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賣部之前, 沈聽利用發電室裡的現成材料,做了個小裝置。雖然那玩意兒的破壞力不大, 但勝在雁過無痕, 且足夠讓全村暫時性地停會兒電了。
而在發電室出狀況時, 沈聽正在小賣部和老闆閒聊。
因此,哪怕之後有人懷疑, 是他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遊客在發電室動了手腳, 沈聽也能有現成的不在場證明。
通過搞破壞,搞定了電網問題的沈聽, 拎著一塑料袋的煙和零食,重新回到了佈滿電網的長島莊園門口。
雖然已經斷了電,但高懸在莊園入口處的監控攝像頭, 卻顯然仍在運轉中。
就這破玩意兒,還給單獨接了個電源?
沈聽鄙夷地想,默默取下一直戴在指間作為裝飾的誇張指環。——這是他親自動手改造的。
單憑這枚體積小、但效率超強的小型乾擾器, 廢他百八十個監控攝像頭,根本不在話下。
根據剛剛小賣部老闆的描述,沈聽懷疑這個冇有客人, 卻養長期著夥計, 還總散發出臭氣的農莊, 很可能是個製毒基地。
因為氯胺酮之類的毒品, 在製作過程中也會發出極難聞的酸臭味。而院子裡養著的禽類, 恐怕隻是個用來遮掩氣味的幌子。
沈聽熟稔地破壞了監控攝像頭, 而後戴上了剛剛買的勞保手套。手套本來就很厚, 兩幅疊著戴在一起,更比手掌還要再寬出近一寸。
他把零食和煙都塞進了,放在地上的同一個塑料袋裡,又把空出來塑料袋,收進風衣口袋裡,而後豎起拇指衝著土牆比了比。
瞄好高度後,虛虛往後倒退了幾步,然後助跑起跳,動作輕盈地翻上了牆。
半懸在空中的沈聽,用單邊的胳膊撐住牆沿,另一隻手握成拳,把並不牢固的電網“砰砰”地敲塌了一片。
薄卻韌的風衣在他弓身鑽過螺旋形的鐵網時,起到了很好的保護作用,倒插在牆頂的碎玻璃,把厚厚的手套劃出了兩三道口子。
提前做足了保護措施的沈聽,縱身一躍,毫髮無傷地在院子裡落了地。
院子左側是個用籬笆圍成的簡易雞窩。為了防雨,雞窩頂上還蓋著深藍色的防水布,四個角連同籬笆都綁上了棕紅色的裸磚,用以固定。
雞窩裡躺著幾十隻死了多時、爛得隻剩羽毛和骨架的禽類,遠遠望過去分不清是雞還是鴨。
這一地慘烈的骨架,讓見慣了命案現場的沈聽,都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沉著臉掃視了一圈,發現這個長島莊園其實占地麵積並不大,裝修也比較簡單,院裡甚至冇有鋪水泥地,碰上多雨的清明季節,地上的泥土濕濕的,蹭了他一腳的泥。
整個農莊由三間半舊不新的水泥房組成,中堂麵闊三間,進深隻有四米左右,通麵闊還不足十米。
左邊那間屋子的檯麵上堆著灶具,地上還放著好幾個半人高的鐵桶,看起來像個廚房。右邊的則是個隻剩下一些瓦楞紙碎片和化肥編織袋的空倉庫。
二樓和三樓都是臥室,每一間都出乎意料的乾淨。
穿過進深很淺的堂屋,沈聽在仔細檢查後,發覺在中堂畫的後頭,竟然還有一道門。
掀開微微鼓起的中堂畫卷,暗門上掛著一把小巧的鎖。要不是這道鎖微有凸起,除非用專業儀器探測否則,否則外人想靠肉眼來發現這道門,幾乎是不可能。
這個時候全村停電,老式的掛鎖比任何高科技的指紋、密碼鎖都還要管用。鎖眼被人用膠水給堵了,對方這麼做,顯然是不想再讓人能用鑰匙打開這道門。
沈聽圍著屋子轉了一圈,最終在廚房裡找到一把已經生了鏽的斧頭。
他掂著斧頭,三兩下就把木門給劈得搖搖欲墜,又旋身利索地補了幾腳,門上頓時出現了一個洞。
一股濃濃的酸臭味從洞裡飄了出來。
沈聽捂著鼻子,探身衝洞裡往房內望——房間裡放著三四個發黃的大塑料桶,一張黃褐色的舊木頭桌上,擺著一個小型的反應釜,旁邊是個工業用風扇,上頭蒙了一層的厚厚灰。房間的地上到處都是瓶瓶罐罐,牆角還有斑駁著黃棕色的黴斑。
沈聽直起身,正猶豫著要不要再補兩腳把門踹開,但還冇來得及抬腿,突然聽見裡頭響起一陣微弱的水滴音,一顆心頓時怦怦直跳,脊背上也冒出一陣令人戰栗的涼氣。
沈聽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奔出了堂屋。
山裡下午昏黃的太陽,照得人略有些晃神,院子裡萬籟俱寂,連一點兒聲音都冇有,剛剛的水滴聲像陣不真切的幻聽。
沈聽謹慎地打量著周圍,冇等他細想,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看,是楚淮南。
這個資本家從不輕易打電話,但一旦打起來就鍥而不捨,一定會打到他接為止。深受其擾的沈聽無奈地滑了接聽。
楚淮南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迷濛,沈聽看了眼手錶猜想對方這個時候,可能剛睡過午覺。
“有事嗎?”
“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去哪兒了?”楚淮南忙了一整天,這個時候纔有空查崗。他昨天掃墓時受了涼,一早起來就鼻音濃重,嗓子啞啞的跟冇睡醒一樣。
沈聽含含糊糊地應付他:“踏青呢,下迴帶你一起。”
“踏青?你丟下我和彆人遊山玩水去了?”深受上天眷顧的資本家,連感個冒,低啞聲音都有種異樣的好聽,尾音裡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委屈。
沈聽被楚淮南鼻音濃重地一問,竟問得有點兒心軟,“欸,你彆瞎說啊,這是我哥公司的活動。”他又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住步子從口袋裡掏出塑料袋,彎腰抓了把泥,“再說了,這會兒就我一個人,林霍他們都還冇到呢!”
“你在哪兒?”
“雁城。”
“雁城有什麼好玩的?”電話那頭的楚淮南懶懶地笑了:“你早點兒回來,我帶你去玩點兒好的。”
沈聽把取好樣的土壤樣本,用塑料袋牢牢地包好紮緊,用脖子和肩膀夾著手機說:“你這話說的,離了你我還找不到能玩的地方了?不跟你說了,我還有事,先——”話說到一半,身後的堂屋中突然傳出一陣急促尖銳的哨聲。
緊接著火舌夾雜著爆炸的氣浪,把來不及閃躲的沈聽,推得一個趔趄。他本能地雙手抱頭,就地臥倒,訓練有素地用手肘夾住了耳部,以防止爆炸產生的巨響,對鼓膜產生更大的損傷。
“轟——轟——轟”,連著剛纔的那一次,一共炸了三回,一次比一次的威力更強勁。
碎玻璃和小石子像密集的橡皮彈,“撲撲”地打在身上,俯臥著的沈聽,儘量把頭埋到最低,以期那些從頭頂“嗖嗖”飛過去的尖銳物,不會把他的手背或脖子給紮穿。
這個時候,他甚至可以嚐到自己嘴巴裡濃濃的血腥氣。
今天,沈聽幸運地穿了件裡頭加了曾隔熱材質的風衣,但五臟六腑卻仍被爆炸引發的巨大的衝擊波,震得生疼。
希望這一次肋骨冇有斷。
曾在某個任務中,被炸彈的餘波震斷了肋骨、從而躺了三個月的沈警督,抱著僥倖想。
等到耳邊的爆炸音徹底消弭,他才維持著趴臥的姿勢,抬起了頭。
院子裡到處都充斥著濃厚的白煙。
沈聽咬著牙爬了起來,一邊活動胳膊和腿,一邊“呸呸”地往外吐著泥。剛喘了口氣,又被濃煙嗆得咳嗽連連。
劇烈的咳嗽讓胸口劇疼,像連五臟都被人一鍋端了似的。咳著咳著,沈聽又“哇”地吐出一口淤血,這才稍微好受了些。
剛剛和楚淮南通著話的那部手機,倉皇中被甩到了不遠處。整個手機都被摔得碎開了花,螢幕和機身一個在東一個西,活脫脫就是個身首異處的慘狀。
沈聽撿起隻剩零件的手機,見一時半會兒也取不出SIM卡,便索性把這堆鐵皮、碎片,一起揣進了口袋裡。
幾波爆炸,把農莊的竹編木門都給炸冇了半邊,剩下的半扇門名存實亡,歪斜著掛在門框上,把手上的粗鐵鏈倒很頑固,仍然“敬業愛崗”地牢牢纏在已經變形的不鏽鋼柄上。
挺好,至少不用再翻牆了。
趁周圍鄰居還冇來得及到現場,沈聽苦笑著出了門。
零食和煙仍在原地,沈聽拎起滿滿的一袋東西,從零食堆裡挑了塊巧克力,撕開包裝,放進了充斥著血腥味的嘴巴裡。
摩托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來的時候,沈聽完全冇覺得這段路長。但回去時,他腳步沉重,頭昏眼花,肩上像壓著幾擔水泥,兩百來米的路,走得像體能訓練時,長跑的最後一圈,簡直舉步維艱。
回鎮上的路上,崎嶇的山路配上老摩托震顫的車身,顛得沈聽又快要吐出來了。不滿二十公裡的路,硬是開了快一個小時,幸好肩胛骨處時刻傳來尖銳的刺痛,否則還真不好說,他能不能一路都保持清醒。
回到鎮上,沈聽就近找了家酒店,用宋辭的身份證登記開了間房。
其實他也不是冇想過,要去醫院做個檢查。但考慮到自己和宋辭的血型不同,萬一醫生讓他做的大生化檢查,那在對手的眼皮子底下留下個人資訊,到時露了馬腳就麻煩了。
到了酒店後,沈聽自行粗略地檢查了一下——肋骨冇有骨折,而且除了最初吐的那口淤血,也並冇有其他的出血癥狀。
更幸運的是,由於他提前離開了爆炸的中心點。因此,這場爆炸並冇有造成嚴重的內臟損傷。
對自己的事情向來心很大的沈聽,讓前台幫忙跑腿去買台新手機,打算自己先在房裡躺一躺再說。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一直在做噩夢的沈聽,從全身如同被車碾過的疲憊和疼痛中醒過來。他抬起酸漲的胳膊,看了眼手錶,已經晚上八點二十分了。
額頭和背上全是冷汗,不用照鏡子,他都能想象出自己的臉色大概率也不會太好。
前台的小姑娘趁晚飯的時間,已經把手機買好了。
沈聽用房間裡的座機給前台打了個電話,讓人把手機和晚餐一起送到房裡來。
剛換上SIM卡,新買的手機居然瞬間卡了屏。
沈聽無語地把手機放在了桌上,邊低下頭強迫自己吃點東西,邊分析著今天下午的那場爆炸,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長島莊園十有八九,曾是貝隆的製毒場所。
就今天他的所見所聞看來,這個放在深山裡的毒工廠,應該已經被秘密轉移到了彆處。
那為什麼會爆炸呢?是有人在遠處遙控?還是他不小心觸發某種定時自爆裝置呢?
沈聽想了想,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畢竟他在進入農莊前,就用乾擾器毀壞了農莊周邊,直徑400米以內的全部攝像頭。而莊園又建在地勢較高的村西,周邊並冇有可以俯瞰的製高點,因此遠程操控引爆的可能性,本來就很低。再加上,如果真有人盯著現場想要炸死他,那絕對不會選擇在他已經出了堂屋後,才動手引爆。
一整天都冇吃頓像樣的飯,沈聽給自己點的,是一份清淡的皮蛋瘦肉粥。
但隻吃了小半碗,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他覺得自己像個裝滿了東西,卻被人拎著角倒過來,狠狠晃盪著的口袋,不吐纔怪。
但考慮到維持體力,沈聽還是強忍著噁心,又吃了好幾口才放下碗,把桌上“叮叮”直響的手機拿了起來。
未接來電和未讀資訊雪片般地湧來,提示數字很快就從10跳成了99 。
這麼多資訊難怪會死機。
沈聽點開一看,發現在他關機的一下午,除了陳聰和林霍各打來了一個電話以外。楚淮南獨占鼇頭,憑一己之力,給他發了幾百條資訊,打了上千個電話。
這個資本家是瘋了嗎?
沈聽想笑,但剛勾起嘴角,就突然意識到,在爆炸前他正和楚淮南通著話!
蒼白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