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五年(公元660年,庚申年)
春天正月,蘇定方在乾陽殿獻上俘虜。司法部門請求處死都曼,蘇定方求情說:“我之前答應過他不殺他,所以他纔出城投降,希望能饒他一命。”皇上說:“那我就打破常規,成全你信守承諾。”於是赦免了都曼。
甲子日,皇上從東都洛陽出發;二月辛巳日,抵達幷州。三月丙午日,皇後在朝堂宴請親戚、舊友和鄰裡,在內殿宴請婦女,按照等級賞賜了不同的禮物。皇上下詔:“幷州年紀在八十歲以上的婦女,都授予郡君的名號。”
百濟仗著有高麗的支援,多次侵犯新羅;新羅王金春秋上表向大唐求救。辛亥日,任命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神丘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等水陸大軍共十萬人去討伐百濟。任命金春秋為嵎夷道行軍總管,帶領新羅的軍隊,和唐軍合力作戰。
夏天四月戊寅日,皇上從幷州出發;癸巳日,回到東都洛陽。五月,開始修建合璧宮。壬戌日,皇上前往合璧宮。
戊辰日,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候將軍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都為冷岍道行軍總管,各自率領本部兵馬去討伐反叛的奚族,還命令尚書右丞崔餘慶作為使者,總管這三部兵馬。冇多久,奚族就派使者來投降了。又改任阿史德樞賓等人擔任沙磚道行軍總管,去討伐契丹,抓住了契丹鬆漠都督阿卜固,送到東都洛陽。
六月庚午初一,發生了日食。
早飯後,皇上回到洛陽宮。
房州刺史梁王李忠,年紀越來越大,心裡很不安穩,有時候會偷偷穿上女人的衣服,防備刺客;還多次給自己占卜吉凶。有人把這些事告發了,秋天七月乙巳日,李忠被廢為平民,流放到黔州,囚禁在李承乾原來住的地方。
丁卯日,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因為征收賦稅、調度失當被免去官職。
八月,吐蕃的祿東讚派他兒子起政帶兵攻打吐穀渾,因為吐穀渾歸附了大唐。
蘇定方率領軍隊從成山渡海,百濟在熊津江口據守抵抗。蘇定方進軍打敗了百濟軍隊,百濟軍死了好幾千人,剩下的都潰散逃跑了。蘇定方水陸並進,直接向百濟的都城進發。離都城還有二十多裡的時候,百濟出動全國兵力來迎戰,結果被打得大敗,一萬多人被殺,蘇定方乘勝追擊,攻入外城。百濟王義慈和太子隆逃到了北方邊境,蘇定方就進兵包圍了都城;義慈的次子泰自立為王,率領眾人堅守。隆的兒子文思說:“大王和太子都在,叔叔卻突然擁兵自立為王,就算能擊退唐軍,我們父子也肯定活不了。”於是就帶著身邊的人翻牆出來投降,老百姓也都跟著他,泰根本阻止不了。蘇定方命令士兵登上城牆,插上旗幟,泰走投無路,隻好開門投降。就這樣,義慈、隆以及各個城主都投降了。百濟原本有五個部落,分彆管轄著三十七郡、二百座城、七十六萬戶人家,皇上下詔在百濟的地盤上設立熊津等五個都督府,任命他們的酋長為都督、刺史。
壬午日,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帶兵討伐思結、拔也固、仆骨、同羅四個部落,打了三仗都獲勝了,追擊了一百多裡,斬殺了他們的酋長後返回。
冬天十月,皇上開始患上風眩病,覺得頭很重,眼睛也看不清東西,各個部門上奏事情,皇上有時就讓皇後處理。皇後生性聰明敏捷,對文史知識有所涉獵,處理事情都很符合皇上的心意。從這時起,皇上開始把政事交給皇後處理,皇後的權力和皇上差不多了。
十一月戊戌初一,皇上來到則天門樓,接受百濟的俘虜投降,從百濟王義慈往下的人都被釋放了。蘇定方前後滅掉了三個國家,每次都生擒了他們的國王。皇上大赦天下。
甲寅日,皇上前往許州。十二月辛未日,在長社打獵。己卯日,回到東都洛陽。
壬午日,任命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浿江道行軍大總管,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為鏤方道總管,帶兵分路攻打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因為監督海運時船隻沉冇,以平民身份參軍效力。
【內核解讀】
軍事行動:唐朝霸權的擴張與“信用”的政治智慧
這一年最亮眼的軍事人物當屬蘇定方——從為降將都曼求“不死承諾”,到率十萬大軍滅百濟,再到年底受命討高麗,其行動貫穿了唐朝對東亞、北方部族的戰略佈局。值得關注的是“都曼免死”事件:蘇定方以“臣許以不死”為由求情,高宗最終“屈法全信”,這並非單純的“法外開恩”,而是古代軍事外交的核心邏輯——對降將的承諾關乎政權公信力,若失信,後續再想招降反叛勢力便會難上加難。高宗的讓步,本質是用“司法彈性”換取軍事與政治的長遠利益,這種“信用優先於法條”的權衡,放在現代國際關係中,恰似大國對“承諾可信度”的維護,是軟實力的隱性構建。
蘇定方滅百濟的意義更超出了單次戰役:百濟與高麗結盟,是唐朝征伐高麗的“南線障礙”,滅百濟相當於斬斷高麗的臂膀,為後續遼東戰事鋪路;而唐朝在百濟設“熊津等五都督府”,用當地酋長任都督、刺史,這套“羈縻政策”是典型的“以夷製夷”——既減少中央駐軍的成本,又通過本土化治理降低反抗風險,類似現代“區域自治”的古代雛形。但這種模式的隱患也顯而易見:一旦中央控製力減弱,地方酋長極易割據,後來百濟舊部的複國運動(如公元663年的白村江之戰背景),便印證了“羈縻”的穩定性依賴於中央的軍事威懾,這也是古代邊疆治理的永恒難題。
此外,對奚、契丹、思結等部族的征伐(阿史德樞賓討奚、鄭仁泰破四部),則體現了唐朝對北方草原的“高壓管控”。頻繁的軍事勝利固然鞏固了邊疆,但也暗藏危機——長期對外用兵必然消耗國力,而部族的“降而複叛”也說明單純的武力壓製難以實現真正的臣服,這為後來突厥複興、契丹叛亂埋下了伏筆。
政治權力轉移:武則天崛起的“關鍵轉折點”
高宗“苦鳳眩頭重,目不能視”,讓皇後武則天代為處理政事,是這一年最具曆史顛覆性的事件。史料稱武則天“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最終“權與人主侔”,這一描述精準點出了權力轉移的核心邏輯:並非高宗“主動放權”,而是身體缺陷導致的“權力真空”,被具備政治能力的武則天填補。
從現代視角看,這一變化打破了古代男性主導的政治傳統——唐朝雖開放,但女性參政至“與君主分權”的程度,仍是突破時代桎梏的特例。武則天的優勢在於“懂規則且會用規則”:她“涉獵文史”意味著熟悉官僚體係的運作邏輯,“處事稱旨”則說明她能精準契合高宗的政治需求,這種“能力匹配需求”的狀態,讓權力轉移顯得“順理成章”。更關鍵的是,這次“代掌政事”為她積累了執政經驗、培養了心腹勢力,成為後來她廢黜太子、臨朝稱製乃至稱帝的“鋪路石”。
而梁王忠被廢(因“不自安”私穿婦人服、占吉凶,最終淪為庶人囚於承乾舊宅),則是權力轉移的“副產品”。梁王忠曾是太子,因武則天成為皇後而被廢,此時的“不安”與“迷信行為”,本質是對自身政治命運的恐懼。他的結局印證了宮廷鬥爭的殘酷性:在武則天權力擴張的過程中,潛在的“政治對手”必然被清除,即使是前太子也無法倖免。這種“權力清洗”雖鞏固了高宗與武則天的統治,卻也暴露了古代儲位製度的脆弱性——太子的地位並非“鐵飯碗”,而是與後宮勢力、君主態度深度綁定。
製度與人物:唐朝治理體係的“優勢與漏洞”
這一年的細節中,還藏著唐朝官僚體係與人才管理的特點。比如度支尚書盧承慶“坐科調失所免官”——“科調”是賦稅徭役的調度,“失所”意味著行政失誤,免官的處罰體現了唐朝對官員政績的“問責製”,這種“權責掛鉤”的機製,是維持官僚體係效率的重要保障。
而劉仁軌“坐督海運覆船,以白衣從軍自效”的案例,則更具深意:“白衣從軍”即剝奪官身、戴罪立功,這既體現了對失誤的懲罰,也保留了對人才的使用——劉仁軌後來在百濟戰場大敗日本援軍(白村江之戰),成為唐朝的“海東名將”。這種“容錯機製”在古代非常難得,它避免了“一錯即棄”的人才浪費,也讓官員有機會通過實績彌補過錯,類似現代企業的“績效救贖”製度。
整體格局:強盛背後的“隱憂伏筆”
從全年事件看,公元660年的唐朝處於“鼎盛擴張期”:滅百濟、製契丹、壓部族,東亞霸權地位進一步鞏固;政治上雖有權力轉移,但武則天的執政能力暫時維持了政權穩定。但繁榮背後,三大隱憂已現:
邊疆治理隱患:羈縻政策依賴中央威懾,一旦軍事力量收縮,百濟、高麗舊地極易反叛;
吐蕃崛起挑戰:吐蕃因吐穀渾“內附唐朝”而發兵攻擊,標誌著唐朝與吐蕃的矛盾從“隱性”轉為“顯性”,後來大非川之戰的慘敗、安西四鎮的反覆爭奪,皆源於此;
權力結構風險:武則天“權侔人主”開啟了“後宮乾政”的先例,雖短期提升了行政效率,但也為後來的“武周革命”、李唐宗室流血犧牲埋下了禍根。
總的來說,公元660年是唐朝“盛極而始憂”的關鍵節點——它既展現了盛唐的軍事霸氣、政治彈性與人才活力,也暗藏了邊疆、民族、權力鬥爭的多重危機。這些事件的影響,不僅塑造了高宗、武則天時期的政治走向,更深刻影響了此後東亞數百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