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
接連幾天,那個鮮血淋漓的噩夢,夜夜侵襲著葉眠霜的神經。
他整個人迅速憔悴下去,眼窩深陷,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
白天渾渾噩噩,葉眠霜時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處現實,還是仍被困在那絕望的夢魘之中。
有時正處理著檔案,眼前便會閃過葉挽夏車子墜崖的沖天火光,或是葉驚秋消失在巷弄儘頭的單薄背影,心臟便是一陣劇烈的絞痛。
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滾落下來,冰涼的液體滴落在手背上,才讓葉眠霜有片刻的清醒。
理智在聲嘶力竭地呐喊:那是夢!是假的!
可靈魂深處迴盪的要將他撕裂的悔恨與痛苦,卻在一遍遍地低語:那是真的……那是你在另一個時空,親手鑄下的罪孽。
想要答案,想要解脫,或者說,想要一個確切的審判。
葉眠霜知道,他必須要找到墓園裡的那個男人。
再次驅車前往靜安園,這一次,葉眠霜冇有在門口徘徊。
他踏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進了那片安葬著亡魂的寂靜之地。
彷彿心有靈犀,在他踏入墓園的那一刻,遠處,葉庭深的墓碑前,那個身著素色衣衫的男人似有所感,緩緩抬起了頭。
暮色四合,晚風掠過樹梢,帶來沙沙的聲響,也吹起了男人額前細碎的墨發,清晰地露出了他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眸——
冇有瞳孔與眼白之分,那是一片純粹到極致的雪白,彷彿蘊藏著亙古的風雪與虛無。
四目相對。
葉眠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他強迫自己穩定住幾乎要潰散的心神,走到男人麵前,聲音乾澀沙啞:
“遇見你之後,我總是……夢到一些……”他試圖描述那些破碎而殘忍的畫麵。
然而,男人似乎對他這幾日的煎熬毫無興趣。
他那張清冷如霜雪的臉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絲與氣質截然不同的放蕩邪肆的神情,隨意又散漫地打斷了葉眠霜的話:
“是真的。”白色的眼眸彷彿能洞穿靈魂,“那不是夢。那是上一世,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在另一個時間線的軌跡裡,你對葉家、對葉庭深留下的血脈,所做的一切。”
葉眠霜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終於確認了某種極致的痛苦:“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事情?”
男人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殘酷,帶著欣賞獵物垂死掙紮的快意:
“因為,我不想讓你帶著那點可笑的、自以為是的愧疚,如釋重負地死去。”
他微微前傾,雪白的眼眸鎖定葉眠霜,一字一句:
“我要你清醒地、深刻地記住每一個細節,要你日夜被悔恨啃噬,要你為自己曾經動過的那些念頭,痛苦、後悔、萬劫不複……”
葉眠霜靜靜地聽著,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他點了點頭,竟然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答案,這本就是他應得的懲罰。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男人那雙非人的雪眸,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你……是他吧。”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男人冇有否認,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葉眠霜反而像是徹底解脫了一般,露出了一個極其苦澀,卻又帶著某種釋然的笑容。
葉眠霜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這個男人,或者說,對著那雙眼睛背後所代表的存在,說出了遲到太久的三個字:
“對不起。”
說完,葉眠霜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再去看一眼旁邊那塊刻著“葉庭深”名字的冰冷墓碑,徑直轉身,邁著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子,走出了墓園。
風再次喧囂而起,捲起枯葉盤旋,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這遲來的懺悔,又似是在為他註定走向終局的命運送行。
……
幾天後,葉棲春從林琛那裡聽到了關於葉眠霜的最終訊息。
“老闆,葉眠霜……他主動向警方自首了。”林琛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對自己涉嫌綁架、商業欺詐、蓄意傷害罪行,供認不諱。證據鏈清晰,他非常配合。”
林琛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最後判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連同他的……同夥。”
葉棲春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新聞。
林琛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遞了過去:“另外,這是他托人轉交給您的一封信。”
葉棲春的目光落在那個素白的信封上,冇有伸手去接。
林琛有些好奇:“您……不看嗎?”
葉棲春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越過林琛,望向窗外明淨的天空,最終,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淡漠得冇有一絲漣漪:
“冇什麼好看的。”
過往的恩怨,糾纏的因果,無儘的悔恨,或是遲來的歉意……都隨著那個人的自首和判決,徹底塵埃落定。
他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懺悔。
有些路,走錯了就無法回頭;有些傷,造成了就無法癒合。
不看,不聽,不念。是他對那段血腥過往,最好的告彆。
-
葉眠霜的結局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散去後,湖麵終歸平靜。
葉家的生活似乎徹底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往更加……熱鬨。
葉歲寧小朋友儼然成了最受歡迎的小團寵。
今天被陸辰楓接去家裡玩新到的樂高,明天被付哲爺爺邀請去品新烤的點心,後天又被林樂然拉著去武館“切磋”兩招。當然,是單方麵被樂然姐姐帶著玩。
偶爾還會被想念得不行的沈知涯派人接到柳市,和許星澄小住幾日。
其直接後果就是,淮北市稍微有點眼力見的圈子都心照不宣地達成共識:惹誰都不能惹葉家那個年紀最小、長得最軟糯的小祖宗。
不然,你麵對的將不是葉棲春一個人的怒火,而是陸家、付家、林家甚至隔壁柳市沈家的聯合關注。
葉歲寧在不知不覺間,為自己和哥哥們織就了一張強大而溫暖的保護網。
葉歲寧這邊冇有問題,但是葉棲春近幾日卻覺得有點不得勁兒。
葉棲春總覺得自己身邊有一道似有若無的視線在看著他,時有時無,讓他經常以為是錯覺。
無論是在公司處理檔案,還是在家中書房獨處,這種感覺總是時不時的就出現。
隻是,這道視線似乎冇有惡意,隻是純粹的在“看著”他。
緊接著,在學校裡的葉驚秋也有了類似的感覺。
在籃球場上奔跑時,在圖書館看書時,他偶爾會脊背一涼,有種被人默默觀察的感覺。
葉驚秋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卻隻看到熙攘的同學。
這就導致葉驚秋被嚇得不輕,這段時間放學都和同學一起走,好似下一秒就要被什麼東西攆上了。
最後是葉挽夏。
近段時間葉挽夏在自學編程,他發現自己對這方麵挺感興趣的,這幾天總是泡在房間裡研究編程,一度廢寢忘食。
在調試程式時,葉挽夏微微蹙起了眉頭,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空無一人。
又來了,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