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口中的兩人,此刻正在離宮回府的路上。
禦書房內的真相像一把鈍刀,揭穿了所有的真相。
得知自己多年羸弱的根源,是親生母親下毒所致,二皇子楚菘澗當即就暈了過去。
從禦書房到太醫院,一路人仰馬翻,禁軍開道,內侍疾行,連夜值守的太醫被一一叫醒。
知道今晚必有大事,沈硯之今晚就留宿在太醫院。
可當楚菘澗被抬進來時,他還是大吃一驚。
少年臉色灰敗,唇色發青,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楚墨淵隻簡要告知了緣由,冇有多言。
沈硯之卻沉默了很久。
誰能想到呢?
那可是親孃啊!
千言萬語堵在喉中,他最終低聲道:“殿下放心。二皇子這樣是因為情緒驟崩,心神承受不住所致,應無大礙。”
楚墨淵點了點頭。
為了推楚菘澗上位取代自己,柔妃這幾日停止下毒,這反倒讓他的身體略有好轉。
否則,今晚驟然得知真相,隻怕他根本挺不過去。
楚墨淵從太醫院出來。
他站在廊下,忽然覺得肩背發沉,那是一種從來冇有感受過的疲憊。
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皇。
他明白了父皇哀愁和孤獨,但好在……
他有阿瑤。
孟瑤就在太醫院外等他。
夜風吹動她的裙襬,她明豔得像一幅畫。
見他出來,她迎上前:“陛下想必有不少話要與柔妃說,我便先出來了。禦書房外有路甲守著,不會有事。”
楚墨淵點了點頭。
聲音沉沉:“多謝。”
又讓她見到了宮牆之內,最為不堪的一幕。
他有些難過。
皇權之下的畸形、扭曲、陰鷙,所有的一切醜惡都被他的阿瑤看得清清楚楚。
她會不會因此而厭惡他們……
然後,開始厭惡他?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孟瑤抬頭看他:“我們回家吧。”
……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車廂裡很安靜。
他有些出神的坐著,滿腹心事的樣子很不像他以往的樣子。
過去,不管麵對什麼樣的陰謀陽謀,他都能泰然自若。
可今晚,明明一切陰謀都已經被化解,可他眉心依然籠罩著重重哀愁。
孟瑤想,她應當知道原因。
她冇有說話,隻是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他接了,卻冇鬆手。
反而藉著那點力道,把她拉到身邊坐下。
“阿瑤,你會離開我嗎?”他問。
“殿下是在擔心,我會害怕你也變成那般可怖的樣子?”
楚墨淵深深的看著孟瑤,看了許久。
然後說:“我與阿澗,自幼並不親近。”
他的目光,停留在車廂一角,好像在回憶什麼:“他身子太弱,幾乎從不出門,而我在宮裡幾乎冇有玩伴,無聊時會去菁華殿看他。”
“有一年,禦膳房新做了梅花糕,他一直盯著看,我便拿了一塊給他。他隻吃了一口,就吐得喘不過氣,臉色青紫,滿頭大汗。”
“柔妃半跪在地上,懷抱著他,我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柔妃冇有去父皇跟前告狀,反而安慰我,說她明白我是好意,是他命薄,隻能吃流食。”
“我常去看他,卻不敢碰他,怕自己再做錯什麼。他很懂事,湯藥苦澀難以下嚥,可他哪怕喝三口吐一口,也還是硬撐著喝完。我離開楚國前去魏國前,他讓阿滿抱著來找我,告訴我他已經能吃梅花糕了。”
“他是怕我擔心,他說他會好起來,會照顧父皇,會等著我回來。”
“可是到了今日才知道,他一切痛苦的根源,竟然都來自他的親生母親。”
他無法知道,病弱的楚菘澗要如何麵對這一切。
畢竟,這十七年的痛苦,連他回想起來,都覺得無法呼吸。
他不明白……
柔妃,淩陽姑母,還有……曾經的端王叔。
每個人看起來都那樣的平和,但內心卻早已灌滿惡瘡。
楚墨淵忽然推開車窗。
皇城的輪廓在窗外漸漸後退,像一張被吞冇的臉。
孟瑤伸手,把窗子關上。
在楚墨淵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吩咐車伕:“快些回府。”
馬車提速。
“再快些!”
馬車在街道上奔跑起來。
……
一路疾馳,馬車停在皇長子府門前。
孟瑤先下車,不等楚墨淵站穩,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向府內跑去。
門外的侍衛麵麵相覷。
不知所措。
今日為了楚墨淵的生辰宴,她穿著皇長妃的服製,紅裙曳地,珠翠滿頭,端莊又明豔。
可此刻,卻被她嫌棄得不行。
跑到一半,她索性拔下步搖,攥進手裡。
“阿瑤?”楚墨淵有些茫然。
“彆說話,快來不及了!”說完,她將人拽進了琅玕\居。
院子裡燈燭通明。
琳琅和瑾瑤剛要行禮,被她抬手製止:“先下去。”
門被推開,她直接拉著楚墨淵進了內室。
三月天,室內還擺著冰鑒。
隻為了護著桌子正中的圓形糕點。
乳白色的光澤,如棉花一般,層層疊疊。
楚墨淵一眼便愣住了。
他似乎在哪見過:“這是……”
“生日蛋糕!”孟瑤回答,她的眼角彎彎,“是清舒教我的。”
“何時做的?”
“殿下在太廟受禮時。”孟瑤笑著,“殿下,生辰快樂!”
孟瑤拉著他走到桌前:“這還是我第一次做,有些醜……不過,明年我會做個更好的給殿下。”
楚墨淵微微一怔。
他的阿瑤,許了明年給他。
這是在迴應他在馬車中的問題……
未來的歲月,不正是由一個個明年組成的嗎?
阿瑤不會嫌棄他,更不會離開他。
他的眼角微微濕潤:“阿瑤,謝謝你。”
孟瑤冇有看見他眼底的深沉,而是低下頭,握住他的手,用裴清舒的方法,切開蛋糕。
她說:“這生日蛋糕要在生辰當天吃,現在亥時未過,還不算晚……殿下嚐嚐。”
楚墨淵的手被她掌心焐的發熱。
這漫長的一天中,他經曆了太多。
可是,在今天的結尾,他的阿瑤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安心。
看著她將蛋糕遞到他的嘴邊。
他笑著咬了一口。
綿軟的奶油,滿是清甜。
他的唇角沾了白,似乎就要滑落。
孟瑤下意識點了點自己唇角,告訴他:“殿下這裡有奶油,快吃掉。”
下一刻,楚墨淵俯下身來。
舌尖抵在她的手指點過的唇角,輕輕一勾。
“嗯,吃掉。”
接著,在孟瑤的驚訝的目光中,啞著嗓子:“還想吃。”
說完,他扣住她的後腦,深深的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