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皇宮,註定無眠。
洪武殿那一場風暴之後,楚墨淵與孟瑤已然鎖定了真正藏在幕後的那隻手。
禁軍出動,雷霆萬鈞。
而禦書房內,卻是一片近乎凝滯的死寂。
皇帝坐在書案之後,燈火映著他的側臉,神色沉冷。
裴寅初被禁軍死死按著,跪在殿中,動彈不得。
先前跟著他一同攻訐楚墨淵的朝臣,此刻全都伏在他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偏偏他的暗衛不在此處。
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陛下!”裴寅初聲音發緊,“微臣冤枉!”
“朕給你解釋的機會。”皇帝語氣平緩,“你可想清楚了再說。”
裴寅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微臣對楚國忠心耿耿,從未做過半點不利社稷之事。”他話鋒一轉,“倒是皇長子殿下,今日與魏國五公主配合得如此默契,還請陛下明察。”
“微臣隻是提出質疑,五公主便立刻反水,反咬臣一口。這一切,未免太巧了。”
他在賭。
賭帝王的疑心,賭皇權之中那不可言說的猜忌。
皇帝靜靜聽著。
片刻後,他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是誰給你的信心?讓你以為,朕會懷疑自己的嫡長子?”
一句話,粉碎了裴寅初的希望。
可是,他已經冇有選擇。
首鼠兩端,隻會死得更快。
他咬牙抬頭:“陛下這是要偏袒皇長子嗎?”
皇帝笑了一聲。
“朕隻問你,那魏國五公主,是怎麼進的京城?”
裴寅初心頭猛地一跳。
皇帝繼續說:“阿淵和常寧,早就發現魏國有人從北地潛入京城。他們聯合京兆府、禁軍以及南北大營,把京城守得密不透風,你告訴朕,那魏昭華一行人,是如何避過所有關卡,出現在洪武殿的?”
“是……”裴寅初還想說。
皇帝已然打斷了他的話:“憐月閣的密室,以及密道,你當真以為無人知曉?”
裴寅初渾身的血液變得冰冷。
“那條密道,一端連著你在裴府的院子,另一端,與貫通京城的水渠相接。你讓魏昭華從水路入京,為的,就是今日這場戲……”皇帝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廢物,“可惜,在魏昭華眼中,你不過是個供她取樂的醜角。”“等她玩弄夠了,便把你丟出來,讓滿朝文武圍觀。”皇帝冷笑。
裴寅初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怎麼?”皇帝淡淡道,“覺得朕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抬了抬手。
一名小廝打扮的人,被帶進禦書房,他步伐侷促。
是憐月閣的小廝,阿毛。
到了這一刻,裴寅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竟然……是你。”
阿毛低著頭,聲音發抖:
“裴大人,小人也是冇法子。”
“皇長子與皇長妃早已查清來龍去脈,小人說與不說,都一樣。”
裴寅初緩緩垂下頭。
他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此刻的心情。
皇帝的聲音低沉:“朕倚重裴氏,倚重你的父親,也因此信任你……卻冇想到,你竟是這般無父無君之人!為了構陷皇長子,你不惜勾結外敵,甚至——毒害朕!”
裴寅初的目光閃了閃。
“怎麼?又想否認?”皇帝彷彿看穿了他,“鐘意,把鄧侍郎一家所書的供狀,拿給他看。”
一張張供紙,攤在裴寅初麵前。
最上頭那一封,條理清晰。
是鄧佑良所述:裴寅初如何提供毒藥,如何指使他通過鄧貴人毒害龍體,隻為讓皇帝繼續昏迷,好給魏國使團入京在及冠禮上構陷皇長子爭取時間。
裴寅初這才明白。
鄧佑良一家,早已落入皇長子之手。
暗衛眼中順利出城的那對夫婦,不過是障眼法。
他的佈局,早就被人一層層拆解。
為什麼?
他的計劃推演了數年,自認天衣無縫。
端王謀逆、江氏倒台,他都穩如泰山。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露出了破綻?
他的臉色蒼白,喃喃發問。
“是長公主生辰宴那晚。”禦書房的門推開,孟瑤一人大步而入。
紅衣颯颯,將夜晚的冷肅之氣也捲入殿內。
“什麼?”裴寅初冇有反應過來。
孟瑤笑道:“裴大人太心急了。你不該為了通知幕後之人,匆匆趕去憐月閣。”
她語氣平靜:“其實在那之前,我們從不知道京中竟還有這樣一番勢力,更從未懷疑過你。隻可惜……裴大人一步錯,步步皆錯。”
裴寅初低低笑了一聲。
他想起來了。
那一夜,他擔心長公主倒台後,再無人牽製皇長子,便急著去見那人。
卻忘了……父親身為內閣首輔,那樣的大事,皇帝必然會召他商議。
可因為自己冇有回府,以致他並不知道長公主府內之事。
一個最不起眼的疏漏,暴露了他行蹤有異,成了撕開全域性的口子。
“原來如此……”他抬起頭,“原來如此!”
他苦笑著,但內心卻滿是震動。
冇想到孟瑤他們竟會如此見微知著。
讓他如此慘敗!
“裴寅初。”雍王沉聲問,“你已是首輔之子,又官居三品戶部侍郎之位,你籌謀這些,究竟為了什麼?”
他遲疑了一瞬:“難道,真是為了……”
雍王的目光落在楚菘澗身上。
楚菘澗又何嘗感受不到?
方纔在洪武殿內,魏昭華第一次把話題轉移到他的身上,他就知道——自己的懷疑最大。
他艱難地抬起頭:“父皇……真的不是兒臣……”
“兒臣真的從未與裴大人說過話……”他的臉色蒼白,“兒臣、兒臣願以一死,證明清白。”
十幾年來,他時刻活在死亡的陰影下。
他要太子之位做什麼?要皇位做什麼?
做了皇帝,就能讓他不再痛苦嗎?
雍王看著他瘦削的身形,心中亦生出一絲不忍:“是臣,失言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楚菘澗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從未懷疑過你大哥,同樣,也從未懷疑過你。”
“朕自己的孩子,朕信得過。”
楚菘澗眼眶微紅,胸口不住的喘息。
皇帝轉身,看向裴寅初。“隻要你交代出幕後之人,朕可以給你一個全屍。”
裴寅初卻隻是苦笑。
不說,未必死。
說了,必死。
禦書房內,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
皇帝歎了一聲,回到書案之後:“事到如今,你真的以為不開口,朕就不知真相了嗎?”
他抬起頭,看了看孟瑤。
在看見她篤定的目光後,點了點頭,聲音中帶出一絲悲涼:“既然如此,常寧……你來說吧。”
“兒臣遵旨!”孟瑤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禦書房,最終定在一人身上。
“您身邊的嬤嬤,已經全招了。”
“柔妃娘娘——”
“該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