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齊高祖在當北魏丞相的時候,讓唐邕掌管外兵曹,太原人白建掌管騎兵曹,這倆人因為擅長文書計算、精通賬簿管理,所以深受信任。等到北齊建國後,各個部門大多都歸尚書省管了,隻有這兩個曹冇有廢除,還改名叫二省。後來唐邕做到了錄尚書事,白建做到了中書令,他倆長期掌管這二省,世人就稱他們為“唐、白”。唐邕還兼管度支,因為和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就在齊主麵前說他壞話,齊主就下令讓侍中斛律孝卿全麵掌管騎兵和度支。斛律孝卿這人做事經常自己做主,也不再去詢問唐邕。唐邕覺得自己資格老、熟悉業務,卻被斛律孝卿輕視,心裡特彆鬱悶。等齊主回鄴城的時候,唐邕就留在了晉陽。
幷州的將帥們跑去跟安德王高延宗說:“王爺您要是不當皇帝,我們可實在冇法為您拚死效力。”高延宗冇辦法,戊午日,就登上了皇帝位。還下詔書說:“武平皇帝太軟弱,國家大事都被宦官把控,他還趁夜偷偷逃跑,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各位王公大臣都來推舉逼迫我,我現在隻能登上皇位。”接著宣佈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德昌。任命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和阿乾子、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人做將帥。這莫多婁敬顯是莫多婁貸文的兒子。大家聽說高延宗稱帝了,都主動跑來投奔,前前後後接連不斷。高延宗把倉庫裡的東西和後宮的美女都拿出來賞賜給將士們,還冇收了十幾個宦官的家產。齊主聽說這事兒後,跟身邊的近臣說:“我寧願讓北周得到幷州,也不想讓安德王得到。”身邊的人都說:“確實是這個理兒。”
高延宗每次見到士兵,都會親自拉著他們的手,叫著他們的名字,邊哭邊說話,大家都特彆感動,爭著為他效命。就連小孩子和婦女,也都爬上屋頂,挽起袖子,拿著磚石準備抵禦敵人。
己未日,周主帶兵到了晉陽。庚申日,齊主逃進了鄴城。北周軍隊把晉陽圍得那叫一個嚴實,就跟黑雲壓城似的。安德王高延宗命令莫多婁敬顯、韓骨胡在城南抵抗,和阿乾子、段暢在城東抵抗,自己則親自帶領人馬在城北抵禦齊王宇文憲。高延宗這人向來很胖,走路的時候,前麵看起來像在彎腰,後麵看起來像趴在地上,大家以前經常笑話他。但這時候,他拿著大槊在戰場上跑來跑去指揮戰鬥,動作敏捷得像飛一樣,敵人根本擋不住他。結果和阿乾子、段暢帶著一千騎兵直接投降了北周軍隊。周主攻打東門,傍晚的時候,攻了進去,還放火燒了佛寺。高延宗和莫多婁敬顯從城門殺進去,兩麵夾擊周軍。這下週軍可亂套了,都爭著往門外跑,人擠人,把路都堵住了,根本冇法前進。齊軍在後麵又是砍又是刺,周軍死了兩千多人。周主身邊的人幾乎都死光了,自己也找不到突圍的路。這時候承禦上士張壽拉住馬韁繩,賀拔伏恩用鞭子抽打馬屁股,周主七扭八拐才衝了出去。齊軍緊追不捨,差一點就打中周主了。城東的道路又窄又彎,賀拔伏恩和投降的皮子信在前麵帶路,周主才勉強逃脫,當時已經是四更天了。高延宗以為周主被亂兵殺死了,就派人在堆積的屍體裡找長鬍子的,結果冇找到。
這時候,齊軍打了勝仗,就跑到城裡的酒坊喝酒,一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倒頭就睡,高延宗也冇辦法再整頓軍隊了。
周主逃出城後,餓得不行,就想趕緊逃走,將領們也大多勸他回去。宇文忻卻激動地站出來說:“陛下自從攻下晉州後,一路乘勝打到這兒。現在齊國的皇帝四處逃竄,整個關東地區都震動了,從古到今打仗,都冇有這麼厲害的氣勢。昨天雖然攻城的時候,將士們有點輕敵,吃了點小虧,但這有啥好在意的!大丈夫就應該在絕境中求生,在失敗中取勝。現在咱們就像砍竹子一樣,節節勝利的形勢已經形成了,怎麼能放棄離開呢!”齊王宇文憲和柱國王誼也覺得這時候離開肯定會有麻煩,段暢等人又一個勁兒地說城裡已經空虛了。周主聽了,就停下馬,吹響號角收攏士兵,冇過多久,士氣又振作起來了。
辛酉日清晨,周軍又回去攻打東門,這次成功攻了下來。高延宗拚儘全力,實在打不過了,就往城北跑,結果被周軍抓住了。周主下馬,握住高延宗的手,高延宗推辭說:“我這是死人的手,哪敢碰陛下您啊!”周主說:“咱們倆都是一國之君,又冇有仇,我隻是為了百姓纔來的。我肯定不會傷害你,彆害怕。”還讓人給高延宗重新穿上衣服帽子,以禮相待。唐邕等人也都投降了北周。隻有莫多婁敬顯跑回了鄴城,齊主任命他為司徒。
高延宗剛稱帝的時候,就派人給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送去書信,說:“皇上逃跑了,宗廟社稷的事兒很重要,大臣們都勸我、逼我,我隻好暫時主持大局。等事情安定下來,皇位還是會還給叔父您的。”高湝說:“我隻是個臣子,怎麼能接受這樣的書信呢!”說完就把使者抓起來送到鄴城去了。
壬戌日,周主宣佈大赦天下,廢除北齊的製度,還對北齊的文武官員以禮相待。
當初,鄴城的伊婁謙出使北齊,他的參軍高遵卻把北周的機密情報泄露給了北齊,北齊就把伊婁謙扣留在晉陽。周主攻下晉陽後,把伊婁謙召來,好好安慰了他一番。還把高遵抓起來交給伊婁謙,讓他隨便處置,好報這個仇。伊婁謙趕緊磕頭,請求赦免高遵。周主說:“你可以召集大家往他臉上吐口水,讓他知道羞愧。”伊婁謙說:“高遵犯下這樣的罪,可不是吐口水就能懲罰的。”周主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冇再追究。伊婁謙還是像以前一樣對待高遵。
司馬光說:獎賞有功的人,懲罰有罪的人,這是君主的職責。高遵奉命出使彆的國家,卻泄露重大機密,這就是個叛徒。周高祖不親自處死他,卻把他交給伊婁謙,讓伊婁謙去報仇,這就失去了為政和刑罰的準則。孔子說過,如果用恩德去報答怨恨,那用什麼來報答恩德呢?像伊婁謙這樣,應該推辭不接受,把高遵交給有關部門,按照法律來處置。可他卻請求赦免高遵,來成就自己的美名,雖然看起來挺好,但這不符合公義啊。
齊主下令設立重賞來招募戰士,可到最後也冇拿出東西來。廣寧王高孝珩提議說:“讓任城王高湝帶領幽州的軍隊從土門出發,揚言要進攻幷州;獨孤永業帶領洛州的軍隊進入潼關,揚言要進攻長安;我請求帶領京畿的軍隊從滏口出發,大張旗鼓地去迎戰。敵人聽說咱們南北都有軍隊,肯定會嚇得逃跑潰散。”他還請求拿出宮裡的人和珍寶來賞賜將士,齊主聽了很不高興。斛律孝卿建議齊主親自去慰問將士,還給他寫好了演講稿,並且說:“您演講的時候,應該慷慨激昂,聲淚俱下,這樣才能打動人心。”齊主出去麵對將士的時候,剛要開口,卻把演講稿忘得一乾二淨,結果突然大笑起來,他身邊的人也跟著笑。將士們一看,氣壞了,說:“皇上自己都這樣,我們還著急啥!”大家一下子都冇了戰鬥的心思。
於是,從大丞相往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職,都增加人數來授予,有的職位授給三個人,有的授給四個人,多得數都數不清。
朔州行台仆射高勱帶兵護送太後和太子,從土門道回鄴城。當時有個宦官儀同三司叫苟子溢,仗著自己受寵,肆意放縱殘暴,在民間看到雞和豬,就放鷹犬去咬來吃。高勱把他抓起來示眾,要砍他的頭,太後出來求情,才把他給放了。有人對高勱說:“苟子溢這種人,一句話就能決定彆人的禍福,你就不擔心有後患嗎?”高勱把袖子一挽,說:“現在西邊的敵人已經占領了幷州,那些高官大多都背叛逃跑了,就是因為這些人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要是今天能把他殺了,就算明天我被處死,也冇什麼可遺憾的!”這高勱是高嶽的兒子。甲子日,齊太後回到鄴城。
丙寅日,周主把從齊國宮裡搜出來的珍寶、服飾、玩物,還有兩千宮女,都拿來賞賜給將士們,還根據大家立功的情況,分彆給他們加官進爵。周主問高延宗攻打鄴城的策略,高延宗推辭說:“這可不是我這個亡國之臣能考慮的事兒。”周主非要問,高延宗才說:“如果是任城王鎮守鄴城,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是現在的齊主自己守城,陛下您可以兵不血刃就拿下鄴城。”癸酉日,周軍向鄴城進發,周主命令齊王宇文憲在前麵開路,任命上柱國陳王宇文純為幷州總管。
齊主帶著大臣們進入朱雀門,給大家賜酒食,詢問抵禦北周的策略,結果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齊主都不知道該聽誰的了。這時候,大家心裡都特彆害怕,根本冇有戰鬥的心思,朝廷裡的官員出城投降北周的,白天晚上接連不斷。高勱說:“現在背叛的大多是那些達官貴人,士兵們還冇有離心。咱們可以把五品以上官員的家屬都抓起來,安置在三台,然後威脅他們去戰鬥,如果不勝利,就把三台燒了。這些人肯定會顧惜自己的妻子兒女,一定會拚死作戰。而且咱們的軍隊接連戰敗,敵人也輕視咱們,現在背水一戰,肯定能打敗他們。”齊主卻冇有采納這個建議。
有個看風水的人說,國家要有變革。齊主就把尚書令高元海等人叫來商量,決定按照天統年間的舊例,把皇位傳給皇太子。
【內核解讀】
這段史書記載了北齊末年與北周的晉陽之戰及前後的政治亂象,字裡行間儘顯王朝崩塌前的荒誕與悲壯,其中可解讀的曆史教訓與人性百態令人深思。
北齊的“自毀式”潰敗:從內部崩塌的王朝
北齊的滅亡,從來不是單純的軍事失利,而是係統性的內部潰爛。
齊後主高緯的昏庸堪稱“教科書級”:當安德王延宗在晉陽稱帝抗周時,他竟說出“寧使周得幷州,不欲安德得之”的話——為了皇權私利,寧可將國土拱手讓給敵國,也不容宗室挽救危局。這種“我得不到,誰也彆想得到”的心態,暴露了北齊皇族的極端自私與短視。
更諷刺的是,他既想募兵抗敵,又吝嗇財物不肯賞賜;斛律孝卿教他對將士“慷慨流涕”以鼓舞士氣,他卻臨陣大笑,讓將士徹底寒心。“身尚如此,吾輩何急!”的怨言,道儘了軍心離散的根源:當統治者視國事為兒戲,視將士為工具,再堅固的城池也會從內部瓦解。
安德王延宗:亂世中的悲壯孤勇
與齊後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安德王延宗的掙紮與犧牲。
這個因肥胖常被嘲笑的王爺,在國難當頭時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他親執士卒之手流淚慰問,散儘府中財物賞賜將士,甚至親自揮槊督戰,“勁捷若飛,所向無前”。連晉陽的孩童婦女都登屋投磚禦敵,可見其號召力並非來自皇權,而是絕境中喚起的家國共情。
然而,延宗的失敗也藏著必然:初勝後放任將士醉臥,失去整軍時機;依賴個人勇武卻缺乏長遠部署,最終被俘。他的悲壯,恰是北齊末年的縮影——總有忠義之士試圖挽狂瀾於既倒,但大廈將傾,一木難支。
北周的勝利:戰略清醒與韌性
北周能逆轉戰局,關鍵在於領導者的決斷與團隊的韌性。
當週主在晉陽東門險些喪命、諸將勸其退兵時,宇文忻一句“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點醒眾人。周主迅速收兵重整,次日便攻克晉陽,展現了“勝不驕、敗不餒”的軍事素養。相比之下,北齊將士在初勝後“入坊飲酒,儘醉臥”,紀律渙散的差距一目瞭然。
此外,周主對降將的寬容(如禮待延宗、赦免高遵)也體現了政治智慧——瓦解敵人的抵抗意誌,遠比單純殺戮更有效。
司馬光的評論:對“私義”與“公義”的辨析
司馬光對高遵事件的點評頗具深意:高遵身為使者卻泄露機密,是“叛臣”,理當由國家依法懲處;周主將其交給伊婁謙報複,是“失政刑”;伊婁謙為博私名而赦免他,雖顯“仁厚”,卻違背了“公義”。
這一觀點直指封建政治的核心:賞罰乃“人君之任”,需以國法公義為準則,而非個人恩怨或道德作秀。伊婁謙的“以德報怨”看似高尚,實則混淆了法律與私情,暴露了傳統倫理中“私德”與“公義”的潛在衝突。
結語:曆史的鏡鑒
晉陽之戰不僅是一場軍事對決,更是兩個王朝“治理能力”的較量:北齊的腐朽源於頂層的昏聵與製度的崩壞,北周的勝利則得益於戰略清醒、團隊韌性與相對清明的政風。
其中最令人唏噓的,莫過於普通百姓的選擇——當延宗感召時,他們“爭為死”;當齊後主亂政時,他們“莫有鬥心”。這恰說明:民心向背從非天生,而是統治者用每一次選擇書寫的答案。王朝更迭的背後,從來都是“得人者興,失人者亡”的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