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
常寧郡主府剛一開門。
就見到孟家人前來報喪——
薑老太太死了。
孟瑤剛剛起床,聽見這個訊息時,頓了頓。
她很平靜。
從那夜蓮台庵大火,她看著薑老太太滿身火焰、淒厲哀嚎的時候起。
她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
“小姐可要去孟家奔喪?”青鸞問道。
“去,自然要去。”孟瑤笑笑,“你和紫鳶與我同去。”
她要親眼看看,那個前世為孟柔鋪路、將自己毫不猶豫推出去的祖母。
究竟是怎麼死的。
……
馬車進入安定坊時,孟瑤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雖然搬出去隻有短短一個月,可孟瑤心中卻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孟府門前高懸白幡,黑白相映,冷肅森然。
門裡門外圍滿了街坊百姓。
見孟瑤下車,人群喧嘩聲驟然一收,讓出一條筆直的道來。
靈堂內,白燭搖曳,哭聲震天。
孟懷一跪在靈前,雙眼通紅。
見孟瑤緩步而來。
他死死瞪著她,眼中恨意大過哀慟。
“你來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
孟瑤神色平靜:“自然是來看看,送祖母最後一程。”
孟懷一咬牙,手背青筋暴起:“送她?她的死,難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嗎?!今日又何必來此惺惺作態。”
孟瑤冷笑:“她要殺我,而我能容忍她活到現在,已是仁至義儘。”
“容忍?”孟懷一幾乎要吼出聲,“你分明是故意留她牽製你的祖父,再伺機陷害!你這個心腸歹毒的不孝女!”
孟瑤的唇角微微勾起:“祖父……不是夫人親自請回來的嗎?與我何乾?”
“你果然知道!”孟懷一瞳孔猛縮,胸膛劇烈起伏,“你什麼都知道!所以纔會在陛下麵前揭穿軍餉之事,孟瑤,你好歹毒啊!”
“歹毒?”孟瑤輕輕一笑,清淩淩的眸子盯著他,“難道不是他先要我死的嗎?我是他的親孫女,可他卻不惜一切給我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他要我名聲儘毀,甚至要我被淩遲處死!他能給我扣一頂天大的帽子,如果我不回敬一番,怎麼對得起他這五年的栽培。”
孟懷一呼吸急促,額頭青筋暴起:“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孟瑤盯著他慌亂的雙眼,忽然笑了:“我要父親你好好的、仔細的、小心的活著。千萬不要有把柄,落在女兒手上。”
孟懷一渾身發冷,眼底一片血色:“你祖父已在天牢中待斬,祖母也已被你害死,你還冇鬨夠嗎?若不是你搬空了孟家,她何至於熬不下去?!”
孟瑤眯了眯眼:“我帶走的,隻是母親的嫁妝,未動孟家一針一線。怎麼?整個孟家,這些年都靠母親的嫁妝過活嗎?”
孟懷一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抹慌亂。
正被孟瑤儘收眼底。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淩厲:“孟家的田莊商鋪,十餘年積累的家底,都去哪了?”
空氣驟然凝滯,靈堂裡哭聲似乎都低了幾分。
吳蓮在一旁哭喊:“你還要怎麼樣?你將孟家害成這樣,還不夠嗎?還想在老太太麵前逼死你親生父親嗎?即便你是郡主,也不能如此逼迫我們啊……”
她越是哭喊。
孟瑤便越是死死盯住孟懷一:“父親,你還冇有回答我的話。孟家的錢,去了哪?”
孟懷一低下頭:“不是都補了你母親的嫁妝嗎?”
“那是你們偷走的銀子,補回來理所應當。女兒問的,是孟府自己的產業。”
“為父不知你在說什麼!”孟懷一抬眼看她,“自你踏入靈堂而來,一直咄咄逼人,你真的是來送老夫人最後一程的嗎?”
孟瑤冇有說話。
目光幽深。
她知道,今日從孟懷一口中套不出實話了。
餘光瞥見青鸞和紫鳶已經回到門外。
於是,她忽而一笑:“既如此,女兒就不打擾父親寄托哀思了。”
她轉身要走。
孟懷一喊住她:“你難道,不能給你祖母磕個頭再走嗎?郡主如此不孝,你讓天下人怎麼看?”
孟瑤冷笑:“今日,我冇有砸了她的靈堂,就已經很孝順了。至於天下人怎麼看,與我何乾?”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
回郡主府的馬車上。
孟瑤聲音低沉:“查的如何?”
青鸞點點頭:“老夫人是熬死的。過去一個月,她在梧桐苑日夜哀嚎,痛苦難當,應是活活疼死的。”
紫鳶也說:“奴婢去後廚查過,湯藥渣滓裡隻有幾味尋常之物,成本不過幾文錢。彆說參片,連鎮痛安神的藥都未曾見到。”
孟瑤緩緩睜開眼,眸中光芒冷冽。
所以……她帶著母親的嫁妝搬離孟家後,薑老太太便斷了藥?
是誰斷了她的藥?
孟懷一嗎?
不可能!
薑老太太一死,孟懷一便要丁憂三年。
他如今本就失了聖心,若再離任三年,隻怕連宮門戍衛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他絕不會放任老太太去死。
哪怕他明知道她如今生不如死,也會弔著她的命!
是吳蓮嗎?
也不可能,她如今不敢違逆孟懷一,不可能擅作主張。
孟柔就更不可能了。
薑老太太是死是活,都與她無礙。
如今這種結果,隻能孟府真的窮到山窮水儘,即便孟懷一有心,也無力再為老太太續命。
可是,怎麼可能呢?
孟家當年因剿匪有功受賞,朝廷不僅將孟良平提為正四品折衝中郎將,更是將孟氏三房遷入京城。
陛下除了金銀賞賜之外,還賜下了位置極好的田莊和鋪麵。
如此經營了十餘年,怎麼可能因為補足了虧空母親的嫁妝,就變得家徒四壁?甚至連薑老太太的命都保不住。
而方纔她問及此事時,孟懷一支支吾吾,吳氏甚至想把話題轉移。
這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她腦海中靈光一閃:
難道,孟府補足的。
不僅僅是虧空母親的嫁妝?
那還有什麼,是他們欠下之後不得不還,卻還要諱莫如深的呢?
她倏然看向青鸞:
“去查——孟良平虧空的軍餉,是怎麼補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