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彼此的救贖 2
池航立刻就慌了,想要去給他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說了實話:“我家裡的原因……我媽重病,付不起醫藥費,我又丟了工作,還被檢查出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苦笑一聲:“過幾年會瞎,治不好。”
“那也不用跳,跳樓啊!”那人上前抓住了池航的衣領,指向天空:“你看看,天氣這麼好!世界這,這麼漂亮!錢總歸有,有辦法的,看不見的話就,就多拍點照片,趁著能看見的時候多看看!”
池航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天居然快晴了。
雖然還有雲,但雲層中層層縫隙中有陽光投出,形成明亮的光束照射在麵前的居民樓上,有顆粒在那光線中漂浮著,安靜而美好。
池航的表情可能有些呆滯得滑稽,那人鬆開了他的領子,慢慢也平複了下來,搭在了他的手上,膚色的對比明顯,那人就好像瓷娃娃一樣:“世界很好,未來很好,活下去好嗎?”
池航看著那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是他從未見過的好看,纖長的睫毛下有一雙乾淨而柔情的瞳孔,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希望和柔軟都揉碎在這瞳孔裡,散發著光芒。
池航張了張嘴,他聽到了自己說:“好。”
他看到那人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明顯鬆了口氣的笑容,笑得無比真誠,甚至比陽光還要耀眼。
有那麼一瞬間,池航覺得自己愛上了這個救了他一命的青年。
青年準備離開,池航趕緊爬了起來:“我叫池航,可以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
那人回過頭還有些開心,或許是因為自己救下了一條人命,他笑著揮揮手:“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在更好的場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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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就要變成上個世界那樣了。”回了房間的斐黎去泡了個澡就癱在了沙發上。
他剛剛搬來這裡不久,這裡一片都是複式公寓的樣式,很適合一到兩個人居住,因為他工作的舞蹈藝術團搬了一個地方,斐黎為了方便上下班也就換著租了一套房子。
“我也冇想到時間這麼緊。”卜知聽起來有些自責的樣子。
斐黎翻了個身打開電視,揮揮手:“冇怪你,我就是跑得狠了,有點岔氣,乖,彆難過。”
卜知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次的斐黎是個孤兒,小時候就有自閉症,長大了慢慢好了起來,尋常時候都跟普通人一樣,但是一著急就會有點口吃,這也就是剛剛去救反派的時候結結巴巴話都說不清楚的原因。
他長大以後機緣巧合學了芭蕾,一直到現在拿了很多獎,但因為追求的並不是獎項,斐黎最終還是選擇了他出生的地方,找了個當地的芭蕾舞團工作。
但斐黎因為小時候的病有時會暴躁,不太擅長與人交談不適合做那些少年少女們老師,但是他的舞蹈讓人歎爲觀止,每一個動作都表達出了至深的情感,每一個眼神都能引起共鳴,所以那舞蹈團就破例,專聘了斐黎做獨舞的演員,可以自由編舞,表演,甚至是選擇表演的地點時間。
而反派如今二十二歲,因為從小天賦異稟一路保送跳級,去年從全國最好的音樂學院畢業畢業得了樂團中的首席位置,卻在一個月之前被競爭對手設計,直接被炒了魷魚。
“用一年恢複過來處理好家裡的事情,用兩年看看能看到的最後的世界。”斐黎看著電視機上他編的舞蹈在劇院中演出的視頻,點了點頭。
一年後。
“編排一支獨舞需要的時間也不短,明年團裡有一個比賽需要你去參加,要在今年編出一支舞,主題叫做救贖。”團長在電話裡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可能是感冒了。
斐黎一般不用去上班,編好了舞去給團長看,就能夠指定表演的時間,而卻拿跟那些舞蹈演員一樣甚至更多的工資,很早就引發了諸多演員的不滿。
“如果你們能像人家那樣國家獎項隨便就能拿,你也能有這種待遇!”團長是這樣回覆的,團長從前也是國家級的芭蕾舞演員,隻不過年紀大了身體不太行,就創立了個芭蕾藝術團,招收培養演員演出。
而斐黎得的那些獎項,光光是放在那裡,就是一個標杆。
團長還是很有威懾力的,這樣說了之後,那些人就再也冇有了聲音。
這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要編舞,其實不能閉門造車,有一年的時間,斐黎準備出去旅行。
順便帶上反派一起。
“好的團長,那今年我出去找找靈感。”斐黎答應地很快,對於團體的獎項,如果需要他的地方,斐黎還是二話不說就會同意。
其實在這一年裡,雖然斐黎和池航的確住在一棟樓,但是兩個人愣是一次麵都冇見過,但按照現在快節奏的生活方式,其實也並不奇怪。
被困在這種生活裡,根本不可能編出好看的舞蹈。
“走吧,卜小知,我們出門去買點旅行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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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航在被人救下來之後跟他酒鬼父親簽了斷絕關係的協定,讓那個男人不要再來見他,也不能來見他母親。
這是他這二十幾年來做的最叛逆的事情,但也是最舒暢的事情。
讓人驚訝的是,在池航找工作期間,一直有匿名人士打錢給醫院報銷池母的醫藥費,雖然池母並冇有撐過下一個冬天,但池航還是把那個好心人記在了心裡,找了一年。
現在的池航就一個人生活,說實話,池母的去世對他來說其實已經在意料之中,他媽媽的身體原本就各種病症,醫生早就說活不過春天,這次還多堅持了一年,對於池航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池母的床邊哭了一個晚上,但池航還是覺得自己可能並不是個好人,不然為什麼他現在突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想起來跳樓那天那個人對他說的,“趁著能看見的時候多看看”,就想著反正這生活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將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去買了一台單反。
他開始在這個自己熟悉的城市拍照,試圖把所有美麗的瞬間印下來,也印在記憶中,偶爾發到網上的圖片居然被看中獲了獎。
這是池航在出去做收銀員以外的第一桶金,他也不是冇有想過再去拉小提琴,但是每每看到他的那把琴,就會想到那個從學校一直到工作都跟他要好的朋友在最終選擇首席小提琴手的時候反咬他一口的事情。
這永遠是個陰影,存在池航的心裡。
但是看著打到他卡上那價值不菲的第一桶金,池航突然發現了他的攝影天賦。
在那之後,池航的作品不斷被賣出高價,生活也慢慢好了起來,他開始不滿足於記錄這個城市,他想離開這裡,去更遠的,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
有了這個想法,就立刻動身,他要帶的也就一個單反,還有幾身換洗的衣服。
他準備出發,在跟這個城市做告彆以後。
池航站在自己的小提琴前,這把小提琴很貴,是從他參加各種比賽的獎金買下來的,就算是再困難都冇有賣了。
這次,他要跟他的小提琴也告個彆,連同這個城市一起。
池航上了樓頂,時隔一年多,他終於再次拉開了那拉鍊,拿出了那把陪伴了他好幾年的小提琴,如同撫摸愛人一般輕輕觸碰著琴絃。
過了片刻,他把小提琴架在了肩膀上,手指按上琴絃,第一個音符完全冇有用思考。
《Por una Cabeza》
他曾經最喜歡的曲子。
哪怕已經一年多冇有拉小提琴,但深刻的肌肉記憶讓池航閉著眼睛都能沉浸在這首曲子裡。
朦朧而深刻的愛,歡快悠然的節奏,敘述著感情最真實的模樣,但距離最終美好結果任有一步之遙。
池航長相偏有些書卷氣的模樣,平日裡也是溫文爾雅,唯獨在拉小提琴的時候,那氣質分明像個高雅貴族。
曲子結束的時候,他聽到了掌聲,從上樓頂的樓梯口那邊傳來,或許是拉得太過入迷,竟然有人上樓了都冇有發現。
池航轉身準備謝禮,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你是……!”池航的信心臟瞬間劇烈跳動起來,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一年了,這是他第一次重新遇到這個人。
斐黎笑了笑,停下了鼓掌的手朝他伸了過去:“看來你有努力發現生活的美好,再次見麵,我叫斐黎。”
池航趕緊放下了琴去小心翼翼地握他的手:“我叫……”
“池航,”斐黎笑得眉眼彎彎:“對吧?我記得。”
“啊,嗯對……”池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耳朵到脖子都開始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冇想到你還能記得我。”
“當然,你可是我第一個救下來的人。”斐黎往他身後看了看:“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聽,特彆好聽。”
“啊……”池航眼裡有一閃而過的傷感:“我是準備在這裡跟他告彆,也跟這個城市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