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川不敢相信, 在他眼裡天真爛漫的學弟會壞到這個地步。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切地察覺到,那些碎片式的、尚未形成證據鏈的指向可能纔是真相。——沈止的死, 或許真的同這個可以麵無波瀾地談論彆人死生的師弟有關。
慕萬億一直希望能在江滬警方內部安插一枚完全屬於自己的棋子, 而則陳峰是他的得意之作。
慕鳴盛知道父親對警察係統有著天然敬畏,所以很會討歡心地去燕京公安大學主修網絡安全, 畢業後,為了表示自己對父親的王國並冇有企圖,他又特地遠渡重洋去了美國。
05年的時候,慕鳴盛受召回國,為父親解決勢頭正盛的對手航宇。
沈止知道他回國的訊息後,第一時間去機場接他。
冇過幾天, 慕鳴盛藉口要謝他前來接機,回請沈止吃飯。沈止欣然前往,慕鳴盛去買單,泊車小弟早早地開來了車, 沈止便上了車等他。
車上有一台當時國內還尚未引進的行車記錄儀。
沈止是個電子設備愛好者,於是好奇地研究起來,卻無意間翻出了一段慕鳴盛和組織成員的通話記錄。
雖然在視頻中,慕鳴盛說的十分隱晦。但沈止學的就是刑偵,畢業後還曾在緝毒大隊實習過三個月, 因此對毒販的暗語非常熟悉。他一下就聽出了那段通話內容有問題。
他們討論的應該是關於毒資的洗白走向,用詞比較模糊,用的是類似“賣豬錢”之類的術語。
這頓飯沈止本來就吃得很飽, 這下剛吃下去的東西,立馬噎到了喉嚨口。
慕鳴盛結完賬出來,問沈止要不要去附近兜個風, 順便給一年前調到江滬做靜和分局一把手的李世川買點兒東西。
沈止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說有點事想先回去。
他和慕鳴盛大學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怎麼都不相信慕鳴盛會是個毒販。他思來想去最終把自己的懷疑告訴給了在學校裡同樣和慕鳴盛走的很近的陳峰。
陳峰表現得十分驚訝,“應該不會吧。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
沈止低頭猛喝悶酒:“或許吧,我也希望是誤會。回頭我查查,這樣的嫌疑,還是早點兒洗脫了的好。”
他喝完酒剛走,陳峰轉頭就把這事兒告訴了慕鳴盛。
慕鳴盛多疑,又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讓天下人負我”的個性,麵對沈止這種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人,他一下就動了殺心。
陳峰認識他多年,當然知道他的沉默裡包含著怎樣要命的深意,立刻打圓場說:“阿止隻是懷疑,並冇有確定。隻要想辦法洗脫嫌疑就可以了。我也說了其中是有誤會,改天我約頓飯,飯桌上咱們想辦法配合著瞞過他就行了。”
“哦,好。”慕鳴盛笑著應下來,心裡卻冷冰冰地想:瞞過他?那多麻煩。瞞了一次,保不齊還有下一次。殺了他,才能永絕後患。
他站在廚房接電話,正巧碰到李世川進來拿紅茶。他立刻對陳峰說:“不和你說了,我還有事。”掐了電話,一把奪過他握在手裡的茶葉罐:“晚上不要喝茶,你還嫌你的睡眠太好是不是?”
李世川平時工作壓力大,晚上熬夜是常有的事。他不愛喝咖啡覺得那是菸灰水,倒是以前慕鳴盛給他買的某種紅茶,他喜歡的不得了。
可是茶喝多了容易睡不著好,熬夜熬多了神經衰弱,晚上冇事也睡不好,自從慕鳴盛回國以來,總管著他,不允許他喝茶。
他變魔術似地揚了揚已經藏在手心裡的一小包茶葉,“今天居家加班,得靠這玩意兒續命。”
慕鳴盛劈手把那一袋也搶了過來。
“不準,靠它續什麼命?要續也是我來給你續。”
李世川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拿什麼續?”
慕鳴盛勾著嘴角笑:“你說呢?”
“彆鬨,查案呢。上次行動阿止還受了傷。這次再不把這夥人一鍋端了,我跟他們姓!”
慕鳴盛笑咪咪地掰過他的下巴:“那可不行,我不同意。你隻能跟我姓。”
李世川笑著把他的手撣開,趁機從茶葉罐裡撈了兩袋茶葉,到書房加班去了。
慕鳴盛擅長說謊,但不常說謊,因為他不太願意圓謊。那太麻煩了。如果有人懷疑他,他通常會選擇更直接、也更有效率的方法——殺人滅口。但在李世川麵前,他願意變著花樣地編造謊言。
而直到那些謊言全部被拆穿前,他都一直堅信自己可以永遠把李世川矇在鼓裏。
那晚之後,慕鳴盛忙了好幾天,陳峰約他和沈止一起吃飯約了好幾次都被婉拒了。
直到有一天,慕鳴盛主動聯絡他,說想要和他還有沈止一起約個飯。
再後來,沈止死在了步行街的隨機殺人的事件中。凶手李廣強是因為吸毒引發了幻覺,才當眾發瘋殺了恰好前去吃飯的沈止。
那時,坐在他指定餐廳裡的陳峰正和沈止通著話,一切發生得毫無征兆,電話猝然中斷,而後陳峰接到了慕鳴盛的電話,說是有批貨被吞了,讓他立刻去某小區看看,如果看到房子裡有人不論是誰先抓再說。
陳峰立刻按著指令去了,此後他在小區的樓道裡遇見了李宋元。
再後來,沈止死了。步行街的案件引發了社會輿論的一片嘩然。上頭下了死命令,勒令靜和分侷限時破案。
李世川被推舉為整個行動的負責人,他忙得像個陀螺。好在一切都很順利,無論是對他而言,還是對慕鳴盛而言。
李廣強的毒品來源直指航宇貿易,在警方的強勢清掃下,航宇貿易轟然倒下,華鼎萬億坐收漁翁之利。
可航宇案雖然已經結案,李世川卻仍然覺得案件中還有許多疑點。但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已是被輿論、被上頭的壓力推著往前全力加速,他一個人叫停,也於事無補。
安康被槍斃後,李世川隱隱覺得有些愧疚。他一直在質疑零口供定罪、死刑加快執行,這些真的是司法的進步嗎?
可案子已經定了,除了懷抱著受之有愧的心情去接受各種表彰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好在,同住的慕鳴盛非常體貼,在他悵然若失時,常常主動安慰。
偶爾李世川也會傻想,這個人確實比紅茶更能續命,除了總愛霸道地管東管西外,其他的一切都很完美,好得冇有缺點。
因此,在他無意間發現自己在內網的登錄通道,曾頻繁地在異地上線時,他甚至冇有懷疑過那會是慕鳴盛。
但他私下秘密調查的結果是,除了慕鳴盛,冇有人有機會。
瀏覽記錄被刪得很乾淨,不愧是網安專業的高材生,李世川自嘲地笑了笑。恢複了部分記錄後,他發現之前的許多行動之所以失敗,大多是因為慕鳴盛提前瀏覽了他們的行動部署計劃。
李世川跟吃了個蒼蠅一樣作嘔,他藉口要出差在辦公室裡住了一個禮拜。在那一週中,他把之前所有慕鳴盛關心過細節的案件全部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其中包括導致沈止死亡的那起案件。
結合瀏覽記錄,幾個案件的結果讓他如墜冰窟。
他從辦公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手槍,然後回了家。
一週冇怎麼睡覺,李世川覺得自己的思維彷彿被凍住了。紅茶根本續不了命,信誓旦旦要給他續命的,竟是裹著糖的砒霜。
太陽穴裡像藏了條不安分的鱔魚,狠狠地著抽動著。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瀕死般混沌的、劇烈的心跳聲,渾身都在抖,呼吸粗重得如同被掐住了喉嚨一般窒息。但腳步卻比平時還要更快。
公寓的位置是慕鳴盛遠在美國時,隔著電話和他一起選的,離他上班的分局很近。
李世川從來不知道,原來,家和單位之間那四百多米的路,竟然有這麼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站在了他們的家門口,他開門進去。
房間裡冇有開燈,隻玄關處一道冰冷的追光,照著他的前路。
外頭,風雨欲來,屋裡,陰沉昏暗。
他看到那個與他一樣是這個家裡另外一份子的男人,背對著自己,正端坐在沙發上。
開槍,開槍,腦袋裡有一個聲音越來越響。可他握著槍的手,卻抖得如同通了電,怎麼都不聽使喚。
終於他的反常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慕鳴盛神情溫煦的轉過頭,他看到了他手裡的槍,卻一點都不驚訝,起身向他走來,坦然地質問他想要乾什麼。
李世川整個人猛地戰栗了一下,胸口劇痛,痛得如同神話裡被抽去了龍筋的敖丙,他咬著牙,用力地扣下扳機。
這是他這一生中,開過最艱難的一槍。
慕鳴盛一記悶哼,應聲倒地。
藉著隱約的燈光,他看到那一雙修長的、每夜在睡夢中都橫在他腰間的腿向他走過來,猶豫了幾秒後,終於蹲了下來。
愛人一向溫熱,此刻卻滿是冷汗的手指,顫抖著在他臉頰上停留。
在冇有開燈的房間裡響起一陣小聲的啜泣聲。
李世川失控地流眼不止。可他隻孤獨絕望了片刻,便被突然從黑暗中伸出的手死死地反扣住了手掌。
剛剛還躺在地上的頎長人影,一手狠狠握著他意欲掙紮的右手,另一隻手瞬間就擊落了他手中的槍。
他甚至來不及反抗對峙,便已徹底落敗。雙臂被牢牢反剪在身後,還掛眼淚的臉頰緊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身後那個輕而易舉就封鎖住他所有動作的男人,低頭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廓:“既然我的死會把你弄哭,那你殺我乾嘛?”鬼魅般蠱惑的輕笑,接踵而來:“世川,殺了我,你打算守一輩子活寡?”
緊貼著他的男人像隻吸血鬼,用牙齒渴望地輕咬著他脖子上的動脈:“彆哭,我捨不得你,怎麼會這麼容易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