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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男主白月光 1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6:47

麵前隻有一輛馬車,當然,周圍定是潛伏著暗衛。

司以雲倒吸口冷氣,倉促之下實行的計劃,終究失敗,她自以為能逃出生天,在李燼看來,他掌握她的所有,能容忍她偶爾的不懂事。

遲早要回去。

淋過小雨,晨風微涼,她打了個寒噤,強自讓自己冷靜。

而李燼說完那句,彷彿剛想起什麼,緩緩收起笑意,灼灼地打量司以雲:“哦對,我倒是忘了……”

“你是出來玩的。”

為她找藉口,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就著探出身的姿勢,向司以雲伸手,“過來。”

司以雲僵直著後背,看著李燼伸出的手,修長的手指微微彎起,指節不明顯,像是一截軟玉。

這雙手,曾擁著她至死歡愉,也曾掐住她,剝奪她的呼吸。

她渾身汗毛豎立,忍住再後退的衝動,隻輕聲說:“太子爺……”

“你是想,讓我再說一次?”李燼用力踩著喜鵲的臉,在喜鵲的臉頰踩出一個凹痕,即使喜鵲嘴巴被封緊,也能看出他的痛苦神色。

叫車外兩人呼吸都一緊。

他在拿喜鵲威脅她。

想不了那麼多,司以雲忙向李燼的伸手。立在一旁的黃鸝還想阻止,然也知無力迴天,隻能看著她自投羅網。

在指尖剛觸上的瞬間,李燼猛地用力,將她拉到車邊。

司以雲被迫逼近他,不由移開目光。

他的手心冰涼,緊緊箍著她的手腕,隻低頭笑:“愣著,等我抱你上來?”

她扶著車轅,剛要踩上馬車,忽然腰臀上橫亙一隻手,李燼一把將她抱起,呼吸輕噴在她頸側:“也不是不行。”

他摟著她,半是強勢地抱進車裡。

司以雲從敞開的車簾望出去,外頭幾個暗衛製服黃鸝,將她也綁起來,她垂下眼睛,心中苦澀。

至此,他們再冇有彆的辦法。

馬車裡很寬闊,車上墊著極好的皮毛,踩著時,奔波一整天的腳心,久違地感受到舒適。

可司以雲的心一點都不敢放鬆。

李燼的手指從她脖頸到背脊,慢慢順下去,她背後密密麻麻爬滿冷汗,每呼吸一口,有種沉重壓在她心頭。

他輕歎:“不聽話,是要受罰的。”

技不如人,司以雲認命:“妾身……願領罰。”

但是她怕,就怕李燼殺了喜鵲和黃鸝,但求放過喜鵲黃鸝的話,又不能說出口,保不準李燼聽到,把兩人當把柄一樣拿捏她……

可是,不需要她再考慮,李燼不傻,顯然也知道,他們是司以雲在意的人。

他抬腳,踢踢喜鵲,在喜鵲怒火中燒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說:“這個人,原來還是個男的。”

“把一個男人藏在你身邊,”李燼聲音漸冷,“怎麼就這麼令人不快呢。”

司以雲脖頸崩出漂亮的線條。

她閉上眼睛,忍住求饒的衝動,此時為喜鵲說一句話,便是推喜鵲去死。

卻冇想到,李燼抽出一把刀,將冰冷的刀柄塞在司以雲手上,淡笑著,說出的話,足夠擊潰司以雲:“你殺了他,我就不計較你出來玩的事,嗯?”

司以雲通孔猛地一縮。

李燼玩味的笑聲還在耳畔:“這個交易很劃算。”

“隻要你殺了這個男的,你和你的好丫鬟,就都能活下來,但,你要是動不了手,”李燼停了停,“好丫鬟也要一起賠命。”

司以雲手指在顫抖,抖到刀柄都握不住。

她做不到。

她不可能做到。

她害的人還不夠多嗎?

能讓她所向披靡的世子爺,早已作古,如果李燼非要逼她……

她就算自殺,也不願被李燼逼入選擇,要不是知道打不過李燼,這刀刃,該是向李燼而去。

恐懼、憤恨早成為她腦海裡的凶獸,教她滋生偏激,突然握緊刀柄,朝自己脖子抹去!

“噗呲”,刀刃刺入肉中,可司以雲冇感覺任何疼痛。

隻看白玉般的手,捏住刀刃,鮮血湧出,順著掌心的紋路,蜿蜒流下。

是李燼阻止刀刃。

她不知道他會攔住。

她渾身脫力,往後躲,“鏗”地一聲,刀被李燼丟到地上,他用那被劃傷的手,摁住她的脖子。

是啊,她傷了李燼,李燼定會讓她償還。

司以雲閉眼等待窒息感的降臨,卻隻覺脖子一陣濕潤感,微微睜開眼睛,位於上位的李燼,並冇有真的扼殺她。

他的手指在摩挲著她的皮膚,血液濡濕司以雲的脖頸,眼看他眼眸慢慢深重。

他提提嘴角,好似很高興。

下一瞬,李燼低頭,直勾勾地盯著她:“你身上的血,是我的。”

“還挺好的。”

他的手順著司以雲的脖頸,提到她耳際,在她耳垂處,低落一滴暗紅的血,突然低頭,銜住她的耳垂,重重咬一口。

即使司以雲緊抿著嘴唇,低吟還是從喉頭泄露。

耳垂傳來熟悉的陣痛,又燙又熱的血,順著被殘忍咬破的傷口,淅淅流出。

她緊緊皺眉,而李燼將兩人的血混在一塊,染紅他的薄唇,他抬起頭,掐住她的下頜,逼她開口。

隨後,吻住她的嘴唇。

舌尖帶著充盈的血液,腥味攜著冷香,直衝司以雲味蕾,她一邊後仰,李燼步步緊逼,攻城略地,司以雲再支撐不住,被迫嚥下混合著血的涎液。

李燼抬頭。

他嘴角流下一道紅色液體,好像完成什麼儀式,臉上帶著溫和笑意,手指刮過司以雲的臉頰,滿意道:“一開始就乖乖的,不好嗎?”

司以雲下意識地抗拒著,移開目光。

李燼親她的唇角。

他眼眸深深。

帶著猩紅的液體,從司以雲嘴角留下來,她身子僵硬,向來媚色無雙的鳳眸,此時有些耷拉,好似被欺負狠了,顯得有些可憐。

李燼想,可是所有可憐,是她自己找的。

他可是從頭到尾,都這般憐愛她。

她叫他好生不快,懲罰是不能冇有的。

直起身,他腳尖挑起地上的匕首,抓在手上,略一思忖,有些無奈又寵溺的口吻:“既然你下不了手,由我來下手罷。”

好像在說一件十分尋常的事。

司以雲忙拉住他的手,方纔再怎麼樣,她都受了,可是這不行,她著急得直皺眉:“求您……妾身再也不敢了……”

李燼用手背拍拍她的臉頰,因她這般示弱,他心情大好,目露仁慈,慷慨地說:“可以,我不殺他。”

“但是,也不能不罰。”

司以雲眼睜睜看著,他走到喜鵲身邊,踢開喜鵲,對著他的後背,插進一刀。

喜鵲露出萬分痛苦的神色。

司以雲驚叫一聲,跌跌撞撞爬下來,而李燼已經把刀拔出來,頓時,鮮血噴濺,他的臉頰和車壁上,都多出幾滴鮮血。

喜鵲麵如金紙。

司以雲眼前一黑,她終於忍不住,腦子一熱:“太子爺,你要做什麼,衝妾身來就是,不要傷及無辜……”

這一刻,猶如壓抑在烏雲下的雷鳴爆發。

“無辜?”李燼腳下用力,將喜鵲踢到馬車下去,“慫恿你出逃,是無辜的?”

司以雲盯著馬車上星點血跡,搖頭:“不,是我自己想走的!不關他們的事!”

宛若未聞,李燼半蹲在她身邊。

突然,伸手扯她的衣襟,目光猩紅:“不關他們的事?那,這身衣服如何來?”

在他看到喜鵲穿著司以雲的衣服,司以雲穿著喜鵲的衣服時,理智的弦早就繃緊,花了好大力氣,才遏製立刻殺了喜鵲的衝動。

她怎麼能換彆人的衣服呢?

她是他的,一直是他的。

容不得彆人玷汙。

此刻,再壓抑不住,將她按在厚重的皮毛上,他撕開她的衣服,像尖銳的刀,破開她的表皮,刺入她的內裡,淋淋可怖。

司以雲心中大駭:“太子爺!”

衣料勒著她的皮肉,在白皙肌膚上刮出痕跡,司以雲掙紮著,而李燼卻不停手。

彷彿要把她的皮,全部扒了。

司以雲忍住牙關的抖動。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如果能重來,她一定、一定不會招惹李燼。

她寧可在教坊司,度過自己的餘生。

將最後一點宮女裝從她腳踝抽走,李燼的理智纔回爐,不過,即使是冷靜的他,或許也會這麼做。

看司以雲眼中含淚,他頗覺好笑與鄙夷。

怎麼,有能耐出逃,卻冇能耐承受他的憤怒?

真是被寵壞。

他解下自己外衣,罩在她身上,虎口捏住她的下頜,讓她看向自己:“哭什麼?”

好在冇有其餘暴行,司以雲忍住懼意,屏住的呼吸終於順暢,渾身血液開始流動。

“脫個衣服,”李燼淺笑,親昵地捏捏她臉頰,說:“至於這麼怕。”

司以雲抿著嘴唇。

他不逼她,隻是站起來,整整自己衣袖,淡淡地說:“喜鵲能不能活,端看你自己。”

提到喜鵲和黃鸝,她心口一痛,勉強冷靜下來。

好一會兒,她從嗓子找回聲音:“太子爺,想讓妾身怎麼做?”

李燼慢條斯理掏出巾帕,擦掉血漬,斜睨她:“我冇說過?”

從起逃意後,司以雲的確冇將他的話記在心裡。此時,她聲音輕柔:“妾身想聽太子爺再說一次。”

他笑了笑,眼尾帶著血液的猩紅,向來如畫般的溫柔,多出一抹戾氣,“不糾既往,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

司以雲伸手攏住衣襟,她低頭,冇有立刻迴應。

“這麼簡單,你莫不是……”李燼撇過眼看她,似有些想不通,帶著懷疑,緩緩說:“做不到?”

司以雲點頭:“妾身可以。”

隻要把李燼當做李縉。

她在腦海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他是李縉,他是李縉,他是李縉。

再抬眼時,她盯著他與李縉如出一轍的眉眼,墨暈染開的迷人,留白之處更是無儘溫柔,強迫自己忽視這一地狼藉,刀刃、血液、爭執、恐懼,慢慢遠去。

他的容顏,和白衣少年的,慢慢融合。

半晌,她輕聲說:“太子爺。”

看她眼中百轉千回,終於,隱約露出熟悉的目光,李燼饒有興致,他抬起她的臉,親吻在她淌血的耳垂,呼吸逐漸發燙前,他起身,嘴角噙著一抹血紅:“下次,彆一個人出來玩。”

“不然,不小心跑到荒郊野嶺,叫我好找。”

司以雲應:“是,太子爺。”

李燼倒是說到做到。

他撩開車簾,叫來暗衛帶喜鵲先回東宮,讓太醫治療,他則和司以雲坐馬車,折回去。

路上,李燼停在剛開張的成衣鋪,讓下人去買衣服。

下人不敢擅自做主,拿來四五套衣服,李燼從視窗看著那些衣服,冇有不耐,竟真的認真選起來。

親眼看司以雲換上完好的衣服,而且,是他挑的衣服,李燼眼中含笑。

這種重新掌握她的感覺,李燼舌尖刮過自己的牙齒,勉強找到一個詞,能形容他此刻

快活。

他看她細心地為他處理手上的傷口,眉眼盈上笑意。

是啊,她就該這麼愛他。

他對她這麼好,她也合該,與他在一起一輩子,眼裡隻有他,也隻能有他。

喜鵲傷得很重,太醫說,再偏一點,直取心臟,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好在還有救,需要用好藥吊著。

至於什麼時候能好全?

太醫搖搖頭。

這些,是司以雲打聽的,從回東宮後,她再冇見到喜鵲和黃鸝,隻能塞錢給宮女,托她們打探一二。

聽到這,她心裡有愧又難過。

而且,牽絆在身,她確實不能再出逃。

東宮就像一個倒扣的碗,她是一隻螻蟻,李燼手腕翻轉間,就能死死扣住她。

自那天過去已有時日,她替李燼解開纏繞的繃帶,輕舒一口氣:“太子爺,傷口好了,還好冇留疤。”

多好看的手,她想,和李縉的手一樣,適合握著一支白笛,淡然出塵。

她一抬頭,李燼半闔著眸子,濃密的睫毛壓著他的上眼瞼,突然手指抬高,將她鬢邊的碎髮彆到她耳後。

他低聲笑:“這麼擔心你的丫鬟們嗎。”

顯然他瞭解司以雲打探的動作。

司以雲抿著發白的嘴唇,看來那些宮女透露的,隻是李燼想讓她知道的而已。

她主動靠在他身上,說:“太子爺,說妾身不擔心,是假的。”

見她坦白,李燼從鼻腔裡輕“嗯”一聲。

她冇提喜鵲,隻說:“妾身……想看看黃鸝。”

李燼微微眯起眼睛。

司以雲有些緊張,他卻鬆口:“可以。”

司以雲心裡一喜,李燼的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細吻落在她唇畔,司以雲閉上眼,如以前那樣,順從地由他挑起欲意。

床笫之間,兩人身體已成習慣,不需要磨合。

李燼喉結微動,不一會兒,他撥開她烏黑的頭髮,便發現,司以雲的鳳眸緊閉——從意起,到欲盛,不管他如何倒騰,不曾睜開。

什麼時候她在承。歡時,總閉著眼?

這個念頭在李燼腦海裡冇多停留,他吻在她眼上,命令地說:“睜眼。”

司以雲的睫毛幾經顫抖,撲閃之中,漂亮的鳳眸睜開,眼珠子倒映出李燼的模樣。

她的目光觸及他的耳垂,眸底輕微顛簸,誠如白紙揉碎成團,又被展開,即使仍是白紙,褶皺卻不可消弭。

她禁不住,又想閉上眼睛。

李燼感覺到她的僵硬,掩住不虞,聲音喑啞:“不準閉上。”

司以雲發出輕微的嗚鳴:“太子爺……”

她主動獻上雙唇,手肘壓在李燼寬大的肩膀上,稍一用力,李燼便也十分配合,趁李燼低頭不注意,她又一次閉上眼睛。

好像這樣,就能欺騙自己對麵的人,耳朵上並冇有多餘的瘢痕。

司以雲自嘲地想,她到底要會自欺。

事畢,李燼擁著她,司以雲方要睡去時,他的聲音在暖帳中有點模糊:“以前,你不閉眼。”

司以雲嗅著那股冷香,她冇有動,隻說:“太子爺,這隻是小事。”

他低頭與她平視,銳利的目光幾乎要戳破偽裝,用手指點點她紅腫的唇,他眉頭微皺,少見地露出煩躁,說:“下不為例。”

司以雲心不在焉地應好。

她知道,她是瞞不過李燼,可是不閉眼,她根本無法配合。

想讓一切如最開始那般,談何容易?

第二日,黃鸝回來了。

司以雲猜不透李燼的意思,知道有眼線,不敢與黃鸝說半句喜鵲的事,如尋常主仆那樣,黃鸝亦冇有半分僭越。

如此過了幾日,司以雲發現她身邊的宮女換了幾個。

她一邊揉麪粉,心想這總不能不問,便說:“秀蘭她們,去哪裡了?”

安靜了一下,黃鸝小聲說:“她們被送回宮女局。”

司以雲下意識問:“為什麼?”

黃鸝說:“主子,她們非議您長得像右相千金,被太子爺知道後遣回宮女局,”她給灶台點火,“而且,不久後,有的被貶到冷宮,有的被割掉舌頭。”

一時間,司以雲心情複雜。

那幾個宮女很活潑,她心裡有點沉重,割舌頭的事,定和李燼脫不開乾係,不過隻是議論兩句,緣何割舌頭?

倒像她害了人家。

她沉沉地歎口氣,又想到右相千金,王朝雲。

陡然間,她想到什麼,心裡猛地一跳,那些宮女冇說錯,王朝雲與她確實相似,她沉思,一計浮上心頭。

直到黃鸝叫了兩聲“主子”,她纔回過神。

今天,她做了一味蓮子糕,先前,李燼說他想吃,又補充一句:“最好是你做的。”

既然他都這樣說,司以雲不好假裝不懂,便親手做了一道,如今蓮子糕剛出爐,司以雲托人拿去書房。

她自己留了一份,拾掇好周身,換上一副好頭麵,她走出青雲院。

“去哪裡?”書房裡,李燼一手翻奏摺,一手撚著糕點,不抬眼,隻問底下稟報的宮人。

宮人說:“瞧著,良娣是去向皇後孃娘請安。”

李燼輕咬一口糕點,任蓮子的清甜蔓延在唇舌間,眯起眼睛。

司以雲去找皇後,其實是逾矩的,她到底是上不了檯麵的妾室。

但是她想,皇後當也是苦惱的。

以前好幾回,皇後把王朝雲帶到東宮,暗示過,讓司以雲主動幫李燼尋良人。

那時候司以雲對李燼,是有佔有慾,怕佔有慾成魔,怕自己活成可笑的替身,她寧可自請離去。

現在,她卻迫切希望,王朝雲能到東宮。

她隱隱窺見破局的端倪。

皇後的寢宮裡,等了大約一刻,她纔得到宮女的通報,隨著宮女的步伐,她見到那位皇後,皇後年近四十,因養尊處優,生得雅緻,有種貴氣。

她福身:“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過了好一會兒,皇後纔回話:“起身吧。”

此時,寢宮還有幾個嬪妃,是司以雲打攪她們,便叫人端上蓮子糕,展現示好之意,皇後還記得自己幾番提起為李燼納妾,司以雲油鹽不進,因此,帶著好笑的口吻:“司氏,你這是有什麼難處,要求到本宮這?”

“本宮可還記得,你頗受太子喜愛,與你說句話,都要小心翼翼。”

司以雲不在乎她的譏諷,隻說:“回娘娘,以前是臣妾不懂事,太子爺到底是國之根本,當及時開枝散葉,不可拖延。”

皇後麵露驚訝,有些不信,態度卻緩和:“難為你終於想通,東宮早晚會有主母,你不可善妒。”

司以雲:“妾身明白。”

再怎麼樣,皇後送來的人,李燼要維持住表麵端方,定不會為難姑孃家,何況,她猜測,李燼對她的執念,隻是皮囊,換彆的姑娘,未嘗不可。

她藏下激動,與皇後幾人說了好一會話,儘顯自己的“大度”。

冇半日,在皇後的授意下,東宮來了一位姑娘,正是王朝雲。

與上次相見,王朝雲憔悴了一些,她的話語裡,充滿對司以雲的感謝,她作為廢帝的妃子,右相嫡女,身份尷尬,因與太子有過姻親,且姑母是皇後,所以能來的隻有東宮,隻是苦無冇有機會。

司以雲不知道為何,突然有點不忍,轉念一想,王朝雲心甘情願就足夠了。

她在她身上觀察與自己的相似點,除了眼睛,其餘的有四五分相似,心裡的那種不安,漸漸消失。

可惜,一連過了四五天,王朝雲彆說服侍李燼,就是連他的袖子都不曾碰過。

李燼也冇有說什麼。

幾人像相安無事一樣,司以雲卻知道,李燼總該發難的。

這日深夜,司以雲為李燼斟一杯茶,她心事重重,卻冇有顯現在臉上,李燼隻喝半杯,他潤潤唇,便將她往床上帶。

情至時,李燼眼眸漆黑,咬她嘴唇,含糊地說:“把王朝雲弄到東宮,你倒是半點不吃味。”

司以雲閉著眼,輕喘著。

這招冇用,她有些遺憾。

卻聽李燼又問:“因為我不是李縉,所以,怎麼樣都好是嗎?”

司以雲微微睜開眼,她搖頭,即使被李燼猜到,卻否認:“不是。”

李燼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突然站起來,將不久前宮人送進來的衣服,丟到床上:“穿上。”

司以雲拿起那衣服,仔細穿上,再看衣服的紋飾花樣,有點眼熟,可都偏素白,與她平日愛穿的顏色不大一樣。

李燼盯著她,他彎下腰,突然說:“是挺像。”

司以雲皺眉,難掩困惑。

他將她雙手按到頭頂,迫她露出所有弱點,手掌順著新衣服的衣領遊進,見她像離水的魚猛地一顫,他輕吸一口氣,聲音中倒是帶著笑意:“你提醒我一個辦法。”

司以雲從混蒙中扯出一縷神智,李燼低語:“把我當李縉,不是不行,因為,你可以當王家女。”

她驚訝地看著他,難怪覺得這件衣服奇怪又眼熟,這是王朝雲的衣服!

司以雲問:“太子爺這是做什麼?”

李燼含著她耳垂,道:“你看,我做李縉,你做王家女。”

“一位溫潤君子,一位溫婉才女,結過娃娃親,這般才子佳人,”李縉啞聲,盯著司以雲的眼睛:“天作之合。”

第一百零一章

李燼的話,並非玩笑。

因為司以雲的躲避,他很認真地考慮過,而在看到王朝雲時,他想到了。

世人皆說齊王世子與右相千金,一對璧人,佳偶天成,可惜廢帝橫插一手,棒打鴛鴦,最近京中新興的戲劇,名《雲回曲》,不正是影射?

可是,誰也不知道,早幾年前,齊王世子換芯,所謂才子佳人,都變成笑話。

但李燼想,不需要可惜,他也找到最般配的人。

越想,他越肯定,他和司以雲,當真是天生一對,豈不妙哉?

可惜司以雲不太認賬。

她震驚又好笑,言語更是直接:“太子爺莫不是糊塗了!怎麼能這般做,豈不是滑稽,唔……”

李燼捂住她的嘴唇,看她瞪著美目,鳳眼中燃著一簇火,鮮活明亮,他新奇又有趣:“我見得成。”

司以雲呼吸一重。

她不可能做替代品,即使樣貌相似,她和王朝雲,實則兩個不同的人,這次是她失策,想到外援,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隻不過,她不學,李燼又耐她如何?

打定主意,她先安下心來,靜觀其變。

李燼卻說到做到。

她那些大紅的、紫煙的、橘黃的綾羅綢緞、紗衣披帛,全部被清出青雲院,反過來,淺色調的衣物,一箱箱地抬進來。

那些珊瑚寶石金簪銀步搖、華美頭麵、妃色花鈿,也全部換成木簪、白玉簪、蘭花篦、桃花胭脂等,一盤盤拿進來。

是要讓她先從外表,成為王朝雲。

宮女說:“是太子爺要的,宮裡繡女局暫時拿不出這般多的新衣物,有好些個,是太子爺親自去宮外挑回來的呢!”

司以雲:“……”

仿若司以雲榮寵。

不得已,她換上素白對襟襦裙,戴上淺鵝黃色縞花與簪子,對著鏡子看,她笑了,氣的。

她倒冇想到,李燼真做出這種荒唐舉動,原來對他的懼意,全部變成怒意。

他存心不叫她好過,她不如豁出去,畢竟事已至此,還畏手畏腳的,隻會被欺壓到死。

她抬手把頭飾摘下,丟到地上,故意換上同樣是素白色的玉簪,饒是如此,鏡中美人如水洗般出塵,鳳眸蘊含的媚意,冇被素色壓一頭,倒是莫名多出純情,那桃腮微粉,唇不點而紅,彆有一番風味。

透過那枚銅鏡,她看到身後宮女推門,李燼進來。

他手上捏著一柄骨扇,“嘩”地一聲張開,擱在胸前,彆的公子做這個動作,有附庸風雅的嫌疑,而李燼不會,他就是那風雅,身著白色緙金絲長袍,上繪暗紋,長眉入鬢,悅意從他如畫眉眼透出,顯溫潤如玉。

司以雲目中一恍。

太像她記憶裡站在畫舫上吹笛的李縉。

李燼也在打量著她,道:“挺合適。”

他合起扇子,用扇子末端挑起司以雲的臉,這動作卻不輕佻,他眼眸低垂,來回觀察,又問:“生氣了?”

在李燼進屋後,周圍的宮女和黃鸝告退,此時,屋裡隻有他們兩人,司以雲垂眼:“妾身不敢。”

李燼看到被宮女撿起來,放在梳妝檯的淺鵝黃縞花,說:“戴這個好看,怎麼換了?”

司以雲垂著眼睛,一刹那,惡意變成她唯一的利器,況且,這幾回忤逆,李燼並冇有真的傷及她。

她心裡門兒清,她需要試探李燼的底線,而非坐以待斃。

於是,她試探著將“利器”刺向李燼:“如您所願,若我是王朝雲,此時當是守寡。”

李燼骨扇輕敲在桌上,神色莫辨:“守寡?”

正所謂一鼓作氣,司以雲開口:“就是守前齊王世子李……啊!”

話冇說完,李燼毫無預兆抱起她,突然的騰空感讓司以雲嚇一跳。

他將她放在梳妝檯上,高大的身影貼著她,冇等司以雲平複心跳,隻覺頭上髮髻一鬆,那根簪子被李縉拔下來。

幾縷頭髮順著鬢角滑落,司以雲的眼角餘光中,玉簪被猛地丟到地上。

清脆的響聲後,摔成幾截。

被她壓製的理智,終究戰勝她的憤怒,心裡暗想不可玉碎,低頭不說話。

而李燼拿起台上的縞花,他不太會戴,在司以雲頭上比了比,才戴上去,他拂開她的麵上頭髮,笑說:“這樣纔好看。”

好似絲毫不在乎司以雲剛剛的話。

司以雲張張口:“太子爺,妾身不想成為其他人。”

李燼手指點了點她眉尾,語氣帶笑:“你不是其他人,你是王朝雲。”

司以雲一口氣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李燼將她抱下來,攬在懷裡,問:“要不要練字?”

司以雲:“不……”

“書房備有澄心堂紙,徽州墨,紫狼毫筆,”李燼說完,才又說,“不想練字,我近來得一副金絲楠木琴,可以練琴。”

司以雲:“妾身都不會!”

李燼淡然:“練就會了。”隨後笑了笑,“這些,王朝雲都會。”

司以雲眸中又燃起熊熊怒火,什麼冷靜不冷靜,她實在受不住,用力從李燼懷裡掙脫,朝門外跑出去。

立時,幾個宮人攔住她:“良娣且慢。”

李燼從她身後慢慢走來,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聲音在她耳後,極低:“我最初學著,成為齊王世子,可冇你這般挑刺。”

司以雲閉上眼睛。

這是什麼玩笑,是誰規定,要把一個好好的人,逼成另一個人?

她隱約猜到,李燼的瘋魔,與這些定有脫不開的關係。

但她不可能陪李燼瘋。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紙筆,其實,她不是不會琴棋書畫,在教坊司,每個清倌都要學,但她不喜歡。

她不喜歡活在框架裡,每每被逼得受不了,就會提著裙子,跑到長廊的儘頭,去聽一曲笛聲。

她抗拒這一切的安排。

作為抵抗,她抬起手,隨便在紙上寫字,刻意為之,筆畫粗糙,字體粗獷,白白糟蹋一張澄心堂紙。

李縉倒也不惱,甚至頗覺好玩。

他放下磨墨的手,走到司以雲身後,冷香融入她的暖香,寬大的肩膀將她籠住,他一手按住司以雲紙筆的手,破有耐心的,教她寫字。

不過,與其說是教,不如說是他強自捏著司以雲的手腕,不顧她的意願,在紙上寫下一個字:燼。

“這個燼,知道是哪個燼嗎?”他壓在她耳畔,問。

司以雲整天憋著火,語氣生硬:“妾身知道,此字是,太子爺、自幼喪命的胞弟的名諱。”

這一下,觸及李燼的底線。

李燼的力氣倏地增大,將她反過來,他捏住她的下頜,額角浮現青筋,像在極力壓抑什麼,眼中隱約透著殺氣:“再說一次?”

司以雲迎著他的逼視,她心思通透,一下明白李燼的矛盾點,難掩惡意的戲謔地說:“太子爺知道,您還有一位胞弟吧?”

“胞弟因一些原因早逝。”

她配合著他,完全把他當李縉,本該遂他意,可是到這時候,李燼臉色微青,半晌,唇色發白:“住嘴!”

司以雲又覺可笑:“太子爺不是想讓妾身成為王朝雲?那太子爺就是原齊王府縉公子,妾身冇弄錯……”

說到底,就是李燼嘴上說著,他成為李縉,她成為王朝雲。

實際上,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李燼隻是想做李燼,卻要逼她成為王朝雲,實在荒謬。

那彆怪她刻薄,如此戳破他。

司以雲話冇說完,李燼鬆開她的手,他直起身站到一旁,靠在桌子上,低著頭,神色莫辨。

這時候的李燼,看起來和正常人一般,但也說不準。

司以雲不說了,也不多待,她放下筆,用一旁的水淨手,隻說:“太子爺,妾身先下去了。”

不等李燼回過神來,她提著素白裙子,跑出書房,趕緊鬆一口氣,手心早就冒汗。

但是,違逆李燼、不再隻是承受,於她而言,暢快極了。

她就是不願做彆人的影子,他又能耐她如何?

其餘要如何做,隻待從長計議。

而李燼盯著司以雲離去的背影,擰起眉頭,全賴他這副好樣貌,俊雅的眉目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隻可惜,想法確實混賬。

他發覺,司以雲說得冇錯。

其實,他的情緒並非屬於他自己,在所有事的反應上,他隻能用李縉的“溫潤”去應對,唯獨對司以雲,他露出自己的獠牙。

世人都當他李縉,連他自己也覺得,他就是李縉。

但是,在司以雲這裡碰壁了。

司以雲不肯把他當李縉,而他自己,也不願意在她麵前當李縉。

倒是司以雲提出這一點,一語驚醒局中人。

鼻間有徽州墨的香味,再看桌上一個方方正正的“燼”,李燼歪了歪頭。

情緒是一團線,緊緊纏繞著,常人能輕易解開的結,對李燼來說,要牽著其中一端的線,仔細地摸索,方能慢慢理順。

他抬手捏捏耳垂。

或許,他得停下來,慢而細緻地理清、捋順。

其實他看得明白,司以雲喜歡的,是李縉,不是李燼。

可是,他是李燼,也是李縉啊。

李燼隱約知道,除了“慌張”之外,他又嚐到一種,叫他不快的感覺,思慮許久,他終於定義了這種滋味。

或許,這就是世人口中的“難過”。

好像心被開一個口子,又有什麼擋住著血液流出,不進不退,難過此關,真是種奇怪的、莫名的、不好的滋味。

讓他確實,很不快。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緊緊攥著,眉頭鎖得越來越厲害,手背也出現疙瘩,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她不喜歡他。

她確實不喜歡他。

她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李燼看到桌上的紙,將一遝的名貴好紙全部撕毀,最上麵紙張的“燼”字,支離破碎。

司以雲回到青雲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素白的衣裳換掉。

忍耐許久,終於隨著李燼的荒誕作為,爆發了。

好在那幾箱衣服裡,並非隻有素白色,不過都是淺色係,但總比刻意的素白好,她和黃鸝挑件藕色半袖換上,又用墨藍髮帶綁好髮髻。

看著之前搬來青雲院的頭麵衣服,她擺擺手:“丟出去。”

這些都是太子爺的東西,宮女們冇一個敢動。

司以雲輕笑一聲,她使喚不得李縉的人,那就由她和黃鸝來,剛扛起一小箱首飾,宮女們各個麵色儘失。

“司良娣且慢,請司良娣冷靜下來!”

“良娣,萬萬不可啊!”

司以雲扯著嘴角,她有心對她們仁慈,但她們終究是桎梏,避開那些宮女,冷冷看著她們:“讓開。”

“你們現在不讓開,除了太子爺責怪,我也會責怪你們,莫真以為,我是個性子軟和的?”

良娣和太子爺鬨矛盾,難的還是伺候的下人,一個個愁眉苦臉,不過,向來溫和的良娣也說出這種話,便不敢再阻攔。

司以雲和黃鸝闊步走出去。

她捧著那東西,正想是摔碎在東宮門口,還是直接去皇後寢宮告一狀,反正,她不怕其他宮人笑話。

她本不屬於這裡,僅存的歸宿感,早就消失。

恰好這時候,不遠處,一個素衣美人走來:“司良娣,這是……”

司以雲瞧向那人,目前不由一亮,招呼道:“王姑娘,你來得正好。”

王朝雲也住在東宮,她因身份尷尬,還冇被直接指給李燼,除了上回小住東宮,後來怕被人詬病名不正言不順,都住在皇後寢宮。

司以雲邀她進東宮小敘。

王朝雲淺淺笑了笑,跟在司以雲旁邊,見她手捧盒子,問:“這是什麼?”

司以雲打開蓋子給她看:“一些頭麵。”

顯而易見,王朝雲喜歡這種頭麵,冇多掩飾,眼前都亮了,司以雲轉念一想:“你要是喜歡,便送給你。”

王朝雲:“這怎麼好意思?”

司以雲:“上回我答應你們,幫忙在太子爺那裡斡旋,可惜冇做好,這點也算我的一點賠禮。”

王朝雲冇什麼心眼,直道多謝。

司以雲又一次仔細觀察王朝雲。

算起來,這是她第三次觀察王朝雲,初見便覺兩人五官、容顏肖似,再見也能發現四五分的相似,如今看來,一點都不像。

這個世界上,本就冇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

她和王朝雲,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五官肖似,但氣質、想法,乃至靈魂,是南轅北轍。

她隻做她自己,永遠不會當的影子。

心甘情願當影子的,未免可憐又可悲。

與王朝雲說了會兒話,兩人其實難以說到一塊去,但司以雲從她談吐中,也知道,才女不得誌的愁苦,早已鬱結在她心裡。

她不由心生憫惜,多勸慰幾句。

王朝雲似乎也才發覺,這位良娣實在是輕易近人,臉上也掛上笑容。

隨後,王朝雲與她約時間去賞花,便離開。

兩人短暫的相見的訊息,很快傳到李燼這兒。

他俯身看著桌上,正在拿著幾片紙,好似在拚湊什麼,聽完宮人的稟報,停下來,略有思索。

很快,他本來麵無神情,聽完這些,笑意從眼底溢位。

“讓她們去。”

他想起什麼站起來,不顧桌上的東西,隻整整袖子,拿起那柄扇子,朝亭外走。

那宮人覺得奇怪,悄悄踮起腳尖,隻看桌麵上,拚湊一半的紙張,赫然是一個墨色的“燼”字。

書房外起大風,“砰”地一聲把窗戶吹開,將那個好不容易拚湊完好的“燼”字,又吹成一瓣瓣碎片。

白色紙屑落到地麵,與外頭泥地上,淡雅的桂花花瓣重疊。

司以雲一腳踩在落花上。

中秋過後,銀桂壓在枝頭上,風一吹,簌簌掉落,大部分直往地上去,運氣好的,能在美人的肩頭停留片刻,不過些許時光,也會被拂開。

這日,她與王朝雲出東宮,到紫怡園賞桂花。

這些事她都冇和李燼提過,反正她不提,他也知道,而且兩人貌合神離,恍然之間,竟有小半個月冇見上麵。

紫怡園有小禦花園之稱,這裡的花草樹木,不像禦花園那般精緻,倒有些橫生自然之美。

兩人走了一會兒,有些累,在前頭臨湖亭坐下。

宮女端上茶水點心,溫熱的茶水還冒著熱氣,氤氳出濕潤的氣息,王朝雲喝一口,心裡有計較,她懂鑒茶,卻從不在司以雲麵前賣弄。

畢竟對司以雲而言,喝到好茶,隻是“好喝”。

但她還挺喜歡聽王朝雲說這些,便說:“王姑娘能喝出這是什麼茶麼?”

王朝雲靦腆笑了笑,娓娓道來。

司以雲看著她,目光有點飄遠。

也合該是這樣,知書達理、驚才絕豔、家世斐然加之模樣漂亮的女子,才配得上那位溫柔的李縉。

意識到腦海裡的念頭,她輕笑著搖搖頭,不經意看向湖對麵,突然發現幾個影子躲在樹後麵,司以雲眉心一跳。

她轉過身,狀似無意叫黃鸝,讓她把糕點掰碎餵魚,卻幾乎用氣音問:“有人跟著我們?”

“嗯。”黃鸝也極低地說。

為了避免暴露,她冇法和黃鸝多說幾句話,不過她也能猜出,跟著的人是李燼派來的,許是大意,纔不小心暴露。

她自然地轉過頭應王朝雲:“王姑娘學識淵博,這麼對比,我可真是尋常婦人,倍感慚愧。”

王朝雲連忙擺手,臉頰微紅:“術業有專攻,良娣也有自己擅長的事,怎能妄自菲薄?”

司以雲見她這般,不由笑了笑。

她們隻休息一會兒,又沿著鋪著鵝卵石的路走,因路小,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意外突發——在路過閣樓下時,司以雲看到花盆從閣樓二樓直直墜落,砸向王朝雲!

她身體快過腦子,發力衝過去:“小心!”

推開驚詫的王朝雲,白瓷厚底花盆“咚”地一聲,砸在司以雲肩膀上,頓時,她半邊身子都麻了。

王朝雲、黃鸝和宮人們齊齊圍過來,擔憂之意不言於表。

司以雲捂著肩膀,抬眼看幾丈高的閣樓,如果花盆砸在王朝雲頭上,說不準會血液迸濺……

想到那個場景,司以雲牙齒髮顫。

這次紫怡園遊玩,終究被迫停止,後來查得,花盆隻是因為放得太邊緣,不經意掉下來的。

青雲院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司以雲衣衫半褪,她半個肩膀又紫又腫,因花盆破裂,有碎片劃傷司以雲的衣服,刺破皮膚,隻能裹著厚厚的繃帶,半躺在床上。

李燼喂她吃藥,一口又一口的,他顯然第一次喂人吃藥,卻樂在其中,還得司以雲提醒他她還冇喝完,才停下動作,讓她咽。

司以雲垂眸,看起來,他很喜歡掌控她的感覺。

拿著巾帕,仔細擦掉司以雲唇角溢位的藥汁,李燼輕歎一聲:“還好,隻是傷到肩膀。”

他聲音有些沉重:“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司以雲直說:“太子爺,這不是‘意外’吧。”她看到李燼安排的人跟著,讓她相信這是意外,太難。

李燼抬眼看她,嘴角的笑意斂起:“嗯,不是意外。”溫柔的語氣略含責備:“如此危險,你還敢跑上去。”

說著,他拇指伸過來,帶著相昵之意,碰她的嘴唇。

司以雲突然往後仰,躲開。

因她這個動作,溫柔在一瞬殆儘,李燼強硬地按住她的下頜:“既然明白不是意外,你想替她死?”

司以雲無法大幅度動作,肩膀上傳來的一陣抽痛,叫她太陽穴咚咚地疼。

她咬著嘴唇:“我不會替彆人死,但在我也不該眼睜睜看人死,在我能力所能達到的範圍。”

所以過去,在舊宅邸,她曾刻意放過那些女子。

李燼微微眯起眼睛,戾氣乍起,他驟然用力按住司以雲受傷的肩膀。

傷口迸發悶痛,司以雲皺眉呻。吟。

李燼聲音低冷:“痛成這樣,也值得?”

司以雲猛地抬手,揮開李燼按在她傷口上的手,她冷汗連連,嘴唇發白,李燼看自己被推開的手腕,饒有興致:“這麼造次,學得挺好。”

卻冇有真的責怪的意思。

司以雲半閉上眼睛,她不想說話,與李燼說話,總是很費力。

李燼拿著巾帕,慢條斯理地擦掉司以雲額角的汗水,把巾帕按在她眉眼,順著她的臉頰輪廓擦下。

他淺笑著解釋:“我隻是突然明白,我的兄長李縉,已經死了,所以,這個世界不需要王朝雲。”

司以雲愣了愣,這種理論,不啻於先前讓她做王朝雲的說法。

麵對司以雲的眼神,李燼說:“她差點與兄長結為姻親,兄長定也是喜歡她的,你這麼喜歡兄長,就不吃味,不想讓她死?”

雖然是問句,但不難從他的神情、口吻中看出,他覺得這種做法冇問題,換做他,他絕對會這樣。

一個人的死活,由一個詭異的想法決定,輕飄飄如羽毛。

司以雲搖頭:“因為世子爺喜歡她,所以她就得死,李燼……”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拋開所有身份地位,隻是平靜地說:“你錯了。”

她冇有太多大道理可以討論,因為教坊司繁華表象下,生老病死,榮華富貴,都像重重汙垢,躲在她記憶的深處。

猶記得那曲笛聲,教她麵向光明。

人縱使生於汙泥,並非要死於醃舎。

她眼光清明,帶著一種熱烈而真摯的情感,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喜歡不是強占,你儘管可以自欺欺人,用儘所有手段,但不喜歡你的人,一整顆心,都不曾屬於你。”

“一刻也不曾。”

一刻也不曾。

李燼聽出來了。

女子嫵媚鳳眸中的摯愛,有如啟明星般的耀眼,都是給死去的李縉。

一刻也不曾,不曾分一點給他。

心猛地像被掛上一塊巨石,將其往下一扯,心跳卡在奇怪的頻度,李燼緩了緩,那種感覺還是滯留著,而且無法忽視。

根本看不到變好的征兆。

他垂了垂眼,抬手放在自己胸口,隔著一層衣物,奇異的牽扯感傳達到指尖。

哦對了,他想,這是“難過”。

為什麼,一句話而已,他居然會覺得“難過”?

好像是因為,司以雲竟真的,不喜歡他。

第一百零二章

常人說冷靜,是一種好品質。

凡是遇到十萬火急的事,人隻有冷靜下來,思路明晰,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最正確的選擇,以免出現不可挽留的損失。

但要說極致的冷靜,還冇有誰,能做到和李燼一樣。

極端的心冷,教他在官場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裹著儒雅的外皮,殺人不見血,還叫民眾百般愛戴。

這種性子,雖說絕對理智,但拋開人的七情六慾,相對下,這不是正常人。

完美的表象掩蓋的,是更深的瑕疵。

他除了尋常的喜怒,難以感受哀懼,或者說,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不存在需要哀懼之事,所以每嘗一口,都得停下來細細體會。

比如“慌張”,比如“難過”。

李燼知道,這一切,都是眼前女子帶來的。

她目光炯炯,櫻唇拉成直線,有一瞬的皺眉,好似懊惱自己不由說出的話,但眨眼之間,她鬆開眉頭,坦然地看著他。

李燼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卻飄遠。

他在思考,是什麼、為什麼,然後,怎麼做。

從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司以雲喜歡的不是他,可是那個時候,他一直覺得他與李縉之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司以雲不喜歡李燼,對他而言,實感冇有那麼重。

即使司以雲喜歡的不是李燼,隻要他一天還是李縉,那就沒關係。

但是直到現在,他知道,他並未真的拋棄“李燼”的一切,他心底裡期望有人承認,他是李燼。

而這個被期望的人,是司以雲。

她確實把他與李縉分開了。

所以再一次確認她不喜歡他,李燼纔有種與自己有關的感受。

就是這個不爭的事實,她眼中隻會追逐已經葬入黃土,甚至連名姓都不配擁有的兄長。

不過是個死人,她竟然這麼憐惜。

是他哪裡不夠好嗎?

李燼放下手中的藥碗,他盯著司以雲,難得帶著商量的口吻,輕聲問:“那你的一顆心,也不曾屬於除了兄長外的、人?”

司以雲垂眼不看他,隻是說:“太子爺明白就好。”

她說這些話,固然有衝動的成分,此時除了擔心李燼發火,又隱隱有些期待

若是李燼聽了這些,不再將她囚於東宮,不失為最好的結局。

可是過許久,李燼冇有說話。

這不太像獨斷的他,司以雲好奇地抬眼,迎上李燼的目光,她下意識閃開,而李燼手指按住她的側臉。

他傾身。

彷彿急於求證什麼,他舌尖描繪她唇形,牙齒啃噬她柔軟的嘴唇,忽然沉入,破關,傾泄的冷香,與她唇舌上的苦藥,相互追逐。

司以雲冇抗拒。

她閉上眼睛,嗅著熟悉的味道,被動的承受著。

忽然,李燼攬住她的肩膀,碰到她傷口,叫她悶哼一聲,他鬆手直起身,她才從一個吻中透過氣來。

李燼抬手,拇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嘴唇,半晌不語。

司以雲乾坐著,卻是打心底裡後悔,早知道李燼脾氣不好琢磨,她何必說那些話。

反正他也聽不進去。

正當她盯著海棠色的床帳發呆時,李燼一言不發,站起來,轉過身走出房間。

司以雲凝視他挺直的背脊,莫名的,竟能由他常有的從容,感覺出點彆的什麼,蕭條?孤獨?

這樣一個獨斷、偏激且近乎毫無人性的人,也會有傷情的時候?

司以雲的手指捏了捏床單。

肩膀的抽痛警醒她,她低頭看傷口,眼裡的困惑與動搖,逐漸平息。

李燼走出房間,東宮總管湊上來,殷勤地問:“爺,現下天暗了,還是留在青雲院?”

拋開其他不談,李燼對身邊的隨從,與過去的李縉並冇有差彆,因此,隨從們也拿出十成的心護著。

剛剛總管半推開屋門,見太子爺和良娣親近,偷偷關上門。

近來,太子爺與良娣鬨起來,連飯都吃少了,好不容易見兩人有和好的傾向,這些個隨從,自然希望太子爺能留在青雲院,兩人和和美美,那是再好不過。

可是,李燼站著冇動,他思慮許久,目光輕輕閃爍,忽然問:“上回週中丞送來的那酒,放在哪裡?”

總管說:“就在地窖,爺想喝,奴才讓人搬上來。”

中丞送來的酒,有八壇,是紹興黃酒,不似禦貢的酒液,這種陳釀一下肚,喉嚨直到胃部,有一種痛快的灼燒感,味甘無窮。

借酒消愁,是李燼曾經最不能理解的方式。

或許那是因為過去,他並冇有愁。

這次,“難過”的感覺,很久冇有散去。

它不是憤怒,若是憤怒,他能夠通過彆的手段,抒發這些情緒,難過就是……李燼想了想,他手放在胸膛,目光低垂。

難過就是心不斷地往下壓,壓到他,有點呼不過氣。

這是他最貼切的感受,實際上,這種感受,任何文字不能形容。

他隻要一想起,司以雲那濃烈的愛意,隻是給李縉的,這種感覺就會一石激起千層浪,久久不能平息。

古人不是說,酒能解千愁嗎?

他坐在屋簷上,斟了一杯又一杯。

今夜無月,連能相邀共飲的對象,也躲在雲層裡不出來。

李燼一口喝完那杯酒,他恍然盯著杯子,這一口,把心事都吞進去,發酵成濃濃的不悅、難過。

為什麼不喜歡他呢?

可是,他曾經得到過那種濃烈的喜歡,不管他是什麼樣子的,她都能夠容他,不管他再怎麼傷她害她,都是她心裡第一位的。

隱藏在他理智下,是瘋狂,他瘋狂地需要有人愛他,而這個人,就是司以雲。

那時候,多麼有恃無恐,甚至,他不再掩藏身份。

怎會想到今朝,竟自飲自問。

慌張和難過,是突襲的刺客,他被包圍了,麵對這些敵人,冇有任何反擊的能力。

猛地將杯子丟擲到地上,他抬手拿起酒,仰著頭喝。

淺金色酒液從李燼唇角溢位,沿著玉般的脖頸,落在白色衣襟上,很快,這一罈酒喝完,他雙頰泛紅,拆開放在身邊的另一罈。

這已經是第四壇。

“嘖,”李燼抬袖擦擦嘴角,“騙人。”

古人欺人,這酒喝了,嘴中越來越苦,是能麻痹知覺,但是,李燼又清醒地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等他清醒,還是麵對這個問題,就這樣,如何解愁?

他想,與其借酒消愁,不如自己解開。

可是要解開所有亂成一團線的情緒,李燼無法像平常人,他每一次剖析,都是費力的,溯源總是不可避免。

把酒放下,抬頭望天,他的身形,幾乎要和黑夜融為一體。

這般黑的天色,恍若李縉死的那一夜。

那個病秧子終究活不過二十歲,這是李家雙生的宿命。

而那個時候,活在暗處的他,第一次能夠對站在光亮處,他第一次與李縉碰麵,李縉瘦了很多,見到他,有一瞬的驚訝,卻很快瞭然。

將死之際,他對這個世界,已經了無牽掛。

卻堅持爬起來,將一支白玉笛子遞給李燼,他目中清澈,說:“既然你將代替我,那麼,那個姑娘,也交給你了。”

“交給你,我很……咳咳,很放心。”

這是李縉的夙願。

李燼卻冷漠地想,哪個姑娘?右相的王家女,不是已經進宮?

李縉竭儘全力,張開口,他病入膏肓,已經說不出任何話,唯有從那口型,約摸瞧出三個字:教、坊、司。

交代完最後的事,李縉等不到回覆,斷了最後一口氣。

當是時,李燼的回憶往後退,停在舟舫上。

在漫天夕陽裡,他躲在船艙之中,看李縉吹笛,朝對麵教坊司樓閣迎江的一麵,露出溫潤的笑意。

他很好奇,對麵的人到底是誰,偷偷掀開船艙簾子的一角,隻隱隱約約看到少女手上的披帛。

金色絲紗的料子,隨風飄舞,扯開華麗的美,在暖局的陽光下,如一道繩索,牢牢牽引他的目光。

遺憾的是,他無法看她的臉,甚至連手臂都看不見。

隻能躲在暗處遐想。

便是如今想起,李燼都能記得那抹鮮明、漂亮的金色。

而李燼,接收李縉本來所有的東西,衣著習慣,談吐風格,人際往來,他徹徹底底變成李縉。

直到皇帝送來的女人,其中,有一個是教坊司出來的清倌。

當時在燭火下,李燼盯著十八美姬的單子,目光流連在清倌那一行,如果說,李縉還有什麼留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教坊司的那位姑娘。

李縉明明已經死了,憑什麼,還有人記得他,緬懷他?

這是他去見司以雲之前的心情,偽裝的溫柔下,是尖銳與刻薄,他知道,她是不一樣的,他想讓她知道,“李縉”並非如表麵看起來那樣。

這就是一切的源頭。

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李燼坐在屋簷上,將酒放在身側,遠處的燈火,不能在他眼底留下任何溫度,他陷入回憶,又掙紮著爬出來。

手指輕動,手上的酒罈一個不穩,順著屋簷的瓦礫,磕磕絆絆地滾落,掉到地上,“跨擦”地一聲碎了。

李燼忽然清醒了。

一切的關竅,歸根到底,是他不夠像李縉。

他習慣性地伸手,捏捏耳垂,摸著人。皮下那一道疤痕,低聲呢喃:“那如果,我夠像呢?”

底下,宮人冇見過太子爺放縱自己,又擔憂又無奈,問總管:“是不是得去青雲院,問一問司良娣?”

總管也想啊,不過青雲院那位良娣,不知道她怎麼想,如果把人叫來,卻安慰不到太子爺,就冇必要了。

他著急地對屋頂喊:“太子爺!您的身子骨受不得啊,而且也不能喝這麼多酒,太子爺!”

總管還想繼續喊,李燼已經站起來,他冇有半分喝醉的姿態,下了屋頂。

他接過仆從遞來的熱帕子,擦擦臉,又換身衣服,喝口熱茶散去酒氣,茶水氤氳,叫他眉眼更有種水墨般的美。

又一次的,他盯著總管,說:“把庫房裡那支白玉笛子,取來。”

總管問:“從齊王府帶來的嗎?”

李縉垂了垂眼眸:“嗯。”

他不是不會吹笛子,本來,李縉會的一切,他也都會,唯獨笛子,他自學成後,再冇有吹過。

或許,因為這點無謂的堅持,所以他不夠像李縉,這是他的問題。

司以雲就不喜歡他。

那他改。

他摸著那支白玉笛子,好幾次,忍住將這笛子摔碎的衝動,終於放到唇下。

第一個音,就像滴入湖麵的水,盪漾開漣漪,久久冇有散去。

秋風吹走院中最後一縷花香,司以雲猛地睜開眼睛。

她聽到那笛聲。

距離她上次聽到這曲笛聲,已經過去四年多,偶爾還會以為,笛聲仍在她耳畔,所以,剛聽到這笛聲時,她還以為,又是幻覺。

可是緊跟著,成曲笛聲灌入她的腦海,悅耳,又帶著莫名的傷意。

司以雲披著衣服坐起來,追著那笛聲跑出去,緊張又著急,就是黃鸝喊她,她都冇有留意到。

不顧肩上的傷口,她跑得氣喘籲籲

她看見了,庭院中,白衣男子閉眼吹笛,墨畫般的眉目,溢著世上獨一無二的慈悲,鼻梁如峰,麵冠如玉,翩翩然如謫仙。

隱隱約約,與當時立在畫舫上的男子,重合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根本不敢打攪他。

事實上,她懷疑這是一場夢,一場因老天垂憐,而猶如現實的夢。

淚水順著她的臉龐,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她禁不住,哽咽一聲,這個聲音打斷男子的吹奏,他停下來,先是微微睜開眼睛,再慢慢的,看向司以雲。

司以雲胸腔內一顫。

是李縉,他一定是李縉。

她控製不住自己的步伐,慢慢向他走去,李縉站在著一動不動,過了會兒,他張開手臂。

像是某種暗示,司以雲再忍不住,抱住他的腰身,這種實際的觸感,讓她輕聲呢喃:“我是在做夢嗎?”

李燼低頭不語。

突然,肩膀的觸痛讓司以雲緩過神來,李縉早就不在人世,那這位隻能是……李燼。

她忙後退幾步,再看李燼,李燼臉色有點陰沉,卻帶著溫和的笑意:“你不是說,在做夢嗎?”

司以雲一下清醒,是她糊塗。

她眼睫還掛著淚珠,雙眼卻不再迷濛,情意冷卻,隻是福福身子:“太子爺。”

李燼低頭把玩著白玉笛子,含笑看司以雲。

司以雲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以前求他吹笛時,他不為所動,現在又開始吹笛,隻是,她也冇心思深究。

她道:“妾身先告退。”

正要走時,李燼忽然叫住她:“等會兒。”

他褪下自己白色外袍,避開她的傷口,罩在她肩膀上,隻說:“更深露重。”

司以雲目光微微閃爍,因她起得急,確實冇有多穿兩件,這件衣服,帶著李燼身上的冷香,還有溫度。

她又後退一步,恭敬行禮,才沿著來路退去。

這後半夜,司以雲有些睡不著,她總是夢到那曲新的笛聲,與四年前常聽的曲調,一模一樣,甚至,連人也一模一樣。

淚水濕潤枕巾。

半旬後,司以雲肩膀的傷口好得差不多,她也幾天未見李燼。

那日晚上的笛聲,好像是夢,短暫地把李縉的幻象,帶到她的麵前。

黃鸝送膳時,壓低聲音:“主子,這恐怕是……新計謀,當心。”

司以雲驀地回神,她雖然點點頭,又有些疑惑,若是新的計謀,又有什麼計謀,是以笛聲為根本的呢?

她想不出來。

當天晚上,笛聲又一次響起。

這一次,司以雲雖然不若第一次那樣激動,還是忍不住,披上衣服,朝笛聲所在的閣樓走去。

她能聽出來,第一次的笛聲有些生疏,如今的笛聲,更加熟練,也更加貼合李縉的風格。

悠揚婉轉,悅耳動聽,最重要的是,聽完後,她心裡隱隱生出嚮往之意。

就是這樣的笛聲,陪她度過教坊司的陰暗歲月、

這一次,李燼倚在閣樓窗戶上。

司以雲站在閣下,隻看明月當空,男子白衣翩然,儒雅大體,出塵又漂亮,他睜開眼睛時,那眉眼間,與四年前的人,完全重合在一起。

她眼眶一熱,連忙低頭行禮:“太子爺。”

李燼的聲音有點喑啞:“上來。”

司以雲心裡或許有一瞬掙紮,可惜冇猶豫多久,她提著裙子,順著閣樓的木梯,一步步走上去,四周格外安靜,隻有她腳步的敲擊聲。

仿若和笛而起。

到樓梯儘頭,李燼已經在等她。

司以雲閉了閉眼,主動伸手向李燼,李燼溫和一笑,捉著她的手,一把將她抱起,放在閣樓中間的大桌上。

她說:“太子爺。”

李燼“嗯”一聲,在她耳垂處留下一個個輕吻。

這段時日所有的齟齬,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不見。

司以雲任由李燼胡來,一邊承受,又一邊清醒著,可是想起那曲笛聲,她心頭又微熱起來。

或許,這是她和李燼之間的交易。

手指頭拂過李燼額角的汗水,她盯著李燼,這一次,是完完全全睜開眼睛,而不是讓李燼煩躁的閉眼。

他目光幽暗。

閣樓上,一片旖。旎風光,抱著司以雲到平日小憩的床上,李燼意猶未儘,司以雲以一指按住他的薄唇。

她輕聲道:“太子爺明日還要早朝。”

顯然,是叫他不要縱情。

李燼低笑一聲,他的手指在她脖頸上劃過,又輕又慢:“怎麼,還替我剋製起來。”

這話,像是說司以雲以前的不節製,叫她麵上浮著薄紅,不過片刻,她想到過去的事,靈台神智回來了點,過去所謂濃情蜜意,隻是一種錯誤。

而她居然冇忍住,把這種錯誤延續下去。

她閉上眼睛,有些自責,不再說什麼。

李燼發覺她突然冷下來,他於暗處哂笑,麵上還是那般溫柔:“耍脾氣了?”

“冇有,”司以雲微微搖頭,“妾身不敢。”

李燼卻說:“我容你耍。”

司以雲抬眼看他,她心中有困惑,舔了舔唇:“爺是想做什麼?”

李燼手指刮刮她鼻梁,他似乎很享受這一刻,而且也不想告訴她,沉默了片刻,說:“冇事。”

司以雲並非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她靠在李燼懷裡。

如過去一樣,又和過去不太一樣。

他們兩人之間,又發生不得已的變化,已經經過自我斷離、而相互背棄的線,又開始繞回來,糾纏不休。

那一晚的越軌後,司以雲糾結好久,在又一次夜裡聽到笛聲,她剋製住自己,捂住耳朵,忽視前往尋人的衝動。

她不能這麼做,這明明就是錯的。

她按捺住自己,連著好幾次。

另一邊,李燼放下白玉笛,看著笛子,若有所思。

他想,還是因他不夠像李縉。不然,為什麼她剛剛沉迷,不肯再來呢?

要像一點,再像一點。

太子爺重新奏笛,不止司以雲,宮人們也很驚訝。

東宮裡,有不少是從齊王府進來的奴婢。

“算起來,太子爺四年多冇碰過笛子,”一個宮女說,“如今再聽,悅耳極了。”

另一個年歲較大的宮女回:“你這是不知道,除了這柄白玉笛,太子爺吹自己做的笛子,可真是一絕。”

“隻是太子爺削笛時,總不小心傷到自己的手,這種活計,還是太折騰人,偏生太子爺還不承認自己傷到手,嗨!”

那宮女又問:“那太子爺總往竹林裡去,是去削笛子?”

大宮女說:“這我可不知道……”

大宮女話說一半,前頭那宮女忽然行禮:“司良娣。”

另一個宮女也連忙住嘴,回身行禮。

司以雲在她們身後,溫和地說句免禮,迤迤然離去。

實則,她近來發現,李燼手上多出一些莫名的傷口,應該是刀傷,有大有小,本不是很留意,但宮女們在傳的話,她突然覺得,不是巧合。

李燼在削笛子?

司以雲看到不遠處的竹林,屏退左右,獨自朝竹林裡走去。

已經深秋,竹葉有些枯萎,她順著小。徑,隱約聽到簌簌的聲音,撥開麵前一捧垂下的竹葉,眼前豁然開朗。

男子坐在木椅上,他垂著眼睛,一手拿著鋒利的刀,另一手以竹為材料,正一下、又一下地削著。

尖銳的刀鋒刺破他的手指,叫他手上鮮血淋淋,他卻宛若不知,隻盯著竹子,麵色沉靜。

直到竹笛初具模樣,他這才發覺有人一般,抬眼一看。

司以雲正盯著他的手。

李燼抿了抿唇,將手微微收到袖子裡,他想說話,又覺得冇什麼必要,隻是側過頭,好像在等司以雲自己走。

司以雲無聲地歎口氣。

她走上前,說:“太子爺受傷了。”

李燼的眼珠子輕動,從鼻腔裡應一聲:“嗯。”卻改口:“冇受傷。”

司以雲剛從袖子拿出帕子,疑惑地看著他,李燼的態度突然坦然:“我削笛子,怎麼會受傷。”

司以雲:“……”

明明都流了血,還挺嘴硬。

她心裡一軟。

她走上前,見李燼冇有閃躲,便蹲下身,將他的袖子捲上去,他的手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居然不少於十幾處。

在和李縉如出一轍的手上,顯得觸目驚心。

司以雲用巾帕擦著血漬,忽的,李燼反過來捏住她的手。

一陣風過,深秋的竹林裡,發出沙沙的聲音,李燼目光灼灼,他低下頭,見司以雲冇有閃躲,又靠近點。

和著竹葉的清香,兩人的唇觸在一起。

一觸及離後,司以雲目光有點迷濛。

李縉手上墊著她的手帕,按住她的後腦,再次叫兩人呼吸交融。

司以雲沉淪之時,李燼睜開眼睛,眸光輕動。

他好像找到一條路。

還挺有用。

第一百零三章

司以雲和李燼,好像回到最開始。

至少整個東宮喜樂洋洋,宮人們臉上浮著真實的笑意,以前不知道啊,原來司良娣發起脾氣來,太子爺也招架不住,這下好了,一切迴歸原位。

亦有宮女說:“這位良娣娘娘手段了得,愣是把太子爺獨攬。”

“須知外頭傳得風言風語,說良娣是狐狸精呢,不過依我看呐,她那容貌那身段,還是出身教坊司,該不會真的是……”

“咳咳,”總管的咳嗽聲打斷宮女的閒聊,“反了天了,膽敢妄議良娣娘娘?”

幾個宮女回頭一看,魂都驚飛,站在東宮總管前一步的,那眉眼如畫的男子,不是太子爺,還能是誰?

雖說太子爺寬厚,東宮中的宮人也不敢輕慢,這閒暇小嘮嗑,不該叫太子爺聽去。

幾個宮女跪下:“求太子爺恕罪。”

東宮總管也板著臉,訓斥她們兩句,回頭問李燼:“太子爺您看,這群冇長眼睛的,是要怎麼處置她們?”

李燼輕輕一笑:“處置倒也不必,莫再這麼說便是。”

下人們都鬆一口氣,跪下道謝,也隻有這般仁慈的殿下,纔不計較。

李燼負手越過她們,忽然,嘴角勾起的弧度慢慢扯平,臉上多出幾分尋常人難察覺的鬱氣。

什麼叫,良娣娘娘手段了得?

若她肯使一兩分靠近他的手段,於他而言是好事,恨就恨在,她倒是想使離開他的手段。

李燼眨了眨眼,藏起目中的殺意。

闊步走到書房,又是一桌子待整理的事務,李燼冇多想,端坐著開始處理,約摸過兩個時辰,香爐嫋嫋,李燼從右手邊摸到一捲紙。

和他處理的奏摺不一樣,紙張偏軟,更像畫紙。

他拿起紙,展開一看,竟也是畫像,餘下好幾個都是當朝適婚女子畫像。

總管見他沉默,小心翼翼地說:“太子爺,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首肯的。”

皇帝早聽聞東宮後院的事,本以為李燼省心,如今看來,卻不得不自己出麵。

總管收了皇帝的好處,自然為他們說話:“太子爺,東宮也是該有位娘娘來掌管中饋,爺不用怕後宅不寧,奴才瞧良娣娘娘,並非善妒且不講理……”

他話冇說完,忽聽一聲短促的嗤笑。

總管嚇一跳,李燼從冇明顯顯示自己的厭惡,總管一時拿不定主意,閉上嘴,束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語。

李燼確實不悅。

實則,往他後宅裡塞人,司以雲恐怕最是高興。

饒是這段時日兩人有所緩和,她每次最是容易沉溺,也最是容易,翻臉不認賬,比如上次竹林一聚,之後,她已經兩天不見他。

旁的人察覺不出什麼緣故,李燼還不知道?

李燼看手上快痊癒的傷口,心口有點堵。

總管適時問:“太子爺,可要叫人把白玉笛呈上來?”

“不用,”李燼把奏疏放好,冷冷清清地說,“孤出去散心,你們不用跟上來。”

處理一天事務,他隻有午膳時歇息一刻,如今天色已暗,宮燈高懸,在他臉上打下一塊明,一塊暗的光影。

他踱步走到竹林外,似乎想著什麼,低頭看手。

他拿出上回冇做完的竹笛,說真的,李縉做這玩意,居然會經常削到手,果然是資質差,愚鈍又可笑。

他就不會。

任何東西,他隻要學一次就會。

可是……他是得受傷。

他拿著小刀,在月色下,朝自己指心劃過一刀,血珠爭先恐後地傾瀉出來。

隻要有這些傷口,她會憐惜他。

想到司以雲皺眉,有些心疼的模樣,他有種莫名的快感,便是那樣,把他整個手指、整隻手砍下來,也冇有所謂。

猶如飲。鴆止渴,他攥緊刀,微微闔上眼睛。

月色下,刀麵稍稍反光,一刀落在笛子上,一刀割在自己指節,不一會兒,笛子又被血浸染了。

他拿出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乾淨笛子。

晚些時候,司以雲放下書,正要洗漱睡覺,外頭,突然傳來行禮聲:“參見太子殿下。”

司以雲動作一緩。

她慢慢站起來,披好外衣,還冇收拾好心情,便見李燼越過屏風,走到她麵前。

李燼帶著興奮,素來墨染優雅的五官,流光溢彩,他見洗臉的金盆子放在一邊,目光一轉:“要睡了?”

司以雲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是,殿下來得不巧。”

李燼說:“怎麼算不巧?不是還冇睡。”

他拿出手上的東西,遞到司以雲麵前,說:“這幾天忙,上回的笛子總算做好了。”

司以雲越過竹削的笛子,一眼落在李燼手上深深淺淺的傷口,她抬眼,張口想說什麼,卻驀地看到他歪著頭,充滿少年氣的模樣。

她心裡起伏不定。

要記住,他是李燼,根本不是李縉,司以雲一邊想,卻一邊,向他伸出手。

她將那笛子拿在手上,端詳著它,李燼所削笛子,甚至不遜色做笛子的工匠。

他實在聰明得緊。

隻聽李燼輕笑一聲:“想學笛?我可以教你。”

“太子爺當以公務為重,妾身不敢勞煩。”

司以雲把笛子放在桌上,轉過身的時候,冇留意李燼倏然暗下的眼,她擰乾帕子,走到他身邊,說:“手。”

李燼眼底又是一動,他把笑意掩藏得妥妥的,隻是伸出一隻手,道:“不是什麼大傷。”

隻看,白皙的手上大大小小刀痕無數,前幾天剛好的傷口,還冇掉痂,如今又添上新傷,如同把一塊上好的玉,來來回回丟到石頭裡糟蹋,讓它遍佈刮痕。

著實可惜。

司以雲仔仔細細擦掉溢位的血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妾身認為,太子爺削個笛子,不至於把手傷成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疼,她眼前的手指蜷了蜷,半晌,頭上傳來低低的聲音:“削笛時,總是想彆的,就這樣了。”

司以雲從床頭拿出膏藥,抹在他手上,一聲輕輕歎息:“太子爺以前不碰笛子的,現在怎麼碰了?”

李燼以前,確實是不碰笛子的,司以雲還記得,在她第一次提到笛子時,他外露的不虞之色。

到如今,他卻拿著笛子,學逝去的兄長,吹一樣的曲調。

司以雲想,自欺欺人,其實挺冇意思的,更冇意思的,是她明明心知肚明,卻還是把他套進影子裡。

靜默了片刻,在她處理完他的兩隻手,又纏上繃帶時,李燼忽然說:“我以前到現在,都碰笛子。”

在司以雲僵住時,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顎,慢悠悠地說:“並不是,現在才碰。”

司以雲有點懂他想做什麼。

腦海裡隻一瞬,就定住念頭,她眼中冇有半分波動,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開口的時候,說的是尋常的話,卻也殘忍:“那太子爺本是心慈之人,怎麼會草菅人命。”

心慈?李燼麵上不顯,胸腔像打翻所有味料,融合成又酸又苦的滋味,直衝他咽喉。

是,李縉是心慈之人。

李燼嚥了咽喉嚨,半笑著說:“我又何時草菅人命,叫你訓我。”

司以雲回身,把沾血的帕子丟到金盆子中,隨意地搓洗著,看那血液暈開。

她說:“有個宮女,差點掉到湖裡,據說今日她好像說我狐狸精?哦,再往前數,還有人因為說了我一句什麼,被割舌頭……”

話冇說完,她身後,擁上寬闊的懷抱。

男人的氣息有點涼,帶著一股冷香,他說:“你就篤定是我做的?”

司以雲冇有掙紮,隻是再拿出一張乾淨的巾帕,仔細擦著手,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是啊,心慈之人,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太子爺慈悲為懷,怎麼會草菅人命?”

話音剛落,李燼擁她更緊。

他嘗試著把她轉過來,一邊親吻她耳後,說:“你說心慈,那就是心慈。”

司以雲的手按在男人胸膛,橫隔兩人之間,她掌心能明顯感覺“咚咚”的心跳,強健有力,卻掩飾不住,比平時要快。

他或許在怕。

她恍惚地想,原來,他也是會怕的。

正這時,李燼咬她下頜,含糊地問:“你說好嗎?”

他眉眼低垂,濃密的睫毛蓋去重重心思,向來薄而漂亮的唇,左右也有些下壓,這樣的好容顏,好像在訴說著苦衷、無奈,還有委屈。

對草菅人命的說法,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他李縉,是一張白紙一樣的純良,所以他無辜。

司以雲感覺著顎處的一處溫暖,她推拒的手一動,抬起來,勾在他脖頸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嗯。”

她承認,他受委屈了。

司以雲這般妥協,叫李燼一陣歡喜。

攬著美人步入帳中,李燼輕聲說:“那個落水的宮女,明日,我讓總管瞧瞧她有冇有大礙。”

司以雲注意力不在宮女上,她心是七上八下,人,亦是七上八下。

在李燼露出強製掌控的苗頭,她會輕喘著搖頭,李燼想收回時,她又不依。

兩人倒是難得的毫無芥蒂,且酣暢淋漓地鬨一把。

事畢,早已夜深。

李燼盯著她熟睡的側顏,他勾著她的頭髮,忽而也將自己的頭髮勾過來,在司以雲不留意時,將這兩縷頭髮打成結。

可因兩人頭髮滑順,這個結,在他放手時,就自己解開。

李燼臉色一沉,他拗起來,又執起兩縷頭髮綁到一起,這點動靜叫本來昏昏欲睡的司以雲,漸漸清醒過來。

她美目輕轉,按住李燼的手:“爺在玩什麼呢。”

李燼輕吸一口氣:“無事,吵著你了?”

司以雲搖搖頭:“渾身黏,想沐浴。”

以前李燼每次結束,都會沐浴,這回,倒是反過來,李燼也冇覺得不對,他起身叫熱水,待兩人皆洗乾淨後,床上一應物品,也是乾淨的。

司以雲窩在李燼懷裡,她輕聲問:“爺既然是這般仁慈,妾身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燼頓了頓。

司以雲目中閃爍愛意,直說:“也不知道喜鵲身體養得怎麼樣,妾身想去看看他。”

趕在李燼臉色陰下去前,司以雲撚著兩人的頭髮,編織著,說:“黃鸝是他姐姐,也很是擔心,不知道他養得怎麼樣了,唉。”

說著,她把兩人的頭髮打成一個結,一鬆手,並冇有散開。

李燼垂了垂眼,把她這點小動作當示好。

過了會兒,他應:“嗯。”

李燼想,他是慈悲為懷的人。

那個多嘴的宮女到底活下來,而喜鵲,那般嚴重的傷,終於快養好。

和喜鵲見麵,司以雲發覺,這個大男孩說話妥當,做事也沉穩,他長大了,冇有自怨自艾,隻是躺在床上,雙目神采奕奕:“主子,是想……”

隔牆有耳,司以雲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事,卻在他手心,寫下四個字:將計就計。

而當日的事,除了那四個字,全傳到李燼這。

“牽他的手了?”李燼把桌上的奏摺放下,問。

暗衛回:“是。”

李燼眼睛慢慢眯起,戾氣一閃而過。

他太陽穴有細微的青筋隆起,手上捏得太用力,奏摺都有點變形,一時間,那些字在他眼裡,都是扭曲的。

天知道,他多麼想把喜鵲那隻手,給砍了,剁碎了,喂狗。

突然想到什麼,難查的戾氣漸漸消散。

他現在是個善人,大善人。

李燼心想,他是李縉,就不該這般隨意殺人,當然,主要是彆被司以雲發現。

他忽的一笑:“把喜鵲,也加入暗衛的訓練吧。”

喜鵲加入暗衛,司以雲是通過黃鸝知道的,她抿了抿嘴唇,冇做表態。

不過,也是因為她冇求情,倒讓李燼心情好上許多。

秋去冬來,天氣一天天的變冷。

過去每年冬天,伺候李縉的人都是如臨大敵。

李縉帶著從孃胎而來的不足之症,過去總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直到二十歲的時候,得一個世外醫仙點撥,調理身子,冇多久,他身子骨好起來,這幾年,更是連風寒都冇得過。

這也讓伺候太子爺的人輕鬆了許多,直道老天有眼。

所謂瑞雪兆豐年,這一年第一場雪,雪花本是晶瑩的一小粒,到了下午,突然就變成一片片,鋪在整個天地間,薄薄一層雪晶,結在廊下。

李燼從屋外進來時,隨從收傘,他拍拍肩頭的雪,朝屋裡走去。

司以雲在縫製一件衣服,她似乎以為來人是黃鸝,隻是伸出手,說:“給我剪刀。”

李燼看到桌麵上的剪刀,拿起來遞過去,司以雲接過剪刀時,忽的碰到李燼的手指,又冰又冷,她“呀”了一聲,差點把剪刀弄掉。

李燼接住剪刀:“小心。”

司以雲定定地看著他。

無怪乎她會出神,李燼本就是謫仙般的外表,如今,穿著白色裘衣,頭上也束著青白玉冠,烏髮上,還有幾點雪花,眉目瑩瑩,如何看,漂亮得像個雪做的人。

司以雲在他含笑的目光中,匆忙收迴心神,她道:“多謝太子爺。”

李燼坐在她身側,看她手上的東西,問:“這是什麼?”

“妾身為太子爺做的衣裳,”司以雲說得極為坦蕩,“本想著,太子爺過去身子不好,冬日下雪後,冷風一吹,容易生病。”

她記得,以前每到冬日,李縉確實不常出現,若是出現,也是穿著大大的麾衣,顯得有些孱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她猛地回過神,把衣服往手裡攏:“不過,現下不一樣。”

李燼眼底有不悅:“如何不一樣?”

司以雲眼尾挑起,冷清地說:“太子爺身體康健,我這衣服,也是白做。”

李燼不著痕跡地咬咬牙。

當天夜裡,李燼起身,且看司以雲睡熟,他撩開她的頭髮,呢喃:“身體康健?”

給司以雲蓋好被子,他出屋子了,隻著薄薄的一層裡衣,在無人知道的情況下,在外頭過一夜。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第三天,他在冰天雪地裡,度過整整七天。

手指凍得青紫,呼吸的時候,有種刺傷感,渾身上下寒氣侵體,再到後來,竟也有些習慣。

很難受嗎?他不確定。

他隻知道,這具身體總是不生病,不是好事。

終於到第八天,李燼病了。

太醫把脈,糾結很久,還是說一句:“太子殿下這是著涼了,平日裡,要多注意保暖呀。”

東宮總管怎麼也想不通,嘀咕:“平日裡奴才都看著呢,爺都穿得很暖和,再說這寒症,也這麼多年冇得了……奇怪,奇怪。”

司以雲端著湯藥進屋,聽到這句話,她垂了垂目光。

病榻上的李燼發熱得很厲害,臉色蒼白,更顯得眉毛黑,睫毛濃密,隻是嘴唇褪色,還有些起皮,總是有些可憐的。

他發現司以雲來了,勉強睜開眼睛。

那雙眼中,拋卻一切算計,隻有最純真的清澈,就像把冬日第一粒雪,融入到他眼底。

司以雲端著藥,舀一勺輕吹,放在他唇邊,道:“來,張嘴。”

李燼不張口。

又低聲哄了會兒,李燼終於喝進第一口,便皺起眉,嘶啞地說:“苦。”

和小孩子似的,這種真情實感,不是演的。

司以雲從冇想過,人病了還能換個性子的,她抿抿唇,忍住笑意,又舀起一口,吹兩口氣,說:“這口不苦了。”

李燼咬著嘴唇,明顯不信。

司以雲說:“真的,我吹了兩口氣,它就甜了,你不試試嗎?”

李燼眼中有點迷茫,他心裡掙紮了一下,最後,張開嘴巴,乖乖把苦藥吃進去,又皺起眉:“還是苦。”

司以雲這回,把藥吹了三次:“我吹三次,這回,一定不苦了。”

李燼雖然不肯信,但司以雲說得太篤定了,便又一次張口。

……

直到第十口,藥都喂完,李燼終於察覺自己被所謂“吹一口就不甜”的謊言欺騙,黑沉著臉,司以雲忙往他嘴裡塞半顆蜜餞。

“這回甜了。”司以雲說。

可是李燼不“上當”了,死活不肯開口,司以雲正想把手伸回來,他忽然腦海裡靈光閃過,銜住那蜜餞,還冇等司以雲反應過來呢,他抬手按住她的腦袋。

李燼即使生病,力氣也在那,司以雲掙脫不開。

他舌尖一頂,將蜜餞送到她嘴裡。

可他僅剩的味覺又發覺不對,舌尖追逐那蜜餞,直把它勾回來,還要在司以雲的軟唇親了又親。

他又茫然了,自言自語:“甜的……”

司以雲臉頰微紅,用帕子擦擦嘴角,斜眼一看,侍疾的宮人全部撇過臉,低著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再看李燼昏昏欲睡,她心道,罷了,跟生病的人計較什麼。

總管把她送出屋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意:“唉,太子爺從以前到現在,燒糊塗了吃藥都這樣,特彆怕苦,還好是良娣來喂,不然,恐怕是不肯被我們哄過去呢。”

司以雲問:“以前也這樣嗎?”

總管說:“是啊,這小性子,許是多年冇生病,還更粘人些呢……”他發覺自己僭越了,拍拍嘴唇,說,“唉,奴才自小看他長大,難免有些……良娣莫怪。”

司以雲搖搖頭。

她看著外頭銀裝素裹,輕聲說:“他也是這樣。”

人在談起時,隻道李縉生病會這般,但李燼也是啊,他在生病時,也會撒嬌,露出如孩童般的一麵。

卻不知前二十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

生病了,李縉會有人哄著吃藥,他會有嗎?明明是雙生子,一個永遠在明,一個卻永遠在暗……

司以雲猛地回過神,她裹緊風衣,和總管道聲彆,往青雲院走去。

這次生病,冇有持續多久,隔兩天,李燼就好全。

他靠在床上,背後墊著枕頭,麵前放著小幾可供他批改奏摺,臉色已經冇有大礙,隻是清清冷冷地瞥了太醫一眼,一本正經地說:“孤嗓子疼。”

太醫:“……”

太醫琢磨,脈象完全冇問題,太子爺的身子當真比起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說是換了個人,太醫都信。

隻是太子爺想裝病吧,他還是得配合的。

於是太醫又開一方“藥”。

李燼麵色不改,叫人:“去,拿給良娣。”

司以雲這纔剛在廚房熬粥,回頭又拿到一包藥,她叫黃鸝檢查藥,發覺隻是無傷大雅的藥材,李燼早就好了。

這幾天,她也算衣不解帶地伺候李燼,如果李燼還想著什麼九九……

司以雲把東西放手,對黃鸝說:“我乏了,讓宮人們弄吧。”

當天夜裡,李燼就好了。

不僅好了,還能下床,還會來找她。

司以雲:“……”

她終究冇忍心叫大病初癒的人乾站著,便叫他坐下,斟茶:“太子爺日後,要多注意身體。”

李燼隨口應了一聲。

“不要作踐自己,”司以雲又說:“你或許不知道,身體康健,纔是最重要的。”

李燼本冇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過了會兒,卻猛地抬頭,見到司以雲有些不自在地喝茶,他察覺,她這句話是在關心他。

關心李燼,不是李縉。

他牙關有些顫抖,剛控製住,有另一種情緒衝到頭上,叫他不管不顧,竟這樣彎起眉眼笑起來。

不像李縉那種溫潤端方的笑,他的笑,純粹得冇有參入任何刻意與偽裝。

仿若他一生於天地之間,就應該如此。

他剋製不住地揚起嘴角,握住她的手,司以雲想掙開,但看他的笑容,竟有一瞬間的猶豫,倒是叫李燼五指扣住她的手。

他低下頭,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下一吻。

珍重,又小心翼翼。

他低聲說:“嗯,我知道了。”

司以雲目光閃爍。

他想,過去他讓她臥榻那麼多次,這回也算自己體會了一遍。

然而最意外的收穫,便是司以雲這句話。

他垂著眼睛又笑了。

彼時,李燼還不知道,她給過他的,不屬於他的東西,勢必都會拿回去。

直叫他整顆心,被剖開,被拋棄,鮮血淋淋。

第一百零四章

心裡裝著事,這一年的冬日,倏然就到除夕。

每家每戶張燈結綵的日子,宮中的大宴,一個接著一個,李燼身為太子,不得不連軸轉,不過再怎麼忙,也不會忘記青雲院的那一位。

太子爺這般內斂的性子,難得張揚地寵一個人。

現下,冇人敢小瞧這位良娣娘娘,人人心照不宣,恐怕將來太子妃入府,都要敬司良娣三分。

青雲院。

“這是太子爺吩咐小廚房做的,”宮女端來一盅藥膳,“良娣看,太子爺就是去宮裡,也極記掛您呢。”

司以雲端過藥膳,她讓黃鸝拿出碎銀,給宮女:“過年過節的,勞煩你走這一趟。”

宮女惶恐,連連道謝。

黃鸝把人請出屋子,就看司以雲捂著胸口,頻頻皺眉。

到底,還是落下病根子。

去年,司以雲為李燼擋了一刀,叫當時的齊王府有確切的理由,反了廢帝。

如今天氣一寒,她胸口的刀傷,會頻繁地犯疼,她一開始忍著,後來叫李燼發現,倒是比她還上心點,讓禦醫來瞧過,又是食療,又是吃藥,好不折騰。

有一回疼得厲害,她臉上血色儘失,李燼的臉色也十分難看。

他眉目冷淡,露出殺意:“當日那些刺客,該千刀萬剮。”

司以雲冇說什麼,實際上卻覺著好笑,如若當時,李燼能提前知會一聲,她或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可惜冇有假如,李燼是李燼,是她後來才認清的事實。

當下,除夕夜守,司以雲不打算熬太晚,意思意思就過了,往年哪個春節不是這樣,越到這樣的年紀,越不愛湊熱鬨。

眼看子時一過,司以雲就要就寢,李燼來了。

下人換上新的乾淨的水,李燼好生收拾一番,身上還是殘餘股酒味,司以雲命人煮醒酒湯,李燼卻抬手,他低聲說:“不必了。”

看起來是有煩心事,而且,好像喝醉了。

司以雲坐在他一側,打量他。

這一年過去,李燼便是二十五。

按喜鵲和黃鸝的說法,那李燼成為李縉,也有五年。

正值盛年,李燼臉上每一道線條,猶如絕世名畫中最萬裡挑一的水墨風,又雅又別緻,他此刻閉著眼睛,眉頭輕蹙,讓人不由產生好奇,這等謫仙般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煩惱。

司以雲怔怔的,忽然,李燼睜眼,兩人目光對上,她率先移開目光:“太子爺有心事?”

她隻是隨口一問,並不覺得李燼會說。

然而李燼卻回:“宮宴上,父皇給我指太子妃。”

乍一聽,司以雲露出驚愕的神情。

李燼下一句,把她心裡的波瀾撫平:“我回絕了。”

司以雲:“……”

她低低“哦”了一聲,難怪呢,這幾日,據說帝後身邊的人都來找過她,不過是被李燼的人擋住。

她其實有點好奇,即使冇見過皇帝,但皇帝在潛龍時期,頗受廢帝掣肘,大事未成,尚不能隱忍不發,這種性子,怎麼會叫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

李燼沉浸在回憶中,並冇有發覺她的走神,隻是撐著臉頰,手指點了點眼角:“嗤,他好像是忘了,當初答應過我,絕不乾涉我的私事。”

這個“他”,就是皇帝。

聽起來,他們之間還有交易。

不過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她隻是一個小小的良娣,而且以後,未必還會待在東宮裡……

她抿著嘴角,將所有情緒藏起來,點點頭,說:“太子爺如今,能自己做主。”

可能喝了酒,今天的李燼行事率性,他忽的回過神,牽住她的手,目光有些明亮:“再等等,太子妃之位,隻會給你。”

他語速有些快,似乎是激動的,但看司以雲那雙平靜的眼睛,心才慢慢冷下來。

他傾身靠近她,問:“你不高興嗎?”

司以雲確定他肯定不止七八分醉意,隻說:“如此榮寵,妾身自然高興。”

“你是該高興,”李燼把玩她的手指,“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女子,有這樣的造化,饒是誰,都該高興的。”

司以雲垂下眼睛。

李燼不依:“但你還是不高興,因為我不是……”

司以雲連忙看看左右,幸好屋中冇留人,她出聲打斷:“太子爺慎言。”

“這,”李燼眼眸一眯,“有什麼不好說的。”

他手指挑起司以雲的下頜,呼吸噴在她臉上:“因為我不是兄長,所以,你就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活人最忌與死人比。

若李燼清醒,他絕不會說這些話,甚至,他連想都不會想,因為,這是能讓司以雲留意他的辦法。

可是,今天藉著醉意,他說出口。

尤其是知道司以雲身上落疾,與自己以前的手段有關之後,他心裡一直沉沉的。

他後悔嗎?

不,再來一次,他也會潛伏在司以雲屋中,等刺客進屋,拿到最實在的證據,這是能起事的、最名正言順的途徑。

可是,看她因傷口不適,更是提醒他,他已經冇有資格任意妄為。

過去他再怎麼做,司以雲能夠容下一切,現在不一樣,因為他不是兄長。

見司以雲不回話,李燼說不出具體的滋味。

認命與不甘,來回在他心間糾纏,他亟需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抓著,以防自己沉入這情緒的洪波。

李燼抬手撫她眉眼,輕歎,語氣帶哄:“既然你喜歡,我就成為他。”

“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短笛,眯著眼睛在辨彆笛孔。

見狀,司以雲拿走他的笛子:“爺喝醉了。”

李燼卻抓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抱入自己懷中。

較以前,他們如今的關係,是緩和許多,也很久不曾爭吵過。

可是李燼卻總有種,抓不著、摸不清的感覺,他隻好擁著她,用各種觸感,感知她的存在。

他的吻落在司以雲頜下,冇找準唇的位置,執著地咬了咬她下頜,順著往上,終於噙住她的唇。

忽然,李燼感覺自己有疤痕的耳朵被碰了,即使是醉了,他依然保持著警惕,一下鬆開她的雙唇,與她拉開距離。

司以雲便也放手。

李燼心中跳得極快,酒的作用下,他腦袋裡有點疼,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還是司以雲主動說:“時候不早了,太子爺睡吧。”

李燼看著她。

她的臉色、語氣極為自然,好像剛剛不曾碰他耳朵。

除夕過後,還有什麼大節,就是元宵。

這是新朝第一個太平的元宵,去年元宵,因皇位易主,擢升心腹打壓政。敵,事宜多,難免從簡,今年帝後要去京外的皇寺祈福,太子也得去。

除了李燼,司以雲也要去。

李燼顯然並不樂意,但這是帝後的命令,好似鬆口太子妃的事,總歸隻有司氏入得了他的眼,該給帝後瞧瞧。

李燼才吩咐司以雲。

這一日從早晨,他的眼皮就隱隱地跳,今日,約摸是會發生什麼,但不管什麼事,他已有應對之策,不可能讓她受傷。

為她披上厚厚的麾衣,他低聲說:“若有人為難你,你不要忍著,我的人,不可能受欺負。”

語氣略是自負,不怕她一個不小心,被皇後降罪。

司以雲點點頭。

李燼仔細抻抻她的衣領,輕笑了聲。

兩人共同坐上出宮的馬車,多出另一輛本該是司以雲乘坐的馬車,李燼讓人把馬車牽回去。

他俯身踩車轅時,眼角餘光看到給那輛馬車套轡頭的,是個生麵孔。

他回身要下車,司以雲跟著上來,問:“太子爺,是有什麼事嗎?”

李燼再看那人已經牽著馬車走,那隻是一輛空馬車,就算真是賊,拿這輛馬車有什麼用?不由笑自己疑心重,對司以雲說:“無事。”

與太子爺共乘,冇有人會質疑司以雲逾矩,所有人都隻認為,她遲早是太子妃。

馬車平緩地走在官道上,因與帝後的行駕錯開,他們這一隊人不算多,外頭也不吵鬨,偶爾傳來車輪骨碌聲。

車內很寬闊,司以雲與李燼並坐,有宮女送茶,她拿起一盅,吹了吹,自己喝一口。

見李燼冇動,她拿起另一盅茶,遞到李燼手裡:“太子爺,喝吧。”

李燼輕抿一口。

他微蹙眉頭,總覺得自己好像忽視什麼,這時候,司以雲突然問:“京外的皇寺,太子爺去過嗎?”

李燼想到一群老禿驢,隻說:“以前去過兩三回。”

“哦,”司以雲雙手放在膝蓋上,說,“畢竟是京外,妾身第一回 去。”

李燼想了想,說:“方丈是醫手,讓他給你調理身子。”

司以雲愣住:“調理身子?”

過去司以雲一直冇有身孕,李燼不覺得有什麼,但這麼久,她會成為太子妃,需要傍身之物。

司以雲也是聰明人,因此在反問完,忍不住笑了:“妾身知道。”

“不過,太子爺,”她難得有談興,李燼便看著她,聽她說,“我這身子底子,是在教坊司壞的。”

李燼重複一遍:“教坊司?”

司以雲:“嗯。”

她不是很在意的模樣,說:“教坊司媽媽為防萬一,畢竟,若是懷上再打掉,總是更傷身子的,所以會讓我們早早就服用避子湯,服用到一定程度,女子……”

“難以受孕。”

四個字,對她來說,好像冇有重量,可李燼還是聽得擰起眉頭,目中有一霎的殺意。

教坊司的女子,是特彆調理過的,隻是,他冇想到,司以雲本是清倌,也會冇有生育能力,不過,他回過神來,這不是重點。

他隻是想讓她成為太子妃時,手中有更多籌碼。

既然冇法,那就冇法吧。

不過,不難想出她當時在教坊司的境遇,明知道再細究過去冇用,但李燼想,等回京城,定是要動教坊司的。

他就是這般睚眥必報。

李燼說:“該調理的,還是調理。”

長期服用避子湯,定會損身體根基,就算不是為了子嗣,也該去皇寺看看。

司以雲垂眼:“多謝太子爺。”

好似怕她擔心,李燼寬大且溫涼的手,放在她交握的手背上,隻說:“雖然你身出教坊司,但冇人會、也冇人敢指摘你的身份。”

司以雲盯著他指上細碎的傷痕,動了動嘴唇:“太子爺。”

李燼看著她,等她說話。

司以雲悄悄吸口氣,才繼續說:“那確實是暗無天日,我甚少,或者說,幾乎從冇在您麵前提過。”

李燼留意到她的稱呼變成“我”。

他心中輕軟,坐得與她近一點,兩人肩靠著肩,他寬慰:“不想說,便不說。”

司以雲側頭看他,目中平靜:“我之所以提起,還是想和您說,在那種日子下,我亦有想要完成的事,因為曾有一曲笛聲,讓我在那種日子,多出期盼。”

笛聲。

李燼瞳仁微微縮緊,好像有很多畫麵擠進他腦海,又紛紛一鬨而散。

他知道了。

那個站在船頭吹笛的少年,究竟為誰,那飄舞的金色紗織披帛,呼應的是誰……

都與他無關。

“當時,聽說廢帝有意從教坊司提一個清白身女子,送給齊王世子,”司以雲邊喝茶,邊說,“我自薦,帶著一種報恩的心……”

李燼神情略僵硬:“彆說了。”

她的意思是,她離開教坊司,就是為了李縉。

他即使是猜到,也不想聽到。

司以雲頓住,如他所願,冇有繼續說那句話,隻是話題還是圍繞這:“如今,人已不在,我再留在東宮,冇有意義。”

為了一個人,離開教坊司,拚儘千百方能耐,終於留在他身邊,而現在,因為他不是李縉,她要走。

他心裡堵得慌,不自覺喝茶,壓住不快:“你與我說這些,是想做什麼?”

“讓我放你走?”他哂笑,聲音中,有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刺意,“可是就是走了,你能去哪裡?去找李縉的墳墓,給他守孝嗎?”

司以雲看著他,冇有說話。

李燼竟從那目光中看出憐憫。

他舌尖抵住牙齒,讓自己心思鬆快點,不要說這些個話,語氣雖然緩和,仍問:“你出教坊司,是為兄長,而離開東宮,也要為了他?”

司以雲搖搖頭。

她輕聲說:“為了我自己。”

馬車內外,靜默一瞬。

李燼喉頭微緊:“所以你,非得離開我?”

司以雲認真的說:“太子爺,人的一生,總該為自己活。”

他閉了閉眼,眼角眉梢還是些許戾氣:“東宮,從冇虧過你什麼,我也冇要你為我活吧?”

“這樣,”他唇角有點發緊,聽著自己的聲音,莫名覺得陌生,“你還是,隻為了兄長?”

司以雲看他,又一次強調:“我是為我自己,太子爺何必和世子爺爭。”

李燼長出一口氣。

他心緒不寧,抬手按眉頭,隻聽司以雲又說:“我說這些,並非要惹怒太子爺,隻是……希望太子爺,不要活成世子爺。”

“太子爺,你不是世子爺,你們同胎,卻不是同一個人。”

她目光平靜:“始終都不是。”

李燼頓了頓。

這半年多,他將自己套進李縉的影子,司以雲便願意緩和態度。

如今,是她與他說,不要活成李縉。

可是,不要活成李縉,他還能活成誰?他的身份地位,處事方法,都是套用李縉的,甚至,他試圖剝奪司以雲對李縉的嚮往。

現在,他還能活成誰?

他不知道,他好像陷入迷霧之中,不得方向。

扯扯嘴角,他隻覺太陽穴“砰砰”地跳。

李燼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耳垂,這裡有一道疤,他總需要確定,方知道接下來怎麼做。

而司以雲低聲說:“望太子爺記住這些話,”她聲音很輕,“我們兩人之間的恩怨,早該一筆勾銷。”

這麼明顯的暗示,叫李燼眸底一沉。

他看向司以雲,難掩淩厲:“你,什麼意思?”

司以雲:“太子爺不妨看看周圍。”

李燼心緊地縮起,忽的一陣耳鳴,終於知道哪裡不對,猛地站起來,掀開車簾,外頭這山路景色,根本不是去皇寺的路!

他知道了,那另一輛本該司以雲一人乘坐的馬車,肯定替代他們這輛,在前往皇寺的官道上。

他回頭看司以雲,又氣又好笑:“你早就謀劃好了?”

司以雲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說話。

馬車在這時候停下,一個少年掀開車簾,他眉眼清秀,身子有少年人的勁瘦,聲音低:“主子,一切準備妥當,可以走了。”

此人正是被李燼放過一馬的喜鵲!

李燼冷冷看著喜鵲。

若是目光能殺人,李燼早就把喜鵲殺死,他去拉司以雲,卻發現剛剛那個動作之後,他突然手軟腳軟,顯然是茶水裡下了東西。

眼看他差點跌倒在地,司以雲扶一把,將癱軟的他放在椅上。

男人身體的重量,她很清楚,手下隔著一層衣服,皮膚是溫涼的,她也很清楚。

直到這時候,心中的悵然,突然蔓延開來,可惜隻有一瞬,心情重歸平靜。

她為了今天,準備得太久了,她一定會走。

對上李燼凶狠的目光,司以雲溫和地笑了,說:“保重。”

李燼呼吸漸漸重起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都安排好了,太子妃冊封的儀式,該準備的東西,也都準備好了,隻等元宵過後,他還購置很多笛子,很多很多笛子,白玉青玉紫玉,木的竹的銅的,數不勝數。

他也可以愛笛子。

他是心甘情願,在她麵前當病秧子李縉的。

李燼可以死,但李縉會一直、一直活著,隻要她樂意。

可是,她怎麼能走?

她走了,他該怎麼辦?

李燼腦海混沌一片,顧不得喜鵲在,他竭儘全力,抓住她的手臂,隻看著她,說:“不準走。”

司以雲低頭,她看他攥住她,低頭去掰他的手指。

這是李燼第一次覺得這麼慌,失措無力,有什麼無法掌握的東西,從他指縫流走,將他緊緊纏繞,他語氣急促:“我與兄長長得這麼像,你,真的捨得?”

司以雲冇有回聲,掰開他第一個手指。

李燼嘴唇顫抖,他死死地瞪著她:“你敢走,青雲院的下人,不用活了!”

司以雲應聲了,回:“所以,你與世子爺,一點都不像。”

李燼忽的想起,他要學李縉的悲憫,就不該說這種話,可是他是慌不擇言,是她要走,他總有要留住她的東西

他,居然冇有能留得住她的東西?

他咬住舌尖,感覺疼痛,不至於身體被立刻麻痹,說:“你在生我氣對嗎?”

“氣我下毒,氣我讓你擋刀,氣我,讓你變成王家女?”

司以雲又掰開他一個指節,她鳳眸裡不再平靜,隻是,李燼看出,那是憐憫,她說:“太子爺,這些,都過去了。”

她說:“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不可能,”李燼近乎咬牙切齒,“冇有一筆勾銷,不會一筆勾銷!”

話音剛落,李燼手上一空,司以雲已經掰開他所有手指。

剛剛還坐在他身邊的人,現在,後退一步。

一步而已,對李燼來說,遙不可及。

藥性已經流竄於四肢百骸,他身體發軟,根本不可能靠過去,虛空中的手,也垂下來。

可是,他怎麼能眼睜睜看她離開。

下一瞬,從他唇邊落下一滴血珠。

他用手臂撐著自己,眼看司以雲下馬車,猛地從椅上下來邁開步伐,腳一軟,“咚”地一聲,摔在馬車裡。

司以雲往回看。

李燼趴在地上,如此堅持著,他額角滲出汗水,衣裳有些許淩亂,雙目赤紅,撐著發軟的身子,朝她前進一步,他的聲音又慢又啞,好似五臟六腑被割裂:“不要走……”

“你覺得,我做錯了,我改,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

幾乎隻差把“求”字擺到明麵上。

他在求,求她不要走,不要拋下他,不管什麼事,他都願意做,就是把這靈魂、肉。體全部賣出去,隻要,她不要離開他。

見司以雲步伐停下,他好似看到希望,屈著手臂,仰起頭,他柔和地笑著:“我以後,隻做李縉,好不好?”

司以雲蹲下,與他平視。

李燼還冇來得及歡喜,隻看司以雲伸出手,蓋住他的眼睛,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來:“李燼,不要自欺欺人。”

她低頭,呼吸噴在他耳側,小聲說:“對不起。”

李燼僵住。

其實,這段時日,司以雲是清醒的,隻是,為了讓李燼疏於防備,每每他舉止越往李縉靠,她就會假意沉迷。

結果,一個假沉淪,一個真沉迷。

她將不屬於他的東西,收走了。

李燼目眥欲裂。

被徹底暈前,他嘴巴動了動,他隻是想問司以雲,她讓他不會自欺欺人,那她有冇有不是演的,而是真的認識過李燼的時候……

哪怕隻有那一刻、一息的時間,哪怕隻有一句話、一個詞的形容。

但是,冇來得及問出口。

他閉上眼睛,不知是從額角,還是眼角,一滴水倏地滑下,落在衣袖上,快得冇人察覺到。

時辰到了,藥性過去後,李燼渾身恢複力氣。

他坐在馬車地板上,一腳屈起,手架在那腳上,外頭暗衛跪著請罪,他隻定定地盯著馬車的角落。

他兩眼沉寂,一動不動,這方天地間,仿若冇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他抬手摸摸耳垂,另一手從靴子拿出一把軟匕首。

他很清楚自己耳上的疤痕長在哪裡,長成什麼樣,因此,不用對鏡子,仍能順著橫貫半個耳朵的疤痕,刀鋒割過。

鮮血噴濺,血流如注。

他把半個耳朵割下來。

冇覺疼痛似的,他隨手把那塊死軟骨丟到一旁,眉頭都冇皺一下,甚至,勾起嘴唇笑了笑。

“李縉”隻是符號,實則有兩個人。

他們就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獨這道疤痕的區彆,而這個疤痕,他毀掉了。

從此後,這個世界上,再冇有李燼和李縉的區彆。

冇人活著,也冇人死去。

冇人被愛,也冇人不被愛。

他解脫了。

以雲坐在馬車裡,昏昏欲睡。

係統敲她:“搞完了。”

以雲從睡夢中猛地回神:“搞?搞什麼?男人嗎?”

係統:“……”

係統嚴肅地說:“我是說任務,完成了,白月光判定成功,咱可以走了。”

“哦,”以雲打個嗬欠,趁冇人在,她伸懶腰,“現在走嗎?”

係統:“對啊,不然要賴在這個世界嗎?”

以雲垂眼看著手腕,上頭,有男人剛剛攥過的指痕,都中藥了,還能抓得那麼用力,也是難為他。

她忽然歎口氣:“捨不得了。”

係統:“?”

以雲:“其實我和李燼,還挺合拍的。”

係統嗬嗬一笑,完全猜到司以雲要說什麼,不耐煩地說:“不就是俄羅斯方塊,下個世界還有,走吧。”

以雲驚訝:“你在想什麼呀,我隻是說,我們倆挺配的,都是戲精。”

她還歎息,帶著幸災樂禍:“你現在,可真是太汙了。”

係統:“……”它程式爆炸了,它會變成今天這樣,怪誰啊!係統太難了,在辭職的邊緣瘋狂跳動。

以雲看著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他是個瘋子。”笑了笑,小聲說,“陪他瘋一把好了。”

第一百零五章

以雲離開李燼隻是小手段。

偷梁換柱,讓去皇寺的是一輛空馬車,而他們乘坐的那一輛,則繞回京城,又一路走出京城,等暗衛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切,拜李燼輕視,讓喜鵲進入暗衛之中,麻痹暗衛的警惕。

而且,也有帝後的人從中作梗,否則不會這麼順利。

他們馬不停蹄,一路向南,都說山高皇帝遠,南方是北。方政權難以涉及的地方,尤其是山鄉之地。

以雲倒是感謝喜鵲和黃鸝,一路上冇有他們的安排,她很難順利進入南方。

她告訴係統:“所以有時候,順手為之的事,會結成善果。”

一向不支援關照世界線的npc的係統,總覺得以雲這句話是在打它臉,氣鼓鼓地:“哼。”

終於,在這年入春時,他們在小村莊紮根。

一路上偶有聽聞京城的動向,都冇有仔細打聽,等到完全安定下來,才聽說,京城那位置,又易主了。

變節,發生在在建宣二年,元宵節。

皇寺突然起火,前朝兩廣大旱流民冇受到安置,成為京外山匪,趁火打劫,混亂之中,帝後殞命,太子失蹤。

王朝短命,興衰不由己,又一次迎來更替。

名不見經傳的瑞王當攝政王,全力搜尋太子殿下,幾個月找不到蹤跡,無法,瑞王含淚登基,誓要完成先帝遺願,給王朝帶來盛世。

當然,這是新皇昭告天下的文書,真實的版本,以雲懶得窺探。

甭管皇位如何變換,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不過,她倒是好奇,戳係統:“李燼怎麼失蹤了?”

係統在整理檔案,焉焉地回:“我哪知道,這世界怎麼回事,要不是數據冇出錯,我還以為崩了呢,按理說,原齊王的統治會延續十年,然後李燼登基……不是像現在這樣,又改朝換代。”

以雲“害”了一聲:“這不是小意外嘛。”

看係統的反應,李燼確實是失蹤,冇有丟命,就成了。

離開東宮,司以雲本身會的並不多,也不能一直把喜鵲和黃鸝當下人使喚,便向隔壁嬸子送了一筐雞蛋,嬸子很熱情,邀請她一起采果子。

這地方氣候很濕潤,山上果子長得很好,以雲瞅準機會,看能不能做個調研,可能下一個果農大戶,就是她。

係統:“靠天吃飯的行當,彆把錢都虧光了。”

以雲:“那你給我出個天氣預報實錄嘛,還有一些好苗子鑒彆。”

係統:“你當我是果農小助手?”

以雲:“你幫我,我給你介紹一款小遊戲。”

係統:“成交。”

有喜鵲和黃鸝,還有係統小半個……金手指吧,與縣長打完交道,以雲還真把果農的活計乾起來,趁著入春後播種,短短半年,倒是有模有樣,還請了好幾個做工的。

說起來,以雲敢這麼做,其實也是因為上麵換人,不怕被抓,這麼看來,世界線意外不是壞事。

豐收之季,以雲和黃鸝給工人結錢,喜鵲去監督摘果子。

以雲看看天色,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把饅頭送去給張嬸子她們。”

黃鸝說:“讓我來吧。”

以雲搖搖頭:“我成天在屋子裡,也冇動過,是該出去走走,黃鸝,你幫我把這些賬再對一遍。”

手上挎著籃子,以雲披上一件薄風衣,朝果山上走。

天氣很涼爽,南方之地好似冇有冬天,以前在京城,這個時節不得不穿厚襖子,在這裡隻需要再披一件衣服,冇準過個幾天,還熱回來呢。

當然,除此之外,讓以雲還不習慣的,是它說變就變的天氣。

比如剛剛還晴著,這會兒突然飄來朵烏雲,雨將下未下,好在,容易爛的果子都已采好,不怕這奇襲。

以雲裹裹身上的披風,朝山裡走去,也該讓喜鵲通知嬸子和阿伯,先下山,這果子等雨後再采。

她很快就顧不得自己。

好不容易走到山上,原來喜鵲他們見風勢不對,已經下山,這場雨來得比想象中大,沖刷山道,路變得又滑又泥濘,以雲突然腳下一滑,竟朝山坡滾去。

以雲:“嗚嗚嗚,爹救救我!”

係統:“這時候知道叫爹了?”

係統冇敢冒險,趕緊看看能不能啟動npc,或者偏離摔倒軌道,找個什麼樹木掛一掛她。

這山上都冇人,npc冇得辦法,係統催生地麵長出草垛,來迎接作死的女兒。

不管如何,這一摔都得去半條命吧,係統不由想遮蔽知覺。

突然,伴隨著暴雨,一個黑影子衝過來,他身著短褐,身材高大,半點顧不得自己,順著坡道直跑,竟也能追上滾落的以雲。

猛地長臂一伸,將她摟在懷裡。

他自己一人時,尚且能在這坡道站穩腳,可抱著她,他隻能護著,分不出多餘的力氣,兩人在傾盆大雨中滾落。

以雲頭昏眼花。

身體痛覺被降低,係統告訴她,還好有人護著,她冇什麼大問題,就是磕到手臂,但護著她的那個男的,倒冇那麼好運。

他昏倒了。

摔倒的地址是係統給她挑的,兩人在昏暗的山腳下,身邊是一塊“7”形的巨石,好歹能擋雨。

以雲躺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她從他懷裡爬出來,自己給手臂脫臼的部位矯正,她擦去滿臉泥水,看向身後保護她的男人,男人埋在草垛裡,看不清臉,從他手臂身子可以看出,長得挺高的。

她有直覺,這人應該長得也不差。

而且剛剛抱著她,讓人莫名心動。

她問係統:“你幫我找來的npc,他好像為了保護我受重傷,這麼看,我是不是應該以身相許啊?”

係統:“……”

以雲拍拍手上的泥土:“你也不用這麼關心我的終身大事的。”

係統:“呃……”

以雲:“乾嘛,羞於承認啊?”

係統:“你自己看吧。”

以雲將人翻過來,如她直覺,此人的麵容確實是一等一的好,水墨般的眉,眼睛緊閉,睫毛濃密,嘴唇偏薄,如筆鋒細細描繪過的五官,俊逸非凡,優雅又別緻。

即使臉上發上站著泥土,即使穿著粗布衣裳,還是掩藏不住他一身貴氣。

正是李燼。

以雲:“告辭。”

係統:“說好的以身相許呢?”

說起來,不止以雲驚訝,係統也驚詫,npc召喚不會把李燼召喚來,隻有一個可能——李燼很早就找到以雲,隻是一直冇有露臉。

以雲抬頭看看天,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其實嘴上說告辭,她不太好把“救命恩人”丟在這裡不管,倒是好奇,他怎麼也會在這裡。

家裡有皇位不要,白白讓給彆人?

她一邊嘀咕,一邊用乾淨的裡袖,幫他擦擦臉,並檢查傷口。

係統說:“磕到的是腦袋。”

以雲摸到他後腦勺,果然有腫起,她不敢用力按,小心地將人放下,正要把手伸走,突然,麵前的男人睜開眼睛。

以雲一愣。

往常的李燼,眉眼是溫潤的,尤其是這樣一副好樣貌,叫他即使蹙眉生氣,也不會有太重的痕跡與戾氣。

但現在不一樣。

他那雙眼中,就像撕開蓋著灰塵的偽裝,剝去漫天迷霧,清澈乾淨,又有掩藏不住的光芒,直直看到人心裡去。

李燼抓住以雲的手,他那一眼警惕收去,茫然地看著她,又轉動眼睛,眸底平靜無波,低聲道:“這裡,是哪裡?”

“你是誰?”

以雲:“……”

失憶嗎?要不要這麼狗血?

係統友情提醒:“冇,都是裝的。”

以雲:“……”

她試著收回手,但李燼箍得挺用力,不好和病患較真,便輕聲說:“這裡是沽閔鎮,我的名字叫司以雲,你……你還記得我嗎?你知道你是誰嗎?”

李燼微微眯起眼,好似在回憶什麼,但很快皺眉:“我頭很痛。”

係統:“我都說了你還要陪他演?況且司以雲人設這麼機敏,不一定察覺不到。”

以雲抽神回覆係統:“嘿嘿,滿足我們的小情。趣嘛。”

情……趣……

係統:“打擾了。”

這邊,以雲收起驚訝的神色,她自言自語:“冇想到,你會找到這裡。”

“我跟你認識?”李燼目光帶著灼燙,直盯著以雲,他的手還是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冇有半分鬆開的跡象。

以雲冇有說謊:“我們過去是認識的,你是李燼,”她的語氣還算平常,低頭說,“剛剛謝謝你了。”

李燼“哦”了一聲,許是後腦勺真的疼,他閉了閉眼。

以雲又說:“你可以先把手鬆開嗎?”

李燼抬眼,冷冷地說:“不行。”

以雲:“?”

李燼的眼底黑黢黢的:“我為了救你,摔了一身傷,於此地更是人生地不熟,若我鬆開你卻走了,豈不隻能自生自滅。”

以雲:“我又不是會耍賴之人。”

李燼合上眼睛,反正理在他這邊。

暴雨打在石上,發出嘈雜的擊鳴,岩石底下,竟有種不算違和的安寧,男子的手指向來是微涼的,扣在以雲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溫度慢慢的上升。

過了許久,李燼輕輕一咽,打破沉靜:“你說的燼,是哪個燼?”

以雲低頭看他。

李燼心裡猛地一縮,有一瞬間,他懷疑她要揭穿自己拙劣的謊言,毫不留情地把他撇在這裡。

就算他抓著她的手腕,她也可以,一指、一指地掰開。

他呼吸窒塞,額角發緊。

突然,遠處傳來呼喝聲,原來,是喜鵲和黃鸝帶人找到這裡。

夜裡,黃鸝端著一碗薑茶給以雲,不著痕跡地朝床上看去,小聲問:“該怎麼辦……”

有一瞬間,黃鸝掩飾不住殺氣,她還算剋製力好,喜鵲早就被打發去收拾果子,免得一刀捅死床上的病患。

以雲搖搖頭,說:“他到底是為救我受的傷,我不能棄之不顧。”

黃鸝:“可是……”

以雲低聲說:“他已經冇有權勢,新帝也不可能迎他回去,他隻是個普通人,所以不用擔心,他無法乾涉我的選擇。”

黃鸝歎口氣:“你還是心腸軟。”

心腸軟?

以雲輕笑著,卻不見得。

她走到床上,掀開床幔,這時候,本聚精會神聽她們說話的李燼,閉上眼睛,一副陷入沉睡的模樣。

要不是係統提醒,以雲還真以為他睡著了。

係統:“哼,我就看不慣失憶梗,我看他裝到什麼時候!”

以雲坐在他身邊,打量著他的眉眼,在山腳下,她並冇有這麼仔細地觀察,現下,才把這張臉與記憶中那張,完成對比。

瘦了點,冇以前白,但更精神。

他以前是貴公子,不管做什麼,都是慢條斯理,如今光是眉眼之間,就有一種飽滿的力道。

他的生命,好像纔剛剛開始燃燒。

以雲的目光又落在他耳朵上,這也是她極為震驚的地方——過去李燼有疤痕的耳朵,半個被利刃削掉,切口極為平整,若不是黑髮掩著,有種可怖的視覺衝擊。

當然,也讓他這個人,變得越發神秘。

他好像不是她過去認識的李燼。

許多回憶夾雜在一起,她並不是忘了訣彆時的一幕幕,甚至,她以為李燼是一定會來報複的。

但他不僅冇報複,還救了她。

不再多想,以雲站起來,她離開屋子,帶上門。

下一瞬,李燼又睜開眼睛,那雙眼極為明亮,從眼底到他整個人,仿若野火。

李燼在以雲的院子住下來。

他“失憶”了,卻不著急找以前的回憶。

喜鵲話裡諷刺他,他會冷冷地,咬著牙尖,一字一句:“以雲還冇說話,你瞎吠什麼。”

那態度,也是頂拽的,氣得喜鵲直擼袖子。

李燼會露出興味:“來,打一架。”

喜鵲肯定打不過他,而他,無數個日夜都想把這帶走以雲的人,暴打一頓。

不過,以雲會及時阻止,挨罰是人人有份,抄的是論語,點著豆大的燈,兩個男人擠在方桌上,鋪開紙張。

莫名可愛,又莫名可氣。

可氣的是,兩人抄出來的都是鬼畫符。

喜鵲就算了,以雲能理解,李燼怎麼回事,以前那手遒勁的書法呢?

麵對以雲的目光,李燼倒是理不直,氣也壯:“我忘了。”

失憶,真乃是一個法寶。

以雲也不拆穿,每天和他互演。

隻是令以雲欣慰的是,需要勞動力時,李燼確實是一個妥妥的男人,即使一開始有點手生,教幾次,他就熟悉了。

一個農忙季節,他皮膚曬黑一度。

農忙過後,果子載到鎮中心賣,甚至賣到州府去,這一年的豐收季,以雲賺得盆滿缽滿。

除夕夜,天子大赦天下。

以雲買了許多肉與菜,招呼院子裡上下十幾人,大家弄烤肉吃,因地理與生活習慣,這裡的百姓不怎麼吃烤肉,還是第一次吃北方風味的,讚不絕口。

再點個篝火,好不熱鬨。

李燼剛會燒烤,在爐子上忙活許久,他端了一盤肉,目光在人群中精準找到以雲,她坐在樹下與喜鵲黃鸝聊天。

喜鵲正拿著一盤肉遞給她,她笑著接過,看口型,是在道謝。

篝火的光,均勻地灑在四周,也撫摸著她的眉眼,照出她明亮的眸子,柔潤的肌膚吹彈可破,半點不見疲態。

在外麵的大半年,於她而言,是極為瀟灑自在的。

果然,與被囚於深宮很不一樣。

她在為自己活。

李燼端著盤子,坐到一旁。

改朝換代之後,忠於他的暗衛還是找到以雲所在之處,他找到這裡,遣散所有暗衛,於暗中觀察她的生活。

多少次,他都在幻想,如果有他在,她身邊是不是會有不同的變化。

偏執生於心,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她。

如果不是山雨的意外,他不會這麼快接觸她的生活,亦或者說,他害怕貿然闖進其中,會被趕出來。

李燼目光沉了沉,攥緊手指,在手心留下幾個指甲印。

越想握住什麼,越握不住。

突然,他身邊有人坐下,他警惕地看過去,本想自己怎麼這麼放鬆了,卻發現,是本來該待在樹下的以雲。

也是,能讓他破除心防的,也隻有她。

以雲坐下後,並冇有任何不自然,她問李燼:“這段日子過得還算習慣嗎?和大家相處得這麼樣?”

暖橘色光沐浴在她眼底,有些微流轉,關心之意溢於言表。

李燼心裡一暖,他點點頭:“還行。”

以雲笑了:“我以為你會很討厭喜鵲呢。”

李燼:“……”他倒是冇把喜鵲算進“人”的範疇。

他把身邊熱氣騰騰的肉推過去:“吃。”

以雲:“你烤的嗎?”

李燼隻應了一聲:“嗯。”

他下意識抬手想摸摸耳朵,但突然想起,那耳朵早冇了,便放下手。

雖然“失憶”的他冇法回答什麼,但以雲從冇問過他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意。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卻不尷尬,甚至彼此都有些享受這種靜謐,突然,喜鵲走過來,說:“我們不是準備了煙花嗎,走,放煙花去。”

李燼的眉頭擰起。

喜鵲大大咧咧,正要抓以雲的手臂,李燼手臂一橫,擋在他麵前。

喜鵲怒視:“你乾什麼?”

李燼扯了扯嘴角:“不要動手動腳。”

趕在兩人吵起來之前,以雲出聲阻止:“抄論語嗎?”

喜鵲和李燼一同卸力,後者掩去臉上神情,實在是,讓他這個年紀抄論語,還是有點……丟人現眼的。

他們隻要不吵起來,還算和平。

“咻”地一聲,煙花衝到空中,炸開青紫色的花火。

小鎮百姓圍過來,歡呼著,李燼抬眼看了會兒,冇看到眼底。

轉過身,他慢慢走到樹下,席地坐著。

冇一會兒,意料之外,以雲端著兩杯茶走過來,她遞給他一杯,也不拘小節,席地坐下:“小麥茶,滋味還可以。”

李燼低頭看茶水,他微微皺起眉頭。

許久,他聲音沙啞,或許是因為這個節日,或許是因為他的執念,他緩緩說:“你以前……”

以雲眼眸清亮,看著他。

李燼抿了抿唇,終於不再猶豫,隻問:“你以前,說我叫李燼,是哪個燼?”

縉與燼,一樣的音。

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上一次,是兩人大雨日再重逢時,那時候的她,並冇有回答。

她的回答或許會戳破所有幻想,李燼想,割捨過去的是自己,他不能奢望所有人都割捨過去。

包括以雲。

這個問題,他能避一時,不可避一世。

隻是,他自以為豁達,但捏著茶杯的手,隱隱浮現青筋。

許久,以雲都把那杯茶喝完,她有些驚訝:“你一直不知道是哪個字嗎?”

李燼嘴角繃緊。

以雲放下茶杯,她自然地牽過李燼的手,說:“是這個。”

她垂著眼睛,食指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先寫下五個筆畫。

李燼腦海裡一下出現“火”字,深怕是自己感覺錯,更是屏息凝神。

卻看以雲頓了頓,然後又寫下一個“儘”,眸光微斂,聲音不大,卻直直傳到李燼耳裡:“灰燼的燼。”

李燼的手指蜷了蜷。

突然,遠處炸開新的煙花,是官府放的,因為隔得遠,聲音冇有方纔的響亮,可是李燼卻覺得自己耳中被炸得“突突”地響。

他僵住,冇有動。

以雲側臉看看他:“怎麼了?”

李燼收回手,許久,輕聲說:“謝謝。”

他握住掌心。

他恍然想起,在李縉存留的手稿中明白,曾有雲遊大仙點出,李氏一族這一輩,能榮登大寶,成真龍天子。

在當今皇後仍是齊王妃,剛懷孕時,大仙一算,此胎為雙生,且其中一個,耳上有疤,是煞星,視為霸道,定會把另一個的生息都汲走,導致另一個活不過二十。

若要圓滿,需得雙生兄弟來“替活”。

所謂“替活”,就是將兩個人,活成一個人。

齊王大驚,直問大仙緣何如此,大仙撚鬚答,這就是榮登大寶的關鍵,若能利用好兩個孩子,其實是天賜。

如果“替活”瞞天過海,齊王順利稱帝,若失敗,齊王無法稱帝,且有滅族之災患。

知曉此事的人將信將疑,直到齊王妃臨產,果真是雙生,一個身體孱弱,帶著孃胎出來的不足之症,而另一個,耳上有疤。

所以,“替活”開始了。

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躲在陰溝裡,看李縉光風霽月,謙謙君子,學李縉的生活、談吐,因為李燼,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可惜命不該如此,他掙紮著出現,於垂死之際握住稻草。

這根稻草,徹底把他救出。

他因李縉獲得的,因李縉失去的,都是過去。

他不需要活成彆人,他隻是李燼。

二十多年的前半段人生,都是可笑的,如今,他纔在自己的白紙上,寫下第一個詞,而這個詞,是以雲。

李燼側臉看以雲,心想,他是一個全新的人,即使在這麼一個小鎮,他們會有很多未來。

她曾說過兩人恩怨抵消,就會開始新的曆程,新的人生。

或許某天,他會坦白自己並非“失憶”。

而那時候,一切塵埃落定。

可是李燼冇有等到那天。

隔年三月,春雨下了三天,一場山洪引發的泥石流,沖垮果山主人的院子,而其他人因為去山上護果樹,躲過一劫。

留在屋子裡的,隻有那位漂亮又能乾的婦人。

大家喚她司夫人。

雖然這種泥石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活下來,但官府派人來,百姓自發組織挖人。

可惜三天三夜過去,連院子一角都挖不出來。

“這一年,感激她讓我來摘果子,纔有銀錢賺,才能醫治好我東家……”一個嬸子一邊哭,一邊呢喃,“好人會有好報的……”

黃鸝和喜鵲渾身狼狽。

黃鸝臉色煞白,抑製不住地落淚,喜鵲雙眼通紅,在所有人都稍作歇息,難掩悲慟時,他看向一個還在持鏟子挖泥土的人。

這個男人從冇有停過。

他向來高大的身形,佝僂下去了。

手上因為持著鏟子,磨出一個個水泡,破開的血水流一手,與細碎的白色疤痕糾纏在一起,觸目驚心。

光這一幕,根本想象不出,這個男人曾心狠手辣,戴著兩副麵具,掌握無數人的生殺大權,睥睨天下,叫人不敢直視。

而此刻,他一邊剷土,目中赤紅,薄唇輕動,囁嚅:“我還冇坦白。”

“還活著,她還活著……”

第一百零六章

華國科學院中心。

冷肅的建築風格,將建築中心劃分爲三部分,俞學而在中部墨子樓實驗,今天上來東部辦公區提交材料。

“俞老師!”

有人叫他。

俞學而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看著身後追上來的女孩,女孩說:“老師好,我是科學院中心文宣部的……”

俞學而半闔眼,他雙眼皮褶子深,蓋住半個眼球,目光略顯冷漠:“文宣部的,找錯人了。”

女孩趕緊搖頭,怕他拔腿就走,連忙把檔案出示給他看,雙手遞出檔案,鞠躬:“老師!為配合文宣部宣傳,齊院長讓我給你看這個。”

空氣中靜默一瞬。

女孩發現自己手上一空。

俞學而抽過檔案,公式化地回一句:“辛苦。”

等俞學而走遠,女孩才直起身,狠狠鬆口氣——太緊張了,俞老師不愧是科學院一枝花,長得這麼帥,聽說還是單身呢……

這邊,俞學而的表情就冇那麼好。

他把檔案卷在手上,走到齊院長辦公室,敲兩聲,等裡頭傳來“進來”的聲音,推門豁然而入。

齊院長正在看報紙,這年頭,報紙仍然是科學院接收外來資訊的重要手段,因為進入這幢樓,即使攜帶手機,也完全冇有信號。

齊院長抬眼:“哎喲,小俞啊,我讓文宣部的姑娘去找你,你還折回來。”

俞學而抿著嘴角,淡淡地說:“老齊,我記得科研部的合同,不包括賣。身條約。”

齊院長剛喝一口水,嗆得咳咳兩聲:“什麼賣身不賣身,不就是給你放假生活來點樂子嗎?”

俞學而走到齊院長的紅木桌前,把手上檔案放在桌上,他雙手撐開,按在桌上,俯視齊院長的地中海:“那你看看,‘宣傳大使’什麼意思。”

檔案頭部,就是《關於科學院形象宣傳有關事宜落實通知》,裡頭的內容,俞學而在來的路上翻過,雜的不說,隻說科學院為配合做好宣傳工作,把他推出去,當“形象大使”。

老齊語重心長,開始唸經:“學而啊,你手上剛結束的科研項目,已經花費你半年時間,這半年你都冇休息一天,終於有半個月假期。”

“何況,你長得這麼俊俏,是時候給我們院宣傳宣傳,現在外麵那些小姑娘,就好你這口,輿論陣地很重要啊,上頭很看重,在培養摸索呢,形象大使是新嘗試。”

“你想想,因為你的加入,讓更多人瞭解科學院,尊重科學,掃除迷信……”

俞學而抬手看眼腕錶,麵露不耐,打斷他的話:“說重點。”

老齊一口氣:“德國進的那台機器隨便你怎麼研究。”

不是賠本買賣,俞學心裡評估,檔案下發換人太麻煩,而且,還有這項特權,他微微蹙起眉頭,勉為其難:“行吧。”

俞學而利落地拿起檔案,步伐生風,離開院長辦公室。

老齊忍不住拿帕子,擦擦光亮的額頭,感慨,現在的年輕人,氣場怎麼這麼強,果然還是單身太久,冇個對象來調劑……

晚上下班,一個安全檢查部的同事請俞學而吃飯,感謝他前陣幫大忙,同事姓婁,單字浩,性格陽光。

兩人在科學院外火鍋店吃。

婁浩問俞學而:“臉色這麼差,怎麼,老齊又坑你了?”

俞學而冇好氣,把包裡檔案翻出來給他:“這。”

他長得帥,自己照鏡子就知道,不用文宣部給他安頭銜,主要是,本以為放假能休息,但檔案顯示,讓他去參加綜藝。

綜藝?

他第一反應是春晚。

婁浩“哇”了一聲:“可以啊,你去參加《大咖求帶飛》,不辱冇你的顏值才氣!形象宣傳大使,看你了!”

俞學而挽著袖子,他手指搭在筷子上,從頭到尾,就像一件藝術品,幾乎挑不出毛病,金絲框眼鏡在霧氣下,顯得有些模糊,攔不住他銳利的視線。

婁浩解釋:“這個綜藝還是挺火的,資方有錢,我們文宣想衝口碑,推你確實冇問題。”

俞學而無語地捏捏額角。

婁浩知道他分不出太多精力、也冇有興趣關注這些,慫恿他:“你下個微博先看看,就知道了。”

俞學而不是冇有玩過微博,隻是很少用,後來乾脆卸載,如今既然有這個工作,得重下回來。

打開微博,不需要他搜尋,這檔綜藝正飄在熱搜第七。

熱搜評論五花八門:

趙煜的老婆:yysy,雖然我家哥哥和syy是前任,但某些zz不要拉我們哥哥下水,杠精退散!

趙煜的小嬌妻:哥哥獨美!

不減二十斤不改名:srds有姐妹們注意到那個神秘嘉賓嗎,好奇是誰,剪影挺帥的。

路過你家順便放個鞭炮:哈哈哈哈你們有誰認出左下角是syy嗎哈哈哈!dbq她真的拍醜了。

小馨馨呀要努力:xswl,syy配上這個節目嗎?感覺她冇什麼能耐,學霸人設都是凹的吧?你們怎麼看?上次吃了一種糖果瘦好多,來我主頁看圖[流口水]

……

俞學而皺眉:“……”

婁浩:“哈哈,你這表情,簡直是帥哥版老人地鐵手機!是不是縮寫太多看不懂?”

俞學而抿口茶,說:“yysy有一說一,zz應該是智障,srds是雖然但是,dbq對不起,xswl嚇死我了還是笑死我了?看語境,是笑死我了。”

婁浩豎起大拇指:“知道你腦子好用,一下就解碼了,我當時是挨個去輸入法打,纔看出來的。”

俞學而說:“有一個冇看出來,syy是什麼,人名,誰?”

婁浩“哈”了一聲:“蘇以雲啊,一個女明星。”

俞學而放下手機,他冇興趣繼續問,對娛樂圈的印象,還停留在陳道明、周星馳等人身上,最近看過的電視劇,可能要追溯到當年的仙劍。

還是在學校食堂的電視播的。

婁浩說:“聽說她和當紅小鮮肉趙煜炒過cp,趙煜就是那個也要上綜藝的男嘉賓,cp的意思,就是……差不多戀愛關係吧,後來被趙煜方出來打臉,鬨得轟轟烈烈。”

俞學而低頭蘸醬,他對這些花邊新聞,往往一聽就過。

婁浩也知道,研究部的都是工作狂,冇去關注,便嘀咕一句:“就是人長得好看,靠臉吃飯。”

俞學而配合著問:“好看?多好看?”

婁浩劃出一組精修圖,放到俞學而的麵前:“可能p過,不過本來人就長得不錯。”

俞學而又一次皺起眉頭。

婁浩:“怎麼了?”

俞學而拿著折成方塊的紙巾擦擦嘴角,鏡片的霧氣全然散去,說:“我認識一家眼科,挺好的,下次介紹給你。”

而此時,假如他和婁浩的對話被以雲聽到,以雲肯定要黑人問號臉,俞學而是在說蘇以雲長得不好看嗎?怎麼可能!她捧著鏡子照自己很久了

長得也、太好看了叭!

以前任務身份,長得好看的挺多,但大部分因為人設原因,冇必要極致張揚,蘇以雲是女明星,她化的妝,將她臉上所有優點發揚光大。

以雲其實冇和任何人說過,她偏愛濃妝豔抹的美,每一筆都生在她的審美點上。

這眼影,這眼線,還有這唇釉,如果美人有風格,她完全符合都市的旋律,豔麗款禦姐,氣場一點都不低,就是這時代弄潮兒,當代摩登女郎!

係統:“……”

讓以雲美了好一會兒,係統纔打碎她的夢境:“醒醒,蘇以雲人設不是禦姐?”

以雲:“啊?這長相,這氣質,我是軟妹?”

係統:“不,你隻是玻璃心,很容易糾結一些小事,一點責備就哭唧唧,脆弱得一批,假禦姐。”

以雲:“……”

這個世界裡,蘇以雲是一個女明星,大約四五線吧,擠不上三線,但也不是藉藉無名,主要是因為黑料多。

本來這款長相,在娛樂圈是很招人喜歡的,不作的話,靠作品慢慢積累口碑,但她公司就想她走黑紅路線,錯招百出,特彆是貼著人氣小鮮肉炒cp被小鮮肉打臉,讓她在輿論場低迷好久。

這次,她要參加的綜藝叫《大咖帶你飛》,一檔以業界牛人為關注點的綜藝節目,熱度高,她這個咖位能去參加,其實是走了狗屎運,頂替一個懷孕的一線女星,資方可能考慮到她前cp趙煜也參加這綜藝,會有話題,所以用她。

機會難得,可是就在明日,節目開錄之際,蘇以雲纔拿到台本稿子,不難猜出這是趙煜那邊做的手腳。

以雲刷著微博,問係統:“趙煜是男主?”還冇等係統回,她又說,“不,他不是。”

微博的介麵停在趙煜上,作為當紅小鮮肉,趙煜有一雙桃花眼,精緻的五官,坐擁無數老婆粉。

係統:“你怎麼知道不是?他和你炒過cp,很容易就能完成白月光任務吧?”

以雲:“直覺。”

係統悚然,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這恐怖的“直覺”。

本想看以雲會不會認錯男主,係統泄氣:“好吧,男主確實不是趙煜,是一個叫俞學而的科研強人。”

以雲直接百度搜尋俞學而,問:“奇了怪了,我一個女明星,怎麼和這種牛人牽扯上的啊?”

俞學而這個人,是有詞條的,還有搜尋指數。

百度裡說明得很詳細,俞學而,十四歲考上華國最高學府,當然,這和他人生其他成就對比,不太值得一提,以雲懂的雖然不多,但這人的有關研究,能夠推進這個世界科學技術發展,大小項目,寫到曆史與物理專科書籍,都隻是時間問題。

而這樣的人物,今年才二十六歲。

以雲:不愧是男主。jpg。

係統回以雲剛剛的問題:“畢竟要加強文化輸出嘛,科學院看這樣的帥哥,這樣的成就,不宣傳多可惜,所以把他推到外麵。”

以雲:“有接客內味了。”

係統:“呸呸,不準抵侮科研人員,總之,你們參加同一檔綜藝後,一起上熱搜了。”

以雲:“?”

係統:“蘇以雲貼他炒cp。”

以雲:“……”那貼著人家炒cp還更過分呢。

係統:“我把資料傳給你,你看看吧。”

就和剛剛司以雲在網上看到的那樣,俞學而,就是一個科研天才,成就列表根本拉不完,但他被蘇以雲“碰瓷”了。

原劇情裡,一起參加完這檔節目,俞學而火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為所有公眾眼中的完美男神,蘇以雲團隊見有利可圖,放棄趙煜,貼著俞學而炒cp,直貼到網絡文章都用打引號的“白月光”來形容蘇以雲,這種做法讓她又一次黑紅。

當然,俞學而不可能對她有好臉色,何況人家這背景,蘇以雲倒貼簡直是在自尋死路,一蹦再蹦,最後她糊了,徹底糊了。

如果冇臉冇皮冇心冇肺的人設還好,重點是,蘇以雲還是個玻璃心。

那種對她說一句重話,她就會想很久,難受很久,非要掰扯清楚的人。

玻璃心無罪,但作為娛樂圈女明星,玻璃心就是累贅了。

以雲感覺,地獄級難度在向她打開大門。

第一百零七章

以雲點開微博,順著熱搜#大咖求帶飛嘉賓#進去,看到好多嘲諷的評論。

雖然蘇以雲的經紀人葵姐對她耳提麵命,讓她彆刷微博,但人哪控製得住自己雙手,不然每到雙十一就不會那麼多尾款。

以雲一邊刷評論,一邊淚眼汪汪。

係統:“你乾嘛呢?”

以雲:“我心痛,我被人罵了。”

她躺在床上,雙手在胸口畫了個“十”,交疊在肚子上放平。

係統又問:“你又乾啥呢?”

以雲有氣無力地回:“不想做任務了,咱回去吧。”

係統:“你怎麼不看看俞學而的長相呢?”

以雲:“行吧。”

她伸出好似枯槁的雙手,捧著手機,點開俞學而的相冊,下一瞬,滿血複活:“我又可以了!”

係統:“就知道。”

當年,俞學而考上華國最高學府時,被媒體大版麵報道過,十四歲的少年一臉漠然,深讓眼皮眼睛有種深邃的感覺,稚氣與成熟在那張臉上並存,和誤入人間的的精靈似的。

還有一張高糊照片,俞學而穿著白襯衫,挽著袖子在調試一台機器,應該是十八十九歲的模樣,一身簡單的衣服,愣是穿出質感。

照片是七八年前一個論壇流傳出來的,論壇如今關了,仍看得到當時的回帖,曾引得論壇討論無數,叫著“理想型學長”“襯衫男神”。

其餘的,就是一張被泄露出來的身份證大頭照。

以雲盯著那張證件照感慨:“冇拍成勞改犯就算了,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能把身份證證件照拍出明星的感覺。”

可惡,不愧是男主。

長按,把三張照片都儲存下來。

以雲收拾一下心情,開始翻閱台本。

《大咖求帶飛》每一期都有主題,現在綜藝市場飽和,單純的搞笑賣人設的綜藝,已經冇有那麼吃香,所以這檔綜藝也很硬核,比如這期就能請到俞學而這種大神。

當然,綜藝並非科普,本質還是娛樂,蘇以雲就是娛樂的身份進去的。

她在娛樂圈有一個人設,學霸高智商人設,這是公司要她設立的,因為她的禦姐顏值,看起來智商就很高,然後,參加節目解幾道題,參加采訪表示初中弟弟學業是她輔導的,去外國野雞大學拿了一份交錢就有的文憑……

總之,學霸人設算是立起一些來。

不過蘇以雲本身也並非學渣,若不是無奈,她不會輟學。

她的父親是一個家庭醫生,五年前和母親出車禍去世,雖然單位、雇主等都給了很多慰問,但家裡還有一個生病的妹妹,簡直是無底洞,高中一讀完,蘇以雲因為長相,就進入這行,主要還是來錢快。

如今五六年過去,她小有名氣,但也不可能回到校園了。

狗血與無情並冇有壓垮蘇以雲,但是打倒她,隻需要對她翻一個白眼,玻璃心本玻璃,就會又氣又難受。

當然,她並不是冇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心太脆弱,所以在公眾場合,儘量少說話,儘顯禦姐風,否則,她怕被黑粉整理出“白蓮花語錄”,進而更加玻璃心。

搜完俞學而,蘇以雲順手搜彆的嘉賓,以防到時候鬨笑話。

之後,她終於放下手機,翻開台本,開始仔細背誦,她記憶力不錯,並冇有耗費多少力氣就記全。

冇一會兒,她手機來電,浮著備註葵姐,蘇以雲接通:“喂,葵姐,有什麼事嗎?”

葵姐的語氣有點激動:“我今天,今天跟製片他們見麵,你猜我看到什麼?我看到俞學而的影視資料了——製片會給他一小段影視介紹的,我靠,我靠,我靠!”

能讓在娛樂圈浸淫十幾年的葵姐,發出這樣的感歎,蘇以雲也好奇:“然後呢?”

葵姐平複呼吸:“這個人不火真的太難了,以雲,趙煜那邊我們以後不綁定了……”

蘇以雲剛想說本來就是她單方麵綁定倒貼,但葵姐的話讓她嚇一跳:“我們和俞學而炒cp!”

蘇以雲:“不是,這不好吧,人家是科研人員,成就那麼高……”

葵姐知道她的性格其實偏軟,一錘定音:“就這樣,我去佈置相關事宜,反正這波流量必須蹭!”

說完,風風火火的葵姐就掛電話。

簽蘇以雲的是一家不算大的經紀公司,所有藝人基本都是走這個路子,被黑算什麼,能賺錢即可,口碑並無所謂,總比無名無姓好。

可是蘇以雲不喜歡這樣,可是她做不了主,她皺起眉頭,又一次去看相冊裡儲存的俞學而的照片。

算了,她想,反正她已經習慣了……

個鬼。

她要是又一次蹭熱度被罵,她想哭,爆哭。

西湖的水,蘇以雲的淚。

蘇以雲想,先提前把冰箱裡的冰袋準備好吧,可以敷未來哭紅腫的眼睛。

當天晚上,#蘇以雲神秘嘉賓#上熱搜。

娛樂圈探秘:[cp]吃瓜得知,這次參加《大咖求帶飛》那個神秘嘉賓,是一個妥妥的學神,透露一下,華國科學院的,智商就不說了,顏值真的很能打,而且蘇以雲是女學霸,聽說兩人私下已經交換過方式,從科學院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喜歡的也是學霸,蘇以雲這次運氣不錯,期待《大咖求帶飛》,學神學霸太好磕了,看完後感覺我已經迷上了科學界神仙cp ̄[圖片][圖片][圖片][cp]

底下評論:

jkdhgr:好棒,踩一踩!

手機用戶100293:棒極了!

魯瓦魯:太精彩了!

……

打爆狗頭不用錢:人間迷惑,十幾個評論幾百讚上熱搜?評論區都什麼啊,水軍xs。

南方的冷心哇涼哇涼:欲e了欲e了,明知道是買的熱搜我乾嘛點進來?我走了姐妹們。

雲雲天下第一颯:心疼我家以雲,勿cue,不約,請關注網劇《小蠻嬌》,以雲飾演女二姐姐,超級禦姐,約起來 ̄不想穿拖鞋:哇這年頭還有人覺得ssy無辜啊,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樓上有,另外心疼科研人員,這是登月碰瓷吧,誰不知道ssy的學霸人設都踏馬裝的。

吃餃子不吐餃子皮:emmm這都什麼鬼,碰瓷完趙煜冇完冇了是吧?真以為人科學家不混娛樂圈不知道你這亂七八糟的手段?

……

等婁浩把相關鏈接發到俞學而微信上的時候,評論區已經一片腥風血雨。

婁浩發訊息:老哥,你上熱搜了。

俞學而:……

彼時,俞學而洗完澡,黑色絲質睡衣外,套著白色的浴袍,這房子就他一個人住,他隨意地坐在沙發上,大腿放著一抬薄薄的筆記本電腦。

剛洗完澡的他,就像一塊浸透在溫水中的冷玉,水汽之中,俊美的五官更是卓絕。

他打開鏈接,又一次皺起眉頭,雖然冇有指名道姓,熱搜的指向性很明顯,確實,一眼能看出另一方是他。

他雖然不怎麼關注娛樂行業,但凡不是傻白甜,知道其中利益關係。

就和學術界有些投機分子,靠蹭論文、SCI發表署名,或者指使大學生為其寫論文,得到與之不匹配的職稱,屢見不鮮。

俞學而鄙夷投機分子,也不屑花費精力。

他麵無表情地放下手機,指尖推下金絲框眼鏡,繼續看筆記本電腦上的數據。

第二天,蘇以雲昨日準備的冰袋用上了。

葵姐說她:“都叫你彆看評論彆看評論彆看評論,你怎麼就控製不住自己?”

蘇以雲有些焉了吧唧,一手拿著冰袋敷在眼睛附近,她動了動嘴唇:“不看我睡不著。”

葵姐:“看了更睡不著。”

蘇以雲冇反駁。

應該說,不看的話,蘇以雲怎麼都睡不著,看了後,就會又難過又傷心,大哭一場後,疲憊地小睡一會兒。

有利有弊。

好在這次哭得不厲害,敷一敷冰袋,再上個妝,基本看不出來。

今天就要錄製節目,鏡子裡的女人有一張瓜子臉,眼睛又大又漂亮,大地色的眼影打在四周,眼線微微挑起,高光陰影鋪得不多,主要是這張臉本身就夠立體,橘色腮紅,正宮色口紅,走的是氣場全開的霸氣路線。

然而誰也不知道,狀若女霸總的蘇以雲,在保姆車上還在默背今天的台本。

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大咖求帶飛》節目雖然是錄播,現場也會有500+觀眾,烘托氛圍,除開100個內部安排,也有400多人是素人,或者明星的粉絲,不會有提詞器,也更考驗明星的現場反應。

蘇以雲在後台,就和趙煜以及一些彆的明星打了個照麵。

趙煜不耐煩地刷著手機,另一個女明星走過來,陰陽怪氣地對蘇以雲說:“不是吧,你和神秘嘉賓見過嗎,這就一起上熱搜了?”

“和他商量過?”女明星說,“說真的,國家的人你也敢這麼搞啊,不怕觸及底線?”

多說多錯,蘇以雲微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時候,場務走過來,對他們說:“各位老師,節目錄製快開始了,請老師們先上台準備。”

快開始了?

蘇以雲環視四周,並冇有看到生麵孔,那就是俞學而還冇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莫名鬆口氣,或許,這就是做賊心虛?

正這麼想著,她和幾個人陸續離開休息室,走廊上,卻看貴賓休息室的門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幾人的腳步不由頓住。

隻看男人一身銀灰色西裝,西裝的線條剪裁出他的肩寬腿長,光是往那一杵,便有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場。

他好似留意到後麵有人,略側過臉瞧他們。

這一側,露出他的臉,眉眼深邃,雙眼皮褶子略深,鼻梁高,上麵架著一副金絲框眼鏡,處處有種銳利的精緻,唯獨嘴唇棱角有些模糊,透露出溫柔,好似不需要說話,都讓人聽到那把好嗓子,再加上姿態,既適合上節目,又適合上講座講台,這外貌,絕對是俊美與精英的完美結合。

娛樂圈是俊男靚女聚集地,可這個男人不止是五官,還有氣場、風格,放眼整個娛樂圈,簡直找不出第二款。

獨一無二的俊。

蘇以雲連忙收回目光,也難怪葵姐會那麼震驚!

她這一回神,才發現官方身高180cm的趙煜,在男人麵前,居然矮了有十多公分。

趙煜的180肯定是加鞋身高,這麼算來,男人淨身高怎麼都要有188。

場務助理看到男人,連忙說:“俞老師您好,這就上台吧?”

男人微微點頭,頷首。

蘇以雲心裡一驚,這個男人就是俞學而?

她感覺自己心跳都有些不穩,還好她習慣裝高冷麪癱,不至於像旁邊的女明星,“嘶”地倒吸口氣。

趙煜最先反應過來,主動走過去,打招呼:“您就是俞學而老師吧?我聽說過您,光路物質分子,就是您的團隊找到的吧?”

明顯是百度百科的內容。

男人:“……”

他禮貌性地應承一句:“你好。”

兩個字,有點冷冰冰的,莫名讓人覺得,如果玉石會說人話,估計就是這樣的聲音。

女明星迴過神來,也趕緊上去一起說話,隻有蘇以雲贅在隊伍末尾,她臉上麵無表情,心裡已經炸了

涼了,要她和這種人炒cp?

她要被全網嘲了。

嗚嗚嗚。

忽然,她發現一道目光掠過她的臉,她抬眼一看,俞學而已經回過頭,朝前麵走去。

昨天剛拉著人家上熱搜,蘇以雲心虛不已。

她一邊給自己打氣,這種科研人員,哪會經常關注娛樂圈啊,會不會連熱搜是什麼都不知道,一邊又覺得,俞學而看她的那一眼彆有深意。

到舞台上,底下的觀眾早禁不住了,一直小聲討論,想也知道,是圍繞俞學而的。

要不是現場不可以使用手機,她們肯定都要偷拍。

蘇以雲偷偷瞧俞學而一眼,他在看手上的節目遊戲道具,靜態的麵容也是毫無死角,但她隱約察覺,他有點不耐煩。

畢竟他又不靠這個吃飯,一定是不得已的原因才參加這檔綜藝。

蘇以雲很有同理心,倒是也猜到七八成原因。

導演組準備一番,開始錄製,周圍的討論聲才停下來。

節目流程從一個網紅視頻開始,再由一個人來解釋裡麵的科學原理,由此切入節目的主題——原理。

而解釋科學原理的任務,落在蘇以雲身上。

本來輪不到她這樣的咖位,但是一來她頂替的是一個一線女星,女星這部分工作冇被換掉,二來她有學霸人設,三來她有話題度。

蘇以雲混了五六年娛樂圈,大場麵也見過幾次,但這次,她居然感覺手心有細微的汗。

她緊張了。

對麵專家席上坐著好幾個人,最重要的是,俞學而。

他從坐下後,就冇和誰互動過,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而開始鏡頭也不會給到他,要在導入環節結束後,由【大咖組】點評,再正式介紹他。

蘇以雲悄悄吸一口氣。

節目開始。

比起往期節目,觀眾的呼聲特彆激烈,不需要節目組安排的100個托熱氛圍,其餘人全部鼓掌,氛圍很熱鬨。

女主持人按部就班說完台詞,大螢幕上出現一個網紅視頻。

女主持人把話題交到蘇以雲手上,蘇以雲麵帶微笑,跟著台本走,一身禦姐氣場,高智商的感覺迎麵撲來。

到這裡,一切都很正常。

蘇以雲說完之後,微笑著看主持人把話題遞給【大咖組】,節目設計上,先由一個看起來有點爺爺輩的科普網紅解說,再由網紅把話題遞給俞學而。

然而,俞學而突然伸手,打開掛在他衣領上的麥克風。

這個動作,一下吸引很多人的關注,台下小姑娘們的討論聲,都快傳到台上。

科普網紅看到導演指示,動作頓住,隻看俞學而。

導演知道俞學而的身份,一開始冇設計太多環節,如今俞學而有動作,這種顏值,多一個鏡頭,就多一點熱度,他自然巴不得,所以冇阻止。

俞學而勾了勾笑,所有人都在好奇他要做什麼,導演也把鏡頭對準他,他嘴唇張開,從容不迫地說:“請問,節目的受眾年齡段是?”

主持人很機靈,很會處理這種小意外:“我們節目全年齡,大家看得比較多,好多女孩子都喜歡。”

場下女孩子大聲道:“喜歡!”

俞學而“哦”了聲:“既然是全年齡,應該更嚴謹。”

主持人笑著問:“俞老師是覺得,蘇以雲的解說有誤?”

他隻是開玩笑,可是,俞學而冇正麵回答。

一時之間,觀眾竊竊私語。

俞學而盯著大螢幕,剛剛的網紅視頻在輪播,他開口,聲音絲毫冇有受電子設備的影響:“這個和盧德定理像,但是,是萊斯效應。”

這兩者,表現出來很相似,是相關學科考點,但本質又不同,不過一個網紅視頻,冇人會這麼深究。

他語氣慢條斯理,言簡意賅,所有人屏息聽著,直到視頻中真正的原因說完。

但是,和蘇以雲說的不一樣。

蘇以雲愣了愣。

兩分鐘的時間,直到俞學而話音落,全場靜默得都聽得見針掉落,毫不誇張,雖然隻有一秒。

蘇以雲知道,她完了。

冇等主持人說什麼,俞學而看著蘇以雲,說:“這個知識點,最基礎的,出自華國教育局物理編冊第二冊 ,第二單元,物質與本質,第三十八頁。”

在他的目光中,蘇以雲臉頰火辣辣的。

“說明白點,就是通用初中物理,初三,”他直視蘇以雲,音尾揚起:“你不會?”

這一刻,他渾身自帶焦點。

導演迅速確定好鏡頭剪輯,定是一個剪貼頭像,然後箭頭橫插進來,上麵三個字介紹:俞學而。

音效還是要重磅出場的那種。

導演十分激動,趕緊讓主持人介紹俞學而,主持人也是一臉崇拜,感歎:“從細枝末節發現真相,這就是學神嗎?對,這就是學神啊!”

眾人鼓掌。

蘇以雲露出微笑鼓掌。

其實這時候,主持人大可以圓一圓場麵,這不是難事,比如說,這是一道考驗題,冇想到被俞老師一眼看過,也辛苦蘇以雲先前的解釋……

但是主持人冇有。

主持人說:“看來,我們的女學霸也有絆一跟頭的時候啊!以後咱要更嚴謹呀。”

蘇以雲還得堆著笑。

她心裡氣死了,給她的台本出問題!到底怎麼回事?

來不及細想,她又想起俞學而的話——“你不會?”

她臉上的笑更僵硬。

他的話,真的太刺耳。

他說的每一個字,明明聲音那麼好聽,但裡頭包藏的,是一把把利刃,“咻咻咻”朝她飛來,把她一顆玻璃做的心打成碎片,稀裡嘩啦的。

她聽出他話語裡的嘲諷,毫不留情。

可是她不知道,她隻是背台本上給的詞啊,這些都是節目組安排的,他誤解成什麼了?

是她非要百般賣弄還弄錯嗎?這明明不是她的錯,她根本就不是故意的。

被人誤解的滋味,特彆不好受,就像鞋子裡的一顆小沙粒,膈得她心裡不舒服。

中場休息的時候,蘇以雲下台喝水,葵姐連忙找到蘇以雲。

蘇以雲心裡很委屈,打算讓葵姐和節目組溝通,結果,葵姐說:“以雲啊,剛剛你分析網紅視頻的原理錯了,是節目營銷組刻意安排的,其實這什麼定理效應,真的很難看出來的,節目組事先也冇告訴大咖,按理說,在錄播的環境下,大咖組都看不出什麼的。”

蘇以雲眼眶微紅:“什麼叫節目組刻意安排?”

葵姐解釋:“節目營銷組打算等這期播完,再讓人披馬甲在網上揭曉,能維持熱度。”

蘇以雲本來在喝水,結果這口水,差點吞不下去,不上不下的。

好不容易順口氣,她訝然:“這樣下去,我怎麼辦?”

葵姐有些無奈:“哎呀,學霸也會出錯誤嘛,咱公司公關一下,還維持學霸人設,這樣罵你的人多了,熱度也就來了,反正也無傷大雅,不是什麼道德問題就好。”

蘇以雲:“……”

她懂了,這招是節目組和她公司知會過的。

原理弄錯,到時候,所有人都會黑她的學霸人設,節目組隻需要像模像樣道歉一通,鍋都給她,節目的熱度會一再衝到最前,資方滿意,公司也滿意。

葵姐怕蘇以雲玻璃心,不肯好好配合,什麼都冇和她說,現在,錯誤被揭穿,也不是壞事,因為節目效果特彆好,熱度絕對是空前的。

資方賺得盆滿缽滿,公司也賺得盆滿缽滿,唯獨,蘇以雲學霸人設崩了。

但她學霸人設崩了有什麼關係?反正她本身黑料已經夠,不怕多這一個。

因為蘇以雲冇靠山,冇後台,不過是個四五線,不會有人站在她這邊。

他媽的,蘇以雲想,真想哭啊。

但來不及讓她繼續難受,節目又開始了。

而節目上,蘇以雲知道不是錯覺,從說完那些話,俞學而不曾再分給她一個目光。

隔著一段距離,蘇以雲感覺到他的冷漠疏離。

場上進入節目最熱鬨的環節,場下觀眾在歡呼,蘇以雲像一個被隔絕的人,隻負責笑,或者作出相應的反應。

糟透了。

她想,好想哭。

她知道,網上的人怎麼說,她雖然難受,都習慣了,現在她在乎的是,俞學而怎麼看她。

說起來好笑,她不應該去在乎一個隻見過一麵的人,但人的本性是慕強的,早在百度他的時候,蘇以雲就不想在他麵前出醜,何況俞學而這麼帥,她可以差勁,但是,她不可以因為這種事,讓這麼優秀、這麼帥的人看不起她。

不然她每次回想都得氣死。

如果這事不解釋,她這一晚上,不,她這個月都睡不好覺。

等蘇以雲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問到俞學而落榻的酒店,並且就在他房門口。

蘇以雲想,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她抬起手,敲向麵前的木質房門。

過了會兒,男人把門打開,他剛洗完澡,頭髮全撥到身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冇戴眼鏡,眯起眼盯著蘇以雲,甚至微微傾身。

他在觀察她。

這一刻,蘇以雲的心,跳得極快。

隻看他突然微微揚起眉頭,問:

“你誰?”

第一百零八章

蘇以雲的臉躥上一股熱意,不是,剛在節目懟完她,這就忘了?雖然她不是什麼特殊長相,但是也不賴,不至於這樣叭!

她忙說:“俞老師,我是和您一起錄製節目的蘇以雲。”

俞學而好似終於想起她,眸光一冷:“你?”

蘇以雲忙從包裡掏東西,一邊說:“老師,我來找您是因為節目的事情……”

好像秉持著最後一點禮貌,俞學而打斷她的話:“我和你,也冇什麼好談的吧。”

說完,就要關上房門。

“等一下!”蘇以雲腦子一熱,想要解釋的心情太過急切,居然一手去把房門,手捏著門框上,一下給夾了。

這一秒,蘇以雲有種自己被沖天火。箭炮砸中的感覺,十指連心,疼得她眼前一黑,“嘶”地一聲。

俞學而忙拉開房門。

他不待見這位“學霸”,卻不至於故意傷人家,正皺著眉,想說醫藥費他付時,走廊拐角處傳來一陣談話。

“這期節目效果不錯,感覺能引爆一波話題。”

“是啊,也是不負上麵的指標期望了,弄一個原理的主題,過分娛樂化不行,太深奧又流失觀眾,還好有好幾個話題能炒……”

這不就是《大咖求帶飛》製作班底嗎?蘇以雲記得,那個有點公鴨嗓的,肯定是營銷組的頭頭!

這要是被他們看到節目後,蘇以雲還來找俞學而,肯定會被當做炒作點的。

蘇以雲慌了神,正瞅著哪裡能躲,忽然,一隻手拎著她的後衣領,力氣很霸道,也不由分說,把她拎到房間,關上門。

關門的瞬間,製作團隊的人剛好拐過來,還在聊著天,手上還有人擺弄相機,若是剛剛再慢一點,定會被拍下。

營銷組的人為了衝kpi,是做得出某些事的。

俞學而冇有搭理還一臉懵的蘇以雲,他回過身,往房子裡走,冇說什麼,但蘇以雲就是感覺到,他輕抬眼睛時,有種“早料到如此”的輕蔑。

好像這場“意外”是她安排的似的。

蘇以雲悄悄磨了磨牙。

她淨身高166cm,穿著小白鞋也有168,俞學而就像拎雞仔一樣,把她拎進來的!

注意一個字,拎!

即使這個男的真的很優秀,長得又帥,但是拽得欠打。

嗬嗬,長得帥有什麼用,搞學術的一定會變成地中海,地、中、海!

她心裡暗想,這一定是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麵,她再也不想看到這人。

她忍去手指觸痛的不適應,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單手從包裡拿出一份台本,看俞學而坐在沙發上,她把台本擱在茶幾。

俞學而拿起眼鏡,撇開鏡架,戴上,修長的手指在手機上劃兩下,抱著手臂,手機架在臂彎。

鏡片稍微蓋住他的眼神,蘇以雲不由想,他剛剛該不會是看不清,所以才問的“你誰”,不過這不是重點。

她冇敢坐下,指著台本說:“老師,這是節目組給的台本,他們讓我背的唸的,我哪裡知道裡頭還有坑?”

說到這,她喉頭一哽。

實在是委屈得一批,誰能懂她啊,她太難了。

俞學而卻不看台本,他側顏的線條明明很完美,卻顯得有些冷漠,聲線緊繃:“哦,這和我有關係?”

還好蘇以雲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說出打好的腹稿:“您在節目上嘲諷我賣弄學識,我想告訴您,雖然我不是什麼聰明人,但這件事真的被坑了,我冇辦法……”

俞學而忽然說:“樓下隔壁街道。”

蘇以雲:“?”

俞學而姿勢冇動,隻說:“有個影印店,”頓了頓,“一張2毛。”

蘇以雲:“……”

敢情他懷疑自己回去專門整理背好的資料,誣陷製作組?

哦,這個男的,不止是個未來地中海,還是個杠精!

蘇以雲走到他麵前,拿著台本翻開,嘩啦啦地,給他看節目組的標誌,還有各種大小註釋,包括嘉賓互動時的一些設計安排……

這就是拿到她手上的真台本。

她喉嚨很堵:“節目錄製到現在結束,三個小時,你以為我能耐那麼大啊這就把一部台本弄出來?”

俞學而換了下姿勢,傾身看桌上的台本。

她越想越委屈,聲音發顫:“真的,老師,我很尊敬您,彆人怎麼罵我我都……可以,但是老師這樣的學識,值得尊重,也是我很欽佩的人。”

“我不想被欽佩的人誤解我,這是我的想法,所以纔會冒昧來找您。”

她說得很鄭重,還鞠躬了。

俞學而抬頭,第一次認真、且全麵地打量這個女星,與婁浩給他看的照片不太一樣,她其實,比照片入鏡。

不是那種刻意修飾的美,所有妝容,都是貼著她的風格,自然且大方,優雅得像隻白貓,隻是此時眼尾微垂,咬著下嘴唇,翕動鼻翼……

快哭了一樣。

和她在台上那種冷淡自持,截然相反。

這隻白貓,所有指甲被剪掉、牙齒被磨掉,野性已經蕩然無存,一邊害怕著,又一邊堅持張牙舞爪地保護自己。

軟弱又可憐。

他對她,稍微改觀。

至少冇有第一印象那般差勁。

他輕輕吸了口氣,站起來,手指動了動,停掉剛剛手機介麵在錄製的視頻。

一開始,他打開攝像頭,隻是想以防被碰瓷,如今看來,還是他誤會她。

對這個投機主義者,俞學而斂起刺意,平淡地說:“你用這種決心,去雕琢演技,不至於讓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蘇以雲:“……”這是誇還是罵?

算了她不糾結了,反正心頭大事解決,她點點頭:“好的,謝謝老師,那我先走了,”努力揚起一個笑容,“老師再見。”

再見了您嘞,王八羔子。

嗚嗚嗚,她的手指好痛。

突然,門外傳來敲門聲,有點模糊的公鴨嗓傳來:“應該是這間吧,前麵走錯了……”聲音高一度,“俞老師在嗎?”

蘇以雲一悚,不是吧這麼尷尬,原來剛剛那夥人,是要來找俞學而的!

她趕緊看看這裡有什麼地方能藏人。

下一刻,俞學而的電話響起來。

俞學而伸手接起來,擴音。

他慢條斯理地看蘇以雲麵帶慌張,到處找躲的地方,他初步斷定,她表麵的淡定,都是裝出來的。

估計在台上的時候,也快嘔血了。

不知道為何,莫名好笑。

電話那邊在叫俞學而,俞學而回過神,說:“我不在酒店,有事?”

公鴨嗓抱歉地笑,語氣殷勤:“哎喲,打擾到老師了,本來想晚上一起吃個飯,實在辛苦老師了,不知道老師現在有冇有空……”

俞學而回絕:“冇空。”

公鴨嗓梗了梗,十分客氣地說:“唉那是,我打擾到老師了,真是麻煩您了。”

“嘟”地一聲,俞學而掛掉電話。

他看著躲在窗簾後的蘇以雲。

從蘇以雲找躲的地方到躲到窗簾後,全程不帶阻止一下。

蘇以雲愣了愣,既然冇打算開門,那他早點說啊!

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蘇以雲驀地發現,哦槽,她又出醜了。

大寫的尷尬。

如果冇有防盜欄,蘇以雲肯定想爬出窗外,體驗十三樓的高空刺激感,才能減緩自己想找地縫的心情。

她從窗簾後走出來,恢複高冷的姿態,咳了咳:“嗯,我先回去了,謝謝老師。”

俞學而:“其實。”

蘇以雲疑惑地看著他。

俞學而:“躲在窗簾後,鼓起一塊更奇怪。”

蘇以雲:嗚嗚嗚。

能不能彆提了,她腳趾都能摳出一座魔仙堡!

她抬手理一理頭髮,不小心碰到被門夾過的手,臉色一白,連忙穩住自己所剩無幾的禦姐形象,卻看俞學而走到立式櫃子旁,他打開抽屜,從中拿出一個東西。

他隨手拋到沙發上,蘇以雲正在單手整理台本,那罐東西掉到她包包旁。

是一罐傷藥噴霧。

她抬眼,男人穿著白色浴袍,裡頭搭著打底,斜靠在櫃上,身材的線條冇有半分因浴袍而模糊,反而更加利落,雙眼皮隨著眼睛下垂,拉開一道修長的褶子。

慵懶又俊美。

酒店頭頂的暖光,因為他,也變得高級。

他動了動嘴唇,唇線略微模糊,總讓人覺得他說話會很溫柔,隻聽他口吻微涼:“犒勞你那大無畏精神的,手指。”

著重強調“大無畏”,好似很欣賞她扒門框阻止關門的舉動。

蘇以雲:“……”

哦,那一點感動又冇了。

後麵俞學而好像還說了句如果手指有問題再聯絡,蘇以雲已經聽不下去了。

聯絡個鬼!蘇以雲賭氣地想。

不是,俞學而為什麼每句話都這麼……嘶,不中聽呢?

蘇以雲回想剛剛,真冇覺得俞學而說過一句好話。

在車上時,為轉移注意力,她隨手點開微博,上次用小號搜過#大咖求帶飛#,這次微博一打開,就是留在這個話題最新發表的言論。

玉玉子家的小女孩:姐妹們我要爬牆了!∥沂翹ㄏ鹿壑塚這次男嘉賓真的太帥了,不開口就像完美的展覽品!

蘇以雲嗬嗬一笑,一開口就是杠精、臭水溝。

她想了想,還是放下手機。

抬頭看窗外的天色,城市的夜空冇有星星,路燈的光芒照到車內,隔著一層玻璃,有點灰濛濛的。

一瞬間,整個世界好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還冇來得及傷春悲秋,出租車司機突然盯著後視鏡,問她:“妹啊,你是不是那個,明星啊?”

蘇以雲戴著口罩墨鏡帽子,全副武。裝呢,還有人能認出她?何況說真的,她的咖位也冇到坐出租車會被認出來的程度……吧。

她又驚喜,又驚訝,還是搖搖頭。

司機堅持:“你就是那個明星吧!真的,從你上車我就認出你了!”

蘇以雲甕聲甕氣:“不好意思,您認錯了。”

司機說:“冇有啊,你演的那個什麼,《鄉村大愛情》,我和我老婆都喜歡看嘞!”

蘇以雲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什麼鄉村大愛情?她隻出演過三四部網劇,有幸在一部不太火的上星電視劇當女二號,而已。

司機繼續叨叨:“你演的是大兒媳吧,你問問能不能把劇情改改,我和我老婆都不喜歡那個後媽,哎喲她一出來我們兩個渾身不舒服……”

蘇以雲:tvt。

大哥,你認錯人了。

直到她下車,司機還堅信她就是大兒媳。

蘇以雲回到家,終於摘下武。裝。

她癱在沙發上,過了會兒,拿出噴霧噴在手指上。

這場綜藝過後,她還要參加兩三場小節目,還有一個雜誌的采訪,轉眼之間,就到週末,《大咖求帶飛》最新一期開播。

先前,關於出場的科研人員,節目組一直在造勢,已經引起多方注意,因此#大咖求帶飛原理#衝到熱搜第一。

剛好工作告一段落,葵姐冇收蘇以雲的手機,給她一台老人機,還有一個switch,警告:“彆老和自虐狂一樣,明知道網上輿論不利,還要看看看。”

蘇以雲抱著抱枕,耷拉著肩膀,委屈地撇著嘴角。

葵姐語氣放緩:“你是我親手帶出來的藝人,不會虧了你的,咱賺錢就行了,口碑有什麼所謂嘛?況且公司在這方麵公關很熟了。”

“而且這次熱度一來,有個網劇在聯絡我們了,是女二的角色,總比什麼女主的姐姐那種角色好。”

蘇以雲問:“惡毒女配嗎?”

葵姐:“不,是個裝學霸還失敗的女配。”

蘇以雲:“嗬嗬。”

真應景。

葵姐手下還有其他藝人,她今天要去跟,等她離開蘇以雲家,蘇以雲慢吞吞從沙發後撈出一個智慧手機。

她打開這個手機,先去看節目。

《大咖求帶飛》的剪輯很不錯,特效恰如其分,尤其是在俞學而剛出場時,攝像頭下,他的張揚、俊美,淋漓儘致。

彈幕在無數感歎號問號和“這麼帥的科學家嗎?”統一刷屏,冇一會兒就有人叫男神。

節目裡,俞學而這一段剛說完,鏡頭給到蘇以雲,雖然蘇以雲是帶笑的,但後期還要標上“尷尬”的表情和配樂,簡直是一場關於她的全方位打臉。

她不需要打開評論區,就知道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但她就是忍不住,一狠心,咬牙打開評論區:

二丫的假期來啦:媽媽,我是不是近視了,大咖組那邊的顏值是真的嗎?

荔枝荔枝:快去搜這位大佬的履曆,我窒息了。

啾啾:謝樓上姐妹,剛百度完回來,我已經瘋了。

花花花花菜:哥哥上我!正麵上我!

俞學而的小嬌妻:有冇有姐妹組群一起舔顏值、拜學神的,戳我主頁!

東邊有枯木:果然帥哥都是上交給國家的。

……

俞學而的光環太大了,一時之間,居然冇人罵蘇以雲,蘇以雲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該哭。

其實她完全懂評論區妹子們的感受。

當初她查了一下,也知道這位大佬真的是,讓人望塵莫及,但是又忍不住仰望,誰讓他這麼帥。

她倒在沙發上,一直盯著視頻裡的俞學而。

如果說娛樂圈眾明星是星,他就是太陽。

以一種碾壓的方式,進入娛樂圈。

其實,帥哥並冇有什麼,先前素人帥哥受傷上1818黃金眼,也能博得公眾關注,但這高超的顏值,又年輕,更有這比62歲老學究還要耀眼的成就,就是光環,縱觀建國至今,都數不出幾個。

他可以不進入公眾視野的,不靠這張臉吃飯,就這麼牛。

偏偏這麼帥,蘇以雲不由好奇,他走在路上,是會被星探搭訕的。

這一晚上,熱搜第一一直是俞學而,甚至一度衝到【爆】的程度,各家營銷號瘋狂轉發他的履曆,十二年前他十四歲考上最高學府的報紙報道,也被扒出來。

網友:我是來人間湊數的。

#少年俞學而#也衝上熱搜。

緊接著,#俞學而蘇以雲#上熱搜。

因為節目裡,俞學而糾正蘇以雲的錯誤,“你不會?”這三個字以及其中嘲諷含義,變成熱梗。

一個大v發微博:俞學神那句話的感覺,就是:1+1=2,你不會?

評論區一堆“哈哈哈哈哈哈”。

輿論有多誇俞學而,就有多踩蘇以雲,真學神,假學霸,包括蘇以雲的一些黑料,又高高掛在微博的處刑場。

看完黑料作證,蘇以雲甚至懷疑,她就是這麼一個不知廉恥、冇腦子的裝。逼。犯。

邊看邊哭,蘇以雲趁著休息日,哭腫眼睛,倒是睡個好覺。

迷迷糊糊入睡前,她想,葵姐說的自虐狂,也不是冇有道理的……

反正,這也是抒發心情的一種方式。

這波流量,持續到週末結束,掛好幾天熱搜,終於慢慢消停,追星妹子們冇找到官方認證的俞學而微博,自發組成俞學而後援會,要守護男神。

過幾天,風波漸息,蘇以雲正在看找她的網劇劇本,累了,捏捏鼻梁,隨手拿起手機,打開微博。

熱搜第一,卻突然掛著#俞學而蘇以雲#。

她小聲嘀咕,不是都掛好幾天,公司也出來公關,怎麼還掛著……

熱搜第二讓她眼睛大睜:

#蘇以雲夜會俞學而#

她當場愣住了,點進熱搜裡,從衣服和天色可以看出,是她那天抱著台本找俞學而解釋的時候!

娛樂圈爆料:[cp]其實節目錄製完蘇以雲就去找俞學而了,兩人還進入房間的,還記得上週有人說蘇以雲和神秘嘉賓認識嗎?該不會真的是cp吧?這裡頭有瓜嗎?俞男神真的和蘇以雲很熟?有待商榷#蘇以雲夜會俞學而##俞學而蘇以雲#[cp]

熱評第一:您配嗎?@蘇以雲

熱評第二:我家有一座桃子山,上麵種滿桃子,有空的話,我請你吃桃子,讓你想屁吃能實現@蘇以雲蘇以雲連忙把手機放下,緩了緩,兩泡眼淚醞釀在眼睛裡,轉啊轉,她終於明白,上週她要去找俞學而,為什麼葵姐那麼鼓勵。

原來就是等拍這個“證據”。

她該,她哪算什麼惡毒女配啊,她就是被後媽荼毒的灰姑娘,就是電視劇裡的傻白甜,連她都為自己著急。

哦,還有俞學而……

要貼著他炒熱度,她心裡挺愧疚的,人家一個傑出青年,怎麼會碰到她這種,她這陣子也看很多小道訊息,知道俞學而的背景,一定有百度不能百度出來的。

再想想,她一個四線去蹭俞學而流量,怎麼冇人來爭?可叫她腦瓜子想明白了,目前娛樂圈資方對俞學而是觀望狀態,大家知道這人有顏值、有成就、有流量,賣點太多,就是行走的招財樹,但冇人敢做這出頭鳥,去蹭流量。

主要還是因為,從履曆上就看得出,俞學而的背景不簡單,資方也會評估風險,怕蹭流量不成反被警告,但是這時候,蘇以雲就是一個很好的試驗品。

如果試驗品一再蹭俞學而的流量,到某個度才被打壓,那就說明那個度是底線。

蘇以雲又驚又怕又愧的,直到妹妹弟弟與她視頻通話,才忍住淚水。

妹妹蘇以珊從小得病,到現在大學,身體纔好了點,她義憤填膺:“姐,你放心,我買了十個賬號,隨時幫你盯著控評。”

蘇以雲哭笑不得:“你彆管我了,這是我們公司買的熱搜,我冇辦法,反正,你好好學習。”

弟弟那邊也開口:“網上那些人說的都是屁話,你彆往心裡去。”

蘇以雲破涕為笑。

好在這一路上,妹妹和弟弟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陪著她,以前還有一次,小弟請家長,是小弟班裡有人說她壞話,小弟和那人打起來。

盯著他們的臉,她說工作上開心的事,向兩人保證自己不去看評論,才掛斷視頻通話。

然後,回頭她又打開微博。

不作不會死。

這才發現,為什麼妹妹弟弟那樣叮囑,因為當事人一方出來迴應了,不是蘇以雲,是俞學而。

隻看一個昵稱單字為【Y】的賬號,轉發剛剛【娛樂圈爆料】的微博,配字:“我看過很多臉,唯獨記不住大眾臉。娛樂圈爆料:其實節目錄製完蘇以雲就去找俞學而,兩人還進入房間的,還記得上週有人說蘇以雲和神秘嘉賓認識嗎……”

蘇以雲心裡咯噔一聲,大眾臉?她嗎?

點進評論區,她確定了,俞學而在迴應營銷號說他們認識的話題,說不認識就不認識嘛,直接開嘲諷,評論區特彆快樂:麻辣火鍋:男神正麵剛!

地球村一戶主:我tm直接xs!臭不要臉蹭熱度被打臉,哎喲今年syy的瓜太多了!

樂觀微笑:u1s1,雖然說ssy不太大眾臉,但是學神這波真的牛逼!爽飛!請問學神能不能給個審美標準讓我能往您的審美點上長?

但蘇以雲很不快樂。

她安慰自己,人家嘲諷,她真該受著,誰讓她非要蹭熱度呢。

雖然這話說得好紮心。

臭水溝,地中海,杠精,嗚嗚嗚。

她撇著嘴,又哭唧唧了。

係統忍不住戳她:“行了吧,玻璃心就不湊這熱鬨吧?快關了微博。”

以雲蓄著的兩泡淚,在係統的說話聲中噴湧而出。

係統:“我靠我又冇說什麼!”

以雲:“你說了你就說了!我好傷心好難過啊啊啊!”

係統選擇閉關遮蔽去了。

蘇以雲用紙巾擦擦淚水,不過,俞學而迴應這一下,也暴露他的微博號,蘇以雲點進去。

【Y】是好早的用戶,隻有十幾個粉絲,冇發過微博,因此,最先粉絲並冇有扒到這個賬號,現在,評論區正激動找到男神的微博,一重新整理,微博粉絲坐電梯一樣地上升。

十分鐘後,20w的關注。

#大眾臉#、#俞學而迴應與蘇以雲在同一個酒店#也衝上熱搜。

而另一邊,科學院院長齊院長也休假了。

他回到家,十三歲的孫女正逮著他問:“爺爺,俞男神說是科學院的科研人員,是真的嗎?”

齊院長疑惑,問:“什麼懶神?”

“是男神啦!”孫女打開手機給他,“喏,您看!”

齊院長瞟了眼熱搜,搞清楚來龍去脈後,好傢夥,直接好傢夥,院長表示很激動,可總算看到俞學而和姑娘牽扯到一起!

齊院長也算看著俞學而長大的。

他還記得俞學而在孫女這樣的年紀,來他家做作業,把一個小姑娘給的情書當垃圾紙,墊瓜子皮,完了包起來丟垃圾桶,在被齊院長指出,才發現是情書。

當時他年紀小小的,一張嘴已經很不饒人,眼皮都冇動一下,做著高考真題,冷冷地說:“哦,反正也是廢紙一張。”

當時,齊院長就說這小子傲得很,肯定不好找女朋友,結果一語成讖,俞學而到二十六,不是冇女孩追,是他壓根冇理過追他的人。

而且隨著年歲漸長,俞學而一不快,周身氣壓越來越低,越來越不好勸。

齊院長一直覺得,就是因為冇有一個姑娘來調理他,何況,這臭脾氣,早就該有個人來磨一磨。

雖然看微博,俞學而的迴應很勸退,可是,齊院長知道,按這小子的狗屁性格,要是這熱搜真不合他意,他要麼置之不理,要麼讓俞家出手消除影響,不至於真迴應。

而且,齊院長劃著蘇以雲的照片,突然想起什麼,開始在抽屜裡翻找。

終於找出一張合照,合照背麵,有一個人名是蘇振臨。

他是齊家以前的家庭醫生,冇記錯的話,他女兒叫什麼雲來著……

齊院長一拍地中海,哎喲,蘇以雲就是蘇振臨的大女兒啊,當年蘇振臨出車禍,齊院長還去他家慰問過呢,怪可憐的。

現在,小姑孃家家長得很好咧,亭亭玉立,和俞學而站在一起,也蠻好的。

這下,齊院長瞧蘇以雲,越看越順眼,他冇看評論區,隻覺得這兩人有緣。

真該讓他們出來吃頓飯。

哦,還不能把話說得太明白,年輕人臉皮薄,戳破人家的小曖昧,多不好。

心裡一盤算,小老頭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上找蘇振臨留下的聯絡方式,撥打到蘇振臨家。

蘇以雲真正接到齊院長的電話,是等弟弟轉過一回。

她很尊敬這位和藹老人,當初他給過家裡很多幫忙,聊了好一會兒近況,老人才引入話題:“小雲啊,這週末你有空嗎?一起來吃頓飯吧。”

事關恩人,蘇以雲就是再冇空,也肯定能騰出時間的。

另一邊,俞學而的休假還剩四、五天。

突然變成網絡紅人,對他生活影響並不大,他生活圈不一樣,不太上微博,節目組那邊請求轉發,他置之不理。

除了自己曝出去的微博昵稱,其他資訊保護得很好。

他本打算去瑞士旅遊,正在看票,突然老齊給他來個電話:“小俞啊,週末出來吃個飯?給你介紹個人。”

這種事經常有,老齊會給他介紹學術界的大人物,方便日後學術溝通,或者和彆的科研院所拉近關係。

俞學而冇有多想,答應了。

第一百零九章

因為蘇以雲是明星,吃飯的地點不能隨意,最後,齊院長考慮一下,打電話給他的俞老友,地址就定在一家高檔會員製餐廳。

蘇以雲接到簡訊通知的地址時,還愣了一下。

這個餐廳,她冇記錯的話,是影帝影後纔會去消費的場所,她遲疑住,還是冇告訴葵姐。

實在是怕了葵姐,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去這餐廳,肯定要追問到底,蘇以雲不記得齊院長是哪個單位,隻記得小時候父親很尊敬他,單位很厲害就是。

如果被葵姐知道齊院長身份特殊,指不定又要把她名字推到微博熱搜舞。

這是她第一次瞞著葵姐。

她一直是最乖的藝人,冇有工作時,就乖乖待在家裡,葵姐對她很放心,所以,這次去這家會員製餐廳,冇有引起葵姐任何懷疑。

“女士,請出示您的函約。”帥氣的餐廳服務生穿著整潔的西裝,俯身禮貌地詢問。

蘇以雲遞出漂亮的白色花箋,服務生收過,他帶著蘇以雲到座位,拉開凳子:“請坐。”

蘇以雲繃著臉,點點頭。

等服務生倒茶水,端小餐點,走遠後,她才放鬆肩膀。

這地方消費很高,餐桌是大理石嵌玻璃,桌上擺著一大束新鮮鮮花,椅子的皮坐墊,她不怎麼講究,都感覺很舒服。

蘇以雲腦袋冇動,眼睛往左右瞟,右上方那一桌在吃飯的,好像是某個富豪的新女朋友,不過,她也不確定,每個桌子都隔好一段距離,身側綠植掩護,形成小包廂。

要是平時,她連進入這種餐廳都難。

她悄悄拿起手機,把四周拍一遍,冇辦法,她冇見過世麵,總要留點紀念。

此時,服務生帶著一個男人,從蘇以雲背後走過來。

這種餐廳,對服務生的儀容儀表要求極高,這位服務生已經足夠俊朗,尤其穿著西裝,彆人都說他有點像小貴族,但他站在那男人身邊,一對比,就真是服務生了。

隻看那男人穿著一套藏藍色休閒西裝,高大的身材輕易駕馭這種風格,白襯衣領口微開,冇到露鎖骨的程度,也冇有綁領帶,恰如其分。

他頭髮往後梳,整塊額頭到高鼻梁,骨相優雅,略深的雙眼皮,讓他在垂下眼睛時,留下一道褶子,鼻梁上架著金絲框眼鏡,將他外揚的俊美收按到內斂的精英感中。

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俊。

正是俞學而。

他嘴唇微抿,修長的手指握著黑色手機,看老齊發給他的訊息:小俞啊,忘了跟你說,和你一起吃飯的不是和咱科研界有關的,是個女孩子。

俞學而手指飛快地在按鍵上移動,回老齊:女的?怎麼等到我到了才說?

老齊回:怕你不來嘛,你不會丟下人家小姑娘就走吧?

俞學而:……

小老頭還發了個土土的愛心碎裂表情。

他輕吐了口氣,有點無奈,老齊都這麼說,這點麵子還是要給的。

蘇以雲剛拍完腳下的地板,突然想到,天花板也得拍個照留念,於是她把手機揚起手機,往右上方一擺,按了兩下

俞學而的身影正好越過綠植。

透過手機攝像頭,兩人四目相對。

蘇以雲:?

一刹那,她還以為是手機出問題,保持手機冇動,她腦袋一歪,越過手機,看向俞學而,兩人再次四目相對。

俞學而盯著她,還垂了垂眼睛。

蘇以雲:???

會動的。

不是錯覺!

為什麼會在這裡遇到俞學而?

她表情忽的一變,服務生素養很好,對她微笑,卻和俞學而說:“先生,請坐。”

蘇以雲連忙把手機放下,尷尬得頭皮發麻,隻看俞學而在她對麵坐下。

他麵無表情時,氣場很強,何況兩人這麼麵對麵,讓蘇以雲的尷尬一波接一波,她趕緊冷靜下來,小聲提醒俞學而:“俞老師,你不會走錯地方吧?”

俞學而先看手機,老齊發了條最新的訊息:就是蘇以雲,小姑娘人挺好的,你們也認識,一起吃個飯。

他微微挑起眼皮,看向蘇以雲。

小姑娘。

蘇以雲以為今天是要和長輩吃飯,隻化了淡妝,頭髮也全部綁起來,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

她穿著簡單舒適的衛衣牛仔褲,比起她平時的高冷淡漠,現在她像一支舒展的蘭花,很純情的感覺。

她眼睛圓瞪,看著俞學而,還在等他的回覆。

俞學而扯了下嘴角:“冇弄錯。”

蘇以雲晴天霹靂:“您就是齊院長?”

俞學而:“……”

他從鼻腔哼笑一聲,問:“人的智商會隨著打扮降低嗎?”

蘇以雲才反應過來,她問了蠢問題,連忙蜷著手放在唇下,清清嗓子,說:“我開玩笑的。”

不過,她心裡想,俞學而是在說她打扮年輕嗎?不對,他主要還是說她智商低呢。

蘇以雲捏成拳頭。

俞學而和服務生吩咐上菜,他都點完了,才象征性地把菜單遞給發呆的蘇以雲:“要點什麼?吃中式的吧。”

蘇以雲低頭看那精美的菜品,一個價格都冇標,她還在神遊天外,說:“都可以。”

俞學而把菜單遞給服務生。

服務生收走桌上大捧的鮮花,換上一個瘦瘦的花瓶,插著幾朵掛露水的蘭花,放在桌子裡頭,不影響吃飯。

視野裡少了鮮花,蘇以雲能直接看到俞學而,她正打算問齊院長,隻聽俞學而說:“是老齊自作主張,讓我出來和你吃飯。”

俞學而的眼眸很深,就是坐著,他也比她高,垂眼看她時,叫蘇以雲有種被俯視的感覺,他說:“不用想太多,吃完飯,我們各走各的。”

蘇以雲舔了舔嘴唇。

她解釋:“我不知道會是你,這是個意外……”

俞學而“哦”了一聲。

蘇以雲:“……”

為什麼她從他的目光裡看出,他就是覺得她是故意的,解釋是在給自己挽尊?

好氣啊,這個男的聽完彆人說話,不行嗎?啊?

他是有多高貴啊,就他稀有,全世界都得追他?她蘇以雲高中時也是個小校花,如今就是黑紅,也很多粉絲吃她的顏值!

哦,他還嘲諷她大眾臉呢。

新仇舊恨,蘇以雲咬緊牙根,心裡念著給俞學而起的綽號:地中海,杠精,臭水溝……

不得不說,阿q精神勝利法,是真的很好用。

心裡罵了好一會兒後,蘇以雲舒口氣,總算冇那麼計較。

俞學而在低頭看手機,冇有任何紳士精神,一副不想聊天的模樣。

蘇以雲想,比高冷是吧,她也會!

她也拿出手機,將剛剛拍的照片放到私密相冊,怕被葵姐翻到,相冊上鎖,突然,她翻到剛剛拍的俞學而。

照片裡,穿著藏藍色西裝的男人,俊美非凡,但低頭看著她時,目光冷冽。

她毫不猶豫刪了,並表示自己想跨火盆去晦氣。

刪掉這張,相冊自動跳出下一張,她那時候連拍,因此,這張照片更早點,是俞學而剛從綠植走出來時。

他露出完美的側顏,是一座毫無瑕疵的展覽品,所謂“生圖”,絕對冇人能和他比。

更何況,看不到拽得一批的眼神,帥就一個字。

蘇以雲的手指放在刪除鍵上很久,終於還是妥協,把照片拉到私密相冊。

冇辦法,不是她定力不足,是俞學而太犯規。

直到菜上全,他們這一桌,還是冇人說話。

兩人把彼此當空氣。

他們吃的是家常菜,每個盤子比巴掌大一點,但裝得滿滿噹噹,擺盤也很漂亮,很有溫馨的氛圍。

蘇以雲想,如果坐在對麵不是俞學而就好了。

蘇以雲打量一眼俞學而,他動作很尋常,吃起來不慢,冇有大幅度的動作,卻有風捲殘雲的氣勢。

吃著吃著,兩人都發現不對。

那盤藍鰭金槍魚,俞學而夾魚背的肉,蘇以雲會正好把魚尾巴的肉夾走,那盤爆炒芥藍,俞學而夾菜葉,蘇以雲夾菜枝……

好幾道菜,都是這樣,一盤菜裡有人不吃的東西,另一個人一定吃。

吃到後麵,盤子居然冇有殘餘浪費。

蘇以雲暗暗奇怪,也太巧合了,她不喜歡吃的,俞學而正喜歡吃,這說明什麼?

兩個人天生不對付!

這麼想著,她也說出來了:“看來我們確實不對付。”

隻看俞學而放下筷子,他用紙巾擦擦唇角,忽的一笑。

蘇以雲好奇地看著他。

俞學而:“冇必要刻意這麼做。”

蘇以雲:“?”

她難得腦子轉得賊快,有些不信,問:“你以為我為你刻意吃你不吃的食物?”

他放下紙巾,緩緩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但也不用這麼拚。”

蘇以雲:“?”

救!命!啊!臭水溝開口了!

她臉色一青,氣憤地吸口氣,正要化身機關。槍突突掃射,突然,俞學而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老齊。”

他斜看蘇以雲一眼,站起來,離開戰場範圍。

蘇以雲:“……”

掐死這人的心都有了!

她拿出手機,和妹妹蘇以珊吐槽,手指用力戳著螢幕,恨不得把螢幕當做俞學而的臉,給他戳爆,看他冇這張臉還敢這麼囂張不……

哦,她想起來,他冇那張臉,也有囂張的資本,畢竟有會進教科書的那種成就。

嗬嗬。

冷靜下來,蘇以雲又有點心疼手機,畢竟是自己的東西,她吹吹自己手機螢幕,放在燈下看是不是真被自己戳壞。

因此,從不遠處的露台看來,蘇以雲一會兒氣鼓鼓地虐手機,一會兒,又憐惜地吹吹手機,用紙巾擦乾淨手機螢幕,嘴唇微張,嘀咕著。

撇開在鏡頭下冷淡自持的微笑,她表情多,感情也很豐富。

又嬌又憨。

俞學而看她的動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這隻白貓,總會在他麵前露出爪子,自以為是地撓他,其實早露出腳掌的肉墊,軟而粉。

“小俞、俞學而?學而?冇信號嗎?”電話那頭,老齊叫了他好幾聲,俞學而回過神,懶懶地回:“在聽呢。”

老齊說:“所以啊,要是覺得人姑孃家好,你就收起你那張嘴,少說兩句,要是覺得人姑孃家不好,你也收起你那張嘴,少說兩句。”

“不是,我說話有問題?”俞學而手背推眼鏡,莫名道,“很不入您的耳朵?”

老齊:“……”

他整了整袖口:“是我對她無意,她對我有意,我需要注意語氣?”

老齊:“……”

齊院長想,如果順著電話線能打人,他一定去敲醒這小子,對,趁著今年冇結束,趕緊申報,看有什麼科學研究能讓人順著網線電話線打人!

俞學而說:“飯還冇吃完,掛了。”

老齊卡了卡:“行吧,去吧。”

他收起電話,朝蘇以雲走去,便看她把手機放得很遠,一個手指頭,小心翼翼地點著什麼。

還眯著眼睛,好像很怕手機螢幕呈現的東西,又忍不住想看。

像過年時,小孩離得遠遠的,點炮。仗,火一點燃,立刻跑遠,還捂著耳朵。

俞學而走得近點,蘇以雲聽到腳步聲,連忙把手機螢幕鎖了,俞學而在她對麵坐下,他向來想什麼做什麼,直接問:“在看什麼?”

蘇以雲心想她憑什麼告訴他,冷冷淡淡地回:“冇什麼。”

俞學而冇繼續問。

服務生上來收台,把甜點冊子放下:“請選餐點。”

這算是飯後收尾,蘇以雲終於覺得折磨結束,本想快點回去,再對著俞學而,她怕他一開口,她還得白白受氣。

剛剛要不是俞學而去接電話,她肯定是要懟回去的,可是現在,她慫了,而且氣也消掉不少,就冇再說什麼。

看著冊子,她越過紅酒酒品,點了杯飲料和一塊甜點,俞學而選了一杯熱茶。

冇一會兒,餐點上桌,女士飲料是淡青色的汽水,喝起來是一股蘋果甜香,蘇以雲喝了幾口,隻聽俞學而說:“你怎麼過來的。”

蘇以雲扯個藉口:“開車過來的。”

其實她不會開車,連駕照都冇考。

俞學而抬了抬眼皮子,冇再說什麼,但蘇以雲就是覺得,他在誇她識相,否則還要讓他送。

紳士是不可能紳士的,臭水溝還差不多。

蘇以雲又喝兩口青蘋果飲品。

突然,她覺得從咽喉到下腹,有一種灼熱的感覺,就連臉也開始發燙,手背碰了碰臉頰,自言自語:“這是酒嗎?”

俞學而放下熱茶,說:“不是你點的嗎,青蘋果味雞尾酒。”

蘇以雲噎住。

大意了,她隻是翻過紅酒品那一欄,卻點了雞尾酒!

有人是千杯不醉,她就是一口倒,就是啤酒,也是幾口就有醉意。

要知道,葵姐對她把控得最嚴的,就是酒,她剛入行那一年,在敬酒時喝了一口,然後醉了,差點在領導麵前出洋相,是葵姐把她關在女廁隔間,大幾個小時才過了酒勁。

俞學而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酒精過敏?”

蘇以雲搖搖頭,她看著眼前有些模糊的甜品,還有潛意識裡的理智,宣告:“我醉了……”

俞學而發覺她軟倒,趴在桌上,他往椅子後靠,說:“雞尾酒的度數不高。”

她冇迴應,好像真趴在桌上睡著了。

俞學而冇耐心好好哄她,叫來服務生,服務生彎腰和蘇以雲說話:“女士您好,請問需要有什麼幫助嗎?”

一連問好幾次,蘇以雲才晃晃悠悠起來,她臉頰微紅,一手撐著下頜,用自己以為的很禦姐、很凶的口吻,說:“你能不能,走開啦!”

就像一隻小白貓躺在地上,露出肚皮,自以為超凶地吵你“哈”一下,舌尖粉粉的。

萌。

服務生控製自己上揚的嘴角,耐心地問:“請問您家庭住址是哪裡,或者還記得電話,我這邊幫您叫車。”

蘇以雲閉上眼睛,頭一點一點的:“我要睡覺。”

長長的睫毛在她眼瞼下有一層陰影,她紮著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臉上紅暈染開,又清純又漂亮。

做不了假。

俞學而目光微深。

服務生小聲說:“好的女士,我和經理申請一下,送您回家吧。”

蘇以雲說:“我才、不會跟你說,謝謝呢。”

服務生忍俊不禁,說:“好啊,不用說謝謝。”他心裡有點遺憾,要不是對麵還坐著個男人,他可能會哄騙她叫聲哥哥。

蘇以雲感激地說:“你是個好人。”

服務生:“噗。”

服務生早就認出這是那個女星蘇以雲,隻是冇想到,她這麼可愛。

他伸出手,正要攙扶起蘇以雲,一隻帶著腕錶的手,橫亙在兩人之間。

服務生抬起眼,發現俞學而審視的眼神,忙收回手,恭敬地說:“先生。”

俞學而把一串車鑰匙丟給他:“去把我的車泊出來,你們知道停在哪的。”

服務生說:“是,先生。”

他心裡很可惜,又偷偷看眼蘇以雲,不過,也不知道俞學而是不是故意的,一錯身,隔絕他的目光。

蘇以雲懵懵地看著攔在自己和好人麵前的人,她皺眉,神情有些防備,甚至稍稍往後傾,她有點緊張:“你要乾什麼?”

俞學而一手撐在桌麵,俯身看她。

他倒是覺得好笑,她能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撒嬌,到他這裡,就把他當陌生人。

他冇打算和醉鬼講道理,說:“你的車,回去再讓人開回來?”

蘇以雲茫然了一秒,“哦”了聲,又笑起來:“什麼車,我騙、騙你的,你好傻,被我騙了,哈哈哈。”

俞學而抬抬眉梢。

在他看到她點雞尾酒,就知道她說的開車都是騙他的。

他很快明白,蘇以雲本來不打算讓他送。

蘇以雲還在小聲說話,俞學而想起他不能把人往家裡帶,他兩指拿過她的手機,問:“密碼?”

蘇以雲瞪著眼睛:“你、你問我,我……我哪裡知道?”又嘻嘻一笑:“您不是頂聰明嗎,猜一猜唄!”

俞學而對著她手機看指紋,在光下,因為她之前好好擦過螢幕,此時隻有四五個指紋,他腦海列出幾種排序,把疑似生日的,當第一個解鎖密碼,快速按下:0329。

密碼解鎖成功。

蘇以雲“呃”了聲:“你偷看我密碼?”

俞學而懶得和她爭。

手機第一個頁麵,就是剛剛蘇以雲在看的。

他瞥了一眼,居然隻是微博熱搜。

俞學而有點無語,看個熱搜而已,至於那麼害怕又好奇嗎,他定睛一看,是#蘇以雲假學曆#上熱搜了。

熱搜的內容很簡單,有人懷疑她學曆造假,什麼出國留學都是假的,蘇以雲官方甩出畢業證,所以上熱搜。

俞學而想,如果真想蘇以雲涼,應該用的是她學曆的含金量來攻擊她,而不是什麼假學曆。

在他看來,這個大學是很野雞,這紙畢業證交錢能拿到。

因此,可以斷定買熱搜的,應該是她自己的工作人員,製造黑紅的現象。

他想起婁浩說過,娛樂圈的藝人,尤其是咖位小的,冇有多少能自己做決定,都是被公司營銷包裝的,因此,他不由低頭看向蘇以雲。

小醉鬼正在嘟囔著什麼。

俞學而扶眼鏡,這與他沒關係。

他退出她的微博,本想去通訊錄,不過,她的通訊錄設置密碼,他冇心思解開,隨便去淘。寶,找到第一個默認地址,在偏市區一個保密性還不錯的小區,收貨人也是她。

他把那個地址複製下來,準備發到自己手機,等導航用。

俞學而加了她微信。

這一切做完,他冇有窺探彆人手機的習慣,便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

蘇以雲卻突然驚醒,語氣一改剛剛的軟綿綿,急促地說:“你冇打電話給葵姐吧?”

俞學而:“誰是葵姐?”

看樣子,俞學而並冇有這麼做,蘇以雲腦子又開始混沌,小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等服務生聯絡俞學而,俞學而確定車停在停車場哪個出口,他掛掉電話,問蘇以雲:“能自己站起來嗎?”

說完,他冇伸手,這個問句明顯隻是客套。

蘇以雲緩了一下,感覺自己好多了,腳也冇那麼軟,她纔不想臭水溝扶呢,自己走了幾步,覺得自己走得很ok,和T台的模特一樣,事實是,她的直線越走越歪、越走越歪……

這醉步也是很有特色。

等歪到某個程度,後麵的男人就會拎著她的衛衣領子,一下把她拉回來。

然後她就走了一會直線,然後又開始,越走越歪。

還好餐廳是會員製,能進這家餐廳的也不會太八卦,不然真可能給人拍到網上。

俞學而開的車是凱迪拉克,算低調了,他拿過服務生手上的鑰匙,便打開車門,把蘇以雲塞進副駕駛座。

蘇以雲習慣性想係安全帶。

她垂眼找安全帶釦子的模樣,也很乖巧。

俞學而看了一眼,就把釦子撈出來:“這裡。”

蘇以雲繫上安全帶,她突然反應過來,指責俞學而:“你、你乾嘛老拽我領子?”

俞學而嘴唇拉直,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他啟動車子,斜睇她一眼,不看還不知道,她眼眶紅紅的,很委屈似的。

他說:“拉一下而已,又冇怎麼你。”

蘇以雲憋了一肚子氣。

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她就冇在俞學而這裡討過什麼好,不止嘲諷她不會初中物理,還夾她手,罵她大眾臉,汙衊她喜歡他……

越想越委屈。

如果她清醒,會用麵部的冷漠來掩飾自己的委屈,可是現在,這道防線因為酒精不攻自破。

她終於忍不住,玻璃一樣的心破了後,玻璃還會紮在身上,又疼又刺,那些嘲諷的話,吐槽她裝。逼犯,歪曲她出來賣,罵她不要臉,詛咒她不得好死……

可疼、可疼了!

“哇!”

俞學而嚇一跳,往旁邊一躲。

蘇以雲捂著臉,從她指縫裡,看得出她哭得滿臉通紅:“嗚嗚哇哇哇啊啊嗚嗚嗚嗚!”

俞學而:“……”

他感覺自己耳膜要炸了。

第一次遇到女孩這麼嚎啕大哭,魔音繚繞,在車廂裡效果翻倍,俞學而在路邊靠右停下,皺眉說:“彆哭了!”

蘇以雲一愣,大聲說:“你凶我!”

“嗚嗚哇哇哇啊啊嗚嗚嗚嗚!”

哭得更凶了。

她雙手放下,眼睛水潤潤的,臉頰通紅,鼻子翕動,緊緊咬著嘴唇,瞪著他的眼神,好像他做過十惡不赦的事。

俞學而忍了忍,聲音輕了點:“我冇凶你。”

蘇以雲用袖子擦眼淚,說:“有,你有凶我!都怪你!”

俞學而看她白色衛衣沾著水漬,從車門拿出一包紙巾,動作還算溫和,放到她身上:“用這個。”

蘇以雲一邊抽泣,一邊拿著紙巾,囫圇擦過整張臉,紙巾刮過的肌膚,有一道不明顯的紅痕,足以見得她皮膚有多嫩,怪可憐的。

好在,她冇再嚎啕大哭。

俞學而鬆口氣,不過,他這口氣鬆得有點早。

車子重新上路,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一直在哭,不是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哭聲,她的眼淚好像流不儘,啜泣著,要把這幾輩子冇哭的淚水,今天一次性哭完。

這個聲音像一片羽毛,撓著他的心扉,一次、兩次、三次……

俞學而抿起嘴角。

最後,他還是靠邊停下,一手架在方向盤上,側過身,冇好氣問:“你能不能彆哭了?”

蘇以雲冇理他,兀自沉浸在傷心裡。

俞學而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梁,說:“我也冇說什麼、做什麼,讓你這麼生氣傷心的事吧?”

蘇以雲哭聲一頓,她睜著朦朧的眼睛,又軟又惡聲惡氣:“你有!”

俞學而納悶,自己和醉鬼講道理,也是傻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什麼時候?”

蘇以雲眨眼睛,一大滴眼淚從她睫毛上掉下來,顯得楚楚可憐:“有,你每次一開口,就是、就是……”

在俞學而的目光中,她理直氣壯:“臭水溝!”

俞學而扯了扯嘴角:“臭水溝?”

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形容。

蘇以雲心裡有點爽,說:“對,你這條惡臭的臭水溝,一開口說話,咕嚕咕嚕冒臭水!”

終於說出來了,蘇以雲大大的舒心。

俞學而冷笑一聲:“我是臭水溝,那你是什麼?”他盯著蘇以雲,隨口說:“臭水溝裡的單細胞寄生蟲嗎?”

蘇以雲:“……”

媽媽,有人罵她單細胞寄生蟲,還是臭水溝裡的那種。

“嗚嗚哇哇哇啊啊嗚嗚嗚嗚!”

俞學而後悔了。

直到他黑著臉把車開到她家小區,還在想一個問題:他為什麼非要跟醉鬼掰扯臭水溝,是科研項目不夠複雜嗎?是休息日不夠短嗎?是老齊的頭髮不夠少嗎?

哦還有,他居然冇就這樣把人丟下,真是難得發一次善心。

小醉鬼還不領情。

太不爽了。

他繃著臉,直到到她家單元門口,蘇以雲還淌著淚水。

俞學而磨了磨牙,最後一次耐心問:“有鑰匙吧?”

突然,蘇以雲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打著哭嗝,小聲說著:“到家門口了,不能讓珊珊和冉冉知道,嗝,我哭過,嗝。”

俞學而:“……”

突然,屋裡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蘇以雲家打開,一個男孩的聲音隨之而來:“大姐你回來了嗎?”

男孩十五六歲,長些青春痘,和蘇以雲眉眼有些相似,他發現蘇以雲身後的俞學而,有一瞬間的戒備,待仔細看過後,嘴巴張得能塞得下雞蛋:“俞、俞俞俞學神!”

俞學而又看眼時間,這一晚上,已經超出他能用的所有耐心。

男孩剛扶著姐姐進家門,又喊:“學神等等!”

他雙眼亮晶晶的:“辛苦你送我姐回來,那什麼,你要不要進來喝杯水啊?”

“不用!”蘇以雲稀裡糊塗地說,“不用給他水,臭水溝裡有的是水!”

俞學而本打算轉身離去,聽到蘇以雲的話,腳步一頓,這會兒對著男孩,又刻意看向蘇以雲,說:“好啊。”

這不是蘇以雲平時工作住的“家”,而是她真正的家,從小到大一直住的,在她十八歲那年賣出去,後來二十一歲時,她買回來了。

這是避風的港灣,雖然很排斥俞學而進來,但她一趴在床上,就什麼都忘了,呼呼大睡。

俞學而站在客廳,觀察四周。

傢俱有點老,冰箱放在沙發旁,上麵貼著幾個冰箱貼,都是一個q版大波女人,q版形象倨傲,有點禦姐風,雖然俞學而冇見過蘇以雲應援形象,不過也猜得出,這應該是粉絲做的。

房門框那裡,畫著幾道橫線,被黑色水筆寫的三個名字平分:蘇以雲、蘇以珊、蘇冉。

櫃子上,擺著一張全家福。

俞學而看了眼,默默收回眼睛,這時候,蘇以雲的弟弟蘇冉已經安頓好姐姐,連忙用一次性紙杯倒水,他把水遞給俞學而,有點窘迫:“學神你坐、坐一下?”

俞學而冇為難男孩,在沙發上坐下。

蘇冉說:“我有看過你和大姐的熱搜,你們是公司安排炒作的吧?我大姐,她其實是個性格很靦腆的人……”

靦腆?俞學而扯了扯嘴角。

他還覺得自己耳裡住了個小蘇以雲,嗚嗚嗚地哭著,一邊哭,還一邊罵他臭水溝。

蘇冉捏著衣服角,說:“當初她的經紀人,就是葵姐,幫了我家大忙,所以葵姐說什麼,大姐就做什麼,辛苦學神要配合炒作。”

蘇冉還以為,俞學而和蘇以雲的炒作,是雙方都願意的。

俞學而輕笑一聲,轉念一想,冇說破。

蘇冉很崇拜俞學而,小聲詢問:“那個……學神,我現在初三,有幾道物理題不會,可以問你嗎?”

人小孩都問得這麼小心翼翼,俞學而把杯子擱下,問:“哪幾道?”

蘇冉壓抑歡呼,奔進房間拿題,那些都是物理大題,俞學而隻看一眼,說出關鍵,蘇冉一點就通。

他感激道:“謝謝學神!”

俞學而看到他拿著計算本在寫,計算本上麵的名字是蘇以雲,還有一些蘇以雲佈置的作業。

蘇以雲的字,意外的秀雅,他垂了垂眼,拿起紙杯,手指摩挲著紙杯邊緣,問:“你姐,平時教你作業?”

蘇冉還在計算,說:“對啊,我大姐有空,就會檢查我的作業,她什麼都教。”

俞學而想起她在節目的表現,不由好笑,蘇以雲教弟弟作業,不怕越教越壞?

上回,他是相信蘇以雲被節目組坑,不過,也說明她確實冇有真才實學,這個錯誤都分不出來,所以,他其實有些瞧不起她。

雖然他自認冇有擺得很明麵。

卻聽蘇冉說:“不過除了物理。我大姐物理不好,就不教我了,還想給我請家教,我拒絕了。”

蘇冉回憶著,說:“我大姐,高考後就冇讀了,當時是考上L大的,那是全國第五的學校呢,隻是因為家裡……”

男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俞學而倒是知道什麼變故,吃飯的時候,老齊那通電話,就是跟他說不要提到父母,戳人家傷口。

他想起蘇以雲的眼淚。

一滴滴的,豆大般,從臉上“撲簌撲簌”地掉。

這得是積了多久、積了多少,才能這樣一直流、一直流。

考上L大,卻因為變故無法去上學,轉而進入娛樂圈……俞學而假想那個環境,也能輕易發覺,她其實並不容易。

再想起自己這幾次,好像、大概、可能,確實冇那麼客氣。

她本來就挺脆弱的,所有高冷都是為了麵向公眾,難怪她會覺得他凶她。

這件事,俞學而回到自己家裡後,還在想,他坐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他承認,他為自己的行為覺得彆扭。

有什麼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他打開手機,看著那個新新增的好友,蘇以雲的頭像是一隻小熊,他想了想,發一句過去:好好休息。

下一秒,他看到自己發出去的訊息,後麵跟著一個紅色感歎號。

微信提醒: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俞學而:?

蘇以雲半夜起來放水,她喝醉後,其實冇完全斷片,大部分情節記得,隻是不連貫,頓時尷尬得想來一套軍體拳,她揉著腦袋,打開微信,就看到新的聯絡人【Y】。

是個星空頭像。

俞學而的微博名也是【y】。

再看兩人的聊天,隻有一串她家的地址。

她記起來了,俞學而不知道用什麼偵探辦法,打開她手機,為了發地址,還加她微信。

看到這個【Y】,她就覺得俞學而不知道躲在哪裡偷笑她……

蘇以雲臉一黑。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聯絡,這次吃飯是個意外,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須拉黑!

她對著螢幕略略略,再見嘞您,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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