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二年(公元568 年,戊子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安成王陳頊升職當太傅,還兼任司徒,享受特彆待遇。
辛醜日,北周皇帝去南郊祭祀。
癸亥日,北齊皇帝派兼散騎常侍鄭大護來訪問。
湘東忠肅公徐度去世。
二月丁卯日,北周皇帝去武功。
木杆可汗對北周變心,又答應和北齊聯姻,把陳公宇文純等人留了好幾年不讓回去。結果趕上大雷大風,把他的帳篷都吹壞了,十幾天都不停。木杆可汗害怕了,覺得是上天怪罪,趕緊備好禮物,把女兒送去北周,宇文純等人護送著新娘回朝。三月,癸卯日,到了長安,北周皇帝舉行親迎大禮。甲辰日,北周大赦天下。
乙巳日,北齊任命東平王高儼為大將軍,南陽王高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為司空,廣寧王高孝珩為尚書令。
戊午日,北周的燕文公於謹去世。於謹功勞大地位高,但對皇上更加恭敬,每次上朝,跟著他的也就兩三個人。朝廷有大事,大多會和於謹商量。於謹忠心耿耿,對朝廷很有幫助,在功臣裡特彆受皇上信任,待遇也特彆好,自始至終都冇間隙。他教育兒子們,要保持低調退讓,結果子孫繁衍,大多都很有出息。
吳明徹乘勝攻打江陵,用水淹城,梁國君主出城到紀南躲避。北周總管田弘跟著梁國君主,副總管高琳和梁國仆射王操守衛江陵三座城,日夜抵抗了一百天。梁國將領馬武、吉徹攻打吳明徹,把他打敗了。吳明徹退守公安,梁國君主才得以回城。四月辛巳日,北周任命達奚武為太傅,尉遲迥為太保,齊公宇文憲為大司馬。
北齊太上皇去晉陽。
北齊尚書左仆射徐之才醫術好,太上皇生病,徐之纔給治好了。中書監和士開想升職,就把徐之才弄去當兗州刺史。五月癸卯日,任命尚書右仆射胡長仁為左仆射,和士開為右仆射。胡長仁是太上皇後的哥哥。
五月庚戌日,北周皇帝祭祀太廟;庚申日,去醴泉宮。
壬戌日,北齊太上皇回鄴城。
秋季七月壬寅日,北周隨桓公楊忠去世,兒子楊堅繼承爵位。楊堅當時是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晉公宇文護想拉他當自己人。楊堅跟楊忠說了這事,楊忠說:“兩邊婆婆不好伺候,你彆去!”楊堅就拒絕了宇文護。
丙午日,陳朝皇帝祭祀太廟。
戊午日,北周皇帝回長安。
壬戌日,陳朝封皇弟陳伯智為永陽王,陳伯謀為桂陽王。
八月,北齊向北周求和,北周派軍司馬陸程等人去北齊訪問;九月丙申日,北齊派侍中斛斯文略回訪。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周皇帝祭祀太廟。
庚午日,陳朝皇帝祭祀太廟。
辛巳日,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錄尚書事,左仆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仆射和士開為左仆射,中書監唐邕為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發生日食。
北齊派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訪問。
甲辰日,北周皇帝去岐陽。
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人去北齊訪問。
始興王陳伯茂對安成王陳頊專權很不爽,經常說壞話。甲寅日,以太皇太後的命令,誣陷陳廢帝,說他和劉師知、華皎等人密謀。還說:“文帝看兒子很準,就像堯帝一樣;傳位給弟弟的心意,又像太伯。現在應該實現以前的想法,立賢能的君主。”於是就把陳廢帝降為臨海王,讓安成王繼位。又下令,把陳伯茂降為溫麻侯,關在彆的地方。安成王派人在路上截殺陳伯茂,在車裡把他弄死了。
北齊太上皇生病,派人快馬加鞭去追徐之才,還冇趕到。辛未日,太上皇病情危急,把後事托付給和士開,拉著他的手說:“彆辜負我啊!”然後就在和士開手裡去世了。第二天,徐之纔到了,又被打發回兗州。
和士開把太上皇去世的訊息瞞了三天冇公佈。黃門侍郎馮子琮問為啥,和士開說:“當年神武、文襄去世,都冇馬上公佈。現在皇上年輕,我怕王公大臣裡有二心的,想把他們都召集到涼風堂,再跟您商量。”和士開一直忌憚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高睿和領軍婁定遠,馮子琮怕和士開假傳遺詔把高睿弄出去,奪了婁定遠的兵權,就勸他說:“太上皇已經傳位給現在的皇上了,群臣能富貴,都是皇上父子的恩情,隻要宮裡的貴臣都不變動,王公大臣肯定冇彆的想法。時代不同情況不一樣,哪能跟以前稱霸的時候比!而且您都好幾天冇出宮門了,太上皇去世的事,路上人都知道了,拖久了不公佈,怕出亂子。”和士開這才公佈喪事。
丙子日,北齊大赦天下。戊寅日,尊太上皇後為皇太後。
侍中尚書左仆射元文遙,因為馮子琮是胡太後的妹夫,怕他幫著太後乾涉朝政,就和趙郡王高睿、和士開商量,把馮子琮弄去當鄭州刺史。
北齊世祖又驕縱又奢侈,乾活的事多,收的稅也重,官員和百姓都苦不堪言。甲申日,下詔書說:“各地那些精細的小手工活都停了。鄴城、晉陽、中山宮裡的宮女、奴仆,老的病的都挑出來放走。各家因為受牽連被流放的,允許回來。”
北周梁州恒棱的獠人叛亂,總管長史南鄭人趙文表去討伐。將領們想四麵進攻,趙文表說:“四麵圍攻,獠人冇活路,肯定拚死抵抗,不好打下來。現在咱們恩威並施,做壞事的就殺,從善的就安撫。善惡分清了,打敗他們就容易了。”然後把這意思傳達給全軍。當時有熟悉情況的獠人跟著軍隊,就把這情況如實告訴了恒棱的獠人。恒棱的獠人猶豫不定,趙文表的軍隊已經到了他們地盤。獠人那邊本來有兩條路,一條平路一條險路,有幾個獠人首領來請求當嚮導。趙文表說:“這條路又寬又平,不用你們帶。你們先去好好勸勸你們的子弟,讓他們來投降。”就把他們打發走了。趙文表跟將領們說:“獠人首領覺得咱們會走寬路,肯定設下埋伏等咱們,咱們要出其不意。”於是帶兵從窄路進去,登高一看,果然有伏兵。獠人計謀冇得逞,就爭著帶著人來投降。趙文表都安撫了他們,還征收他們的租稅,冇人敢違抗。北周就任命趙文表為蓬州刺史。
【內核解讀】
這段關於光大二年(公元568年)的曆史記載,如同展開一幅南北朝後期的政治軍事畫卷,其中的權力博弈、外交折衝與人物命運,折射出亂世中王朝更迭的底層邏輯,值得從多個維度解讀:
權力場的暗流:帝王與權臣的角力
這一年的政治舞台上,“權力”是核心關鍵詞,而圍繞權力的爭奪呈現出多重張力:
--南朝陳的“廢立之爭”:安成王陳頊以“專政”姿態清除異己,先是借太皇太後之令廢黜小皇帝,將其貶為臨海王,又暗殺對自己不滿的始興王陳伯茂。這場政變看似是“崇立賢君”的合理化操作,實則是皇族內部權力洗牌的赤裸裸體現——陳頊通過否定前任合法性,為自己的統治鋪路,暴露了南朝皇權“兄終弟及”傳統下的脆弱性。
--北齊的“權臣專斷”:和士開為爭奪相位,排擠名醫徐之才;胡長仁憑藉外戚身份躋身中樞,形成“外戚+寵臣”的權力組合。更耐人尋味的是齊上皇高湛臨終前對和士開的托孤——“勿負我也”,既體現對親信的依賴,也暗示北齊皇權已難以擺脫權臣掣肘。而和士開“秘喪三日”的操作,更是權臣試圖掌控後事、穩定權力的典型手段。
--北周的“平衡術”:晉公宇文護試圖拉攏楊堅為心腹,卻被楊堅以“兩姑之間難為婦”為由拒絕。這一細節揭示了北周內部“皇權與宗室”“主政者與潛在挑戰者”的微妙平衡——楊堅之父楊忠的提醒,本質是告誡兒子在權力漩渦中保持中立,避免成為派係鬥爭的犧牲品。
外交與軍事:亂世中的生存邏輯
南北朝對峙格局下,各國的外交與軍事行動始終圍繞“利益最大化”展開:
--突厥的“搖擺外交”:木杆可汗起初背棄與北周的婚約,轉而親近北齊,卻因“大雷風壞穹廬”的自然現象心生恐懼,最終履約送女於周。這種“因天譴而改弦更張”的行為,表麵是迷信作祟,實則暴露了遊牧政權在與中原王朝博弈時的實用主義——既想利用聯姻獲取利益,又不敢徹底得罪任何一方,天氣不過是妥協的藉口。
--周、齊、陳的三角拉鋸:吳明徹率軍攻江陵,引水灌城,卻被梁軍擊敗;北周則以田弘、高琳助梁守城,形成“陳攻、周援、梁守”的僵局。這場戰役背後,是南朝陳試圖擴張、北周維護附庸國(後梁)、後梁自保的多重訴求。最終吳明徹退保公安,說明南北朝後期各方實力趨於均衡,難以輕易打破對峙格局。
--周齊的“短暫和解”:北齊主動向周請和,雙方互派使者,看似緩和,實則是暫時的休戰。此時北齊因內部權力動盪需穩定外部,北周則忙於處理突厥關係與內部事務,這種“和平”本質是力量對等下的無奈選擇,並未改變兩國長期對立的底色。
人物群像:亂世中的選擇與命運
曆史的細節往往藏在人物的決策中,他們的選擇既塑造了時代,也被時代裹挾:
--於謹的“功高不震主”:作為北周勳臣,於謹位高權重卻“事上益恭”,朝參僅帶二三騎,臨終前還告誡子孫“靜退”。這種低調恰恰是亂世中功臣的生存智慧——既避免觸犯皇權忌諱,又為家族延續鋪路,其子孫“率皆顯達”印證了這種智慧的價值。
--楊忠的“政治清醒”:麵對宇文護的拉攏,楊忠以“兩姑之間難為婦”勸誡兒子楊堅保持距離。這短短一句話,道破了權臣與皇族之間的凶險關係:依附任何一方都可能成為犧牲品,唯有中立才能自保。楊堅後來的崛起,或許正源於這種早期的政治曆練。
--徐之才的“醫者之困”:作為能治癒皇帝的名醫,徐之才卻因和士開的權力慾被排擠出朝。這一事件揭示了亂世中“專業能力”的侷限性——即便醫術高超,在權力鬥爭麵前也不過是可被隨意擺弄的棋子,反映出南北朝時期“權大於能”的畸形生態。
曆史的隱喻:傳統與變革的交織
這段記載中,諸多細節暗含著時代變遷的密碼:
--“天譴”與政治:突厥可汗因天災履約,北齊、北周君主頻繁“享太廟”“祀南郊”,體現了古代“天人感應”思想對政治決策的影響——統治者既借神權鞏固統治,又不得不受限於對“天意”的解讀,這種迷信與實用主義的結合,是傳統政治的典型特征。
--製度與現實的背離:北齊、北周雖設有尚書省、三司等官僚機構,看似形成製度化運作,但實際權力往往被外戚(如胡長仁)、寵臣(如和士開)掌控,說明中古時期的官僚製度尚未完全成熟,“人治”仍淩駕於“法治”之上。
--王朝更替的伏筆:楊堅的登場雖隻是寥寥數筆,但其拒絕依附宇文護的選擇,已暗示這位未來隋朝開國皇帝的政治遠見。而北齊的“役繁賦重”、陳朝的皇族內鬥,也為後來的統一埋下伏筆——當政權因內部腐朽耗儘力量時,便註定會被更具生命力的勢力取代。
總之,光大二年的曆史,是南北朝後期的一個縮影:權力的遊戲無休無止,外交的博弈反覆無常,個體在時代洪流中掙紮卻也悄然塑造著未來。每一次廢立、每一場戰爭、每一次妥協,都在為結束分裂、走向統一積蓄力量,而那些在亂世中堅守清醒與智慧的人物,最終會成為曆史轉折的關鍵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