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四年(公元659年,己未年)
春天二月乙醜日,唐臨被免去官職。
三月壬午日,西突厥的興昔亡可汗和真珠葉護在雙河交戰,興昔亡可汗斬殺了真珠葉護。
夏天四月丙辰日,任命於誌寧為太子太師,依舊擔任同中書門下三品;乙醜日,讓黃門侍郎許圉師參與朝政大事。
武皇後覺得太尉趙公長孫無忌接受了朝廷的重賞,卻不幫自己的忙,心裡特彆怨恨他。等到商議廢掉王皇後的時候,燕公於誌寧保持中立不表態,武皇後也不高興。許敬宗多次跟長孫無忌講其中的利害關係,想勸他支援武皇後,可長孫無忌每次都當麵反駁他,許敬宗因此也記恨上了長孫無忌。武皇後當上皇後之後,長孫無忌心裡很不安。武皇後就讓許敬宗找機會陷害長孫無忌。
正好洛陽人李奉節告發太子洗馬韋季方和監察禦史李巢結黨營私,皇上下令讓許敬宗和辛茂將去調查這件事。許敬宗逼問得很緊,韋季方受不了就自殺了,不過冇死成。許敬宗趁機誣陷說韋季方想和長孫無忌一起陷害忠臣和皇親國戚,好把權力都集中到長孫無忌手裡,然後找機會謀反,現在事情敗露,所以才自殺。皇上聽了很震驚,說:“怎麼會有這種事!舅舅可能是被小人挑撥,心裡產生了一些疑慮隔閡,這倒是有可能,但怎麼會到謀反的地步呢!”許敬宗說:“我從頭到尾仔細追查,謀反的跡象已經很明顯了,陛下還心存疑慮,這恐怕對國家不利啊。”皇上哭著說:“我家真是不幸,親戚之間老是有二心。前些年高陽公主和房遺愛謀反,現在舅舅又這樣,真讓我冇臉見天下人。要是這事兒是真的,該怎麼辦呢?”許敬宗回答說:“房遺愛就是個毛頭小子,和一個女人謀反,能成什麼氣候!長孫無忌當年和先帝一起打天下,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智謀;他當宰相三十年了,天下人都害怕他的威嚴。要是他一旦發動叛亂,陛下您能派誰去抵擋呢?現在幸虧祖宗保佑,上天厭惡壞人,藉著調查一件小事,揪出了這麼大的奸賊,這實在是天下的大幸啊。我就怕長孫無忌知道韋季方自殺,狗急跳牆發動叛亂,他一揮手,那些臭味相投的人就會像烏雲一樣聚集過來,那可就真成了國家的大憂患了。我以前看到宇文化及的父親宇文述深受隋煬帝的信任,還結成了親家,把朝政都交給他。宇文述死後,宇文化及又掌管了禁軍,結果在江都一個晚上就發動了叛亂,先殺了那些不順從自己的人,我家也遭了禍。於是大臣蘇威、裴矩這些人,都在宇文化及的馬前跳舞,就怕巴結得不夠快,到了天亮隋朝就滅亡了。這事兒過去冇多久,希望陛下趕緊做決定啊!”皇上讓許敬宗再仔細審查。第二天,許敬宗又上奏說:“昨天晚上韋季方已經承認和長孫無忌一起謀反了。我又問韋季方:‘長孫無忌和國家關係這麼親,好幾朝都受到寵信,他有什麼不滿要謀反呢?’韋季方回答說:‘韓瑗曾經對長孫無忌說:“柳奭、褚遂良勸您立梁王為太子,現在梁王被廢了,皇上也懷疑您,所以把高履行調到外地。”從這以後,長孫無忌就又擔憂又害怕,慢慢開始為自己考慮後路。後來看到長孫祥又被調出京城,韓瑗也獲罪,就日夜和韋季方等人謀劃著謀反。’我覈查了供詞,都能對上,請求把長孫無忌抓起來依法處置。”皇上又哭著說:“舅舅要是真這樣,我實在不忍心殺他;要是真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說我!後世又會怎麼看我!”許敬宗回答說:“薄昭是漢文帝的舅舅,漢文帝從代國來的時候,薄昭也有功勞,他最後也就是因為殺人獲罪,漢文帝就派百官穿著素服去哭著逼他自殺,到現在天下人都覺得漢文帝是英明的君主。現在長孫無忌忘了兩朝的大恩,陰謀篡奪國家政權,他的罪和薄昭可不能相提並論。幸虧他的姦情自己暴露了,謀反的人也認罪了,陛下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還不趕緊做決定!古人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現在可是關乎國家安危的關鍵時刻,形勢緊迫。長孫無忌就是現在的奸雄,和王莽、司馬懿是一類人。陛下要是再猶豫拖延,我擔心禍事就發生在身邊,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皇上覺得他說得對,竟然都冇召長孫無忌來當麵詢問。戊辰日,皇上下詔,免去長孫無忌太尉的官職和封邑,讓他去當揚州都督,把他安置在黔州,按照一品官員的待遇供應物資。長孫祥是長孫無忌堂兄的兒子,之前從工部尚書被貶為荊州長史,所以許敬宗拿這事兒來誣陷他。
許敬宗又上奏說:“長孫無忌謀反,是褚遂良、柳奭、韓瑗煽動勾結造成的;柳奭還偷偷和後宮勾結,謀劃著下毒害人,於誌寧也依附長孫無忌。”於是皇上下詔,追奪褚遂良的官職爵位,開除柳奭、韓瑗的官籍,免去於誌寧的官職。還派使者征調沿途的士兵,護送長孫無忌去黔州。長孫無忌的兒子秘書監駙馬都尉長孫衝等人都被開除官籍,流放到嶺南。褚遂良的兒子褚彥甫、褚彥衝被流放到愛州,在半路上就被殺了。益州長史高履行多次被貶,最後當了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日,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都開始參與朝政大事。盧承慶是盧思道的孫子。
涼州刺史趙持滿,力氣大,擅長射箭,喜歡行俠仗義。他的姨母是韓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駙馬都尉長孫銓,是長孫無忌的堂弟。長孫銓因為長孫無忌的事受牽連,被流放到巂州。許敬宗擔心趙持滿會鬨事,就誣陷他和長孫無忌一起謀反,通過驛站把他召到京城,關進監獄,嚴刑拷打,可趙持滿始終不承認,說:“要殺就殺,想讓我改口冇門!”官吏拿他冇辦法,就代替他寫了供詞結案上奏。戊戌日,趙持滿被殺,屍體扔在城西,親戚們都不敢去看。他的朋友王方翼感歎說:“欒布哭彭越,這是義;文王埋葬枯骨,這是仁。我下不失義,上不違背仁,不也可以嗎!”於是就去把趙持滿的屍體收了埋葬。皇上聽說後,也冇怪罪他。王方翼是被廢皇後的堂兄。長孫銓到了流放的地方,當地縣令為了討好上麵,用棍子把他打死了。
六月丁卯日,皇上下詔把《氏族誌》改為《姓氏錄》。
當初,唐太宗讓高士廉等人編寫《氏族誌》,對各個氏族的地位升降、取捨,當時大家都覺得很恰當。到了現在,許敬宗等人覺得這本書冇有把武氏家族的地位寫得足夠高,就上奏請求修改。於是皇上命令禮部郎中禮誌約等人按照類彆重新確定氏族地位的高低,把皇後的家族列為第一等,其他的都按照在唐朝做官的品級高低來劃分,一共分為九等。這樣一來,士兵隻要因為軍功升到五品官,就能躋身士族行列,當時的人把這叫做“勳格”。
許敬宗討論封禪的禮儀,己巳日,上奏說:“請讓高祖、太宗都配享昊天上帝,太穆皇後、文德皇後都配享皇地隻。”皇上同意了。
秋天七月,皇上命令禦史到高州追捕長孫恩,到象州追捕柳奭,到振州追捕韓瑗,都戴上枷鎖押回京城,還命令州縣登記他們的家產。長孫恩是長孫無忌的堂弟。
壬寅日,皇上命令李積、許敬宗、辛茂將和任雅相、盧承慶一起重新審查長孫無忌的案子。許敬宗又派中書舍人袁公瑜等人到黔州,再次審訊長孫無忌謀反的事,一到那兒就逼長孫無忌上吊自殺。皇上下詔,柳奭、韓瑗抓到後就直接斬首。使者在象州殺了柳奭。韓瑗已經死了,使者打開棺材驗明後就回來了。這三家都被抄家,近親都被流放到嶺南當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因為和長孫無忌通訊,被判處絞刑。長孫恩被流放到檀州。
八月壬子日,讓普州刺史李義府兼任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府顯貴之後,說自己本來是趙郡李氏的後代,還和其他李姓人家論起了輩分;一些無賴之徒藉著他的權勢,都跑來拜他為兄為叔,人還不少。給事中李崇德一開始和他一起編族譜,等到李義府被貶到普州,就把他從族譜裡除名了。李義府聽說後懷恨在心,等他再次當上宰相,就派人誣陷李崇德有罪,把他關進監獄,李崇德最後自殺了。
乙卯日,長孫氏、柳氏因為長孫無忌、柳奭的事被貶降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被貶為永州刺史。於誌寧被貶為榮州刺史,於氏家族被貶的有九人。從這以後,朝政大權就落到皇後手裡了。
九月,皇上下詔在石國、米國、史國、大安、小安、曹國、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設立州縣府,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個。
冬天十月丙午日,太子舉行加冠禮,皇上大赦天下。當初,唐太宗討厭山東的士人總是仗著門第高貴自誇,談婚論娶的時候還總是索要很多財物,就命令編寫《氏族誌》,把他們的門第等級降低一等;挑選王妃、駙馬都從功臣家族裡選,不考慮山東的氏族。可魏征、房玄齡、李積這些人家卻和山東氏族頻繁通婚,還經常幫他們說話,所以這些山東氏族的舊聲望並冇有降低。有的一個姓氏裡麵,還分出某房某支,高低差距很大。李義府想給兒子向這些氏族求婚,冇成功,心裡就很記恨。所以他藉著先帝的旨意,勸皇上糾正這種弊端。壬戌日,皇上下詔,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範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家族的子孫,不許互相通婚。還規定了天下嫁女兒收受財物的數量,不許收受“陪門財”。然而門第聲望還是被世俗看重,這種風氣終究禁止不了。有的偷偷把女兒送到夫家,有的女兒老了都不嫁,也始終不和其他姓氏通婚。那些衰敗的家族、被族譜除名、在家族裡不受重視的人,往往反而自稱是“禁婚家”,抬高自家女兒的身價。
閏十月戊寅日,皇上從京城出發,讓太子監國。太子一直思念皇上,皇上聽說後,趕緊召太子到自己身邊。戊戌日,皇上到達東都洛陽。
十一月丙午日,任命許圉師為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去世。
思結俟斤都曼率領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個國家造反,還打敗了於闐。癸亥日,任命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為安撫大使去討伐他。
任命盧承慶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人和高麗將領溫沙門在橫山交戰,打敗了高麗軍。
蘇定方的軍隊到達業葉水,思結的軍隊堅守馬頭川。蘇定方挑選一萬精兵、三千騎兵飛速前去襲擊,一天一夜急行軍三百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馬頭川城下,都曼大吃一驚。雙方在城外交戰,都曼戰敗,退回到城裡堅守。到了晚上,其他各路軍隊也都趕到了,就把城包圍起來,都曼害怕了,出城投降。
【內核解讀】
顯慶四年(公元659年):唐朝權力轉型的“關鍵切片”
這段史料看似是一年的編年記載,實則是唐高宗時期“皇權重構”與“社會洗牌”的濃縮——武則天借政治構陷掃清元老障礙、唐朝打破門閥桎梏、邊疆治理穩步推進,三條線索交織,勾勒出盛唐前期權力格局的深刻變革。
政治鬥爭:從“外戚博弈”到“後權崛起”
長孫無忌的倒台,本質是“舊貴族集團”與“皇權+後權聯盟”的終極碰撞。作為太宗托孤重臣、關隴集團核心,長孫無忌長期掌控朝政,甚至能影響太子廢立,這必然與想集中皇權的唐高宗、想突破“後宮界限”的武則天產生衝突。而許敬宗的角色,更像是這場權力遊戲的“催化劑”——他以“朋黨案”為切口,用“宇文化及亂隋”的曆史類比製造恐慌,精準擊中唐高宗對“權臣謀反”的忌憚,最終將長孫無忌從“元舅”貶為“謀逆者”,連其家族、親信(柳奭、韓瑗等)也被連根拔起。
值得注意的是唐高宗的態度:從“豈有此邪”的懷疑,到“慚見天下”的猶豫,再到“竟不引問無忌”的默許,他的妥協不僅是對武則天的退讓,更是對“關隴集團壟斷朝政”的反擊。而長孫無忌死後“政歸中宮”,標誌著武則天從“後宮參與者”正式成為“朝政主導者”,為後來的“武周革命”埋下伏筆。
這場鬥爭的殘酷性也暴露無遺:趙持滿寧死不誣陷、王方翼冒死收葬,展現了個體在權力漩渦中的氣節;而長孫銓被縣令“希旨杖殺”、褚遂良之子半路被殺,則凸顯了政治清算的無情——舊貴族的冇落,往往伴隨著鮮血與株連。
製度變革:從“門第論貴”到“官品定流”
《氏族誌》改《姓氏錄》,是唐朝打破“門閥政治”的關鍵一步。太宗時期修《氏族誌》,雖試圖抑製山東士族,但仍以“舊門第”為核心;而顯慶四年的改革,直接以“仕唐官品”為唯一標準,將武氏後族列為第一等,甚至讓“軍功五品卒”躋身“士流”。這一變化看似是為武氏家族“正名”,實則是對“門閥製度”的釜底抽薪:
--對皇權而言:通過重構“姓氏等級”,削弱了舊士族(如隴西李氏、清河崔氏)的社會號召力,將“身份尊貴”與“對唐廷的貢獻”綁定,強化了皇權對“社會等級”的定義權;
--對社會而言:為軍功階層、寒門官員打開了“向上流動”的通道,打破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固化格局,也為唐朝後來的“科舉取士”提供了社會基礎。
不過,“禁婚家”的插曲也透露了現實的無奈——舊士族的聲望仍深入人心,即便朝廷禁止其內部通婚,反而讓“禁婚家”成為稀缺資源,甚至“增厚價”。這說明門閥製度的消亡並非一蹴而就,但《姓氏錄》的改革,已然吹響了“平民政治”取代“門閥政治”的號角。
邊疆治理:軍事強勢背後的“盛唐邏輯”
同年的邊疆行動,展現了唐朝“內政穩固即外擴有力”的規律。蘇定方征討思結俟斤都曼,以“一日一夜行三百裡”的閃電戰破敵,最終迫降叛軍,既平定了疏勒、於闐等西域城邦的叛亂,也鞏固了唐朝在中亞的統治;薛仁貴擊敗高麗將領,則延續了唐朝對遼東的軍事壓製。
這些軍事勝利並非偶然:一方麵,長孫無忌倒台後,朝政權力集中,決策效率提升,避免了“元老集團掣肘軍事”的情況;另一方麵,《姓氏錄》對軍功的認可,也激勵了軍隊士氣——士兵憑戰功可獲“士流”身份,這無疑讓唐軍更具戰鬥力。而“置州縣府百二十七”的舉措,更是將邊疆部落之地納入唐朝行政體係,為後來的“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奠定了基礎。
結語:初唐轉型的關鍵節點
顯慶四年是唐朝從“貞觀之治”的“貴族共治”向“武周過渡”的“皇權專斷”轉型的關鍵一年。長孫無忌集團的覆滅,標誌著舊貴族勢力退出核心政治舞台;《姓氏錄》的改革,為官僚政治的成熟掃清了障礙;邊疆的穩定,則為內部變革提供了外部保障。而“政歸中宮”的結果,更是直接開啟了武則天“臨朝稱製”乃至建立武周的序幕。
看似是武則天奪權、製度改弦、邊疆平叛的孤立事件,實則是唐朝從“關隴集團共治”向“皇權絕對化”轉型的關鍵節點——它打破了舊貴族對權力的壟斷,重塑了社會等級的評判標準,也強化了中央對邊疆的掌控。從長遠看,顯慶四年的變革,不僅為唐高宗時期的“永徽之治”注入了新活力,更為盛唐的“開放與包容”掃清了製度障礙;但同時,“構陷定罪”的政治手段也為後來的權力鬥爭埋下了隱患,成為唐朝“盛極而衰”的隱性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