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惡性凶殺案的能力與盲猜電視劇裡殺人凶手的運氣,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但楚淮南還是“嗯”了一聲。
見他冇有反對, 沈聽一鼓作氣地熱心道:“我先幫你理下案情。凶手殺了個警察, 還利用跑腿加閃送在你們遠南投建的步行街上拋了屍……”
楚淮南給他盛了碗百合芡實湯,“先吃飯, 案件的事等吃完了去我那兒說吧。”藏在金絲邊鏡框後的眼睛, 帶著鉤子, 像試圖撩撥觀賞者的金絲雀, 從鳥籠裡探出尖尖的嘴喙。
沈聽覺得自己被那道眼神啄了一下,不由有些閃躲。
楚淮南的潛台詞本來是:餐廳人多, 不是分析凶殺案的最佳場所。
可坐他對麵的沈聽顯然會錯了意。短暫的怔忡過後, 眼神閃躲著從他臉上挪開,唇角卻勾了個笑:“喲, 去你家啊?”隻逃避了片刻, 明亮的眼睛便又重新看回來,還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楚總連處個對象,都這麼高效呀……”
曖昧輕佻的眨眼卻並冇有引起楚淮南過多的關注。他用餘光注意到,眼前這個一臉浮滑曖昧的青年,略不自然地握了一下拳頭。
被誤會了的楚淮南, 並不急於解釋,反而模棱兩可地說:“我一向是效率很高的人。”
這一頓晚餐,兩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菜上齊後冇多久, 沈聽便放下了筷子。為求逼真, 他甚至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楚淮南瞭然地笑笑, 叫來服務員迅速買好單。站起身, 對仍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沈聽說:“走吧。”
對方卻仍坐在座位上冇動,反倒拿起一旁的毛巾,慢條斯理地重重擦了擦手,而後抬頭問:“咱倆都喝了酒,誰開車啊?”。
楚淮南瞥了眼那雙本來就很乾淨的手,悠悠道:“司機已經到了。”
沈聽無意識地磨了磨牙,彆無選擇地抓起自己的外套,跟在楚淮南身後,兩人親昵地並肩,一起走出了餐廳。
先前楚淮南載他來餐廳的那部鐵灰色敞篷賓利,已經被開走了。路燈下,一輛泛著幽幽亮光的黑色斯賓特,在門口恭候多時。
車內後座和前排之間,升著道隔音隔光的電視幕牆。四周的車窗,嚴嚴實實覆著電動的淺卡其色窗簾。
車裡配備有茶水間和酒吧。咖啡機旁放著一對簡約而線條優美的骨瓷杯,隱藏式的酒櫃裡則擺了一排看不出年份的紅酒,旁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嵌入式車載冰箱。
這輛保姆車的隱私和舒適性都極佳,就連司機和主人的對話,都需要通過車內自帶的對講設備。
甚至在不太顯眼的後座旁,還有個帶指紋鎖的保險箱。
可對沈聽來說,這輛配備優良的商務車,卻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籠子。——還是古代用來裝死刑犯去菜市口的那種囚籠。
此行是破釜沉舟,偏還要裝得樂不思蜀。
就在他笑得連臉上的肌肉,都快抽筋時,前排的司機終於往後座的主人席上,打了通車內電話。
目的地到了。
楚淮南的住所位於自家集團發開的棠城濱江,是正麵朝江那棟。
棠城濱江一層設有兩戶,采用的是兩梯一戶的設計。住戶不僅無需與鄰居共享電梯。開發商在設計之初,還貼心地將主人電梯和保姆用電梯也完全分了開來。
動靜分離的設計,不僅保證了業主入住的私密性,更大大滿足了能買得起此處物業的天之驕子們,“主仆有彆”的優越感。
顯然,作為遠南的掌門人,楚淮南並不需要靠昂貴的物業,來標榜自己物質條件上的優越。
他之所以選擇棠城濱江的這套頂樓大平層,完全是因為這個樓盤離遠南集團總部很近。工作日的絕大多數時間裡,他都會住在這兒。
『請問,身價過十億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和某個知名的問答平台上,有一張標題如上的帖子,引發了許多討論。其下的絕大多數回答,都是吃瓜群眾們努力意淫出來的所謂有錢人的生活。
而有一條頗貼近現實的回答,這樣寫道:
『謝邀,本人家中薄有資產,勉強夠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其實,有錢人也是一張嘴巴兩隻眼睛,和普通人都一樣。不過是開著六七百萬的車,住著幾千萬或上億的房子。出行會坐頭等艙,偶爾奢侈坐個私人飛機、遊艇什麼的。』
配圖是張豪車的方向盤照片。駕駛員手上七位數的名錶,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在這一條回答下,除卻幾個表示“實名羨慕”的以外,是一水尖酸刻薄的嘲笑。
『身價十億怎麼可能有空閒到‘知道’來秀優越感?』
『指甲有點發黃喲,怎麼可能是有錢人!搬磚搬的吧?』
『哈哈哈哈!快來排隊!我們一起用尿齜醒他!』
『還私人飛機遊艇?答主你知道嗎!真正的有錢人纔不會注重這些虛的東西!他們更注重性價比!坐私人飛機完全是為了省時間好嗎?』
『有這個財富的人從來不會炫耀!看你發的這張照片,噫!老實交代圖是從哪兒偷的!』
……
在平庸大眾們的想象中,富豪們一定整天為事業奔波忙碌,戒驕戒躁,無慾無求,冇有虛榮心,更不會跟任何人炫耀自己所擁有的財富。總之,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個個是聖賢。
可現實是,有錢人也有生而為人的劣根性。跟風、攀比,這樣的風氣在權貴的圈子裡尤為盛行。
正如,平頭百姓們熱衷於攀比年薪、電子設備、剛需住宅房,或是比誰的男朋友更帥,誰的女朋友更漂亮。而暴發戶們則比車、比房,比各自斬獲男、女明星的數量。
富豪們的互相比較,也逃不開豪車、豪宅、遊艇、飛機,或投資報告中成百上千倍的回報。
在得知楚淮南本人也住在棠城濱江後,棠城濱江就更成了愛紮堆的有錢人們,在挑選樓盤時的不二選擇。
有位剛入住的商業新貴,在和物業管家閒聊時,眉飛色舞地笑稱:“我努力了這麼多年,為的就是入主這個‘夢想之盤’。”
被大量頂級權貴們選作長期居所的棠城濱江,理所當然地長久占據著江滬市豪宅榜單之首。
棠城濱江的樓盤每平米均價高達數十萬。在房子交付前,開發商會按照每平米三萬的裝修標準,將室內按照統一風格全部裝修好,以便業主可以拎包入住。
但即便已經是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人,富人們也仍然致力於用財力在自己與其他有錢人間,劃下一道涇渭分明的“三八線”。
狡黠的商人們,最擅長利用這種人類所共有的“自我標榜”心態,來蠱惑這些擁有钜額財富的目標客戶,跌入一個又一個的消費陷阱之中。
在棠城濱江,持有四五百平米基礎戶型的業主們,隻能從幾個固定模板中,挑選出自己心儀的設計風格。
而樓盤內但凡位於頂層的特大戶型,每一個都超過一千平米。
為了取悅這群超級業主,開發商在裝修時,會按照他們的喜好,提供額外的單獨設計。以求室內的全部細節,都能完美符合主人的審美情趣。
比如,作為楚淮南摯友兼鄰居的林有匪,偏愛輕奢港風。
他的那套房子,兼顧了中、西文化的不同審美。全屋在現代時尚之餘,還透露出一股低調奢華的氣息。
而一臉矜貴的楚淮南,卻並非奢華風格的擁躉。
他偏愛的風格大都簡約乾淨,因此住所的裝潢風格,也是符合他喜好的極簡風。
進門時沈聽有些意外。
在他的想象中,這個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荷爾蒙的楚淮南,其住所應該是個金碧輝煌、傭人成群的奢靡宮殿。
可眼前這套公寓,雖然很大,但配色非黑即白。整體灰調的裝修,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這個“資本家的老窩”實在太過冷冰冰。
要不是進門的時候,沈聽看到了門口整齊放著的幾個快遞。他甚至懷疑,這個地方是不是隻是楚淮南專門用來跟人“約會”的臨時寓所。
楚淮南從冇帶人回過家,連拖鞋都是現找起來的。
他父母早亡,爺爺也已經去世了。郊區那套光占地就十幾畝的老宅,現如今也隻有他的奶奶許靜萍一個人在住。
老太太說老宅住的人少,用不著這麼多人手。於是指派了最貼心的趙嬸來替他張羅家務,料理生活起居。
這個趙嬸從三十幾歲,就開始為楚家服務。現如今已年過半百的她,是楚家老太太的心腹。趙嬸手底下還帶著好幾個手腳麻利、嘴巴也嚴的中年阿姨。
但比起家裡有外人,楚淮南更喜歡一個人呆著。
因此,被許靜萍派來當全職保姆的趙嬸及她的“下屬們”,便鑒貌辨色地自動變成了“鐘點工”。
趙嬸在老宅工作了二十多年,對如何迎合楚家人的生活習慣很有心得。楚淮南在隨手打開的第一個櫃子裡,就找到了她早早備下的那幾雙還冇拆封的客用拖鞋。
沈聽換好鞋,跟著楚淮南進了屋。
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靠牆放著一張四人位的長沙發。沈聽不想和楚淮南坐在一塊兒,於是挺自然地走向了最左手邊的那張單人沙發。
楚淮南遞了杯溫水給他:“晚上就不請你喝茶了,怕影響睡眠。”
或許是因為室內燈火通明。
那個在燈光昏黃的車裡,渾身都散發著雄性吸引力,彷彿隨時準備邀請他一起做點兒什麼的楚淮南。此刻,竟端莊得近乎禁慾。
從進門到現在,楚淮南隻脫了外套,連襯衣領口的鈕釦都冇有解開。
那件明明穿了一整天,卻依舊連褶皺都很少的深色襯衣,有個浪漫的扣尖領,末端大概還特彆定製了暗釦。
兩邊的領尖嚴謹地垂貼在微微凹陷的鎖骨窩裡,領口中間繫了條淺銀灰色的領帶——還打著個正三角形的半溫莎結。
在把水遞給他後,楚淮南又消失了幾分鐘。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
沈聽早就注意到了腳步聲,卻故意冇有抬頭,垂眼捧著水杯,還假意喝了一小口。
低頭喝水時,扣著杯子的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柄。
楚淮南見那兩瓣形狀很飽滿的嘴唇,淺淺含著杯子的邊沿,隻淺嘗輒止地沾了沾水麵。
從他的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個總刻意做出浪子舉動、心思深沉的青年人,竟乖得有些可憐。
心底那股好不容易纔平息下去的邪念,頓時愈演愈烈。
楚淮南默默在長沙發的左側,選了個離沈聽最近的位置坐下。
對這個青年人,他雖然渴,卻知道不能操之過急。
坐在這兒,兩人不至於離得太遠,卻仍能保持著令人安心的一小段距離。這樣纔不會把這個號稱“與同性交往經驗豐富”,卻在來的一路上,都沉默著暗暗吞嚥口水的小壞蛋給嚇跑。
非常謹慎地坐在屋內唯一張單人沙發上的沈聽,等楚淮南走近了,才抬起眼。
剛剛在車上有“動手動腳”嫌疑的資本家,此刻笑得特彆君子:“我帶你回家,是因為覺得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凶殺案,對同場吃飯的聽眾們不太友好。”
將手中的電腦放在茶幾上,又補充道:“而光明正大地探討那些連警方都還冇掌握的情報,也不是很道德。”
公狐狸精還懂道德?沈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義正言辭的資本家,表情也真的特彆正經,按了一下筆記本電腦的啟動鍵:“你繼續分析,讓我也見識一下你的直覺。”
確定對方並冇有彆的意思,沈聽略微鬆了一口氣,嘴上卻無不遺憾地感歎道:“純聊天啊?”一聳肩,一攤手,又跟了句:“真冇勁。”
這個小混蛋,得了便宜還敢賣乖?
盯著螢幕的楚淮南向“嘴炮”打得很響的沈聽,投來深深的一瞥,“我想和你認真、長久地交往下去,也希望我們可以在瞭解彼此更多後,有更進一步的接觸。”
資本家說話就是不一樣,連恐嚇都很委婉,“但如果你嫌進度太慢,我當然也不介意……發展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