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福鎮的晨霧裡飄著新蒸饅頭的香氣。周誌高站在鎮政府門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保潔員用高壓水槍沖洗地麵,水柱衝過之處,露出青石板上「為人民服務」的刻痕。
那是十幾年前他帶著乾部們親手鑿的,被劉誌朋用紅漆蓋住,此刻終於重見天日。
「周部長,孩子們在酒廠門口等著您呢。」王德福的竹籃裡裝著剛出爐的米糕,蒸騰的熱氣在他銀鬚上凝成水珠,「七夕酒集團的新廠長說,要讓孩子們嚐嚐新釀的果酒,不含酒精的那種。」
酒廠的不鏽鋼罐在晨光下閃著亮,孩子們排著隊舉著玻璃杯,裡麵的桃紅色液體晃出細碎的光。
新廠長是從村民裡選出來的老釀酒師,袖口還沾著酒麴的黃漬,正給孩子們講「誠信釀好酒」的道理,聲音洪亮得像撞鐘。
「周叔叔,這是我畫的畫。」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往周誌高手裡塞了張紙,上麵的老槐樹開滿白花,樹下站著個戴眼鏡的男人,旁邊寫著「保護我們的人」。
周誌高認出這是王建軍的女兒,去年在醫院畫過「壞蛋被踩在腳下」的那個孩子。
他的指尖在畫紙上輕輕摩挲,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高跟鞋聲。劉曉雅穿著便裝,手裡提著個檔案袋,裡麵露出的照片上,劉誌朋的姐夫王局長正對著紀委同誌簽字,臉色灰敗得像被雨打濕的紙。
「縣住建局的窩案查得差不多了。」劉曉雅往周誌高手裡遞了瓶礦泉水,瓶蓋擰開時發出清脆的響,「涉案金額一千兩百萬,比起劉誌朋的五千萬,倒像是小打小鬨。」
周誌高望著酒廠牆上的標語,「釀良心酒,做本分人」,這是他當年寫的,被劉誌朋換成了「爭創億元企業」,現在又換了回來。
「小打小鬨也不能放過。」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扶貧車間,新換的捲簾門正在升起,女工們推著縫紉機往裡走,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這些人貪的每一分錢,都是從老百姓碗裡挖的。」
紀委的警車在鎮口排成一列,押解著涉案人員往縣城去。
路過菜市場時,賣菜的大媽往王局長身上扔了把爛菜葉,罵聲混著晨練大爺的太極劍聲,形成種奇特的喧鬨。
周誌高注意到,最年輕的那個涉案人員一直在回頭望鎮小學,那裡的操場上,孩子們正在升國旗,紅領巾在朝陽下紅得像團火。
「那是鎮財政所的小李。」王德福嘆了口氣,柺杖在地上戳出小坑,「大學畢業回來的高材生,剛開始還勸劉誌朋別貪,後來被拉著入了夥,現在才二十五歲。」
周誌高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下。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歲時,在長福鎮的煤油燈下算扶貧賬,老書記站在身後說「年輕人犯錯難免,就怕走不出貪唸的坑」。
那時的月光透過窗欞,在賬本上投下清白的光。
「讓警示教育基地多做個案例。」他對劉曉雅說,目光追著警車消失的方向,「用小李的事給年輕乾部上課,告訴他們,第一步踏錯了,後麵就步步錯。」
扶貧車間裡的縫紉機聲此起彼伏,李姐正在教新招來的婦女踩踏板。
牆上的工資表用紅筆填得滿滿噹噹,每個人的名字後麵都跟著四位數的數字。
「周部長您看這個。」她指著最末行的「集體福利」,「我們商量好了,每月從工資裡扣五十塊,給鎮小學買課外書。」
周誌高翻開嶄新的圖書角照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旁邊擺著《長福鎮脫貧記》,封麵上的老槐樹正是眼前這棵。
十幾年前,孩子們的課本都是用膠布粘了又粘的,現在的書架上,連繪本都按年齡段分了類。
「酒廠的分紅方案定了。」新廠長拿著檔案過來,紙頁上的紅章蓋得端正,「百分之六十給村民,百分之三十擴大生產,百分之十留作教育基金。」
他往車間的方向努了努嘴,「李姐她們說,要讓長福鎮的孩子個個有書讀,有學上。」
午後的鎮小學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周誌高站在教室窗外,看見孩子們正在讀課文《我們的幸福生活》,年輕的女老師指著窗外的酒廠說:「那是用我們長福鎮的山泉水釀的酒,也是用我們的勤勞和誠信釀的好日子。」
走廊的牆上掛著新貼的獎狀,「全縣統考第一」的燙金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教導主任說,現在的長福鎮,留守兒童隻剩下不到百分之五,父母們要麼在酒廠上班,要麼在扶貧車間做工,晚上都能回家給孩子輔導作業。
「周部長,這是新當選的鎮委書記。」趙立東帶著個穿藍襯衫的男人過來,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田埂同誌,之前在南市跟著秦正直市長鍛鍊過,是村民們投票選出來的。」
田埂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握著周誌高的手時用力得能捏出紅印。
「周部長放心,」他的聲音帶著山泉水的清冽,「我爹是老護林員,他教我守山就得護好每棵樹,當乾部就得護好每個老百姓。」
周誌高往鎮外的方向望去,新修的公路像條銀帶,將長福鎮與縣城連在一起。
路邊的光伏板在陽光下泛著藍,王德福說這是田埂引進的新項目,發的電除了供鎮上用,還能賣給電網換錢,年底又是一筆分紅。
「長福鎮的底子好,」他拍了拍田埂的肩膀,目光掃過忙碌的街道,「但也不能掉以輕心。腐敗就像地裡的草,雨一淋就冒頭,得常拔著點。」
田埂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第一頁抄著周誌高當年在鎮政府牆上寫的話:「為官一任,當讓百姓說個好。」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股執拗的認真。
「我每天都看一遍,」他紅著臉說,「怕自己忘了本。」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周誌高和劉曉雅沿著當年的土路往山上走。
曾經的撂荒地現在種滿了果樹,枝頭的蘋果紅得像燈籠。
山坳裡的養雞場傳來咯咯聲,王老漢正往食槽裡撒飼料,看見他們就喊:「周部長,晚上來家裡吃燉雞,用新釀的果酒招待您!」
山頂的風帶著鬆針的清香,周誌高望著山腳下的長福鎮,燈火次第亮起,像撒了滿地的星子。
酒廠的蒸餾塔還在轉,扶貧車間的燈亮得最早,鎮小學的國旗在晚風中輕輕飄,一切都和十年前不一樣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那份踏實過日子的勁,那份盼著好日子的情,還在長福鎮的泥土裡,在老百姓的心裡。
「該回省城了。」劉曉雅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手裡的檔案袋輕輕晃,裡麵是新整理的反腐案例,「秦正直那邊還等著我們回去商量下一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