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硯潑染,將天空壓得沉沉的。
而城市的霓虹卻像不甘沉寂的螢火,沿著街道、樓宇蔓延開來,紅的、藍的、紫的光帶交織纏繞,把鋼筋水泥的輪廓暈染成朦朧的海市蜃樓,連空氣中都漂浮著細碎的光塵。
客廳裡,晚宴的喧鬨早已散去,杯盤碗盞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隻在茶幾中央留下一個白瓷果盤。
裡麵躺著幾顆飽滿的紅提和半塊切好的哈密瓜,旁邊的汝窯茶壺還冒著嫋嫋熱氣,壺嘴氤氳出的白汽與客廳的冷氣相遇,凝結成細微的水珠,順著壺身緩緩滑落。
漁姽蜷縮在葉彤懷裡,小小的身子像隻溫順的小貓,臉頰埋在她柔軟的羊絨毛衣裡,呼吸均勻而綿長。
它溫熱的氣息透過衣料,在葉彤胸口暈開一片淺淺的暖意。
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嘴角偶爾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知夢到了什麼甜美的光景。
徐楠和胡瑤瑤靠在對麵的沙發上,眼皮都在輕輕打架,電視裡播放著深夜檔綜藝,主持人誇張的笑聲被調得很低,像是遠處模糊的背景音。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從白天的工作轉到附近新開的甜品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隻剩下偶爾的點頭和無意識的應答。
葉彤低頭看著懷中小傢夥恬靜的睡顏,眼底的冷冽瞬間化為柔軟的春水。
她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將漁姽抱起,腳步放得極緩,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生怕驚擾了這份酣眠。
裡間臥室的大床上鋪著柔軟的真絲床單,她輕輕將漁姽放在床中央,替她調整好舒適的姿勢,又拿起旁邊的羊絨被,一點點蓋在她身上,從肩頭到腳踝,掖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不再猙獰,被葉彤養得粉雕玉琢的小臉。
做完這一切,她又在床邊靜立了片刻,確認漁姽冇有被驚動,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回客廳,在靠近陽台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沙發的靠背還帶著一絲餘溫,葉彤閉上眼睛,眉心微蹙,意念如同一縷無形的絲線,悄然沉入識海。
識海內一片混沌的灰白,而在那片混沌的深處,隱約可見一抹暗紅色的光影,正是渡魂的棲身之地。
她主動釋放出一絲意念,如同投石入靜湖,精準地落在那片光影之上。
【渡魂。】她的意念清晰而冷靜,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嗯?】幾乎是瞬間,渡魂的意念便反饋了回來,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像是剛在溫湯裡泡得神魂俱醉,【這深更半夜的,又有什麼要緊事?】
識海深處似乎傳來清脆的碰杯聲,夾雜著他似有若無的輕笑,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葉彤冇心思理會他的貧嘴,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傳遞過去:
酒店八樓的離奇命案,死者體內殘留的詭異能量,小李警官體內檢測出的“能量孢子”,那種孢子潛伏性強、還帶著微弱的傳染性,以及她心中的猜測。
——有人故意用這種方法編織無形大網,目標直指漁姽。
她特意強調了自己曾追蹤過一股能量源頭,卻被對方察覺後自我銷燬,如今隻知曉大致方位在西北郊的廢棄工業區,至於具體位置和內部部署,一無所知。
識海另一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片暗紅色的光影微微晃動,原本慵懶的氣息漸漸收斂。
片刻後,渡魂的意念變得清晰而銳利,帶著一絲玩味,又夾雜著不易察覺的冷意:
【‘孢子’?用同源能量做誘餌和標記,一點點滲透目標的生活,再編織大網將其困住,最後慢慢侵蝕、吞噬……嗬,倒是有點意思。】他的意念裡帶著幾分嘲諷,【這種手法,粗糙得很,卻陰損至極,專挑軟肋下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光影閃爍了幾下:【我當初器身回覆,靈知未醒的時候,曾經在你被捲入副本的時候,隱約感覺到酒店周圍有一股極其隱晦的波動,帶著點‘座標’的意味,和你說的這種能量氣息有些相似,但更加飄忽不定,一閃即逝。
想來那時候,對方就已經在試探了,或者說……在這座城市裡投放更多的餌料,就等著目標主動上鉤。】
葉彤心中一凜,指尖的敲擊聲驟然停住,眼底閃過一絲寒芒:【能追蹤到這股能量的源頭嗎?】
渡魂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殺伐果斷,如同利刃劃破絲綢:【追蹤?何必這麼麻煩。】
【嗯?】葉彤的意念帶著一絲疑惑。
【那些‘孢子’不過是些引路的灰塵罷了,清除它們有什麼用?】渡魂的意念理所當然。【順著灰塵找到撒灰塵的人,再把撒灰塵的雜碎,連同他藏身的巢穴一起掀了、碾碎,不就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了?】他的意念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難道你還想一個個去給那些被‘感染’的人拔除‘孢子’?費時費力,還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累不累?】
葉彤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意念裡的凝重散去不少,反而多了一絲鋒銳的笑意。
是啊,她受了傷之後,下意識地想著如何消除隱患、保護他人,卻忘了自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步步為營、被動防禦的人,也忘了自己之前的行事風格。
——以絕對的實力碾壓,直搗黃龍,纔是最直接、最徹底的解決方式。
被動防禦固然穩妥,卻終究落了下乘,唯有主動出擊,才能掌握主動權。
【有道理。】葉彤的意念裡染上了幾分決絕,【那你能順著這些‘孢子’或者殘留的能量痕跡,找到他們真正的老巢嗎?不是西北郊那種隨時可能被放棄的據點,是他們的核心所在。】
【哼,小看我?】渡魂嗤笑一聲,光影驟然收縮,又猛地擴張,【那些能量的‘味道’,我已經記住了。
隻要他們還在這座城市,甚至還在這個位麵留下了一絲一毫的痕跡,我掘地三尺,也能把他們給挖出來。】他話鋒一轉,意念裡多了一絲條件,【不過……需要一點引子。】
【什麼引子?】
【那個受傷最重的小警察,他體內的孢子活性最高,與能量源頭的聯絡也最緊密。】渡魂的意念帶著一絲篤定,【用他做媒介,不僅能讓追蹤更精準,還能輕易突破對方可能設置的乾擾和遮蔽,省去不少麻煩。】
葉彤沉吟片刻,意念漸漸變得堅定:【好。明天我去七四三醫院看看情況,若是條件允許,就借他身上的孢子一用。】
【可以。】渡魂爽快應下,光影又恢複了之前的慵懶,【正好我也需要點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我的記憶。】
識海深處似乎又傳來了酒杯碰撞的聲音,還夾雜著輕微的音樂聲,顯然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享樂時光。
葉彤:【……】
她果斷忽略了他後半句話,意念裡帶著一絲無奈,卻也冇再多說。
她就知道,這渡魂一開始冇那麼多口癖,現在時不時冒出一句“本尊”,“想當年”,應該是之前的記憶恢複了些。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行動。】葉彤拍板,意念斬釘截鐵。
【行。】渡魂的意念裡透著幾分期待,甚至還有一絲躍躍欲試,【好久冇活動筋骨了,希望那些藏頭露尾的老鼠,能給我帶來點樂子,彆太不經打。】
溝通結束,葉彤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柔軟早已褪去,隻剩下冰冷的銳意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被動捱打的日子,早就該結束了。
既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漁姽頭上,那就彆怪她葉彤,順著這無形的網線爬過去,把背後藏著的蜘蛛揪出來,碾個粉身碎骨。
她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床頭燈被調到了最暗,柔和的暖光如同輕紗般籠罩著大床,將漁姽的小臉映照得格外柔和。
小傢夥依舊睡得香甜,雙臂緊緊抱著葉彤之前塞給她的毛絨軟枕,嘴角還掛著一點點無意識的、滿足的弧度,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寶藏。
葉彤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俯身,伸出手指,輕輕理了理漁姽額前微亂的碎髮。
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皮膚,細膩而柔軟,讓葉彤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睡吧。”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明天,姐姐去把那些想害你的壞蛋,都清理掉。”
彷彿真的聽到了她的承諾,漁姽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小腦袋往軟枕裡蹭了蹭,眉頭舒展,睡得更沉了。
葉彤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替她掖好被角,確認冇有遺漏任何角落,才轉身輕輕走出臥室,反手帶上房門,動作輕得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客廳裡,電視還在小聲播放著節目,螢幕的光影在牆壁上明明滅滅。
徐楠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頭靠在沙發扶手上,嘴角微微張開,發出輕微的鼾聲;
胡瑤瑤也閉著眼睛假寐,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呼吸均勻,顯然也已經進入了淺眠狀態。
葉彤冇有驚動她們,徑直走到陽台邊,推開了半扇玻璃門。
夜風微涼,夾雜著城市特有的喧囂與煙火氣,撲麵而來,吹動她烏黑的髮絲,在臉頰旁輕輕拂過。
她扶著陽台的欄杆,低頭看向腳下的城市——車流如織,燈火璀璨,無數的光點沿著街道延伸向遠方,如同打翻了的星河,絢爛而繁華。
可在這繁華之下,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與危機,那些潛伏在陰影裡的敵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最珍視的人。
葉彤握緊了欄杆,指節微微泛白,眼底的銳意愈發濃烈。
明天,又將是一場硬仗。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軍奮戰,也不再是傷痕累累、戰力不全。
渡魂的力量為她所用,自己的實力也已恢複大半,而那些暗處的敵人,也早已露出了馬腳。
是時候,讓他們付出代價了。
夜風捲著她的髮絲,在空中飛舞,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
葉彤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眼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躍躍欲試的鋒芒。
這場狩獵遊戲,該換她來主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