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下子就微妙起來。誰都冇想到, 這個傳說中隻會混吃等死的少爺秧子, 竟在言笑晏晏間突然拔槍相向。
貝隆的保鏢第一時間也想要舉槍, 卻被貝隆喝止了。
再怎麼說, 宋辭也是宋詩的親生弟弟。他斷不能因為一條走狗,就對名義上仍是天彙一把手的宋詩的家人動刀動槍。
這團虛假的和氣不是不能傷, 卻也要掂量著來, 看傷得值不值得。
本來想為貝隆出頭的中年男人, 被手槍堅硬的槍口頂得表情扭曲,微微側過臉,想向仍端坐在椅子上的主子求救。
剛剛還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沈聽, 笑容一斂, 眉眼間的戾氣濃得化不開,手腕猛地向上一抬,沉聲提醒道:“彆動, 子彈不長眼, 從下巴進去, 運氣好的話可以立馬從顱頂出來。但要是運氣不好——大概隻能等你火化之後, 才能重見天日了。”
“貝爺!”被槍指著的男人額上的汗小溪般地流了下來, 兩條發軟的腿,抖如篩糠。他不敢再亂動, 隻兩顆眼珠子急得亂轉:“貝爺,您快讓這小畜生, 不、不!是讓辭哥、讓辭哥把槍放下, 有話好好說!”
“現在知道要好好說話啦?早乾什麼去了?”說話間槍口又微微一抬, 青年人俊朗的臉上浮出一股蠻狠又冷漠的霸道。
一直冇說話的貝隆,雖仍勉力維持著八風不動的樣子,但臉色卻已經很難看。
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在他的地界上,便是宋詩當家時,也不曾有過這麼大的“排麵”。
林霍早就預料到,這個小祖宗可能會闖下點禍。卻不料宋辭進門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已經用槍捅破了天。
在道上混的長輩,最忌諱年輕人當麵提這個“老”字。更不喜歡晚輩動不動就在自己麵前舞刀弄槍。
宋辭倒好,初來乍到地拜個碼頭,卻把大家心照不宣的兩個禁忌,一下子犯齊活了。
見貝隆的整張臉,被氣成了醬紅色,卻仍兀自硬撐出泰然的樣子,林霍又好氣又好笑,連忙笑著打哈哈:“宋辭的脾氣一向如此,年輕人嘛,難免沉不住氣。”他用眼尾輕蔑地瞟了瞟嚇成豬肝色的中年男人,客氣道:“這條命隻要貝爺您開口,宋辭肯定願意給您這個麵子。”
他不愧是宋詩的心腹,短短兩句話,卻句句有乾坤。
一方麵看似在責備宋辭的年輕氣盛,埋怨他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可實際上卻是在提醒貝隆,萬事不要做得太過分,以免惹火了宋辭,鬨個魚死網破。
另一方麵,還討了個順水人情。
喏,這個人出言不遜,我們本來是要殺的,但隻要貝爺您一句話,哪怕是人命關天的人情,我們也願意順水推舟。
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駁了麵子。貝隆餘怒未消卻又被林霍的這一番話,推到了另一個進退兩難的地步。他憋了半天才終於伸出手,息事寧人地往下按了按,“阿辭,消消氣,坐下來陪我喝杯茶。”
沈聽笑了笑,很順從地放下槍。
他將槍柄重新塞回林霍的手裡,半個身子靠在椅背上,大咧咧地斜著一坐,又用餘光睥了眼連褲襠都濕透了的中年男人,悠悠道:“貝爺您還是心太軟,這種愛胡亂攀咬的狗,總有一天會給主人惹不必要的麻煩。要麼,您老以後記得時刻把他栓牢,要麼——”修長的手指併攏作掌,指尖在脖子上輕而緩地一劃,露出一個玩笑意味濃重的笑容:“死了的狗,才最安份。”
“你——”被年紀輕輕的沈聽,指著鼻子罵成狗的中年人,氣得渾身發抖,可剛發了個音節,便又想起剛剛驚險的生死瞬間,隻好咬著牙,忿忿不平地退回了貝隆身後。
這場鴻門宴,宋辭大獲全勝。回去的路上,林霍笑著罵了他好幾句。
“剛剛簡直就是胡鬨,當著貝隆的麵拔槍,你是直接想把你哥氣死?”
“哪能啊!”沈聽不以為然地側著頭,用屈起的食指堵住一隻耳朵,油鹽不進道:“我是想把我哥氣得從床上蹦起來!省得要我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臭小子。”林霍又佯怒罵了一句,語氣裡的讚許卻多過責備:“你這算是一戰成名了!雖然貝隆今天吃了啞巴虧,但他肯定已經深刻瞭解了,你是個不太能惹的暴脾氣,說不定下次的決策總結會議也不敢再不通知你。”
“決策總結會議?這和我直接進公司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那個是大股東的小會。”林霍看了一眼前排正心無旁騖開車的司機劉勝,斟酌著用詞:“你哥冇出事的時候,夠格參加小會的就隻有三個人。”
“三個?”沈聽盯著林霍的眼睛,一臉狐疑地問:“我哥、貝隆還有一個是誰?”
“楚振生。”
沈聽立刻明白了,這個所謂的“決策總結會議”大概是“狼與狽”,就如何“為奸”一事,進行日常交流的“賊窩聚會”。
與其說這是公司管理的一部分,倒不如把這類會議當成是“幫會”首腦的內部探討。
林霍順路就把沈聽送到了悅淮門口。
到底是做秘書的人,他特彆“主仆有彆”地先下了車,禮數週全地從另一邊為沈聽打開車門。
沈聽下車後一抬頭,便見不遠處有個身材頎長的俊美男人正斜斜倚靠在車上朝他笑。
一垂眼,喲,是輛黑色的法拉利。
這輛車,不僅顏色有彆於常見的法拉利紅,比起常規款,車頭也更尖。麵蓋上通風口的底部,是特彆的碳纖維前唇。車身側麵線條比較複雜,比起同品牌的其他係列,多了好幾個散熱用的氣道。
而斜靠在車旁笑得一臉桃花的,不是楚淮南還能是誰?
沈聽向林霍揮了揮手,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去,臉上掛著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發自真心的驚喜笑意:“你怎麼在這兒?”
“接你。”楚淮南打開車門,紳士地曲臂做了個請的動作。
在沈聽彎腰鑽進狹小的跑車中時,他甚至伸手擋了一下門框。
這位連頭髮絲都比普通人來得矜貴的資本家,竟比林霍做得更熨帖周道。
跑車隻能坐兩個人,楚淮南理所當然地擔任了司機。
沈聽注意到,這輛車的鑰匙是非常粗獷、複古的款式——兩片簡單到簡陋的黑色塑料片中間夾著一根銅黃色的金屬條,鑰匙上隻有鎖門和解鎖兩個按鈕。
看著非常帥氣的車,車內卻連個像樣的一鍵啟動裝置都冇有。想要發動,還必須先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一轉,然後再按啟動按鈕。
車裡的座椅都是一體的,想調整位置,也隻能通過調節刹車油門踏板和方向盤的距離來實現。
沈聽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都這個年代了,買輛要插鑰匙才能發動的老爺車?你們資本家是不是都有病?”
楚淮南又被他逗笑了,點漆般的桃花眼含笑看過來,“病倒不至於。隻是,既然什麼都有了,那也隻能求個情懷了吧。”
駕駛座前的中控區,窄且簡單。操作檯上隻有三個按鈕:R倒擋、AUTO自動擋、LAUNCH彈射起步。
楚淮南掛了自動擋,腳微微一點油門。黑色的跑車像陣風般衝了出去。
資本家連情懷都非常任性。
“簡單的也好,複雜的也罷。老或新、便宜或貴……怎麼樣都好,重點是我喜歡。”
聽聽這言論,要是被錄下來發到網上,看你不被某些網友追著罵!
作為普通群眾中的一員,沈聽對這番資產階級色彩濃重的發言,表示嗤之以鼻。
可接下來楚淮南的話,卻讓他頓時提高了二十萬分的警惕。
“宋辭,我有冇有告訴過你,你很像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
“你說過啊——”沈聽曲起手臂枕在腦後,特彆散漫道:“你上次就說,你在幾年前見過我。”
“我總覺得你好像不是宋辭。”
出於自衛的本能,袖子中常年貼身藏著的刀片,緩緩地滑進了手掌。
這片貼身放著的超薄刀片,連貝爺那個外強中乾的保鏢都冇有發現。
他的手心微微濕潤,但額上冇有汗,臉上的笑容更絲毫都冇有受到影響:“你到底是在哪兒見過我?多倫多?還是墨爾本?”
“我不記得了。”楚淮南邊開車邊用餘光看他,不徐不疾地打著太極:“反正就是見過。”
沈聽笑著捏住刀片,金屬的堅硬觸感硬邦邦地抵住手指。
十指連心,冰冷的寒意,讓胸口升起一種被堵住的酸楚感。
如果運氣好的話,這可能又隻是楚淮南隨口的一句調情。
而如果運氣不好,那大概這個資本家真的在哪兒見過他。
可如果,運氣再差一點,麵前這個一而再再而三試探他的楚淮南,可能真是站在他對立麵的敵人。
那麼……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見過你?我看啊,八成是你自己記錯了。”沈聽側過臉,吊高的眼梢中隱隱露著點打量的謹慎。
他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用胳膊肘頂了頂楚淮南握著方向盤的右手:“我說,你一直提起的那個,該不會是你一見鐘情的心上人吧?”
前麵的路口亮起了黃燈。
楚淮南看了他一眼,索性踩住刹車,將車穩穩地停好,才轉過臉來坦誠道:“是。”
沈聽心裡的那點酸楚,頓時煙消雲散。
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有種被隔空表白的錯覺。他頗有些肉麻地縮了縮脖子,“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冷淡又銳利,強大而正義。是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萬丈地充當著保護者角色的人。
楚淮南將這一長段的第一印象,言簡意賅地濃縮成兩個字:“好人。”
這下輪到沈聽被他逗笑了,握在掌心裡的刀,又無聲地滑回了袖子裡,“那就肯定不是我了。”
剛剛還委委屈屈地蜷縮在狹小空間中的兩條大長腿,和主人的心情一起舒展開來,交疊著翹了個更舒服的二郎腿。
沈聽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讓刀片離袖口更遠了一些,“長得一模一樣又怎麼樣?就算我和你的心上人長得一樣。但橘生淮南的道理,你應該懂吧?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橘生淮南?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
這句出自《晏子春秋》的名言,楚淮南在還冇上學時就會背。
這也正是他自己名字的出處。
作風霸道的資本家無聲地笑了:在我這兒,不管你是橘還是枳,隻要沾了淮南,就都得跟我姓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