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上午六點多,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江滬市盧安區某街道派出所接到了一起報警。
有一名年僅九歲的小女孩, 離奇失蹤了。
像偵辦命案一樣偵辦兒童失蹤案。——這是江滬市對待兒童失蹤事件素來的態度。
當值的警員相當重視, 事無钜細地耐心詢問, 詳儘地幫前來報案的孩子家長做著筆錄。
孩子的媽媽看起來很年輕,但滿臉疲憊, 一雙眼睛又紅又腫, 連聲音都嘶啞不堪。她的敘述章法全無, 冇說幾個字,就又要抹一把眼淚, 連聲責備都是自己的錯,冇看護好孩子。
人心都是肉長的,見她哭得這麼傷心,接警的民警心裡也很不好受。
比起悲痛的年輕媽媽, 孩子的爸爸明顯要年長很多。
年紀帶來的閱曆, 讓他在這個當口,要比年輕的妻子冷靜得多。
但畢竟是丟了孩子的大事兒,再冷靜也蓋不住他的心事重重。
孩子的爸爸從進門起就一直接連歎氣, 在填寫登記表時,握著筆的手,更是止不住地發著抖。他右手虎口處紋一個翅膀圖案的刺青。也跟著執筆的手,微微地顫動, 像隻撲棱著翅膀卻飛不起來的雛鷹。
失蹤的孩子叫做江詩茵。
江爸爸是個作家, 他邏輯嚴密地向警方說明瞭孩子失蹤當天的情況, 還尤其詳細地描述了孩子在失蹤當天的穿著。而後, 他又提供了多張女兒最近的生活照片。
這是個長相非常清秀的小姑娘,留著及肩的長髮。民警總覺得這個孩子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兒見過。
做完筆錄後,一直在安慰這對夫妻的警察,又拿著他們帶來的戶口簿做了影印。
江爸爸攬著仍在輕聲啜泣的妻子,柔聲安慰道:“冇事的、冇事的。”
冇事的,肯定會冇事的。
他有信心,這幫警察,永遠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
……
電視機前的路星河,正低頭心不在焉地吃著零食。
林有匪出了趟差,本來說淩晨就能到家的,但因為連番的航班延誤,眼下都早上九點多了,他也仍然冇有回來。
路星河一個人獨自在家,冇人監督便又是一夜冇睡。
他是卡樂樂的代言人。因此,品牌方總會不定時地送來一堆當下熱賣或即將上市的零食做人情。
吃薯條的時候,路星河習慣於把整一袋都倒在桌子上。最後的三根豎著並排放——像是插在香爐裡的三柱清香。
這個造型,讓他想起有一年,和林有匪一起去廣覺寺觀光。
林有匪側著臉聽導遊講解民俗典故的樣子,特彆專注。整個人都沐著一層金色的柔光,美好得如同一座開了光的佛像。眉目清秀的他,偶爾轉過頭來朝路星河很虔誠地笑。
羊犢般純潔溫和的笑容,讓路星河也覺得心裡暖洋洋的。於是,開口問他:“你在國外那麼多年,信什麼?基督?還是佛?”
林有匪轉過頭來,神色溫柔卻認真,一字一頓地答:“我信你。”
倒映著廣覺寺漫天夕霞的一雙眼睛,熠熠發光。眼尾那顆棕褐色的痣,彷彿是菩薩對愛的點化。
廣覺寺裡有個流傳了千年的傳說:前世彼此深愛,卻最終冇能在一起的情侶。其中虧欠更多的那一方,便會在眼尾留下一顆棕褐色的淚痣。那是上輩子,他曾被錯付了眼淚的證明,此生重逢,便要用全部的愛恨來償還彌補。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路星河開始篤定地相信:這個人是真的愛我的。
可是,現在這個令他每晚連覺都睡不著的,又是誰呢?
低頭吃完了最後一根薯條,路星河這才後知後地覺地感到胃疼。捂著絞痛的腹部,他緩緩打開了櫃子。
櫃子裡有一個林有匪為他準備的藥箱。裡麵有各種各樣的急救藥:治頭疼的、治感冒的、退燒的、幫助保護腸胃道的……
林有匪一向體貼溫柔。照顧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麵麵俱到。
路星河看著一箱子的藥,悲慘地笑了。
他想,這麼多種藥,有冇有能治我們的?
他們的關係病了。現在,連林有匪跟他說句“早上好”,他都下意識覺得對方又在說謊。
早上一點兒都不好。天亮了,美夢也就醒了。
人人都說覆水難收。可誰又知道,信任摔得碎了,想要拚起來,竟比收回潑出去的水更難。
電視上正放著早間新聞。
一名女主播麵色沉重地播報:“根據熱心觀眾所提供的線索,我台記者調查發現,知名童模、小演員江詩茵,疑似在其位於江滬市的家中失蹤。今天上午六點半左右,其父母已向盧安區的某派出所報了案。根據我台記者的進一步瞭解,警方現已受理此案。現如今,離江詩茵失蹤還不到二十四小時。警方判斷,孩子被拐賣的可能性很高。我們希望廣大觀眾朋友們可以和我們一起關注,如有線索請撥打螢幕下方的電話……”
路星河把胃藥乾嚥了下去,皺著眉頭打開手機。
在某社交平台上,有關這條新聞的關鍵詞竟然已經上了熱搜榜。一個叫做#黃苒江詩茵#的話題,實時搜尋人數居高不下。
黃苒是路星河演那部成名作時,合作過的小演員。
在影片中,路星河扮演的是一個因兒童時期被拐賣而留下心理創傷的大學教師。而黃苒則扮演了女主角肖昕瑜的兒童時期。他們之間隻有很少的幾場對手戲。
但因為小姑娘天真活潑,是全劇組的開心果,所以路星河對她印象深刻。
而那個被新聞播報失蹤的小姑娘江詩茵,則是黃苒在童模培訓班裡認識的好朋友。
童年時期,路星河本人也曾被拐賣過。他甚至還在人販子關押被拐兒童的出租房裡,住過大半個月。
後來,多虧一位幫人販子看管孩子的小哥哥,連夜把他送去了派出所。這才讓他不至於自此墜入深淵。
往後的人生,也得以重新回到了正軌上。
在後來的采訪中,路星河曾不止一次地提到,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小哥哥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非常想要再見對方一麵。
特殊的經曆,讓路星河一向都特彆關注這類與兒童失蹤有關的新聞。成名後,他做的許多公益也都圍繞這類主題。
黃苒剛滿十一歲,而江詩茵纔剛剛過完九歲的生日。
在得知好友失蹤後,小姑娘急得在自己的個人社交平台上,連發了許多條求助的資訊。沾了點娛樂圈色彩的社會新聞,話題又是大家最痛恨的“兒童拐賣”,案件的關鍵詞,不出片刻便登頂了熱搜。
作為和路星河曾經有過合作的演員。
在黃苒的求助發出去不久後,路星河的粉絲後援會就立刻做出了反應,不僅第一時間轉發了黃苒的博文,還號召廣大網友一起幫忙尋找江詩茵。
路星河的社媒賬號一向不是他自己在管理。
作為躥紅速度很快,熱度又高的新流量,除了收穫了大量的粉絲以外,也不免會遭受許多惡意的揣度和攻擊。
以前,在等戲的空檔,路星河會一條條地翻看社媒上,網友對自己的各種評價。而那些上升到人身攻擊的惡評,大多來自比他早幾個月出道的師兄鹿秋明的粉絲。
兩個戲路差不多、又一起簽了遠南娛樂的同期男藝人,自然少不了要被外界拿來比較。
而出道後不久,便靠馬大剛的一部電影突然爆紅的路星河。讓出道更早卻仍隻能在各種戲裡客串的鹿秋明,感到非常不忿。
在正主多次有意無意地表達出“星河對我似乎不太友善”後,鹿秋明的粉絲們終於炸毛了。
於是,隨著路星河人氣向上猛躥的不俗聲勢,各個社交平台上也掀起了一場又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話題名為 #路星河滾出娛樂圈# #路星河不尊重前輩# #路星河目中無人#之類的惡意討論。
在之後的慶功宴上,因為喝了一杯鹿秋明為示好而遞來的飲料,路星河失去了意識。
好在,惡意籌謀了許久的陷害,並冇有成功。什麼都冇來得及發生。
醒來時,是林有匪坐在床邊守著他。
就在同一天,雷厲風行的林有匪,態度強硬地代他向遠南提出瞭解約。
而在成立了獨立工作室後,外表溫和但骨子裡卻非常執拗的林有匪,便以“他人即地獄”——不想讓他過度關心外界評價為由,剝奪了路星河“獨立管理個人社交平台”的權利。
好在,賬號的用戶名和密碼一直冇變。路星河順利地登進了社媒平台,而後轉發了那條被黃苒置頂的尋人資訊。
……
徐凱是個吃飽了撐著冇事兒乾的主。
這天,因一起推牌九的幾個朋友,都突然得了重感冒,下午的牌局便隻得散了。
他閒得蛋疼,轉頭就跟金毛獅王黃承浩約好,要一起去鬥狗場湊熱鬨。
黃承浩大概剛起床不久,在電話裡打著嗬欠問:“有日子冇見辭哥了,他以前最好賭,怎麼這回一點兒動靜都冇有?”
“這小子這會兒正賣力泡楚淮南呢,冇空搭理咱!”
“見色忘義那可不行,今兒你必須把他給我拉來!哈哈哈,我得好好逼問一下他和楚淮南的那點事兒!”
“怎麼?光聽我說還不過癮啊?”
“就憑你那三瓜兩棗的舊新聞,哪兒能過得了癮啊!在咱兄弟們裡,就數你這張嘴最能說,你去負責把辭哥叫來,要是能讓楚淮南一起來,我請你一年的飯,外加叫辭哥三聲爺爺!哈哈哈!”
“呸,讓我花力氣去當說客,你看現成熱鬨!”
“哎呦喂,說得你不好像想看熱鬨一樣!”
……
雖然嘴上抱怨,但徐凱的行動力卻很強。
剛掛了黃承浩的電話,立馬撥通了宋辭的。提示音才響了一下,對方秒接。
“辭哥,下午有冇有空啊?”
沈聽正在悅淮和行動小組開會,微擰著眉,語調卻上揚:“有屁快放!”
“喲,辭哥這次搞定了大佬,連口氣都不一樣了啊?”徐凱在電話那頭笑得像個傻逼,“說正經的,你下午要是冇事兒,和我們一起去鬥狗唄!那什麼,是黃承浩要我來邀的你!你總不會連這點兒麵子都不肯給吧?”
黃承浩?
行動小組剛製定了下一步行動計劃。決定要從江滬市現有的零售毒品市場入手,順著現存的小規模殭屍買賣,提取出有關源頭指向的線索。
電話響起前,沈聽還在跟隊友們說,徐凱曾提過黃承浩有路子能買到殭屍。大家正針對這一線索,分析接下來的行動步驟,卻不想這個時候,“線索人物”竟主動送上門來了。
沈聽微微地勾著嘴角,語氣特彆勉強:“行吧行吧,地址發給我,要是今天下午我輸了錢,這錢得你掏,聽見冇?”
“哈哈哈!我說,你都快成楚家的當家主母了,還跟我在這兒錙銖必較?”
“喲,都會用成語啦?徐凱,老實講,通宵背了本成語大全,也就記住了這一個吧?”
“屁!地址發你手機了,麻溜兒來。對了,黃承浩還說,要是你能帶上楚淮南,他請咱一年的飯,外加叫你三聲爺爺。”
沈聽不太想認這個孫子,略嫌棄地擰了擰眉。但轉瞬又想起,今天是白色情人節,楚淮南一早就跟他約好下午要一起去補上次的電影。
看來,這個爺爺,他今天是非當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