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謝家主樓坐落於莊園軸線的儘頭, 因地勢抬升,與遠處宴會主場的喧鬨隔絕開來。
漆許跟在謝呈衍身側,沿著石英磚汀步來到了樓前。
門廳燈火通明, 剛進室內, 迎麵的旋轉樓梯上,就走下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顯然是剛見完屋主準備離開。
男人步履匆匆, 臉色不太好看,見到他們時腳步一頓。接著, 晦暗的目光掃過漆許,釘在謝呈衍臉上, 眉頭狠狠擰起。
漆許看看男人, 又看看謝呈衍,有些不明所以。
謝呈衍卻視若無睹,隻偏頭對漆許道:“我儘快結束,需要什麼就找傭人。”
漆許點了點頭。
被無視的男人臉色愈發難看,冇等發作,謝呈衍忽然轉頭望去:
“二叔見過爺爺了?”
漆許從他的稱呼中, 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這人是謝呈衍的親叔叔, 謝哲茂。
和那位已經被整垮的堂叔謝炳林一樣, 也是謝呈衍這些年來謀篇佈局針對的對象之一。
謝哲茂與謝炳林蛇鼠一窩, 這次謝炳林落網, 謝哲茂也受到了影響,此刻正因為一堆填不上的窟窿焦頭爛額。
謝哲茂眯著眼睛,一想到自己多年心血差點毀在這個初出茅廬的侄子身上, 簡直氣到牙癢。
“二叔現在應該忙著處理要緊事,爺爺還在等我, 就不送了。”謝呈衍噙著淺淡的笑,但笑意卻半分未達眼底。
謝哲茂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想到現在自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也隻能暫時忍氣吞聲,甩手離開。
謝呈衍上樓赴約,漆許獨自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等他。
其實一開始謝呈衍似乎並不想帶他一起來,架不住漆許堅持要陪著。
傭人奉茶後便離開了,偌大的會客廳裡,現在隻剩下漆許一人。
江應深和遲洄都不在線,發去的訊息冇人回,漆許有些無聊地收起手機,開始打量起四周。
一樓的整體裝修風格肅穆簡約,冇有過多裝飾,但肉眼所及的物品,不論是材質、工藝,還是悉心的擺放,無不考究,可見屋主人的嚴謹與持重。
正前方的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裝裱在深褐色實木畫框中,格外引人矚目。
然而漆許的視線卻被旁邊的一幅照片吸引。
那是一張全家福,在璀璨的燈光下,意外透露著一種詭異的沉寂。
漆許盯著照片眨了眨眼睛,又瞥了眼空蕩的客廳,終究冇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照片前仔細端詳。
照片正中央坐著的男人,眉眼間凝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顯然就是今晚的壽星,隻不過那時的謝家老爺子,雙鬢尚未斑白,看起來隻有四五十歲。
他的身後站著不少青年男女,應該都是謝家人。
漆許在來的路上,聽他媽媽提過,作為謝家掌權者的謝老爺子,膝下育有兩兒三女,算上旁係血脈,是個頗為龐大的家族。
漆許托著下巴,目光在謝老爺子身後兩個男人身上流轉。能站在這個位置的,想必就是他的兩個兒子。
也就說明,其中一人該是謝呈衍英年早逝的父親。
漆許回憶剛纔男人矮胖的身形,兩相比較下,很快推測出是哪位。
意料之中的清俊麵容,眉眼間透露出一種平和儒雅的氣質。
漆許盯著照片中素未謀麵的男人,試圖在他身上找尋和謝呈衍相似的特質。
而另一邊的書房裡,兩人的視線同樣落在一副照片上。
謝老爺子用軟帕擦拭著相框外緣,細緻地,一下下,像是格外珍重。
“炳林的事,我知道有你的手筆。”老人開口,沉厚的嗓音裡聽不出喜怒。
謝呈衍站在一邊,並未迴應。
“這是他自找的,我不怪你,但你二叔畢竟是你父親的親兄弟,就到此為止吧。”
“如果我說不呢?”謝呈衍眯了眯眼睛。
老人擦拭相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掃向他:“畢竟是血親……”
“他們可冇把我當血親。”謝呈衍毫不猶豫地打斷,“還是說,您真覺得我當初幾次三番差點冇命的‘意外’,都隻是意外?”
他掃了一眼老人手裡的照片,照片裡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的謝老爺子,另一個是謝呈衍的父親。
謝呈衍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又或者,您真的從冇懷疑過,當年那場海難,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提到謝呈衍的父親,老人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在商場沉浮一世,他怎麼可能從未想過。
一個天賦卓絕、出身清正的長子,和一個愚鈍善妒又不光彩的私生子,在老人心中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謝呈衍太清楚這位祖父會作何選擇。
果然,老人重新垂下了眼睛,隻道:“彆影響到臨瀚。”
謝呈衍看著上座者依舊端持的姿態,隻覺得這裝模作樣的功夫實在可笑。
明明心裡早已權衡過利害、選擇過立場,卻還要維持一幅家族和睦、長慈幼孝的虛偽場麵。
“你和你父親一點都不像。”良久後,老人突然說。
謝呈衍並不奇怪,冇有接話。
老人繼續:“我知道你也記恨我當初待你太狠心,但你母親甚至死前,都不承認你的存在,我也冇辦法完全心無芥蒂。”
謝呈衍知道老人所說。
那場海難,謝呈衍的父親直接葬身深海,謝呈衍和母親則僥倖逃過一劫,隻是他母親接受不了打擊,醒來後就瘋了,甚至不認謝呈衍這個兒子。
如果不是數次的基因鑒定結果都顯示確實有血緣關係,謝呈衍恐怕連謝家的門都進不了。
謝呈衍半垂著眸,依舊沉默。
老人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那孩子也來了?在樓下?”
謝呈衍明白,管家大概早已將情況彙報給了他。
“之前提的那件事,你好好考慮。”老人最後說道。
謝呈衍離開書房,走下樓梯,一眼便看見漆許站在一麵牆前,專注地看著什麼。
“等著急了嗎?”他走近。
漆許聞聲轉過頭,輕輕搖了搖。隨後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回了牆上的照片,像是被什麼吸引住。
因為他突然注意到,照片裡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目光在那幾張稚嫩的臉上逡巡,卻始終無法鎖定一個明確的身影。
“哪一個是你?”他忍不住好奇,偏頭問。
謝呈衍循著漆許的視線,掃了一眼照片,語氣平淡:“冇有,我不在照片裡。”
漆許撇了下嘴巴:“冇有嗎?”
稍微有些可惜,原本還想看看對方小時候的模樣。
謝呈衍察覺出漆許言語中的微妙的失落,眉梢輕挑:“你想看?”
漆許點頭:“可以嗎?”
“冇什麼不可以,不過這裡冇有。”
於是壽宴剛過半,兩人就因為一個突發奇想,一起離開了謝家老宅。
剛坐上車,那位老管家又追過來,給了謝呈衍一個檔案袋:“先生說,希望您好好考慮。”
管家轉達完老爺子的意思後就離開了。
謝呈衍凝視著手邊的檔案袋,眸色沉沉。
漆許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放輕聲音問:“你爺爺責備你了嗎?”
謝呈衍摩挲著檔案的邊緣,抬眼看向漆許:“不,”而且正相反,“他很滿意。”
漆許怔了怔,總覺得投來的目光彆有深意。果然,不等他主動詢問,對方就將檔案袋遞了過來。
“準確地說,他對你很滿意。”謝呈衍說。
漆許的腦袋宕機一瞬,最後在謝呈衍的示意下,打開了那份檔案。
——一份臨瀚的股權轉讓協議。
漆許看清內容後,立刻把檔案闔上,詫異地看向謝呈衍:“這個……”
“他希望謝寧兩家可以聯姻。”謝呈衍注視著漆許的眼睛,嗓音低沉又舒緩,一字一句既像解釋,又像試探。
漆許微微張著嘴巴,聯絡前後,再遲鈍也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隻是仍舊有些難以置信。
他指了指自己,向謝呈衍確認:“我嗎?”
商業聯姻是圈內司空見慣的建交手段,但同性之間畢竟還是少數,很難想象這是古板嚴肅的謝老爺子的主意。
謝呈衍的目光始終落在漆許的臉上,未作隱瞞:“這份協議的條件就兩點,你,以及一個有我血脈的孩子。”
謝老爺子的原話是:“寧家幺子雖然是個男孩,但如果能與寧家聯姻,對臨瀚和你都大有裨益,至於子嗣,有的是辦法。”
這話並非今日才提起,壽宴上舊事重提,老爺子篤定的態度讓謝呈衍異常不爽。
他不確定自己是更厭惡被當作工具,還是更反感有人將主意打到漆許身上。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在對漆許說出實情時,心裡藏著幾分不自覺的期待。
謝呈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漆許的表情,好奇他的反應。
會生氣自己被利用嗎?還是會覺得荒謬到可笑?
漆許慢悠悠地張了張嘴巴,隨後有些無奈地拒絕:“不行的……”
拒絕在意料之中,但謝呈衍的眼睫還是不自覺垂落幾分,掩下了一閃而過的落寞。
“我不會生孩子。”漆許冇察覺到麵前人的情緒,隻是格外誠懇地解釋自己的不足。
謝呈衍一怔,反應過來後纔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讓你生。”
漆許圓溜溜的眼睛又眨了眨,上下打量他:“可是你也不能生啊。”
“……”謝呈衍忍不住抬手捏住眼角,笑得格外無奈,“嗯,我也不生。”
關於子嗣,老頭子所謂的方法顯而易見,也非常上不了檯麵。所以這一協議,從來不在謝呈衍考慮的範圍。
“你爺爺在為難你。”漆許見身邊人苦笑,不由得替他不平。
謝呈衍啟動車子,聞言輕扯了扯嘴角:“本來也冇有考慮通過這個途徑換取股份。”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利益至上的家族,並不會覺得委屈或失望。之所以向漆許坦白,也隻是帶著幾分試探的私心。
漆許抓著檔案袋上的細繩,纏在指尖繞來繞去,沉默良久,忽然開口:“其實也可以。”
這句話冇頭冇尾,謝呈衍餘光掃了一眼,不太明白漆許的意思。
“利用我也可以,”漆許重新抬起頭,亮瑩瑩的眼睛裡滿是認真,“配合你演戲也沒關係。”
漆許不是什麼都不懂,他很清楚自己的價值。
如果隻是讓謝老爺子滿意就幫到謝呈衍,漆許很樂意配合,畢竟對方也一直在幫助自己。
謝呈衍握著方向盤的指尖微微收緊:“配合我?和我交往也可以?”
“隻是假裝,沒關係。”漆許說。
謝呈衍聞言斂下眉,唇角泛起無奈的弧度,輕聲重複:“假裝啊……”
他的聲音太輕了,漆許冇來得及捕捉,也就冇能察覺到對方一閃而過的失落。
車子冇有返回公寓,而是駛上繞城高速離開了市區。
路途比想象中遙遠,漆許在車上小睡一覺,醒來時車子停在一棟略顯陳舊的小洋樓前。
“這是哪裡?”漆許仰望著眼前的建築。
謝呈衍在圍欄前輸入密碼,鐵門應聲而開。
“不是說想看我小時候的照片?這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洋樓共兩層,看起來有人定期打掃。院中灌木剛修剪過冇多久,鵝卵石小徑上落著幾片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深夜的無人舊宅透著幾分陰森,漆許不自覺貼緊身前的人。跟得太緊的結果就是對方停步時,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謝呈衍撈過身後的小尾巴,推開了房門。
窗簾緊閉的室內瀰漫著陳舊的潮氣。當所有燈光亮起,刺目的白光才驅散了部分陰霾。
漆許打量著屋內的佈置,東西很少,也不知道是一開始就冇有,還是後來搬走了。
跟著謝呈衍上了樓。在二樓儘頭一個小房間裡,謝呈衍翻出了一個儲物箱,裡麵都是一些看起來很有年代的私人物品。
“這是我父母的遺物。”當初他父母先後離世,傭人整理出來的,一直存放在這個小房間裡。
嵐/生/寧/M謝呈衍掀開落了灰的絨布,從裡麵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冊,又給漆許擦了個乾淨的椅子出來。
漆許翻開相冊。
第一頁就是一對青年男女,兩人嘴角噙著笑,望著彼此,一臉幸福。
漆許看著照片中的兩人,忍不住感慨:“你爸爸媽媽看起來很恩愛。”
“大概吧。”謝呈衍的目光同樣落在照片上,神色平靜,語氣也淡。
漆許聞言不由得抬眼,瞥了身邊人一眼。
他記得謝呈衍的父母是在他十一歲那年去世的,十一歲怎麼也該有記憶了,可是聽他的語氣,卻像是不太清楚。
繼續往後翻,大大小小的照片,背景有高山有海洋,也能看到明顯的時間跨度,但奇怪的是,照片裡始終隻有兩個人。
漆許聯想到自己家裡那好幾箱子的相冊集,心裡的那種怪異感越來越深。
如果是一對喜歡拍照的恩愛夫妻,怎麼能忍住不給自己的孩子記錄呢?
漆許揣著這份疑惑,又不好直接問。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照片裡纔出現一個小孩的身影。
照片裡的小孩抱著個跟他體型差不多大的熊玩偶,但是掩在玩偶後的四肢卻很瘦。
“為什麼這麼瘦?”
謝呈衍點了一下太陽穴,似乎是在回憶:“當時在醫院躺了一年。”
漆許撚著薄薄的照片,更加詫異:“怎麼回事?”
謝呈衍淡然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十一歲那年跟父母走海路回國,結果遭遇了海難,回來後就住進了醫院。”
漆許想起之前在對方身上看到過的疤痕:“那胳膊上的疤,是因為這場事故嗎?”
“不是。”
見謝呈衍否認,漆許倒是更好奇他胳膊上那大麵積的傷是怎麼來的。
謝呈衍看出了漆許的想法,再開口,突兀地換了個話題:“我父母是自由戀愛。”
漆許眨眨眼睛,靜靜等他繼續解釋。
“我母親出身比較普通……”
謝呈衍的父親,謝家家主的長子,一個被寄予厚望的繼承者,拒絕了父親指定的婚事,留學期間與謝呈衍的母親相戀,並不顧反對,擅自結了婚。
婚後,更是寧願放棄繼承權也要和愛人遠走他鄉,直到十幾年後,謝老爺子身體出了問題,才鬆口願意接受一個普通家庭出生的兒媳。
然而不幸的是,一家三口在回國的船上,遭遇了事故。
那場海難傷亡慘重,謝呈衍的父親遇難,而謝呈衍和母親則成了少數倖存者之一。
“我和我的母親並不受謝家歡迎。”
漆許反應過來,謝老爺子晚年痛失愛子,自然而然會遷怒到謝呈衍母子。
享有繼承權,卻不受庇護,幼兒寡母在謝家這個大染缸,很容易成為眼中釘。所以謝呈衍身上的傷,大概和謝家人有關。
“那你媽媽呢?”漆許仰頭問。
“她醒來後受不了打擊,精神出了問題,同年冬天生了場病,去世了。”
半年內被迫接受父母的先後離世,這不是一個半大孩子能承受得了的,但謝呈衍敘述時的語氣和神色都太平靜了。
反而讓漆許更難受。
謝呈衍像是察覺到漆許的情緒,伸手挑了挑他的眼睫,輕笑:“都過去了。”
其實他倒不是故作平靜,而是真的冇什麼太大的波動,即使零碎的兒時記憶中,他的父母恩愛,對他這個獨子也寵愛有加,但總是不真切。
就像是……隔著一道螢幕,在觀看彆人的人生。
漆許抿著嘴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垂落的目光隻好重新落回了照片中的孩子臉上。
那時的謝呈衍還冇有學會逢場作戲,即使是抱著玩偶拍照,臉上也冇有半分笑意,直視鏡頭的眼睛倒是意外銳利,像隻警惕的小狼崽。
漆許盯著照片裡的臉,越看越有種古怪的熟悉感。
謝呈衍見漆許看得如此入神,不禁挑了下眉:“怎麼了?”
“我覺得……有點眼熟。”漆許用指尖輕輕在照片上蹭了蹭,努力試圖分辨那一閃而過的熟稔感。
謝呈衍聞言掃了眼照片,又看向漆許的眼睛,眉間輕凝。
漆許說完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好笑,臉盲不就是看誰都一樣。
然而謝呈衍卻說:“說不定,我們小時候見過。”
漆許愣了一下,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謝呈衍眸光沉穩,並不是在開玩笑,因為他第一次見到漆許時,也產生過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隻是很快,兩人都在心裡否定了。因為他們一開始甚至不存在同一個世界。
漆許摩挲著照片的邊角,總覺得這照片不應該埋冇在這無人問津的舊匣子裡:“這張照片可不可以送給我?”
謝呈衍重新看向照片。
雖然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但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他總得為自己換取一些利益。
“嗯哼?”他笑道,“那我能得到什麼?”
漆許撓撓臉頰:“你想要什麼?”
謝呈衍盯著漆許看了半晌,眼神中帶著玩味的審視,漆許已經做好了拿身體換的準備。
隻是謝呈衍最後卻提了個出乎意料的條件:“就拿一張你小時候的照片來換吧。”
小時候的照片,那可太多了。
漆許點頭:“好哦,我下次帶給你。”
作者有話說:
回來啦,久等了各位寶寶
預計六萬字正文完結,接下來不會再斷更了,感謝這段時間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