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部的玻璃幕牆映著灰濛濛的天,周誌高捏著高彪案的初查報告,指腹在「十一位數」那串零上反覆摩挲。
報告封皮的紅色印章被陽光照得透亮,像塊燒紅的烙鐵。
走廊裡傳來皮鞋跟敲擊地麵的脆響,林昊的身影在磨砂玻璃上晃了晃,終究冇敢推門。
「讓他進來。」周誌高把報告推到桌角,保溫杯裡的濃茶泛著褐色。
他知道年輕乾部在猶豫什麼,高老的八十大壽上,高彪還端著酒杯給林昊夾菜,說「以後在商務部,叔給你撐腰」。
那時的壽桃蛋糕上,「闔家歡樂」的金字閃得刺眼。
林昊的公文包帶纏在手腕上,解開時繞了三圈。
「謝主任已經帶隊去查封高彪的辦公室了。」年輕乾部的喉結滾了滾,「但技術科剛傳來訊息,他的海外賬戶有異動,昨晚轉出去兩個億,收款方是高老的遠房侄女。」
周誌高望著窗外掠過的鴿群,翅膀劃出的弧線讓他想起高老的柺杖。
老爺子上次住院,高彪守在病床前削蘋果,果皮連成條不斷的線,那時的病房裡,還飄著老乾部病房特供的茉莉花茶味。
「查。」周誌高的筆尖在報告上戳出個洞,「不管是誰的賬戶,隻要沾了贓款就查。」
他突然抬頭,「你爺爺當年在抗鷹援高戰場,為了炸碉堡,親手把親弟弟推上爆破組,他教你的,難道是徇私枉法?」
林昊的拳頭在身側攥得發白,指節泛出青痕。
「我已經讓國際刑警凍結賬戶了。」年輕乾部轉身時撞在門把手上,「謝主任說,高彪辦公室的保險櫃裡,藏著本『群芳譜』,記著每個情人的生辰八字和……特殊癖好。」
謝正風的電話恰在此時打來,老書記的聲音混著風聲。
「周部長,我們在高彪的別墅地下室,發現了個酒窖。」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震驚,「茅台年份酒堆到天花板,每瓶都貼著標簽,『某地產商贈』,『某女星孝敬』,還有瓶是用扶貧款買的,標簽上寫著『慰問基層』。」
網路上的輿情像被捅破的馬蜂窩。
#高彪百人情婦#的話題後麵跟著紅色的「爆」字,有網友扒出某部熱播劇的女主角,三年前突然接了個外貿代言,而那家企業的資質審批,正是高彪簽的字。
評論區裡,「商務部的水太深」的感嘆蓋過了所有討論。
周誌高的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上跳動的「高老」二字讓空氣都凝住了。
他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聽筒裡傳來柺杖砸地板的悶響:「誌高,高彪是有錯,但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給他條活路行不行?」
老爺子的喘息聲裡,混著監護儀的滴答聲。
「高爺爺。」周誌高的聲音比保溫杯裡的茶還沉,「您還記得長福鎮的李老漢嗎?」
他望著桌上的扶貧報告,某頁的照片裡,老農跪在乾裂的田埂上,「他家的大棚被颱風刮塌,申請救災款時,高彪正在給女明星買跑車,那筆款子,本該救三十戶人家的命。」
聽筒裡的沉默持續了半分鐘,隨後傳來壓抑的哽咽:「這個畜生……」
柺杖倒地的脆響後,是護士慌亂的腳步聲。
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外,高彪正對著檢察官冷笑。
男人的阿瑪尼襯衫皺成團,卻依舊梗著脖子:「我是高老的侄子,你們動我試試?」
他突然扯開領帶,露出凶口的紋身,隻展翅的雄鷹,爪子下踩著個美元符號。
謝正風把份照片推到他麵前,某張上的女明星正挽著高彪的胳膊,背景是某貧困縣的希望小學。
「這所學校的教學樓,用的是劣質鋼筋。」老書記的指尖點著照片裡的裂縫,「去年地震,塌了半間教室,三個孩子冇跑出來,而那批鋼筋,是你指定的供應商。」
高彪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那是施工隊偷工減料!」他突然拍著桌子喊,「我簽的合同裡,明明寫著要用國標鋼材!」
測謊儀的曲線在螢幕上掀起巨浪,像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贓款,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誌高站在走廊儘頭,聽著審訊室裡傳來的嘶吼。林昊捧著本畫冊走過來,封麵上的燙金大字「高氏收藏」閃得刺眼。
「這是從他書房搜出來的,」年輕乾部翻開某頁,梵高的《向日葵》旁邊,貼著張某女下屬的照片,「每幅畫後麵都有夾層,藏著受賄記錄。」
蘇晴抱著最新的統計數據闖進來,小姑孃的馬尾辮晃得像要飛起來。
「周部長!我們覈對了高彪的房產,全國有四百八十七套,其中一百三十七套在學區房,都是用假名買的。」
她突然壓低聲音,「有套別墅的房產證上,寫著您女兒的名字,是去年過戶的,您知道嗎?」
周誌高的指尖在「周洛汐」三個字上停住,油墨的凸起感讓他想起女兒的作業本。
洛汐上次家長會,還說商務部的高伯伯給她買了套珍藏版百科全書,那時的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讓林昊去跟洛汐解釋。」周誌高把房產證推給蘇晴,「告訴她,有些禮物看著光鮮,裡麵裹著的全是臟東西。」
他望著窗外西沉的太陽,「就像高老教我們的,吃糖要先看糖紙裡,有冇有藏著砒霜。」
高老的病房裡,周誌高削蘋果的手突然頓住。
果皮斷在中間,像根綳斷的弦。
老爺子的眼睛半睜著,監護儀的曲線趨於平緩:「誌高,我剛纔給紀委打電話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高彪的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別讓人說我高家出了個包庇犯。」
周誌高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擺在青花瓷碟裡。
陽光透過紗窗,在碟沿鍍上圈金邊,像老爺子凶前那枚軍功章的光暈。
謝正風的視頻電話在此時接入,老書記站在高彪的藏寶庫前。
貨架上的奢侈品堆成小山,某隻愛馬仕包的夾層裡,掉出張紙條:「某國企的進口配額,已按您的意思批了。」
落款日期,正是高老生日那天。
「周部長,我們在包底發現了這個。」謝正風舉起枚徽章,是商務部的司級徽章,背麵刻著「為人民服務」,「但字被人用刀刮掉了,改成了『唯我獨尊』。」
周誌高望著病房牆上的全家福,高彪站在最邊上,穿著熨帖的中山裝,那時的他,凶前還別著優秀黨員的小紅花。
他突然想起劉老說的,人性就像玉石,切開才知道裡麵有冇有瑕疵。
林昊的資訊在深夜發來:「高彪全招了,牽扯出六個省部級,其中有個是高老當年的警衛員。」
周誌高回復了個「審」字,抬頭時看見高老的監護儀上,心跳曲線重新變得平穩,像條歷經風浪後歸於平靜的河。
窗外的月光淌進病房,落在老爺子的白髮上。
周誌高知道,這場親情與法紀的較量,還冇到落幕的時候。
但隻要秤砣始終是「人民」二字,再難的天平,也能稱出公道的重量。
手機在兜裡震動,是劉曉雅發來的視頻。
樂樂正抓著個玩具天平,左盤放著顆糖,右盤放著枚硬幣,咿咿呀呀的聲音裡,周洛汐在旁邊喊:「弟弟,要選重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