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第一縷陽光,剛漫過桑棉田的田埂,小皇孫就提著竹籃跑向蠶房。去年的蠶蛾早已完成使命,留下一匾密密麻麻的蠶卵,像撒了層金粉,在暖爐邊泛著微光。
“奶奶,它們醒了嗎?”他扒著蠶匾邊緣,鼻尖幾乎要碰到卵殼,眼睛瞪得圓圓的。
沈清辭正用軟毛刷清理蠶匾,聞言笑著搖頭:“還得等幾天呢。蠶寶寶要等天氣暖透了才肯出來,就像你賴床不肯起似的。”
小皇孫紅了臉,卻依舊不肯走。他學著奶奶的樣子,用毛筆蘸著溫水,輕輕拂過卵殼,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我要讓它們知道,有人在等它們。”
這些蠶卵,他早做了打算——一半留給自己,另一半分裝在小小的錦袋裡,送給同源堂的小夥伴和西域、北疆的朋友。“讓每個地方都有蠶寶寶,都能種桑樹,都能織出好看的布。”他把錦袋係在腰間,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顛壞了裡麵的希望。
桑樹苗在春風裡抽了新枝,比去年粗壯了不少。小皇孫給“爺爺樹”綁上了新的護繩,又給“阿木樹”和“巴圖樹”澆了水,嘴裡唸唸有詞:“快點長,等蠶寶寶出來,要吃最嫩的葉子呢。”
蕭煜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看著孫子圍著桑樹打轉,忽然對身邊的太子說:“你小時候總嫌種樹麻煩,說不如練劍威風。你看這孩子,把桑樹當寶貝。”
太子笑著撓頭:“還是父皇教得好。當年若不是您逼著兒臣去淮南看老農插秧,兒臣哪懂這些。”
“不是我教的,”蕭煜望著桑棉田,“是土地教的。你對它用心,它就教你道理。”
蠶寶寶孵化那天,小皇孫特意請了小夥伴們來見證。當第一隻小黑蟲從卵殼裡鑽出來時,孩子們發出一陣歡呼,西域的孩子用通語喊“像星星!”,中原的孩子則拍手說“像芝麻!”,熱鬨得像過節。
“彆急著高興,”小皇孫拿起桑葉,像個小先生似的叮囑,“它們很小,要喂最嫩的葉尖,還不能沾生水。”
他把分好的蠶卵分給大家,每個錦袋裡都附了一張紙條,上麵用通語和中原話寫著養蠶的法子,是他照著《農桑新記》一筆一畫抄的。“要記得哦,蠶沙彆扔,能肥田;蠶繭抽絲後,殼還能做藥。”
孩子們捧著錦袋,像捧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阿木的妹妹說要把蠶卵帶回西域,種在草原的桑樹苗下;北疆的少年則說要請母親做個新蠶匾,保證讓蠶寶寶住得舒服。
送走小夥伴,小皇孫蹲在蠶房裡,看著蠶寶寶一點點啃食桑葉,忽然問沈清辭:“奶奶,蠶寶寶是不是很偉大?它們吃的是葉,吐的是絲,最後還留下卵,什麼都給我們了。”
沈清辭摸了摸他的頭:“是啊,萬物都有自己的使命。就像桑樹結果喂鳥,棉花開花引蜂,你爺爺守護天下,你父親治理朝政,都是使命。”
“那我的使命是什麼?”小皇孫抬頭問,眼裡閃著認真的光。
“現在還不知道,”沈清辭笑著說,“但你把蠶卵送給大家,讓更多人有絲有棉,就是在做有意義的事。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初夏時,各地傳來訊息——西域的桑樹苗活了,蠶寶寶吃得正歡;北疆的蠶匾裡爬滿了白白的幼蟲,牧民們學著用蠶沙肥田,種出的燕麥格外飽滿;江南的小夥伴則寄來新紡的絲線,說要和小皇孫的棉線一起織成布。
小皇孫把這些訊息一一記在本子上,還畫了張“蠶寶寶旅行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蠶卵到達的地方,像一幅五彩的蛛網,把天下連在了一起。
“您看,”他把圖拿給蕭煜看,“它們走得比送種隊還遠呢。”
蕭煜看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忽然想起當年征戰沙場的日子。那時他以為,隻有刀劍才能統一天下,如今才明白,一粒蠶卵,一顆棉種,有時比刀劍更有力量——它們能讓人心連在一起,讓日子暖在一起。
“好小子,”他拍著小皇孫的肩,“比爺爺強。”
蠶寶寶開始吐絲時,小皇孫特意在桑棉田邊搭了個小台子,邀請大家來看“蠶變”。孩子們圍著蠶匾,看著蠶寶寶吐出銀絲,把自己裹成繭,眼裡滿是敬畏。
“它們要睡覺了,”小皇孫輕聲說,“睡醒來,就變成飛蛾了。”
飛蛾破繭那天,正好是小皇孫的十二歲生辰。他冇有要金銀珠寶,隻要了一個新的蠶匾,說要把新的蠶卵繼續送出去。蕭煜和沈清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收集卵殼,忽然覺得,這孩子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使命——不是繼承皇位,而是繼承這份“傳遞”的心意,讓溫暖和希望,像蠶卵一樣,在天下生根發芽。
夜裡,小皇孫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飛蛾,翅膀上織著桑棉田的圖案,飛過千山萬水,把蠶卵撒向每一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