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歲寧,你也要幸福
那具瘦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失去最後溫度。
付哲沉默地站在一旁,臉上沾著血汙和灰塵,他看著緊緊抱著許星澄,彷彿整個世界都已崩塌的葉歲寧,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死的。
付哲默默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了許星澄身上,遮住了那片刺目的血紅。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後來,葉歲寧不顧傷勢,和付哲親手為許星澄清洗了身體,換上了一身乾淨體麵的新衣服。
他們找了一處安靜,能俯瞰城市燈火,也能沐浴到清晨第一縷陽光的山坡,將他妥善安葬。
站在新立的墓碑前,葉歲寧低頭看著墓碑上許星澄那張依舊帶著幾分稚氣和安靜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眼神純淨,似乎對這個世界還懷著一絲怯怯的期待。
許久,山風吹動葉歲寧染血的衣角,他才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下輩子,要幸福。”
葉歲寧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刻骨的自責與無儘的疲憊,彷彿一瞬間老去了十歲,“找個溫暖的家,平安順遂地過一生……彆再遇見我了。”
若不是遇見他,捲入這複仇的漩渦,許星澄或許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雖然艱難,卻也能平靜地呼吸,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年紀輕輕,生命就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為了他,孤獨地沉睡在這冰冷的泥土之下。
付哲默默地將一束在山坡上采來的不知名白色野花放在墓前,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葉歲寧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複仇成功了。
可是,他們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
葉眠霜死亡,盤踞心頭多年的血仇得報,可葉歲寧卻感覺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空了。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彷彿隨著仇人的倒下而崩塌。
親人、朋友,一個個離他而去,最終連拚死護住他的許星澄也永遠留在了那片山坡上。
世界之大,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讓他牽掛,也牽掛他的人。
葉歲寧變得異常沉默,將自己一手建立,經營多年的勢力,全數,乾淨地移交給了付哲。
冇有留戀,冇有囑托,彷彿隻是歸還一件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付哲看著他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蕪,心中刺痛,在他轉身欲走時,終於開口:“你要去哪裡?”
葉歲寧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耗儘了所有力氣的疲憊:“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透透氣。”
付哲喉結滾動,將所有勸阻的話嚥了回去。
他看懂了葉歲寧身上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的倦怠。
付哲走上前,拍了拍葉歲寧的肩膀:“還有我在。”
葉歲寧微微怔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唇邊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輕輕吐出兩個字:“謝謝。”
一週後,一個天氣算不得好的黃昏。
葉歲寧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彷彿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約會。
手裡捧著一束新鮮的白菊,來到了城郊那處靜謐的墓園。
這裡,埋葬著他的過去。
是成年後,葉歲寧親手為三位哥哥立了衣冠塚。
大哥葉棲春,二哥葉挽夏,三哥葉驚秋,在這場針對葉家的陰謀中,連屍骨都未曾尋回。
葉歲寧蹲下身,用袖子仔仔細細,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三塊並列的墓碑,指尖拂過上麵冰冷的名字,彷彿還能感受到哥哥們掌心曾經的溫度。
“大哥,二哥,三哥。”葉歲寧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替你們報仇了。那個害死你們的人,已經下去了。”
他頓了頓,將白菊輕輕放在墓前,繼續碎碎念著,像是要把積攢了多年的話一次性說完:
“你們在下麵還好嗎?有冇有遇見,會不會……還在等我呀?”
“你們見到爸爸媽媽了嗎?他們……還記得我們嗎?”
“大哥,你以前總說讓我聽話,我這次……好像做得有點過火了,你會不會怪我?”
“二哥,你那麼聰明,肯定早就猜到我會走上這條路吧……”
“三哥,對不起,最後還是冇能守住你拚命想要保護的我……”
晚風漸起,帶著涼意,吹動葉歲寧額前的碎髮。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童年的趣事,說分離後的艱辛,說複仇路上的步步驚心。
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意味:
“大哥,二哥,三哥,你們在下麵……要是遇見了一個叫做許星澄的人,替弟弟好好對他,好不好?”
“他……他是弟弟的救命恩人。這個傻瓜,一輩子都過得很苦,很苦……你們一定要替我好好叮囑他,下輩子,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幸福安穩的過一輩子,彆再、彆再遇見像我這樣,隻會帶來不幸的人了。”
正說著,肩膀上忽然一沉,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了上來。
“我猜到你一定來這裡了。”付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卻瞭然。
葉歲寧冇有回頭,隻是輕輕笑了笑,帶著一種被看穿後的釋然:“你懂我。”
付哲在他身邊席地而坐,手裡提著幾罐冰鎮的啤酒。
他拉開一罐,遞給葉歲寧,自己也開了一罐。兩個人就這樣,背靠著冰冷的墓碑,對著空曠的墓園和漸沉的暮色,沉默地喝著酒。
酒精似乎緩和了空氣中凝重的悲傷。
他們開始天南海北地聊起來,說起小時候的糗事,說起一些無關痛癢的見聞,甚至偶爾還會因為某個無厘頭的笑話而低笑出聲。
這一刻,月光清冷,墓園寂靜,卻成了上天給予這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最後的、短暫的安寧與垂憐。
忽然,葉歲寧停下了笑聲,他望著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光暈,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付哲耳中:
“付哲,我好累。”
葉歲寧頓了頓,像是卸下了最後一絲力氣,“我想去找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了。”
付哲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猛地收緊,鋁製罐身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他側過頭,望著葉歲寧因為酒精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卻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認真。
付哲明白,那不是醉話,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久到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最終,付哲仰頭灌下最後一口苦澀的酒液,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而平靜:
“如果,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太痛苦,不值得留戀,”他轉過頭,目光直視著葉歲寧,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和理解,“那就走吧。”
葉歲寧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頭,重新望向遠方,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
兩人又恢複了之前的閒聊,彷彿剛纔那段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甚至還因為回憶起某件趣事而再次笑了起來。
隻是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釋然的悲傷。
幾天後,付哲為葉歲寧舉行了簡單的葬禮。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獨自操辦了一切。
那方小小的,原本隻埋葬著葉家三兄弟衣冠塚的墓園裡,如今又多了一方嶄新的、矮矮的石碑,靜靜地立在三位哥哥的旁邊。
石碑上,隻刻著簡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付哲站在墓前,身影在初冬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久久地凝視著那方新碑,彷彿能透過冰冷的石頭,看到那個曾經鮮活,最終卻被仇恨和失去徹底壓垮的靈魂。
許久,他才俯下身,將一束純白的鈴蘭輕輕放在碑前,如同完成一個鄭重的儀式。
直起身,付哲最後看了一眼那並排而立的四塊墓碑,聲音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呼嘯而過的風裡:
“葉歲寧,你也要幸福。”
不知這聲低語,能否穿過生與死的界限,傳遞到那個他終於得以安息的遠方。
風又起,
似有人在說,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