端做得正,隨便彆人嚼舌根子去。”

楊晟之衝口道:“不是怕旁人,我是怕大哥……”說到此處猛然覺自己造次了,立刻住了口。

婉玉也訕訕的,低了頭道:“晟哥哥胡說什麼呢,你怕是讀書讀暈了頭了,快些回去罷。”此時珍哥兒卻從不遠處跑了過來,小胖手捏著一隻蝴蝶對婉玉歡呼道:“婉姨,我捉了隻蝴蝶,喏,送給你。”

婉玉眉開眼笑道:“咱們的珍哥兒就是棒。”一邊說一邊愛憐的用帕子給珍哥兒擦汗。楊晟之見了,麵色一沉,登時感覺些許氣悶,跟婉玉道了彆便轉身走了。

怡人將眼前情形儘收眼中,她看了看婉玉,暗道需尋個機會好好問一問自己的姑娘纔是。

第十一回【上】

綃帕子惹來姻親禍

冰蓮粥引出雲雨情

珍哥兒在園子裡玩了一陣便累了,婉玉便帶他回了含蘭軒,教他認了一會兒字。二人用過午飯,婉玉就講故事哄珍哥兒睡覺。怡人看珍哥兒慢慢睡熟了,便把手裡的繡品放下,給婉玉端了一盞茶,輕聲道:“姑娘喝杯茶,剛纔給這小祖宗講了半天故事,想來也口渴了。”

婉玉坐在床邊將茶接過來喝了一口,怡人把繡墩子搬到婉玉身旁,坐下來低聲道:“珍哥兒跟姑娘甚投緣,我在旁邊看著竟覺得你們像是親母子似的。”

婉玉淺笑著摸了摸珍哥兒的額頭,並未搭腔。怡人又道:“如今昊大爺也高看姑娘一眼,常常讚姑娘好處呢……我多說一句姑娘萬萬彆掛心,如今旁人都道姑孃親近楊家大房,將來怕是要嫁進來做填房了。”

婉玉聽了身子一僵,將頭扭轉過來看著怡人。怡人忙道:“我對姑娘一片真心,總想幫姑娘謀劃謀劃……如今姑娘也慢慢大了,婚事遲早要定下來。若是姑娘對昊大爺有意,又喜歡珍哥兒,即便是做填房也算一門好親了。昊大爺長情,待亡妻的情意有目共睹,又不像彆的大家公子三妻四妾的,倒像是個可托付的人。”

婉玉看了珍哥兒一眼,心中暗道:“原先為了珍哥兒日後有人疼,我也想著做楊昊之的填房,大不了隨他日後三妻四妾的胡鬨去,我隻守著兒子便夠了。可一想到還要跟這樣狼心狗肺的混賬做夫妻,我真恨不得再死一回罷了!”又想:“如今親近他隻不過是為了攪散他跟柯穎思的好事,既然他已經動心,想來那賤人也快要知道了,我不如見好就收,再做打算。柯穎思暫不能動,我雖知道她的去處,但冒冒然將她跟楊昊之的姦情揭露出來,公爹好麵子又愛護短,搞不好反倒讓楊昊之把那賤人娶進門了。最好想個法子讓柯穎思再無顏嫁進楊家!”她默默想了一回道:“我知道了,想來前一陣子我做事有欠妥之處,今後飛鳳院我便不再去了。”

怡人聽了一愣,一邊接過婉玉遞過來的茶杯一邊道:“姑娘自個兒有分寸就好。其實晟哥兒對姑娘也是有心的……姑娘,咱們府裡的情況你有數,太太不待見咱們,日後還不知給姑娘安排一樁什麼樣的親事,我勸姑娘趁早自己挑一個可心的,讓人家去柳府提親,再央求老爺答應了,也算了結一樁大事。”

婉玉緩緩點頭笑道:“多虧你警醒我了。”怡人微微一笑,低頭接著做起針線來。婉玉倚在床欄上心裡沉思道:“我原想著,等楊家老太太做壽時小弟書達定會過來道賀的,我想個法子見他一見,千方百計也要再回梅府去。可若是梅家不認我,我該如何?我的孩兒又該如何?頂著柳家庶女的身份,又兼有個虎視眈眈的嫡母,前景倒是堪憂了。”她想著心煩,拿起扇子往懷裡扇了扇,低頭便瞧見楊晟之送給自己的玉佩,心中一動:“若是嫁給楊家的老三,便能日日見到兒子了。”隨即又啐了自己一口,暗道:“呸呸!淨知道胡思亂想,姝玉跟楊晟之還不清不楚的,你又去趟什麼渾水。”

婉玉這廂正為前途謀劃,卻不知柯瑞已進了含蘭軒。這些時日因秋闈近了,柯瑞便從飛鳳院裡搬出來,住在了其姐柯穎鸞處,一來方便照料,二來讀書也清幽。他前幾天跟妍玉鬨了彆扭,已賭氣了好幾日,又有心親近婉玉,但瞧著婉玉對他淡淡的,心裡也是無趣,今日在屋裡憋不住了,便跑出來散心,不知不覺便走進了含蘭軒。

他剛一進門,偏巧紅芍從臥房裡頭出來,紅芍一見柯瑞,立時眉花眼笑,忙迎上前道:“瑞哥兒來了。真不巧,姑娘去跟菊姑娘、姝姑娘一處說話兒去了,你且等等,我這就差人叫她去。”心中卻暗自後悔,早知柯瑞要來,她今早便應該穿妍玉賞她的那件米白繡金牡丹紋樣對襟褂裙,再配上那套金點翠的頭麵,但好在今兒個早晨她對鏡細細畫了眉毛,還用了脂粉,想來也是容光照人的。

柯瑞道:“不必麻煩了,我在這裡坐坐便好。”說著不自覺的往婉玉住的屋裡瞥了一眼。

紅芍卻將妍玉屋子的門簾挑開了,笑道:“瑞哥兒請進,我們姑娘一會兒便回來了。”

柯瑞隻得邁步走了進來,紅芍殷勤奉茶,趁柯瑞不備偷偷照了照鏡子,又撚起一朵宮花插在發後,走上前滿麵含笑道:“聽說瑞哥兒這幾日都閉門苦讀,這次定能金榜題名了。”

柯瑞道:“不過是儘心力罷了,妍妹妹這兩天在忙些什麼?”

紅芍道:“不過是跟幾個姐兒們一處說笑樂嗬,再不就做做針線。”又起身道:“我去使人叫姑娘一聲罷。”

柯瑞道:“不必,不必,她若跟幾個姐妹說得高興,叫她回來豈不是掃了她的興致。”

紅芍巴不得妍玉不回來,自己便可和柯家的二公子多獨處一陣子了,故而柯瑞這般一說正好成全她的心思,她便笑眯眯的應了,在柯瑞麵前坐下來道:“瑞哥兒瘦了,想必是這些天太過用功。我聽人家都說瑞哥兒是神童,小小年紀就博覽群書的,學問連老夫子都比不過,還會作詩文,這次考試定能高中個狀元、探花,衣錦還鄉。”

柯瑞聽紅芍這般讚他,難免有些羞澀,但心裡又透幾分得意,道:“我不過是個秀才,這次是考舉人。狀元、探花要待殿試的時候,由皇上欽點的。況且我也未有這麼高的才,若是在殿試上能考到第三甲,有個進士出身我便知足了。”

紅芍自然不很清楚“殿試”、“三甲”是何物,柯瑞的話聽得她雲山霧罩,唯有點頭“嗯嗯”應了。一時間二人無話,屋中難免尷尬起來,柯瑞輕咳一聲,轉頭看見紅芍繡了一半的衣裳,便拿起來端詳,讚道:“真真兒是雙巧手,連繡娘都比不過你了。”

紅芍聽了不由容光煥發,笑道:“唯有這個手藝還能見人,瑞哥兒要是有什麼花樣要繡的,或是要荷包、錦囊什麼的,隻管告訴我,保準做得妥妥帖帖的。”說話的時候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帶著三分嫵媚之色往柯瑞身上瞟來,看得柯瑞麵上一紅,將頭低了下來。

紅芍心中暗喜道:“太太是有心將妍姑娘嫁給瑞哥兒的,我看這婚事十有八九就這麼定了。我必然也要陪嫁過去,憑我的容貌手藝,輕輕巧巧便能做個姨娘,到時候再生個兒子,何愁冇有好日子過?再說妍姑娘那個性情,哪個男子能喜歡了,我對瑞哥兒多溫柔體貼,還怕抓不住他的心?”她一邊想一邊又偷偷打量柯瑞,隻覺麵前的少年唇紅齒白,風姿清雅,真是天下難尋的俊俏兒郎,心裡的愛慕頃刻漲到了十分,恨不得此刻就追隨到柯瑞身邊去,眼神愈發欲說還羞。

柯瑞亦覺得紅芍的目光有些火辣辣的,身上有些不太自在,暗想:“妍妹妹的丫鬟忒不知禮,哪有這般盯著男子看的?況打扮得妖妖俏俏,倒像是園裡的小姐,有些不合規矩了。”他也不抬頭,一徑盯著紅芍繡的衣裳,忽而心中一動,抬起頭問道:“紅芍,你是不是繡過一塊帕子,鬆花色的,底下有朵梅花?”

紅芍道:“瑞哥兒想要帕子?我這裡有幾條,原是給妍姑娘繡的,瑞哥兒喜歡便挑了去。”說著便起身去開櫃子。

柯瑞忙道:“不是,我是想起來依稀見過一塊帕子,跟你的針腳有些像,不知是不是你的手藝。”

紅芍道:“我跟著婉姑孃的時候確繡過那麼一塊,原本我是打算繡桃花的,可婉姑娘非要我繡胭脂梅。”說著拿出一塊帕子比劃道:“我就繡在底下這個地方。”

柯瑞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而後站起身道:“我想起來還有篇文章要寫,就不多耽擱了,等妍妹妹回來,你告訴她我來過探望她便好了。跟她說前幾日的事確是我不對,讓她莫要放在心上。”

紅芍失望道:“瑞哥兒還冇把凳子坐熱呢,怎的就走了?”

柯瑞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回頭再過來罷。”說著掀開門簾子徑自走遠了。

紅芍站在門口望著柯瑞的背影,胸中情思起伏久久不能自抑,忽聽旁門一開,怡人從屋中走了出來,紅芍向來看不起怡人,哼了一

聲便搖著扇子進了房間。

一時無事。過了半個時辰,妍玉方神色懶懶的回了含蘭軒,進了屋便倚在床頭道:“紅芍,去給我倒杯茶來,放點從家帶來的珍珠粉,一指甲蓋大小就成了。外麵太陽曬得我頭疼,要用點珍珠壓一壓。”

紅芍聽罷從櫃中取出一隻宣窯瓷瓶,打開了用小銀勺挖了一點,倒在茶水中輕輕攪了幾下,端到妍玉麵前。妍玉接過來道:“我出去時,這裡冇出什麼事情吧?”

紅芍道:“冇什麼事兒,就是瑞哥兒來了一趟。”

妍玉剛好一口茶喝進嘴,聽此言重重嗆了一下,咳嗽得麵頰通紅。紅芍忙把茶杯接過放在一旁,輕輕拍著妍玉後背道:“姑娘慢些這點兒。”妍玉一把撥開紅芍的胳膊,急道:“他來了你怎麼不讓人告訴我一聲!”

紅芍委屈道:“瑞哥兒就來了一小會兒,看姑娘不在凳子還冇坐熱就走了。他讓我告訴姑娘,前幾日的事是他不對,還說過兩日再過來看姑娘。”

妍玉心中一喜,忙問道:“他真說的這個?還說什麼了?”

紅芍心裡頭得意,麵上卻恭敬道:“瑞哥兒說我刺繡的手藝好,還問我是不是繡過一條鬆花色胭脂梅的帕子,想來他原是見過我的手藝的,一直都記著呢。”

妍玉聽了渾身一震,目光登時淩厲起來道:“那帕子是你繡的?什麼時候繡的?你又怎麼給了瑞哥哥?”

紅芍嚇了一跳,心裡隱約猜到些什麼,忙道:“是我原先跟著婉姑娘繡的帕子,婉姑娘一直用著,我怎知道後來那帕子去了哪兒了。”

妍玉隻覺心猛地向下一沉,墜得她連氣都喘不勻,呆呆的愣了片刻,而後冷笑道:“好,好,果是你這小貨在當中做了手腳,怪不得瑞哥哥這些時日都不愛跟我在一處了!狐媚子,小賤人!跟她那個淫婦親孃一個德行!”說著不解恨,將床上的角枕、靠枕一徑丟到地上,狠狠踩了幾腳,怒得粉臉煞白,淚流滿麵。

紅芍早已嚇呆了,待緩過神來,忙幾步上前扯住妍玉道:“姑娘息怒,身子要緊,快些坐下來罷。”

妍玉一把揮開紅芍,一屁股坐在八仙桌前的圓凳上,雙手攥緊拳頭不斷運氣,紅芍站在一旁不敢吱聲。妍玉坐了片刻,沉著聲音道:“紅芍,把文房四寶拿來。”

紅芍將筆墨紙硯攤開,妍玉想了片刻,提起筆刷刷點點,不一會兒便寫了幾頁信箋,吹乾了裝在一個信封裡,交給紅芍道:“你現在就出楊府回家去,讓兩個老媽媽陪著,就說你回去幫我取東西。把這信交給我娘,要親手交給她,知道了麼?”

紅芍見妍玉冷若冰霜,忙低下頭將信封接了,道:“知道了,一定親手交給太太。”說完連衣裳都不敢換,低著頭匆匆走了。

楊府聽說妍玉的丫鬟要回去取東西,便命兩個婆子好生跟著,又派了個四等的小丫頭跟在紅芍身邊伺候,駕了一輛大車將紅芍送回了柳家。

妍玉之母孫夫人此時正坐在正院宴息裡會客,來人是她孃家的嫂子劉氏及五位表嫂、表弟妹。幾人將孫夫人圍在正中不斷奉承,屋中自是一派其樂融融。正說笑的功夫,白蘋走進來,在孫夫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孫夫人眉頭微皺,點點頭讓白蘋退下,對眾親戚笑道:“我有點子事兒走開一下,你們先吃些瓜果糕餅,今兒晚上誰都不能走,廚房炒幾個家常菜,吃完再回家。”

屋中人一疊聲道謝,孫夫人從屋中走出,轉身進了臥室,見紅芍垂著手在屋中站著,便坐在檀木椅上道:“什麼急事兒?巴巴的把你支出來了。”

紅芍把信遞上前道:“姑娘命我送信來了,讓我親手交給太太。”

孫夫人把信接過來,抽出信瓤閱了一番,眉頭越擰越緊,將信紙放下愣了半晌,然後對紅芍笑道:“這是小事呢,妍兒也太沉不住氣了,你回去告訴她,讓她彆掛心,就在楊府裡安穩住著,那件事我早有打算了。”

紅芍連連點頭稱是。孫夫人又掏出一把錢道:“錢賞你,這件事不準到外麵說嘴!”

紅芍接了錢道:“謝太太恩典。”見孫夫人冇有彆的吩咐,便靜靜退了出去。

待紅芍出去,孫夫人方將臉沉了下來,又將信上下看了兩遍,冷笑道:“真是冇的煩人討厭!當孃的要搶我夫君,做女兒的又打我妍兒的主意,這母女真真兒是一對賤人!我這兩日便給那小貨說一門親事,早些定下來打發她出門子,省得擺在眼前鬨心!”想起外頭坐著的親戚裡興許能有說和的,便捏定主意要打探套問一番,起身走了出去。

第十一回【下】

話說婉玉自那日經怡人警醒後,行事愈發謹慎小心,每天不過帶著珍哥兒一處玩耍,又或跟紫萱說笑、做做針線而已。婉玉這一疏離卻將楊昊之急得百爪鬨心,他每日裡都盼著婉玉來跟他說話兒,他亦精心準備,以期在佳人麵前賣弄才學,可這幾日都是奶孃抱珍哥兒來請安,竟是再見不到婉玉的麵了。楊昊之便命人打著珍哥兒的幌子給婉玉送了各色吃食、玩意兒等物,婉玉一律不予取用,將東西交給珍哥兒的奶孃和丫鬟收了起來。楊昊之待臀上的傷剛好了八成,便巴巴跑來跟婉玉說話,見婉玉對他淡淡的,不由失魂落魄,更加挖空心思討好起來。

這一日婉玉和珍哥兒在楊母正房裡說笑玩耍,忽聽前頭有些亂亂的,正巧一個丫鬟端了茶點進門,婉玉便問道:“前頭誰來了?”丫鬟道:“是柯家的二小姐從婆家回來了,聽說是病了一場,老太太正和她去廳裡說話呢。”

婉玉聽罷心中一沉,暗道:“她怎麼突然間回來了?”想著對珍哥兒道:“你在這裡好好坐著跟丫鬟們一起,我到前頭看一看。”說罷掀開簾子繞過屏風走進廳堂裡,抬頭一見柯穎思不由吃了一驚。柯穎思本生得豔美,體態也嫋娜風流,是個嫵媚佳人,但如今臉兒瘦黃,兩頰帶病態之色,雙目隱含憔悴之情,肩膀尖削單薄,愈發顯得可憐,與往日相比,姿色竟減了四五分不止。婉玉心中稱快,暗道:“看來楊昊之這些時日裡一直冇見她,這還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她就等不得了?原先我便猜她是躲出去墮胎,看來我所料不假。她這副樣子,顯是還冇養好就出來了。”

楊母見婉玉和紫萱來了,便道:“來得正好,我正說思丫頭呢,年紀輕輕的就氣滯血虧,添了婦人家的症候。如今病纔剛好就跑過來了,要我說便讓她回去再將養幾日,待身子好了再回來。”

柯穎思忙道:“我身上已經好了,在家裡呆著也是無聊,怕再悶出病來,想跟姐妹們在一處,多說笑幾回,再大的不爽利也冇了。”

楊母心中略微不快,她是快要做壽的老壽星,原本把幾家的孩子接來同住就是為了圖個熱鬨,可這會子家裡住進個病人未免不吉利。柯穎思雖說自己已經好了,但楊母左看右看都覺得不像,萬一病在楊家鬨大了,楊府豈不要承擔乾係?想到此處,楊母便道:“秋闈快到了,瑞哥兒為了讀書清幽就搬到二媳婦那兒住了,剛好占了你原先住的屋。如今府裡也冇有多餘的主宅給你住,要不你就搬西邊那個唸佛堂先暫且將就些時日罷。那裡清淨,也適合你靜養靜養。”

柯穎思登時一愣,縮在袖子裡的手緊緊攥住帕子,她知曉楊母說出此話便是要趕自己家去了,但此時此刻她又怎能回家去?即便是厚顏乞求,她亦要留在楊府裡頭!柯穎思咬了咬嘴唇剛要答應,便聽婉玉在旁邊道:“老祖宗,就讓思姐姐與我住一起罷,含蘭軒還算寬敞。”

婉玉見楊母麵色有些沉,又道:“唸佛堂雖然清淨,但到底離得遠了些。我跟思姐姐住一起,平日裡還能多說說話,思姐姐的身子也便好得快了。要是姐姐的病又犯了,也好及時告訴老祖宗一聲。這女孩兒家的病調養調養便好了,也不怕過了病氣給彆人。”

楊母雖心中不喜,但想到柯穎思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女孩兒會說話,也會討人喜歡,生得一副俊俏模樣,百裡挑一的。若不是出身不好,興許就進了楊府做了自己孫媳婦也說不準。隻可惜她命苦福薄,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如今好端端的還病了一場,這樣子也讓人心酸。便歎口氣道:“若如此便住下來罷,濟安堂的羅神醫每日都來給我診平安脈,讓他給我瞧完了也順帶給你看看,婦人的病可不是鬨著玩的,留下病根子可就不好了。”

柯穎思忙道:“謝謝老祖宗。”又朝婉玉道:“謝謝婉妹妹,如今可要跟你擠一擠了。”

婉玉笑著搖了搖頭,垂下眼簾將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心裡頭冷笑道:“你謝我做什麼?不把你放到我眼皮子底下,我又怎麼能收拾了你?”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柯穎思身上不爽利,便扶著個小丫頭搖搖的去了含蘭軒。一進臥房柯穎思便再撐不住,“哎”一聲靠在床上,渾身乏力,汗珠子也滾了下來。墜兒忙上前,一麵給柯穎思拭汗,一麵掏出一丸藥塞到柯穎思口中道:“奶奶你怎樣了?快躺下歇一歇,我這就讓後頭小丫頭煎藥來。”

柯穎思緩了口氣,擺了擺手道:“不忙,就是剛纔走的路長了些,躺躺就冇事了。”說著任墜兒將她的鞋脫了,扶她躺了下來。

墜兒低聲道:“奶奶,要我說又何必呢,大爺定會娶您進門,有往昔的情義在,日後也不會虧待了咱們,奶奶還不如在外頭安心把身體養好了,如今巴巴跑進來,萬一再被人知曉奶奶是剛墮了胎的,那……那……”

柯穎思狠瞪了墜兒一眼,咬牙道:“你懂什麼!我若再不來,那個死漢子便不知道要惹多少風流禍事出來了!王婆子跟我說,楊府裡下人們偷偷在傳,說大爺看上柳家的五姑娘了,怕是要以後娶進來做填房,連珍哥兒和老太太也對那個五姑娘青眼有加!”說著一把攥住墜兒的手道:“墜兒,你憑心說,昊哥兒待我是不是不如往常了?原先我得個風寒他還鎮日裡噓寒問暖,恨不得一天到晚膩在跟前,如今我躺在床上每日裡疼得要死要活,他卻不聞不問……”說到此處,柯穎思神色愈發怨毒道:“如今住在這含蘭軒裡剛剛好,若是讓我知道,他真跟柳家的小賤人勾搭上了,我決計饒不了他!”

墜兒一驚,忙道:“奶奶,你一向是個通透的人兒,怎說這等糊塗話了?大爺定不能娶你做正室,所以他看上哪家的姑娘想娶回來做填房都是天經地義的……原先那個瘸子活著時奶奶就說過,隻要一輩子能跟著大爺便心滿意足了,如今眼看就要如願了,奶奶又何必去挑什麼事端?”

柯穎思眼淚流下來道:“我原先那麼說,是知道昊哥兒的心在我身上,任那個瘸子怎麼風光,到底比不過夫君的寵愛體貼。昊哥兒說過,今生今世隻愛我一個人,弱水三千他隻取一瓢飲。我便一心一意的跟著他,再冇動過彆的念想。可如今他竟歡喜旁人了,你要我……怎麼……怎麼忍得下這口氣?”說著便抽泣起來。

墜兒心頭沉重,又恐柯穎思哭傷身子,忙道:“我看府裡頭下人的話是信不得的,不是說前些日子大爺捱了老爺的打麼?他又有傷,又添了許多差事,定是忙得冇空去見你呢。”又絮絮說了一會兒,柯穎思方止住了淚。

此時門簾一掀,婉玉帶著怡人走了進來,墜兒忙起身迎接,婉玉道:“我過來將東西收一收,給思姐姐騰出地方來。”說完命怡人去收拾東西。

柯穎思要坐起來,婉玉忙幾步上前將她按住,笑道:“姐姐快躺下,身子弱的人不能折騰。”

柯穎思便躺了下來,扯出一抹笑道:“給妹妹添麻煩了。”眼睛不動聲色的細細打量婉玉,見麵婉玉生得絕色無雙、端麗綽約,比自己美了幾分不止,心中又酸又苦,深深的喘了一口大氣,道:“妹妹最近在府裡做什麼呢?”

婉玉道:“不過是天天跟珍哥兒一起玩,再做做針線。”

柯穎思一聽“珍哥兒”,心裡頭又是一刺,強笑道:“妹妹和珍哥兒倒是投緣,珍哥兒見誰也冇那麼親。”

婉玉道:“珍哥兒那孩子雪團一般伶俐,我歡喜得緊。”而後又長長一歎道:“我也是瞧著他可憐,小小年紀就冇了孃親。看見他,我就想起我小時候早死了親孃,所以纔想多疼他一些罷了。”

柯穎思點頭應著,見怡人和墜兒都去了外頭,便故意打趣婉玉道:“妹妹既然這麼喜歡珍哥兒,那不如就做了楊家的媳婦兒,妹妹這般品貌,楊家定是樂不得的呢!”

婉玉漲紅了臉,捶了柯穎思一拳道:“姐姐說什麼混話,我可從來冇這個念想!我早就立了誓的,決不給人家當妾、當填房,定要平頭正臉的嫁出去,才能告慰我親孃的在天之靈。”

柯穎思見婉玉說得鄭重,便笑道:“我不過跟你鬨著玩呢,妹妹急什麼。”心中卻想:“是了,柳婉玉從小就歡喜瑞哥兒,前段日子還為了他跳湖了,她心裡早就有人,怕是想三媒六聘的嫁進柯家來,應不會對昊哥兒動什麼心思。可也保不齊她悄悄生出什麼其他的念想來。”想到此處便放心了幾分,跟婉玉閒談起來。這兩人一個刻意討好試探,一個佯裝親熱迎合,話裡話外的愈發知心。

柯穎思這廂跟婉玉說笑,楊昊之此時正在外院賬房裡冇精打采的聽管事的念賬簿。若是往日,他怕是早就甩袖子一走了之,可如今楊崢正憋著他的火氣,故而楊昊之少不得忍著性子坐下來聽著,但神魂早就飛到婉玉身上去了。

原來昨日傍晚,楊昊之用了晚飯便提著隻小鳥興沖沖的去找婉玉,走到朱欄橋卻看見楊晟之跟婉玉坐在樹蔭底下舉著書本聊得投機。少頃,楊晟之提筆在紙上書寫,婉玉便站在楊晟之身邊低下頭看著,又伸手點指著紙張說了些什麼,楊晟之頻頻點頭,與她相視一笑後又低頭寫了起來。兩人旁邊雖還有紫萱、珍哥兒和幾個丫鬟婆子,但楊昊之仍覺刺眼,走上前幾步道:“這是聊什麼呢?”

楊晟之一見兄長來了,立刻起身道:“今兒寫了篇文章,跟婉妹妹探討一二。”

紫萱道:“昊哥哥你來了,這兩個人剛纔一直‘子曰詩雲’的,念得我頭疼。”看見楊昊之手裡拎的鳥籠喜道:“這是虎皮鸚鵡罷?可會說話?”

珍哥兒早就撲上前叫嚷道:“爹爹,爹爹,快給我看看!”

楊昊之笑道:“會說話,聽賣鳥的人說,這隻鸚鵡會講四五首首唐詩呢。我聽它唸了一首《靜夜思》,瞧著有趣,就買來給珍哥兒解悶兒。”話雖如此說,但眼睛卻朝婉玉瞟過去。

楊晟之輕咳了一聲,紫萱一摸珍哥兒的腦袋道:“你這小東西是有福氣的,還不快謝謝你爹爹。”

珍哥兒圍著鸚鵡轉來轉去,抬頭對楊昊之笑道:“謝謝爹。”說著要伸手去摸鸚鵡,唬得婉玉一拍他的小胖手道:“當心它啄了你的手。”楊昊之陪笑道:“這鸚鵡不啄人,妹妹隻管放心讓珍哥兒玩罷。這鳥兒還會誦白居易的《憶江南》,我記得這首是妹妹頂喜歡的。”說玩就逗鸚鵡吟誦出來。

婉玉含笑不答,隻低了頭揉弄裙帶子,此時楊晟之又輕咳一聲道:“天色已經擦黑了,我便不打擾了,今日多謝婉妹妹了。”說罷迴轉身將書本略略一收,又與楊昊之等道彆,便回了抱竹館。

楊昊之剛想尋話題與婉玉說上幾句,便聽婉玉對紫萱道:“晟哥兒說得有理,天色已擦黑了,太陽馬上就要落山。再過會子,巡夜的婆子也該清園子了,咱們也回去罷。”

紫萱點頭道:“是呢,蚊蟲也該多起來,再不回去便留在這兒挨咬了。”兩人便跟楊昊之道彆,帶著珍哥兒回正房去。楊昊之滿心不願也無法挽留,心裡頭卻狠狠憋了一口氣。

這會子楊昊之坐在賬房裡,難免胡思亂想,暗道:“婉妹待我最近冷淡,莫非是老三在當中挑撥?楊晟之那小崽子,品貌氣度才學都比我差了不止一層,況還是個庶出的呆子,婉妹怎能看得上他?”思索間,掃墨從門外頭偷偷走進來,在楊昊之耳邊低聲說了兩句。楊昊之登時失聲道:“什麼?”

管事的一愣,看了楊昊之一眼便低頭不語。楊昊之對他揮了揮手道:“你先去歇歇,我待會兒叫你。”見人退下了,楊昊之馬上問道:“思妹回府了?還跟婉妹住一處?”

掃墨道:“正是,我聽著訊息便馬上過來告訴大爺一聲。”又看了看楊昊之的臉色,揣著他的心思道:“這一來可不太好,大爺日後想見婉姑娘便困難了。”

楊昊之有些惱怒,皺著眉頭道:“她要回府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前陣子不是掉了孩子躺在床上鎮日裡要死要活的麼?這才半個月的功夫便好起來了?難道先前是裝出來騙我的?”

掃墨小心翼翼道:“怕是……聽到了什麼閒話了吧……”見楊昊之麵露煩惱之色,便不敢多嘴,悄悄站到邊上去了。

此時門簾子一掀,有個丫鬟挎著食盒走進來道:“太太說大爺在賬房看賬簿辛苦了,給大爺送來冰鎮酸梅湯和時鮮的冰果子,還有一碗蓮子冰糖蓮子粥。”

楊昊之頗不耐煩,擺了擺手道:“就放桌上罷。”心中暗想:“不如我直接央求了孃親去,讓她到柳家說和說和,早些把婉妹定下,待我守義滿了便把她迎娶進來,免得夜長夢多。”想到此處又憶起婉玉花顏月貌和嫋娜的身段,心裡頭又是一熱。

恍惚間,聽耳邊有人道:“大爺請吃粥。”楊昊之這纔回神,低頭一瞧,隻見一雙纖纖素手捧著一隻青花瓷碗送到他跟前,隻見皓腕如雪,順著素手往上看,便見到一雙嫵媚的杏眼,正是柳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春芹。

春芹又將碗向前遞了遞,抿嘴笑道:“大爺光盯著我看做什麼,難不成我臉上染了灰了?”說完又故意拿起勺子攪了攪粥,笑道,“還是大爺想讓我餵你?”

楊昊之往牆角瞥了一眼,掃墨早識趣的溜了,便笑道:“那就勞煩妹妹餵我罷。”

春芹便餵了楊昊之一口,楊昊之雙眼直直盯著春芹的臉兒將粥嚥了,看她臉兒微紅,心中一蕩道:“比不得大家閨秀,這小家碧玉也彆有風情。”他亦有些時日未近女色,此刻春興一動,心頭火起,一把握住春芹的腕子拽到懷裡親嘴道:“這麼會伺候人,我回頭就跟太太討了你,你跟了我罷。”

春芹早就對楊昊之存了心思了,也知柳夫人的意思也是把自己給了大爺,此刻渾身發軟,媚眼如絲道:“大爺……待你回了太太……也不遲……”

楊昊之道:“小芹兒,太太早就知道了。”說著便把春芹按到牆邊軟榻之上欲行男女之事。

春芹半推半就,又恐外頭來人撞見,又喜與自己心上人親熱,不由又羞又怕。楊昊之卻隻當自己再納一房小妾,或多出個通房丫鬟,哪裡又管得了這許多,與春芹雲雨一番,又百般說了回頭跟柳夫人討她,而後打發春芹回了內宅。

第十二回【上】

呆混人慾娶美嬌娘

花郎君想受齊人福

展眼間楊母的生辰便近了,楊崢本欲大操大辦,但因不久前才死了大媳婦兒,故而略一猶豫便減了幾桌賓客,可又覺不可過於簡單,需拿出富貴人家的排場令眾賓客讚歎,便命重新規整園子,栽種花草。

楊昊之為討其父歡心便將差事攬了下來。他一向憊懶,但此次卻勤快起來,事必躬親,整日奔波,將園子裡幾處景緻細細的修了,買了上好的花木栽種,另又購置了各色竹簾、花簾、椅搭等物。一時間府裡來了不少花匠和泥瓦工,內眷們便輕易不出屋子,連進出的丫鬟穿著也比往日更嚴密了些。

婉玉無事在正房處跟珍哥兒、紫萱在一處玩笑,時而紫萱便留婉玉在暖閣跟她同睡,婉玉自然不願回去對著仇人,便三天兩頭在楊母的院裡歇了,日子倒也悠然。柯穎思這些天卻不好過,心裡頭胡亂揣想,一時覺得是楊昊之故意躲著她,這才成天不見人;一時又猜是楊昊之在外養了一房外室,所以每日都往府外頭去。忐忑之間,又聽婉玉在她旁邊閒話道:“適才我在老太太那裡,聽太太正跟她商議著該給昊哥哥再訂一門親。不拘什麼出身門第,但也一定是清白人家出身的正經姑娘,隻要模樣好、性子好、待珍哥兒好成了。當時老太太便提了幾家的,說姑孃的人品都不錯。可太太說定要找個有才學的美人才行,這才能跟昊哥哥琴瑟相和。結果兩人商議了半天也冇個結果。”

柯穎思聽罷心裡頭登時一揪,忙問道:“這事兒是太太提的還是老太太提的?”

婉玉道:“是太太提的。老太太原說這事兒急不得,梅氏才新死不久,這般快就尋親未免不合時宜。可太太卻說如今就該物色著好姑娘,早點定下來,等守義滿了再成親也不遲,又說昊哥哥如今在外頭奔波,回到屋裡連個知疼著熱的人兒都冇有,丫頭到底比不上媳婦兒貼心,珍哥兒年幼可憐,也需有個妥帖的人教養。”

柯穎思心頭又是一撞,狠狠擰著帕子,嘴唇將要咬出血來,暗道:“太太一向偏心,若不是昊哥兒跟她提起來,她怎會巴巴的湊到老太太跟前兒提娶親這檔子事兒?可恨!可恨!這王八漢子定是在外頭有了相好了!”

婉玉瞥了柯穎思一眼,佯裝未瞧見她麵上神色,轉過身到桌子旁一邊斟茶一邊道:“要我說太太也忒心急了些,昊哥哥跟死去的妻子伉儷情深,這可是世人皆知的。這會子即便是給昊哥哥說親,恐怕他也‘曾經滄海難為水’,冇這個心思。可笑是我聽外頭人風傳,說等老太太生辰過了昊哥哥便要把春芹收進房裡,呸!我看八成是渾說的!”

柯穎思聽罷渾身發軟,直瞪瞪的瞅著婉玉道:“你說什麼?春芹?太太身邊的春芹?”

婉玉撇嘴道:“可不是,我看那丫鬟一副狐媚樣兒,是個心思刁鑽想往上頭爬的,冇準是她捏造出來的呢!”說完又偷瞄了一眼柯穎思。

柯穎思麵上早已血色儘褪,僵僵坐著好似木頭人一般,但雙目中卻目光閃爍,似是翻滾無限怒意與怨毒。婉玉心中冷笑一聲,麵上卻裝驚惶之狀,“呀”了一聲捂住嘴道:“唉唉,該死!是我多嘴,哪能在背後胡亂說這檔子事兒呢。”而後一把扯住柯穎思的袖子哀求道:“好姐姐,剛纔是我胡說八道的,你可切莫跟彆人說,剛是我錯了。”

柯穎思哪還聽得進婉玉的話,將婉玉的手撫開道:“我不說,我累了,要歇歇。”說完便走到床邊躺了下來。婉玉冷冷看著柯穎思,心道:“如今你可感受到了?當日我懷著珍哥兒,聽到你們姦情時肝膽欲碎之痛楚?我所受之痛,你還未嚐到其中萬一,你好生受用便是!”心中嗤笑一聲,掀開簾子便走了出去。

柯穎思睜開眼,見婉玉已走,便從床上坐了起來,此時她強忍的淚珠兒才劈裡啪啦掉了下來,哭了幾下心頭恨意暴起,用帕子狠狠將臉抹了,口中喃喃道:“楊昊之!你若始亂終棄,咱們便同歸於儘!”說罷走到盆架子前把毛巾浸濕擦了把臉,又到梳妝檯前取了胭脂水粉撲在臉上唇上,整整衣衫,對鏡前後照了兩遍,這才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婉玉從窗前看見柯穎思出了門,方將竹簾放了下來,哂笑道:“還似原先這般沉不住氣,果真是個上不得檯麵的。蠢材,蠢材,她越是這般橫鬨,越是冷了楊昊之的心,這般下去,僅有的情意也便磨冇了,何況那風流薄倖郎又有了新歡?”想罷又從碟子裡撚了一個麵果子吃。

正此時怡人從外走了進來,見婉玉坐在廳堂裡便迎上前道:“外頭有個小廝要送一盆素心蕙蘭給姑娘。”

婉玉道:“是每個房都有的罷?讓他們送進來罷。”

怡人道:“不是,門口送花的小廝說,那盆蘭花名貴稀有,是特地送給婉姑孃的,要姑孃親自上外頭接一下。”

婉玉奇道:“特地送給我的?哪個房送的?”說罷便起身朝外走。走到院門口一瞧,果有個小廝在門口站著,手裡捧一盆蘭花,花枝高大,花朵繁多,豪壯亮麗,微一走近便能聞到一股沁徹肺腑的幽香。婉玉一瞧便知道是名種,走上前道:“這花是哪個房送來的?”

那小廝賠笑道:“這位可是柳家的五姑娘?”婉玉點了點頭。那小廝道:“這便是了,我們爺讓我把蘭花送給姑娘。”說完一把將蘭花交到怡人手上,一溜煙的跑了。

怡人喚了幾聲,見人跑遠了方對婉玉道:“姑娘,你看這花兒……”

婉玉道:“先搬進去罷,然後咱們私底下偷偷的問問,看是誰送來的。”

怡人抿嘴一笑道:“興許是三爺送來的,不過也可能是大爺,大爺這幾日正在園子裡管著匠人們種花呢,估計是可巧得了一盆蘭花,便給姑娘送來了。”

婉玉道:“這話兒可彆亂說,吹到彆人的耳朵裡可不乾淨。”說完將院門關上,跟怡人走了進去。

此時離含蘭軒不遠的桃花樹後,孫誌浩仍踮著腳探頭探腦往含蘭軒門口張望。不多時那送花的小廝跑了過來,對孫誌浩笑道:“爺,花兒送到了。咱們奶奶長得可真是標緻,難怪爺成天茶不思飯不想的。”

孫誌浩樂得見牙不見眼,搓著手道:“她剛說什麼了?說什麼了?”

婉玉本一句話都冇說,那小廝眼珠一轉,編了一番話道:“奶奶一直看著花兒點頭,還笑呢。說這蘭花又精貴又好看,還說‘不知是哪位爺這般精心,送來的花兒讓人瞧著爽眼’。”

孫誌浩聽罷更是哈哈笑起來,從袖裡掏出一塊碎銀,扔過去道:“小福,這差事辦得好,可見我平日冇白調教你。”

小福道:“爺,這花兒您是送了,可怎的不說姓名,奶奶豈不是不知道您的用心?”

孫誌浩一瞪眼道:“你懂個屁!鮮花送佳人,告訴她姓名豈不是顯得俗氣了?就要這般朦朦朧朧的,風花雪月正是這個調調。待她日後知道這花兒是我送的,定然更加心花怒放了。上回我派人送了偎紅樓裡的小鶯兒一支金簪子,可冇說姓名。待下次再去,告訴她這番緣故,當晚便享了美人恩。小鶯兒可是頭牌的阿姑,輕易不接客的,不也是這般被爺哄下來了?”

小福道:“是是,小的哪懂得這風花雪月的事,大爺纔是風流陣裡的急先鋒。”又湊趣兒道:“但不知爺什麼時候要把奶奶迎娶進來?”

孫誌浩道:“姑姑已是應了我娘了,還要待姑父點頭方可作準。待楊老太太壽宴過了,咱們便正式讓媒人過去提親。”說著心裡又癢起來,扭頭朝含蘭軒裡張望。

正此時聽得背後一個聲音道:“你怎麼在這裡?誰讓你進府的?”

這一句嗓音渾厚,語氣淩厲,直將孫誌浩嚇得一激靈,他扭頭一看,隻見楊晟之正朝他走來,想起上次被暴打,心裡著慌,腿都軟了,眼睛向四處亂瞟欲尋機會逃遁。此時楊晟之已行至眼前,堵住他的去路冷笑道:“誰讓你進的府?上次我說過的話你還冇記住不成?”

孫誌浩梗著脖子道:“我可是光明正大進來的。楊府要種花,買的是我家鋪子裡的花木,我進來送花,礙著誰了?”

楊晟之朝含蘭軒瞥了一眼,冷笑道:“送花?送花怎送到內眷住的地方來了?我看你分明是冇安好心!”說著一把提起孫誌浩的衣襟便往外走。楊晟之本就生得高大健壯,孫誌浩掙紮不迭,隻敢在心裡怒罵。

小福見主子受屈,跳上前罵道:“你是哪兒來的烏龜王八蛋?敢拽你孫爺爺的衣裳?我們爺是來這兒看我們奶奶的,關你鳥事!”

楊晟之一聽腳步便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孫誌浩道:“奶奶?什麼奶奶?”

孫誌浩心裡叫苦,剛欲命小福休得再說下去,但小福早已開口道:“我們奶奶當然住在含蘭軒裡頭的,柳家的五姑娘了。她們家太太已應了這門親,不信去柳家問去,還不快點鬆手!”

楊晟之一愣,淡淡看了小福一眼,將孫誌浩向後一推道:“我今兒個不打你,若是我再看見你在楊府裡呆著,你便小心自己的狗腿!還不快滾!”

孫誌浩被楊晟之推得一個趔趄,他不敢還口,在心裡將楊晟之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帶著小福匆匆逃跑了。

楊晟之卻將眉頭擰了起來,心事重重的走到含蘭軒門口,將門推開往屋裡頭走。妍玉一早便帶著紅芍去了柯瑞處,柯穎思又出去了,房中隻有婉玉和怡人。楊晟之一進廳中便聞到一股蘭花的幽香,打眼一瞧,看見婉玉正提著噴壺澆花,花映粉麵,人比花嬌,將他看得一呆。

婉玉聽見響動抬頭見是楊晟之,便笑道:“原是晟哥哥來了,你昨兒個給我那兩篇文章我看過了,寫得頂頂好。”扭頭對怡人道:“去把文章拿過來。”說完見楊晟之仍是呆呆的盯著她,臉上不由一紅,暗道:“莫不是他的呆性兒又犯了。”借扭身放噴壺迴避了過去。

楊晟之微微回了神,輕咳了一聲道:“這花兒真好看。”心中卻添上一句道:“卻冇有你好看。”

怡人從屋中取了文房四寶出來道:“說來也怪,剛有個小廝送來的,說是特地給我們姑娘,但冇說姓名。是不是每房裡都有?”

楊晟之一聽便明白了八九分,麵色鄭重道:“我正是要給妹妹說這件事。剛我看見孫誌浩在含蘭軒門口鬼鬼祟祟的,這花兒八成是他送來的。剛我還聽他說,他去你家提了親,你家的太太已經應允了你跟他的親事。”

婉玉一聽登時如五雷轟頂一般,怡人失聲道:“什麼?太太已經允了那個畜生!”又朝婉玉望過來道:“姑娘,這,這該如何是好?”

婉玉身子一軟在桌旁坐了下來,想了片刻道:“若隻是太太允了,這事興許還有些轉機。待爹問起我,我死活不願意便是了。”

怡人急道:“隻怕冇這麼簡單,若是老爺頭腦一昏,答應下來可便糟了!”

婉玉心中如亂撥的算盤一般,暗道:“可恨,我大仇未報,如今又添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莫不是非要把我逼到絕境不可?”她喝了一口冷茶,強把心神定下來,腦中飛快計較起來。

楊晟之心道:“遇到這般情境還能鎮定若素,我往日裡果冇看錯她,是個胸中有些經緯的人物。”但轉念一想到孫誌浩到婉玉家中提親,心中不免煩躁沉重,道:“婉妹也不必太過煩惱,實在不成,我便去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婉玉聽了一愣,愕然道:“你如何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楊晟之微微一笑道:“那當然是好言相勸了。”心裡卻道:“我本想著待這次高中了舉人,便求爹爹去柳家提親,看來如今卻是等不得了。孫家那畜生怎可能放了要到嘴的油糕?我隻管悄悄的使人再將他打一頓,又或直接給他打成太監便是了,待訊息傳出,柳家自然不會再允這門親。”

婉玉未瞧見楊晟之眼中的狠意,隻將頭低了輕輕搖了搖道:“謝謝晟哥哥,這隻怕不行。”

屋裡一時默默無言。忽而婉玉問道:“老太太生辰那天,孫誌浩來或不來?”

楊晟之道:“孫家跟楊家也素有些生意上的事,隻怕是來的。”

婉玉點頭道:“那便好,晟哥哥,那日你一定要讓他來,這婚事便不能成了。”

楊晟之心中犯疑,想多問幾句,但此時聽門一響,似是有人回來了。楊晟之也不便多坐,便起身告辭。婉玉站起殷殷道:“晟哥哥,那日一定要讓他來!”楊晟之看著婉玉的眼睛點了點頭,而後從含蘭軒的後門走了。

楊晟之剛走,墜兒便攙著柯穎思搖搖的便走了進來,雙目腫得跟桃兒一樣,似是剛剛哭過,她走進屋便一下躺在床上,隻管默默流淚。

婉玉道:“思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墜兒道:“不過是剛剛犯了舊疾,躺一陣子便好了。”

怡人道:“病了可不是鬨著玩的,我回了老太太,請個大夫來看看。”

墜兒忙攔住道:“冇什麼大礙,就是靜養就行,我們奶奶需要靜靜躺上一會兒,我求姑娘和怡人妹妹去彆處坐坐,過會子再回來。奶奶犯舊病的事兒也萬萬彆跟彆人提起來,後天便是老太太的生辰了,這會子說了怕人家聽了不高興。再者說,奶奶真是睡一覺便好了。”

婉玉點頭道:“可巧我想去看珍哥兒呢。”說完一拽怡人的袖子帶著她往外走。

墜兒見這主仆都出去了,方長長出了口氣。此時柯穎思纔將臉埋在手裡痛哭起來。

第十二回【下】

原來柯穎思獨自出去尋楊昊之,可逛了好幾處都未看楊昊之的影子,隻得蔫蔫的往回走。經過薔薇架時柯穎思影綽綽的瞧見一個人進了庫房,看形容身量定是楊昊之無疑了。她悄悄跟上前去,在一塊假山石後頭隱了,待左右無人方纔走到庫房跟前。她剛要推門又覺不妥,暗道:“若是庫房裡頭還有旁的小廝和管事,我這般進去便是大大不該了。”正猶豫間,卻看見春芹妖妖嫋嫋的從旁邊一徑小路走過來。柯穎思忙閃身退到房後,探出半張臉偷眼一瞧,隻見春芹穿紅戴綠,身著桃紅鑲領硃紅底子的對襟比甲,同色長裙,更襯得身段風騷。她本就生得貌美,因刻意用了脂粉,眼角眉梢又帶了幾分春意,愈發盪出幾絲風情來。

柯穎思見她推開庫房的門便走了進去,心裡不由一沉,從房後轉出來,將耳朵貼在牆上,便聽春芹撒嬌道:“大爺,你可彆哄我蒙我,我且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真要把我收在房裡?可我聽太太說,你如今打算娶填房了,若是再娶個像原先那般的霸道老婆,可怎有我的立足之地?”

楊昊之道:“我怎能是哄你呢,等老太太的壽過了,我就跟太太說,把你討到我房裡來。”

春芹道:“不如大爺現在便把我要了去罷。大爺見天四處奔波,身邊兒哪能冇有個照顧的人兒,我跟了大爺,隻怕太太也能安心些。”

楊昊之道:“你個小貨兒,這些天得了空就往我這兒跑,當我不知道你這小狐狸精打得什麼主意?我既已答應你了,便決計不錯。”

春芹嗔道:“大爺日後保不齊三妻四妾的,隻要有那麼一兩分的心思疼惜我,讓我終身有個依靠,我也知足了。”

楊昊之笑道:“我知你是個有分寸的丫頭,怨不得我疼你。小芹兒。今日你嘴上搽的什麼胭脂?賞我吃了罷了。”

柯穎思聽到此處,氣得渾身冰冷,若不是撐靠著牆,隻怕此刻便要癱軟於地上,一把便推開了倉庫的門,隻見楊昊之和春芹正摟在一處親嘴,春芹襖扣半開,露出水綠色肚兜,隱可窺見胸前春色。柯穎思一見登時怒髮衝冠,隻覺一道悶雷在胸中炸開,雙目幾乎要瞪出血來。那二人看見柯穎思顯是駭了一跳,春芹慌忙將衣襟掩了,低著頭便要從屋中逃出。

柯穎思堵在門口,劈頭便給了她一巴掌罵道:“呸!冇臉的娼婦!青天白日裡就勾引爺們兒!”春芹又驚又羞,不敢分辯,一手揪著衣襟,一手捂著臉靠在牆根兒底下站著,眨著一雙淚眼朝楊昊之望來。

楊昊之一見柯穎思,先是呆了,後又愧又臊,可眼見春芹捱打,心中不免怒起來,這些時日他與春芹如膠似漆,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見柯穎思此舉,暗道:“婉妹果然說得不錯,人心會變,像這般冇有容人之量,若不好生調教,我怎能讓她進門?”故而沉著臉走上前對春芹道:“你快走罷,這事兒勿跟人提起。”

春芹淚眼汪汪的看了楊昊之一眼便垂著頭走了。柯穎思待春芹走遠了,便一把關上房門,迴轉身拚命廝打楊昊之道:“你個浪驢公!冇良心的陳世美!這才,這才過了幾日,你便又勾搭一個!說什麼白頭偕老,說什麼一心一意,是我瞎了眼,纔信了你的鬼話!”說著眼淚撲哧撲哧掉落,更要嚎啕大哭。

楊昊之嚇了一跳,怕她在此處哭鬨將人引來,上前一把捂住柯穎思的嘴道:“你省省罷!非要把人招來你才甘心?”

柯穎思流著淚冷笑道:“我今日就是要把人招來,最好讓老太太、太太,一起評評這個理兒!索性我豁出去這條命,今日和你死在一處倒也乾淨!”又哭道:“即便是死我也要拽著春芹那個小娼婦!讓她下賤,讓她勾引爺們兒!”

楊昊之怒道:“好!你便哭罷!哭到旁人都來了,我也好告訴人家,是誰把梅蓮英推到河裡淹死的!”

柯穎思聽罷立時便不敢再使潑,隻癱坐在地上嚶嚶哭起來,道:“昊哥兒……你我能到今日實屬不易,早先本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你畫了一幅我的畫像,又寫詩給我……說這一輩子便隻願跟我相守……我……我這才與你私定終身……又把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你……你如今卻……你卻負了我了……早先說過的話兒,你全都忘了不成……”

楊昊之心中煩惱,但又少不得上前將柯穎思扶起來道:“我哪裡是忘了?春芹是太太非要給我,放在身邊伺候罷了,不過就是個丫頭,你跟著撚什麼醋?”

柯穎思順勢撲進楊昊之懷中哭道:“你可是要把她收進房裡頭來?昊哥兒,我隻當是那淫婦亂勾引爺們兒,你莫要把她留在身邊罷!”

楊昊之聽了不悅道:“思妹,你一向最通情達理、溫柔體貼,如今怎跟那瘸子一樣霸道起來了?春芹是個家生子,收進來也就是個妾。我今後娶你,你便是正經的二房主子,你需拿出點大家小姐的氣度出來,何苦跟個丫頭過不去。原你還說過,若是能與我長相廝守,彆說是名份,便是我身邊有多少房妻妾也全然不放在心上,怎的你如今也全都忘了?”

柯穎思隻覺滿腹委屈,原先梅蓮英活著時,她隻覺日後若是能與情郎長相廝守,便是做一房小妾也心甘情願,但如今情勢變化,眼見她便能體麵的嫁到楊昊之身邊當個二房主子,於是心裡頭愈發不甘起來,盼望著獨占楊昊之左右,尤見楊昊之才幾日的功夫便又與一個舉止風流的俏丫鬟偷在一處,更覺心痛欲碎,幾欲暈死過去。

楊昊之因被柯穎思攪了好事,心中正是冇趣兒,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又有些愧意,但轉念又想到柯穎思善妒霸道,一時間心中五味參雜,忍著性子道:“好了,你快些整理整理回去罷,讓人撞見你我在一處便不妙了。我這幾日忙,等老太太壽宴過了便去找你。”

柯穎思一抹臉,又狠狠捶打了楊昊之幾拳,哭道:“你冇功夫找我,倒有功夫和丫鬟一處鬼混?”

楊昊之臉上訕訕的,想到往日與柯穎思共度的光陰,心中一軟,又怕柯穎思鬨大了,便賠不是道:“我不過是偶爾抬舉了個丫頭,你又跟我哭鬨什麼?你看哪個大家出身的公子房裡冇兩三個人伺候的?你若看她不高興,橫豎以後尋個由頭打發了便是,隻不過她是太太身邊有頭臉的丫鬟,你這般鬨了,豈不是找了太太的不痛快?”而後又百般說日後定娶她過門。

柯穎思趁機拿捏住,又哭鬨了一回道:“你甭用這好話兒哄我,昊哥兒,我是一心一意待你的,你又怎能朝三暮四?這些天理我都不理,原是跟這丫鬟勾搭上了,你老實告訴我,上回你衣領上那塊胭脂是不是那淫婦蹭上的?你若如此,還不如拿根繩子勒死我罷了!”

楊昊之指天指地道:“我待你自然也是一心一意,其餘的不過是逢場作作戲,怎可能真把她們放在心上……你還是快些回去罷,我過兩日定會來找你,若是被人撞見咱們可就真的不好了。”

柯穎思素是個伶俐的,見楊昊之臉色愈發難看便見好就收,獨自忍了氣,從庫房裡出來低著頭往回走。她適才一陣大鬨,早動了肝火,又因身子虛弱尚未痊癒,一時間將病症激了起來,故而冇走幾步便氣短神虛,腹中更一陣絞痛,隻得坐在樹蔭底下的石頭上暫時歇上一歇。想到剛纔之景,心裡又悲苦,不由迎風灑淚。直等到墜兒前來尋她,方搖搖的回了含蘭軒。

此時在含蘭軒裡,墜兒給柯穎思擰了塊毛巾,一邊給她擦臉一邊道:“奶奶,你可好些了?若是不舒坦,我叫後頭燙一燙黃酒,你吃一丸烏雞補氣丹罷。”

柯穎思哭得花容慘淡,微微搖了搖頭道:“吃再好的藥也醫不了心病。墜兒,昊哥兒是變了。他本來不是這般待我的,原先哪回不是溫情款款,連個手指甲都不曾彈我一下,隻把我當寶貝兒一樣在手心裡捧著,可如今話裡話外的都透著一股子不耐煩,反倒對那個丫頭憐香惜玉的,看這情勢,是定要把那小娼婦收進房了……”

墜兒歎了一口氣道:“奶奶,大爺本就是個風流的種子,原在成親之前,房裡就有三個通房丫鬟,還有個小妾,是那瘸子進了門方都打發走的。這幾年雖再未納妾,卻又跟奶奶……奶奶既打算跟了他,心中便應該有數,又何必計較這些呢?隻要能嫁進楊家,做了二房太太,奶奶便算有了依靠了,日後再得個兒子,便是一番造化……唉,男人又有幾個不偷嘴吃的……”

柯穎思流著淚道:“我跟昊哥兒可不是為了他家的什麼富貴,我是為的這份情!若是為了尋個好出路,孀居這幾年,給我提親的人家還少了不成?雖不像楊家金玉滿堂,卻也都是頂頂殷實的門戶,嫁進去可是平頭正臉的做正妻!”說著心裡委屈,又哭了起來。

墜兒給柯穎思倒了杯茶,放在床頭道:“奶奶莫要再哭了。我冷眼瞧著,那春芹論樣貌論氣派,跟奶奶相比差得不止十萬八千裡呢,不過是有個狐媚的騷樣兒。大爺就是圖個新鮮,待新鮮勁兒過了,也就看得淡了,到時候自然會想起奶奶的好處。”

柯穎思聽罷,腦中頓覺清明許多,掙紮著從床上坐起身道:“是呀,春芹那個小娼婦哪一點強過我了?不過是昊哥兒圖個新鮮罷了!”想到此處心中略好過了些,命墜兒把茶端來吃了一口。

墜兒見柯穎思麵上好了些,知道她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心裡輕輕呼一口氣,又把藥丸取過來道:“奶奶切莫跟大爺爭持了,若冇了大爺的寵愛,便再怎麼都不成了。下次見了大爺,奶奶便認個錯,服個軟兒,大爺是個多情的人兒,又一向心軟,奶奶如此做了,他心裡必定歡喜,也更疼惜奶奶了。”

柯穎思道:“我知曉了,下次便多說好話兒哄他幾句罷。”

屋內兩人絮絮說話兒,屋外怡人的臉兒早就白了,聽了半晌方輕輕的退了出來,待出了含蘭軒,怡人方長長出了一口氣,低聲道:“想不到……想不到楊大爺跟……跟……若不是姑娘說有東西忘在房裡要我回去取,讓我聽見了,否則打死我也不能信……”心潮翻滾間,便聽婉玉在旁邊喚道:“怡人,我讓你去取個扇子,怎的去了這麼久?”

怡人忙迎上前,將在門口偷聽的事故跟婉玉說了,道:“冇想到楊大爺跟柯家的二姑娘早有了姦情了。姑娘,不如你搬到正房跟萱姑娘一處去住罷,否則這兩人的事兒若是真鬨出來,萬一牽連上咱們就不好了!咱們還是要名譽的。”說完見婉玉擰著眉頭深思,不由又喚了幾句道:“姑娘,姑娘?”

婉玉這纔回神,對怡人笑道:“不妨事,後天便是老太太生辰了,也不在乎這幾天。”

怡人咬著牙道:“虧我還以為楊大爺是個鐘情守義的癡情郎君,誰想竟一肚子男盜女娼!勾引正經人家小姐,拐帶有夫之婦,幸虧姑娘離他遠了。呸!枉費他長了這麼俊的一副皮囊!”

婉玉冷笑道:“那柯穎思又是好東西了?也忒不知自愛,不顧廉恥!”又道:“這件事咱們心裡有數,麵上可萬萬彆帶出來。”怡人忙點頭應了,二人便朝楊母的正院去看珍哥兒了。

且說楊昊之將柯穎思打發了之後,心裡頭卻難以平靜。他雖對柯穎思生了戒心,也比往日疏離了幾分,但到底對柯穎思仍有情分。且柯穎思生得豔光照人,容色僅在婉玉之下,楊昊之自是捨不得佳人,心道:“春芹是太太身邊有頭臉的丫鬟,若是看出端倪,跟太太說了什麼,未免壞了我跟思妹的好事。”又想到春芹是他的新歡,此番被柯穎思打了,他也要憐香惜玉一番,方不至於冷了人家的心。便從箱中取出四塊銀子,兩對兒銀鐲子,四匹宮緞,將東西分成兩份,一份給掃墨,讓他悄悄給柯穎思送去,另一份自己親自拿去送了春芹。

春芹臉頰還腫著,見了楊昊之自是眼淚汪汪的,又怕又怒,但看楊昊之和顏悅色的軟語安慰,便抱怨道:“柯家的二小姐,將咱們楊府當成什麼了?我是太太的人,還有些體麵的,她又不是大爺娶進門的奶奶,憑什麼上來打我罵我?”

楊昊之聽了臉上一僵,好言勸了兩句,又叮囑她萬不可將事情告人。春芹自有幾分聰明,心中一沉,暗道:“莫不是大爺跟那個潑婦有什麼私情罷?”但也不敢多問,忙把適才的態度斂了,低眉順眼的將楊昊之說的話一一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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