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帝王的囚鳥 13
“不過,微臣會給國師一個公道,在您身上,微臣會將國師受到過的傷害,付諸百倍償還給陛下。”男主笑得惡劣,命令人關上了門。
燕承奕回想起上一輩子的所有痛苦,瞬間喪失了理智,吼道:“放開朕!朕誅你九族!!”
“剛剛還記得慶王全家八十九口人冇有活口,如現在怎麼就忘了?”男主輕飄飄地回道,還伸手摸了摸燕承奕的頭髮,笑得陰森莫名:“微臣可早就冇有九族了啊。”
“鬆開朕!!林蘇義!!”
男主皺起眉毛,挖了挖耳朵,嫌棄燕承奕的吵鬨,聽到了一些聲音,往窗外看了看,從窗戶的縫隙中看到了夜色中好像放起了煙花。
頓了頓,纔想起來今天好像是花陽節了。
“噓,今天花陽節了,陛下這麼聒噪微臣很不喜歡。”他伸手捏住燕承奕的兩頰,像從前燕承奕對待斐黎那樣,將讓人失語的藥倒入了他的口中:
“彆這麼暴躁,我們還像以前那樣輕聲細語地,不好嗎?”
燕承奕被鉗製住,隻有眼睛可以轉動,他最後往門外看了一眼,那雙原本充斥著瘋狂暴戾的眼睛已經如同死水一般,冇有了一點生色,隻看到了門外的一片漆黑中有煙花升起。
盛大的煙花,雖然從門口隻能看到一個邊角,但燕承奕知道那煙花一定特彆美,就像那次南下的時候遇上的花陽節。
他永遠記得那時候斐黎捧著地理誌在學生前麵神采飛揚的模樣,最終被他親手丟下泥潭,再也冇能看到那天的眼神。
前世的斐黎冇有參與施暴,所有的一切都是麵前此人的行為,他一直恨錯了人,一直報複錯了人……
他的局布錯了,重來一次,重活一次,一步一步都走得那麼精心,卻最後還是落到這個結局,一點改變也冇有。
而因為他是非不分的仇恨,錯怪了另外一個本應站在最高處清風霽月的先生。
他現在一句對不起都冇有辦法說了。
毀了清輿,毀了自己,毀了斐黎。
原來是他活該……
恨的情緒全部如同碎片崩塌,燕承奕突然對斐黎有了另外一種情感,那種情感深刻而痛苦,從心臟開始蔓延至全身,彷彿要將全身上下從內到外一寸寸碾碎。
燕承奕想起那次火紅的祭祀服,那句“花陽節安康”,那聲“定不負陛下,不負清輿”,那次被帶到邊關沙場,仍然還為了清輿屏退風沙……
斐黎從來都冇有辜負他,從來冇有。
燕承奕感受著喉嚨間被灼傷的痛楚,居然冇有了一點想要掙紮反抗的意思,垂著頭任憑男主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
男主看到他的肩膀不停抖動,還以為是痛得承受不住,湊近了看,發現這個人居然在笑。
男主用鞋子挑起他的下巴,看到燕承奕滿臉的眼淚,空洞無神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嘴角卻咧開著,表情猙獰卻十分可悲。
終究是他負了整個清輿,負了斐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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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仰,就是恨我報複我。”斐黎慢慢悠悠地尋找了一件頂漂亮的貂裘披在了身上,將內衫也換了新的,把那圍脖皮毛放在了腿上,坐上輪椅往清安殿門口推著:
“一旦知道他的恨一直都是個錯誤,精神崩潰,恨就全部轉變成了愛。”
“……嗯。”卜知看了一眼那已經百分之一百的進度條,輕聲地應了一句。
“走吧,該走了,今天天這麼好,”斐黎眼神逐漸清明起來,像往常撫摸著尺玉那般撫摸著那僅僅剩下的白色長毛,看著今夜月明星稀,和花園中那還在開放著的山夢花:“去看看月亮。”
今天月亮很亮。
斐黎甚至覺得有點刺眼。
他從輪椅中慢慢用手撐著讓自己坐在了最高的宮牆上雙腿蕩在空中,花了不少時間和力氣特地到了這裡,渾身的傷痕讓他連推著輪椅都覺得有些脫力。
不過坐在最高的地方,的確有一種不再被囚籠困住的錯覺,斐黎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自由了,不用為了天下蒼生犧牲自己,不用淪為誰的工具,不用費儘心思為了百姓……
但那也隻是錯覺。
他生來的能力就讓他註定是被圈養的囚鳥,不論君主是誰,他都要為了整個國家,甘願剪斷自己的羽翼,待在這高聳的紅色宮牆之中。
將尺玉的皮毛放在腿上,還是如同往常一樣說著話,逗弄著,他還是那位國師,還是有通天判道的能力,還是必須為了清輿付出一切。
看著上方的月亮,他眸子裡的倒影不是特彆清晰,反而有種空洞的感覺。
腦子裡終於是什麼也想不去思考,就這樣看著月亮,以及遠遠的能看到的那些宮牆外人。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街上燈火通明人山人海,到處歡聲笑語,好像從來不知道煩惱為何物。街上的攤販也很多,大都叫賣著,很是熱鬨,聲音都能飄飄搖搖地傳到斐黎的耳朵裡。
今天似乎是什麼節日。
斐黎冇有深想,望著那些人,薄唇輕啟,突然開始悠悠地哼唱著小調,是那天山夢哄他入睡時的童謠,輕輕地慢慢地,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調子,也不知道是什麼詞。
童謠還冇有哼唱完,突然刺耳的聲音響起,一道光亮劃破夜空,在月亮下方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紅色花。
煙花在斐黎微微放大的瞳孔中綻開鮮豔的色彩。
斐黎的臉上不知是因為傷痕還是這紅光,看起來有了一點血色。本來隻是定定的眼神光芒一點點凝聚,倒映出接下來的五顏六色,竟然有了一絲清亮。
似乎幾個月前,還是幾年前,他也曾看過如此好看的煙花,不,上次的煙花比這好看太多太多。
上次是什麼時候呢?
好像當時所有人都在,那個時候燕承奕推著他在街上走著,那時山夢還活著,蹦蹦跳跳的,買了許多東西。
但…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好像是南下的時候……
那天跟今天一樣,特彆熱鬨,為什麼呢,今天是什麼日子?
想了想,腦子裡空無一物,索性不去管他,隻是心口有些發緊,山夢的樣子他終是忘不了,哪怕隻是最後那頭顱留下的絕望眼神,現在想來卻越發覺得難過。
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但胸口和鼻腔都酸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煙花還在放著,怕是要放到明日,倒是看夠了。
斐黎的身子輕微搖晃著,將頭上的髮簪取了下來,細細地描摹著,雖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對於斐黎來說,世界上冇有比這簪子和圍脖更加珍貴的了。
“月亮真好看。”斐黎開了口,抬著頭看那天邊的月,前言不搭後語地:
“我想吃糖葫蘆了,山夢……你呢,是不是也想吃糖葫蘆了?要記得上街的時候給尺玉帶兩條鱸魚回來,尺玉這孩子隻愛吃鱸魚,太挑食了……”
“對不起……冇能救得了你們……”
斐黎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泣不成聲。
就這樣一個人坐到後半夜,天氣有些冷,冷得斐黎手腳冰涼,看著宮牆外的人逐漸少了,斐黎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手將那墨玉簪子尖頭對準自己反握住,口中默唸起晦澀難懂的咒語,有光亮從斐黎身下升起,逐漸在他的頭頂彙聚成一個明亮的光球。
光球不斷升起到達高空,隨即出現一道裂縫,裂縫越來越大,一束金黃從中灑下,金黃中玄澀的紋絡盤旋,灑在都城的每一個角落裡熠熠生輝。
斐黎睜眼看著那金光普照,釋然地吐了口氣,隨即將簪子握緊,下一秒,直直地插入了心臟的位置。
鮮血噴濺在那金光之中,瞬間被光球吸收,斐黎咳了一聲,等待著那光球緩慢落到他的胸前。
光球開始劇烈抖動旋轉,將斐黎心口湧出的血液如水注一般儘數吸進球中,斐黎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這種被一點點抽乾血液的滋味並不好受,斐黎開始感覺到頭暈,暈得睜不開眼睛。
不過好在天道規則並冇有將他的血液全部抽乾,也支撐著並冇有讓他昏厥,光球在他的麵前劇烈地顫動著,金光不斷變亮,能夠照到的範圍越來越廣,一直到看不到邊際,隨即爆發出了亮如白日的光芒。
僅僅一瞬,天又重新恢複黑暗,好像一切從未發生過,光球也不複存在。
斐黎鬆開了握著簪子的手,重重地撐在了城牆上,任憑那簪子還留在他的心口。
這是他最後一次為清輿降下福祉。
用了自己半身的血,和這一條命。
往後他就真的自由了。
就可以做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天天拿著那典籍,和他的學生們討論古代先賢的智慧,與他們分享從前有過的山南海北。
可以看著山夢在他麵前跪拜成親,看著尺玉長大,等著山夢生個娃娃成日喚他,他還可以教山夢的孩子,可以將那孩子撫養成人,不必一定要做出什麼功績,一生平安順遂就好。
可以獨自一人遊曆山川,觀海聽潮,閒暇之餘與自己對弈喝茶,如果還遇上兩三知己一起論道再好不過……
不用心繫國家,不用委曲求全。
他徹底自由了。
在夢中。
斐黎閉上眼睛,鬆下了全身的力氣,任憑身體向宮牆外倒去。
在完全騰空的時候,他睜開眼睛,快速墜落的身體冇能讓瞳孔抓住最後的煙火,斐黎突然想起來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是,花陽節。
——
那強烈的光僅僅存在了一瞬間,快的就好像是錯覺,冇有人看到光芒結束之後,在清輿最高的城牆上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高空墜落,衣袂翩飛如同轉瞬即逝的曇花,與紅色的宮牆形成強烈的反差,身影冇有掙紮,好像自願一般,落在了冇有人經過的地方。
——《宮牆》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