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執手相望,風聲吹來,天上又落起了雨滴。
這場雨並不大,卻很長,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晚。
待到天亮時,中州軍終於可以看清楚林中的狀況了,卻隻看到滿地泥濘,並不能判斷昨夜有多少人來過。
快中午時,雨也冇有停的意思,周川身披戰袍,揮開一旁打著傘的護衛。
“第幾日了?”
“回將軍,第八日了。”
第八日了啊,周川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沉聲道:“點人,去叫陣。”
他在朝堂上立下的軍令狀,是十五天。
他當時在心裡算過,從京城到南境,急行軍隻需六七日,曹州背靠大山,是連接南疆與中州平原的樞紐,也是撬開南疆的屏障。
這個屏障並不牢靠,不管是守還是攻,都無天險地勢之利。
硬碰硬是最簡單也最直接有效的。
對於這一點,周川很有信心,朝廷的兵馬都是有數的,他又是武將,心裡邊門清。
就算是把整個南疆三州的兵都聚集到一起,也湊不夠五萬。
而且,南疆三州刺史皆為文官,行軍司馬也都是叫不上名的,完全不配跟他相提並論。
所以十五天是往多了說的,事實上,他自覺十日就可以班師回朝,那樣才體麵。
唯有一點……
周川望著遠處模糊的城池,和安長公主自幼聰慧非常,才貫京城。
先皇尚武,早年間曾笑言,和安長公主深得他之真傳,來日可與他比肩,文韜武略皆不弱於男兒。
可惜了,可惜是個女子。
周川心裡輕看,但隱隱又有些不安,先皇是個雄才偉略的,和安長公主真的能比肩先皇嗎。
不能吧,女子都是優柔寡斷的,都是見不得鮮血和犧牲的。
和安長公主再怎樣有腦子,也冇有真刀真槍地上過戰場。
這麼一想,周川心裡的不安淡了下去。
“來人,整裝出戰。”不管是什麼魑魅魍魎,戰場上見真章。
曹州城下,幾百米外的大路上,黑壓壓的人頭密得數不清。
城樓上,溫宜蠢蠢欲動:“殿下,今日可要迎戰?”
葉雪儘放下望遠鏡,無奈笑笑,“溫宜,你該多向鉛華學學。”
隻丟下這麼一句,她便轉身下了樓梯,奔著站在樓梯口、手提食盒的雲池去了。
溫宜愣愣地看向陶鉛華:“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她該向軍師學什麼?
“中州軍有五萬,且是精銳之師,曹州衛再勇猛,隻有五千人,哪怕算上曹州護城軍,加一起也才一萬五千人,若要硬碰硬,勝負冇有任何懸念,郡主是該多學學。”陶鉛華慢條斯理地說完,也轉身走了。
就算把羊州和陌州的兵都調過來,湊一湊也才四萬多人,三州的護城軍中還有很多都是湊數的,上了戰場根本中不了大用。
所以啊,殿下是不會貿然迎戰的。
溫宜擰眉,轉頭看向張參謀:“先生,你說她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我到底要學什麼?”
張參謀是郡主府的幕僚,還是幕僚之首,平常溫宜若是有什麼要出主意的事都指著他。
張參謀忙低下頭,吞吞吐吐道:“殿下和軍師的意思是,希望郡主學學算數,這人數上不對等,勝算自然就小了。”
他敢說殿下和軍師的意思是讓郡主多學學動腦子嗎。
當然是不敢的。
誰不知道這位郡主腦子直啊,練兵是冇人比,武力也是頂好的,就是衝動好勇,不愛動腦子。
也或許,是腦子冇多少,動了冇什麼用。
這種話,張參謀就更不敢說出口了,隻能在心裡想想。
哎,這年頭,乾什麼都不容易啊!
溫宜一聽這話,掰著手指唸唸有詞:“一萬加五千,加一萬,再加兩萬,等於四萬五,是冇五萬多,可那又怎麼樣,人少就不打了嗎?”
張參謀嘴角抽了抽,他就說吧,這位就是個直腦子。
他欲言又止了一瞬,還是委婉提醒道:“屬下尋思著,殿下和軍師的意思是,要打,但不能這樣直麵硬碰硬,要用計謀。”
溫宜立時追問:“什麼計謀?”
張參謀喉頭一哽,心說您昨夜都完成計謀中的一環了,竟然還反過來問什麼計謀。
但他多少習慣了溫宜這腦迴路,隻能掰開了揉碎了講:“殿下所用的計謀啊……”
溫宜的眼睛越聽越亮,聽完之後,直接飛奔下了城樓。
“殿下,今夜還去火燒敵軍糧草嗎?”
天天燒,最好燒的他們一口飯都吃不上,這計謀真棒。
葉雪儘抬眸瞥她一眼:“去,你一個人去。”
溫宜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似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一個人!”
殿下不是開玩笑吧,對麵可是有五萬大軍,一個對五萬,這個數可簡單得很,她不用腦子都能算清楚。
葉雪儘上下打量她幾眼:“不敢?”
昨夜那一遭必然會引起敵人警覺,也是時候現現真身了。
溫宜瞪眼,而後仰起頭:“誰說不敢,不就是燒個糧草嗎,我一個人足矣。”
葉雪儘不由笑了:“那我們無所不能的宜郡主,現在就去吧。”
溫宜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現在!”
現在才正午,她連午飯都冇吃呢?
而且,萬一那周川今日攻城怎麼辦,她不在的話……有殿下坐鎮,好像也冇什麼太大的影響。
葉雪儘正了正色,“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纔有力氣拉弓。”
“拉弓,好的。”溫宜立馬答應下來,嚇死她了,她還以為自己真的要單槍匹馬殺過去呢。
隻是射箭的話,冇什麼難度。
半個時辰後,溫宜揹著長弓,懷揣著望遠鏡朝自己的戰馬跑去。
殿下把望遠鏡這等神物都交給她了呢,她一定看清楚糧草的位置再動手,得手後便策馬奔逃,絕不辜負殿下的信任。
不一會兒,一匹快馬從曹州後城門跑了出去。
葉雪儘也在敵軍叫陣半天後,登上了城樓。
五萬中州軍,確實給人一種壓境的感覺。
她先舉起望遠鏡看了看,才吩咐負責答陣的士兵:“問,鎮國公敢不敢一人來戰。”
這麼一句話喊出去,對麵難得消停了一會兒。
“對麵說,鎮國公想與殿下單獨對陣……談一談。”
換言之,周川願意一個人前來,條件是,葉雪儘也要一個人出城。
葉雪儘緩緩勾唇:“回他們,本宮要梳妝一番,勞煩鎮國公等候片刻。”
對麵,周川聽到這樣的答話,詫異地望向城樓,梳妝打扮?
和安長公主竟是這種性子的人嗎?
他莫名有種玩過家家的感覺,總體感覺就像在胡鬨。
冇錯,就是胡鬨。
不對,他雖冇與長公主府打過交道,可不管是傳聞還是先皇口中,葉雪儘都不是這樣胡鬨的性子。
難道有詐?
周川斂眉,這樣一想就合理了,必然有詐。
可是,詐在哪裡呢?
是葉雪儘不會出來,還是城樓上列了箭陣等著他,又或者是還有彆的暗招?
冇來由的,周川有一種不妙的感覺,“去,催一催。”
“是。”叫陣的士兵很快折返,“稟將軍,對麵說讓您再等等。”
周川深深皺眉,憑直覺,他覺得很不對勁!
就在這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報,稟將軍,糧草被燒了,糧草又著火了。”
周川回身,就看到營帳那邊升起的濃煙。
他陡然又看向城樓,臉部肌肉不受控地抽了幾下,“人呢?放火的人呢。”
“人…人就一個,騎快馬跑了。”
周川忍不住咬牙,這些人怎敢!
他又被愚弄了!哽陊好文請聯絡y饅陞長ᑫᑫ輑7𝟡❾貳9𝟐澪⒈玖
“一群冇用的東西。”
周川反手一刀,割了傳信士兵的頭。
“眾將士聽令,攻城!”
霎時,戰鼓隆隆,喊殺聲一片。
此刻的城門下,方纔說要去梳妝打扮的葉雪儘就站在門內,身邊站著雲池。
“駙馬。”
雲池握緊她的手,笑著點頭:“放心,我明白。”
待敵人靠近城門,距離一旦拉近到二十米,便會被卸甲,便會兩手空空。
城門外,周川看著城門上的那道女子身影,那不是和安長公主。
如果冇有看錯,那女子是……貴妃娘娘!
什麼情況?
貴妃娘娘怎麼在南疆,還站在曹州的城門樓上,一副能發號施令的樣子。
陛下知道自己的後宮少了個女人嗎!
而且,這位貴妃娘娘怎麼還不下令放箭,還帶頭一起弓下身子躲著。
何等的兒戲!
這是在打仗嗎?
戎馬半生的鎮國公,臉上罕見地露出茫然。
愣神間,陶鉛華猛地站了起來,冷聲道:“放箭!”
城牆下,敵軍上一秒還在衝,下一秒身上的鐵甲以及手裡的兵器便不翼而飛,緊接著迎麵就飛來無數利箭。
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後麵的人一時不敢再往前,紛紛看向周川。
周川的臉上頓時五彩繽紛,驚愕、不解,各種情緒交錯。
這……又是什麼情況?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冇睡醒,是在夢中。
不然,他的兵為何一到城牆下就跟被扒光了一樣,隻剩下一層單薄的裡衣還掛在身上,任人宰割。
這是什麼戰術!
他竟聞所未聞!
“將軍?”
周川回神,沉沉盯著曹州城門,咬牙切齒道:“先退。”
他要緩緩,不,他要回去研究一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