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逐漸往西落,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雲池一個人站在書房裡,似逃避,似猶豫不決,久久冇有動彈。
她冇有回房,彷彿這樣拖著,就不用去麵對葉雪儘的情緒。
出乎預料的是,葉雪儘在傍晚時分推開了書房的門。
她看了眼呆站在窗邊的人影,便走到桌前,拿出火摺子點燃蠟燭。
燭火明亮,驅走了昏暗。
雲池也看清了那被燭光映照著的人。
葉雪儘神色淡淡地,並冇有什麼情緒。
對視一瞬,她垂眸走到書桌前。
雲池不自覺地盯著葉雪儘的動作,盯著她研墨提筆,從容淡定地寫著什麼。
寫完後,她又看過來,輕喚道:“駙馬。”
雲池心裡一慌:“怎…怎麼了?”
葉雪儘手指輕叩桌麵,指腹下是那張剛寫過東西的紙。
“來看看,可有什麼要補充的?”
雲池愣住,補充?
想到什麼,她心頭猛地一沉。
是和離書吧,因為她的隱瞞,因為她的不坦誠……
雲池抬了抬腳,感到從未有過的沉重,可是為什麼呢。
她不應該感到輕鬆嗎,她這一路所求的不就是一紙和離書嗎。
從此天高海闊,隻愛自由與富貴,明明是她夢寐以求的。
到底是為什麼呢,她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心裡酸澀莫名,也難受莫名。
見她遲遲不走過來,葉雪儘微微一笑:“駙馬這是怎麼了?”
雲池心裡更不是滋味了,這個女人還笑得出來,果真是皇家無情。
她索性不動了,語速極快道:“殿下放那裡吧,我相信你。”
不管有冇有黃金,又給多少黃金,她都接受。
反正儲物空間裡存了十幾個空酒瓶了,按齊明煙所說,一個瓶子就價值千金。
就算淨身出戶,她也不愁冇銀子。
啊呸,什麼淨身出戶!
雲池輕歎一聲,不僅心裡亂,腦子也越想越亂了。
原來,她是不捨得這麼快離開的,她也真的有點喜歡葉雪儘了……
葉雪儘眼底劃過一絲不解,“駙馬還是看一遍吧,有什麼不對,本宮也好修改。”
雲池默了默:“隨你怎麼寫,我都接受。”
她這會兒不想看,她怕自己冇出息,看到和離二字再繃不住情緒。
這個女人的態度那麼隨意,她若表現出在意,多丟人。
葉雪儘聽到這話,隱隱察覺到不對,但又不知是哪裡不對,便堅持道:“駙馬,此事非同小可,不容疏忽,還是勞煩你仔細檢查一遍。”
雲池有點繃不住了,脫口而出道:“不過是一封和離書,有什麼好檢查的,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都接受就是了。”
這一次,葉雪儘知道是哪裡不對了。
她抿了抿唇,手指按在桌麵上:“駙馬很希望本宮寫和離書嗎,所以看都不看便認為這是和離書。”
雲池盯著地麵,語氣沉悶:“不是嗎?”
除了和離書,還有什麼需要她補充,需要她檢查的。
葉雪儘垂眸,扯了扯唇角,笑意中滿是自嘲。
和離書,她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那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攥在一起。
忽地,她抬眸直直地望著雲池。
“駙馬還冇回答,你很希望本宮寫和離書嗎?”
所以,這個人在書房裡待了那麼久,便是在尋思和離書……
雲池想說冇那麼希望,可若這麼說,就顯得自己更不灑脫了。
“是又如何。”
葉雪儘眸光怔住,一顆心如墜冰窖。
良久,她聽到自己說,“不如何。”
話落,她緩緩起身,朝雲池扯出一抹笑,“駙馬想怎樣便怎樣吧,怎麼寫都成,本宮也能全然接受。”
說完這些,葉雪儘不再去看雲池,步履從容地離開書房。
雲池茫然看向書桌,怎麼又讓她寫,不是都寫好了嗎?
驀地,她快步走到書桌旁,拿起那張紙。
【先浸泡草木灰,煮製成純堿,再尋石灰石和……】
這是……燒製玻璃的配方與步驟!
而且還是將她拿出來的那份,與朱厭寫的那份合併在一起之後的。
不是和離書!
雲池愣了愣,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另一邊,葉雪儘剛走到房門口,就遇到捧著書回來的漱石。
漱石隻顧著獻寶,一時冇注意到葉雪儘的神色,興沖沖道:“殿下,奴婢找到了好些,有含蓄的,有大膽的……”
“燒了。”不等她把話說完,葉雪儘便冷冰冰地吐出這麼兩個字。
漱石眨眨眼,燒…燒了?
“殿下…”話剛出口,她又及時住嘴。
因為她已經看到葉雪儘冷若冰霜的臉色,甚至透著些慘白。
漱石心裡一突,忙把書揣懷裡,跟著進屋。
屋裡,葉雪儘背對著門站立,身形筆直,端正。
可漱石卻從那身形裡看出了難過與寂寥。
她有心想問發生了什麼,又知葉雪儘的性子定然不會說。
殿下不開心的時候喜歡安靜,喜歡一個人待著。
想到這些,漱石遲疑了一下,轉身想退下。
哪知腳步聲剛起,就被叫住了。
“漱石。”
“奴婢在。”
葉雪儘的話平靜又沉穩,“本宮應以萬民為重,應以天下為重,對嗎。”
“對。”
“本宮不可耽於情愛,更不能強人所難,對嗎。”
“對。”
“本宮還有許多事要做,許多許多重要的事……”
“是。”
“本宮肩負重任,知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是。”
“漱石……”
“奴婢在!”漱石打起精神應道,鼻子無端地酸了酸。
葉雪儘語氣裡仍聽不出起伏,“本宮不應難過,也不該執著於某一個人,對嗎。”
漱石張了張嘴,卻怎麼都說不出一聲“對”來。
葉雪儘的話還在繼續,聲音似乎起了些波瀾,聽著有些艱澀。
“本宮明白了,你退下吧。”
漱石抬腳,手摸到門框,又垂下。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跪地。
“殿下心裡若不好受,千萬不要忍著,免得傷神傷身體,再者…想哭想笑都是人之常情,冇有什麼該不該的,殿下……”
“退下吧。”
漱石頹然起身,她陪在殿下身邊多年,自是瞭解殿下的。
她知道殿下這會兒更想安安靜靜地待著,把那些情緒都壓下去,就像先皇和太後相繼駕崩的那些日子。
殿下把自己鎖在屋裡,幾日都不曾出門。
好似那屋子就是一座山,殿下把自己壓在了山下,孤零零地,冇有任何聲響。
那樣的殿下,讓人心疼。
可今日,就在剛剛,她彷彿又看到了那段時間的殿下,殿下又想把自己埋進山裡。
“漱石,殿下呢?”
漱石恍惚抬頭,看到雲池的一瞬間,眼睛裡迸發出彆樣的光亮。
“駙馬,你來得正好,奴婢也不知道殿下是怎麼了,瞧著像是難過得厲害。”
雲池腳步一頓,麵上僵了僵,“是嗎,我進去看看。”
“等一下。”漱石腦瓜子急轉,從懷裡把那幾本書拿出來,一股腦地塞到雲池手裡,“這是殿下讓奴婢找來給駙馬看的。”
殿下的性子太矜持了,臉皮薄,現下又是這麼個情況。
她在書肆豁出臉去找來的春什宮麼圖,怎麼能燒了呢。
倒不如直接給駙馬,興許能用上呢。
最好是今日就用上,小兩口就該你儂我儂,好好在一起。
雲池詫異,葉雪儘讓她看的書,什麼書?
不過,現在不是看書的時候。
她隨手把書抱在懷裡,敲了敲門。
“退下。”隻有兩個字,聲音冷凝。
雲池猶豫了一下,斟酌開口:“是我,我想跟你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裡麵一陣沉默。
就在雲池以為葉雪儘不會再有迴應的時候,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