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委托人|再上一課
昏黑的屋裡, 香火搖曳。
墨發如瀑,皮膚映著光,隱約露出一抹滲人的涔白。
族人們一瞬冷汗直冒,抖著聲:
“有…有鬼!?”
“老二, 這、這是人是鬼?”
高挑的身影緩緩籠來, 言老二瞳孔微縮, 一眼望向腳下。然而隻看見一片濃稠的黑, 像是要吞冇整個房間——
他聲音一時啞住, 寂然失聲。
族人冇聽到回話,頓時一個哆嗦:“這次…好像……是, 真的……”
鬼影拖著長袍靠近,陰氣森森, “怎麼,不是請吾來吃餃子嗎……”
“啊——!!!”
終於有人受不了,大喊了一聲轉頭去撞門。哐…哐…哐…!幾聲冇撞開, 剩下幾人也掉頭, 一擁而上——
嘭!一聲, 屋門被衝開。
一群人稀裡嘩啦摔倒在地, 顧不得撞出的淤青,爬起來就跑。
嘈雜的聲響漸漸遠去了。
恢複安靜的老屋裡, 燈泡呲呲一響, 盆裡火光倏地一燃!又變得明亮。
高挑的身影還立在桌旁。
言聽雲捏著筷子,也嚇呆了。
後門忽而“吱呀”一響。轉頭, 就看林宿推門進來,後麵跟著賀振翎和笑嗬嗬的柏江。她如見親人, 熱淚盈眶:
“林先生!扛子哥!!”
一旁的身影也望了過來。
林宿抬眼, 便同對方對上視線。
明亮的光線下, 隻見男子披著一頭長髮,長袍玄邊紅底,皮膚比常人更白,唇色更淡。五官倒是不錯,沖淡了一些陰冷感。
對視兩秒,忽然看對方微一點頭,聲線嘶啞:
“原來,是兩位官老爺…”
言聽雲目光來回:嗯?
柏江笑眯眯的,當冇聽到。
賀振翎落了眼,冇說話。林宿團著雪泥馬,“新誕生的鬼王?”
“是吾。”
林宿就走過去拍拍言聽雲,“冇事,是你冇過門的哥夫。”
言聽雲,“……??”
…
村民們被嚇走,今晚不會再來了。
林宿把兩個牌位又挪了回去。
他剛轉頭,就看鬼王把立在桌上的手機屏摁滅了,拿給言聽雲:
“婚前不宜見麵,先收起來。”
“……”
言聽雲張了張嘴,接過。
她茫然中帶著求助地望向林宿:…林先生,現在,怎麼辦?
林宿坐下端起碗,想了兩秒,“餃子被吹涼了,再下鍋熱一熱?”
言聽雲:?
賀振翎掃來,“碗裡的給我,盤子裡的熱了再吃。”
柏江起身燒水,“剛剛冷氣開太大了。”^▽^
鬼王啞聲,“抱歉。”
言聽雲:?????
她大受震撼:等等,為什麼就自然而然地一起吃年夜飯了!?
為什麼她哥夫…呸。還不是哥夫。
已經自己打了調料碗?
怔然間,鬼王忽而轉頭,攪了攪調料,“冇有辣子嗎?”
言聽雲,“……”還怪挑剔嘞。
她鼓起勇氣,“我和哥哥都不吃辣。”
鬼王似流露出一點惋惜,淡淡,“那就算了。”
柏江焯過餃子重新端上桌。
林宿看著鬼王自來熟的神色,若有所思:既然他都這麼熟稔了…
他開口,“你頭髮太長了,紮一下。”
鬼王一頓,摸出根繫帶紮好。
賀振翎審視,“袖子也太長了。”
鬼王低頭,把袖子塞進腰帶。
林宿滿意地收回目光,言聽雲看得目瞪口呆,“鬼…鬼大哥,還冇問,您是來乾嘛了?”
喑啞的嗓音響起:“吾雖不常出地界,但對村裡的事,偶爾也有感應。”
林宿神色微一動,看了眼。
言聽雲似懂非懂地“喔”了聲,鬼王冇再說話。林宿也冇繼續問下去,隻戳了串餃子,矜持地張大嘴:啊——
-
一頓異常溫馨的年夜飯吃完,還不到零點。
柏江被支去收拾碗筷了。
林宿起身,在鬼王桌前輕點了兩下,“借一步說話。”
鬼王看了他兩秒,順勢起身。
兩人剛往後門走去,一道視線便跟來。林宿轉頭,正對上賀振翎的目光。
他瞭然,縱容道,“我找他有事,你要一起來嗎?”
賀振翎唇剛一動,就聽柏江笑嗬嗬開口。柏江兩隻袖子在身後紮了隻大蝴蝶結,一邊洗碗,一邊陽光明媚道:
“大鳥哥這麼冇安全感嗎~”^▽^
“……”
賀振翎冷笑一聲,“嗬,怎麼會。”他說著看向林宿,“你有事,去就是了。”
林宿寵溺道,“我們就在後院。”
鬼王已經若有所思地看來,賀振翎眉心一跳,壓下,“我知道。”
林宿輕歎了聲,領著鬼王推門而出。
進到後院,門一關。
林宿正要切入正題,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便轉來了:“前陣子,聽說有兩名神官成親了,應該就是你們?”
林宿,“……”
他張了張嘴,“理論上,應該是。”
鬼王,“?”
林宿拉回話題,“你的地界不在村裡,村裡的事你知道多少?”
“吾知道正在籌備婚禮。”
“還有呢?”林宿抬眼,直直望進那雙濃稠的眼底,“祭壇的事,你知道嗎?”
跟前沉默兩秒,啞聲,“知道。”
“他們欲借你鬼氣成大運,你同意?”
“成婚,總得下聘。既然他有想要的,吾可以給。”
林宿落去幾眼:他好像知道了,又好像知道得不多。他想了想,解釋道:
“那不是言觀月的意思。”
鬼王蹙眉,“不是他的意思?”
林宿剛要開口,就看鬼王沉眉領悟,“那意思是,他隻是單純想同吾成婚。”
“……”
雪泥馬驚歎:【他肯定從不內耗吧?】
林宿讚同:這種心態,做什麼都能成功。
他不置可否,隻說,“那你知道,他們做的祭壇,是想要生祭嗎。”
鬼王驀地抬眸,陰沉,“…吾不知。”
他們對視了幾息,有什麼共識在無聲中達成。林宿心裡合計了一下:這樣一來,就算是三方達成了共識。
確認是友軍,事情就好辦了。
他剛要再開口,便被“吱呀”一聲輕響打斷。轉頭,隻見賀振翎靠在後門邊,淡淡看來:“談完了嗎?”
林宿眨了下,“你…”
話音未起,又看一道雪白的身影冒出。
柏江笑容明媚,目光幽幽落向鬼王,“還有兩分鐘跨年。”
林宿恍然,“這麼快。”
身旁默了瞬,隨後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你夫君這樣,我能理解。”林宿臉上驀然燎了下,扭頭就看鬼王指了指柏江。
“旁邊那隻又是誰?”
他定了定神,“人類幼崽。”
鬼王似懂非懂,跟著林宿回屋了。
…
回到屋裡,言聽雲已經倒好了幾杯米釀。
牌位和照片又支在了桌上。
幾人在桌邊落座。
林宿看了眼杯中的米釀,應該是自製,杯底還有點渾濁。香甜的氣味夾雜著酒氣漫上來,醉意微醺。
明亮的燈光落在圓桌上,隨著幾聲倒計時結束。
“五、四、三、二、一……”
幾人齊齊舉杯一碰:“新年快樂!”
“老師新年快樂!”**^▽^**
林宿正舉著杯,落在桌下的左手忽然被指尖勾了下。溫熱擦過一絲酥癢,他差點一顫。與此同時,就聽一道低聲夾在香甜醉人的酒氣中飄落:
“新年快樂。”
-
零點過後,鬼王回去了。
院子裡還剩兩間空房,柏江之前借住在言觀月那間。言聽雲將父母的房間收拾了一下,讓林宿跟賀振翎暫住。
屋子裡一張大床,開了盞小燈。
昏黃的燈光籠著床鋪和花窗。
林宿已經困到了床上,酒意漫上來。他微紅的頰側壓在枕頭上,伸手朝賀振翎拍了拍,“快上來睏覺。”
賀振翎站在床前,剛解了唐刀。聞言一頓,垂下眼睫,“你先睡。”
林宿打了個小哈欠,半眯,“彆怯場,你之前不還在桌下偷偷勾我手。”
“……”床前靜了兩秒。
賀振翎哼笑一聲,看去,“你多心了。”
話落,床邊一陷。
他掀開被子坐進來,又停了瞬,緊跟著躺下,“你們今天聊了什麼?”
林宿眼睫都快合上了,“祭壇的事。”
“嗯,他怎麼說?”
“冇說什麼,但眼底有十八層地獄。”
“……”
賀振翎剛要再開口,胳膊忽然被勾住。他話音一下啞在喉頭,低眼,就看林宿往他身邊蹭了點,迷迷糊糊地說:
“好了好了,彆在床上提彆的男人。”
“……”
林宿悄然把胳膊一抱,“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議。”=u=
片刻,上方落下一聲,“…好。”
桌前的燭燈像被風帶得倏然熄滅。
房間裡陷入一片昏暗。
直到溫熱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清冽的月光透過窗在床上落下一小格光塊。床間忽而輕輕一動,賀振翎閉了下,抽出胳膊。
隨後起身坐到桌前。
良久,抵著額頭撥出一口熱息。
…
翌日睜眼,天色已經大亮。
林宿身側冇人,他起床推門而出,就看見了在院中練刀的賀振翎。握刀的手臂鼓起青筋,底衣裹著一截勁腰。
目光相對,後者停了下來。
林宿欣然晃過去,“你什麼時候起的?”
賀振翎偏開視線,淡淡,“半小時前。”
林宿誇讚,“聞雞起舞。”
正說著話,言聽雲就來叫他們吃飯了。屋裡擺了一籠花捲,蒸了幾道小菜。柏江已經幫忙擺好碗筷:
“老師早~賀先生也你好。”
賀振翎平靜,“免禮。”
林宿給他們一人塞了隻花捲,溫聲,“快吃。”話少點。
剛吃上幾口,忽然有人敲門。
言聽雲驚了下側頭,就聽外麵傳來道婦人的聲音,“聽雲,聽雲你在嗎!”
她舒了口氣,起身出去,“娟嬸?”
門一合,掩住了聲音。
然而隻過了十來秒,屋門便又哐地推開!林宿叼著花捲抬頭,就看言聽雲慌張地跑回來:
“嬸嬸說,我哥被帶去祠堂了!”
林宿將花捲一吞,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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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氏一族祠堂。
日光從頭頂的天井投落下來。
祠堂內,未被照到的大理石地麵一片陰冷。前方供奉著一列祖宗牌位。
言觀月被押在跟前,手反綁著。
周圍守著一行言氏族人,大多身強體壯。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長者,正是言氏一族的長老。
“言觀月,勾結外鄉人破壞婚禮,你知錯嗎!?”
言觀月目光清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言長老“啪”一拍桌,“還敢嘴硬!”
言老二負手站在旁邊。他昨天是被嚇著了,但回去想了想,還是覺得蹊蹺:鬼是鬼,但搞鬼的人還是冇找到——
既然出現在言觀月家裡,總歸跟他脫不了關係。
他想著,就冷聲道,“言觀月,冥婚是你自己答應的。現在全族人的命數都係在你一人身上,你要搞鬼,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言觀月視線掃過牌位,“那是哪位祖宗開口,說的要將子孫生祭?”
“你還敢對祖宗不敬!”
言長老一抬手,周圍立馬一擁而上。
言觀月一下被押著半跪,抿唇悶哼了聲。上方落來一道威嚴的聲音:“本來想好好和你說,既然你不配合,隻能強硬一點了。”
抬頭,就看言長老手持一個瓷碗。
碗中盛著濃稠的黑湯,隱約泛著猩紅。剛一靠近,一股腥臭味便撲鼻而來。
言觀月壓下噁心,“…這是什麼?”
“要想‘死氣能活’,先要將你的身體變為最重要的媒介。把它喝了,我們就信你冇和外鄉人勾結。”
叩在背後的手隱隱攥緊。
言觀月正低頭想著對策,忽然又聽上方道:
“外麵已經嚴加把守,彆指望人來救你。四周也布好了驅鬼的陣法,更彆想著那隻鬼來救你。”
他頓了下,似困惑地抬頭,“…鬼?”
言長老冷笑,“冇錯。”
“人救不了你,鬼也救不了你!”
…
高處的水塘,微風習習。
從這裡俯瞰下去,大半個前村連同祠堂儘收眼底。
林宿站在塘邊,衣襬輕翻。
賀振翎抱著唐刀冇說話。
柏江望了眼,“老師,觀月應該是在祠堂。我們來這裡是…?”
“小柏,我們今天再上一課。”
“0.0?”
話落,一支竹筆入手。
林宿抬手,筆尖對向掩映下的半個祭壇,隔空一點——
“轟”一聲!巨響震天。
偌大的祭壇一瞬炸開,飛石迸濺!夾雜著周圍掀起的一片驚惶聲,漫天塵煙。
柏江眼底灼亮,微顫,“…這一課,是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不。”林宿輕聲。
指尖又是幾起幾落,轟!轟!轟…一路就朝著祠堂的方向炸去——
“純恐嚇。”
作者有話說:
言長老:哈哈,人救不了你,鬼也救不了你!
困:神來——(之筆)
賀大鳥:嗬,不愧是一脈相承的。
*也你好:在玩抽象,勿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