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康元年(公元566年,丙戌年)
春天,正月己卯日,發生了日食。
癸未日,北周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和。
辛卯日,北齊皇帝去祭祀圜丘;癸巳日,又去合祭太廟。
丙申日,北齊任命吏部尚書尉瑾為右仆射。己亥日,北周皇帝親自耕種藉田。
庚子日,北齊皇帝前往晉陽。
北周派小載師杜杲來陳國訪問。
二月庚戌日,北齊太上皇回到鄴城。
丙子日,陳國大赦天下,更改年號。
三月己卯日,任命安成王陳頊為尚書令。
丙午日,北周皇帝去祭祀南郊。夏天,四月,舉行求雨祭祀。
陳文帝身體不舒服,朝廷各種事務,都讓尚書仆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一起處理。孔奐是孔琇之的曾孫。文帝病情嚴重時,孔奐、到仲舉和司空、尚書令、揚州刺史安成王陳頊、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進宮侍奉醫藥。袁樞是袁君正的兒子。太子陳伯宗性格柔弱,文帝擔心他守不住皇位,就對陳頊說:“我想像太伯那樣把皇位讓給你。”陳頊跪地磕頭,哭著堅決推辭。文帝又對到仲舉、孔奐等人說:“現在三國鼎立,天下事重大,應該要有年長的君主。我想近學晉成帝傳位給弟弟,遠效商朝傳位給賢能,你們要遵照這個意思。”孔奐流著淚回答說:“陛下隻是飲食起居有些不適,很快就會康複。皇太子正當青春,聖德日益增進。安成王作為您的弟弟,地位尊崇,足以像周公旦那樣輔佐。如果陛下有廢立太子的想法,我們實在不敢聽從詔令。”文帝說:“古代直道而行的遺風,又在你身上看到了。”於是任命孔奐為太子詹事。
司馬光說:臣子侍奉君主,應該順勢成全君主的美德,匡正補救君主的惡行。孔奐在陳國,身負心腹重任,要決定禮義方麵的重大決策,如果認為世祖的話不是真心,那就應該像竇嬰那樣當麵辯論,像袁盎那樣在朝廷上力爭,防微杜漸,杜絕彆人覬覦皇位的心思。如果認為世祖是真心,那就應該請求明確下詔,向內外宣告,讓世祖有宋宣公傳位的美名,避免高宗有楚靈王失國的惡行。不然的話,認為太子是嫡嗣,不可動搖,想要保護太子並讓他安穩,那就應該儘忠竭節,以死相隨,就像晉國的荀息、趙國的肥義那樣。怎麼能在君主活著的時候,就揣測他的心意去迎合;等君主去世後,權臣篡位卻不能挽救,繼位的君主失位卻不能殉節!這真是最奸邪諂媚的人了,而世祖卻認為他有直道而行的遺風,把年幼的太子托付給他,這不是太荒謬了嗎!
癸酉日,陳文帝去世。
陳文帝出身艱難,瞭解民間疾苦。他為人明察秋毫又生活節儉,每天夜裡都讓人把宮外的事情拿進來處理,接連不斷。他命令在殿中傳更簽的人,一定要把簽扔到台階的石頭上,讓它發出清脆的聲響,說:“我雖然睡著了,也要能被驚醒。”
太子即位,大赦天下。
五月己卯日,尊皇太後為太皇太後,皇後為後太後。
乙酉日,北齊任命兼尚書左仆射武興王高普為尚書令。
吐穀渾龍涸王莫昌率領部落歸附北周,北周把他的地盤設為扶州。
庚寅日,任命安成王陳頊為驃騎大將軍、司徒、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丁酉日,任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度為司空,任命吏部尚書袁樞為左仆射,吳興太守沈欽為右仆射,禦史中丞徐陵為吏部尚書。
徐陵因為從梁朝末年以來,官員選拔授任大多很混亂,就寫了一封信給大家看,說:“梁元帝接著侯景造成的災荒混亂,王太尉又趕上荊州的禍敗,所以官員任用才這麼雜亂。我朝剛剛建立的時候,白銀很難得到,委任官職的黃劄卻容易謀取,就暫且用官階來代替錢財絹帛。結果導致員外、常侍滿大街都是,谘議、參軍在市場上也多得數不清,這難道是朝廷的典章本來就該這樣嗎!現在國家禮樂製度逐漸完善,正是繁榮的時候,怎麼還能抱著舊觀念,有不合理的期望呢!”大家都很信服。
己亥日,北齊封上皇的兒子高弘為齊安王,高仁固為北平王,高仁英為高平王,高仁光為淮南王。
六月,北齊派兼散騎常侍韋道儒來陳國訪問。
丙寅日,把陳文帝葬在永寧陵,廟號為世祖。
秋天,七月戊寅日,北周修築武功等幾座城來安置軍士。
丁酉日,立太子妃王氏為皇後。
八月,北齊太上皇前往晉陽。
北周信州的蠻人冉令賢、向五子王等人占據巴峽造反,攻陷了白帝城,他們的黨羽相連有兩千多裡。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元契、趙剛等人先後去討伐,始終不能取勝。九月,下詔讓開府儀同三司陸騰督率開府儀同三司王亮、司馬裔去討伐。
陸騰的軍隊駐紮在湯口,冉令賢在長江南岸占據險要之地,設置了十座城,還和遠方的涔陽蠻人相互聲援,自己率領精銳士兵堅守水邏城。陸騰召集各位將領問計策,大家都想先攻打水邏城,再進攻江南。陸騰說:“冉令賢對內依仗水邏城固若金湯,對外依靠涔陽蠻人相互支援。他們物資糧食充足,武器精良嶄新。我們孤軍深入,去攻打他們堅固的堡壘,如果一戰不能取勝,反而助長他們的氣勢。不如把軍隊駐紮在湯口,先拿下江南,剪掉他們的羽翼,然後再進軍攻打水邏城,這纔是取勝的辦法。”於是派王亮率領眾人渡江,十天內,就攻下了八座城,俘虜和招降的各有上千人。接著又暗中招募勇猛的士兵,分幾路進攻水邏城。蠻人首領冉伯犁、冉安西向來和冉令賢有仇,陸騰勸說引誘他們,用金銀布帛賄賂他們,讓他們做嚮導。水邏城旁邊有座石勝城,冉令賢讓他哥哥的兒子冉龍真據守。陸騰秘密引誘冉龍真,冉龍真就獻城投降了。水邏城的蠻人軍隊潰敗,被斬首一萬多級,俘虜一萬多人。冉令賢逃跑,被追上抓獲後斬首。陸騰把屍體堆積在水邏城邊做成京觀,從這以後,其他蠻人遠遠看到就大哭,不敢再叛亂。
向五子王占據石黑城,讓他兒子向寶勝占據雙城。水邏城平定後,陸騰多次派人去勸降,他們還是不投降。陸騰就進攻,把他們都擒獲了,把向氏的各位酋長全部斬首,俘虜一萬多戶。
信州原來的治所在白帝城,陸騰把治所遷到八陳灘以北,任命司馬裔為信州刺史。
小吏部隴西人辛昂,奉命出使梁州、益州,並且為陸騰督運軍糧。當時臨、信、楚、合等州很多百姓叛亂,辛昂向他們說明禍福,百姓都像回家一樣歸附。辛昂就讓年老體弱的人背糧食,強壯的人抵抗作戰,大家都願意聽從他的指揮。辛昂完成使命回來,正趕上巴州萬榮郡百姓造反,圍攻郡城,阻斷了山路。辛昂對他的部下說:“這些凶惡狡猾的人太猖狂了,如果等上報朝廷,孤城肯定會淪陷。隻要對百姓有利,獨斷專行也是可以的。”於是在通、開二州招募到三千人。日夜兼程,出其不意,直接衝向賊人的營壘。賊人以為大軍到了,望風而逃,一郡得以保全。北周朝廷嘉獎他,任命他為渠州刺史。冬天,十月,北齊任命侯莫陳相為太傅,任城王高湝為太保,婁睿為大司馬,馮翊王高潤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韓祖念為司徒。
庚申日,皇帝祭祀太廟。
十一月乙亥日,北周派使者來陳國弔唁。
丙戌日,北周皇帝巡視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日,回到長安。
北齊河間王高孝琬怨恨執政的人,就紮了個草人來射箭。和士開、祖珽向上太上皇進讒言說:“草人是用來比擬聖上您的。而且,之前突厥打到幷州的時候,高孝琬脫下頭盔扔到地上,說:‘我又不是老太婆,用得著戴這個東西!’這話是針對您說的。還有,魏朝的時候有謠言說:‘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端金雞鳴。’河南、河北說的就是河間。高孝琬這是要設置金雞大赦天下啊。”上太上皇聽了很是懷疑。
正好高孝琬得到一顆佛牙,放在家裡,夜裡會發光。上太上皇聽說後,派人去搜查,搜到了幾百件填庫用的槊幡。上太上皇認為這是造反的器具,就把高孝琬抓起來審訊。高孝琬的姬妾中有個陳氏,不受寵,就誣陷高孝琬說:“高孝琬經常畫陛下的像對著哭。”其實畫的是世宗的像。上太上皇大怒,讓武衛赫連輔玄用倒過來的鞭子抽打他。高孝琬喊“叔叔”,上太上皇說:“你怎麼敢喊我叔叔!”高孝琬說:“我是神武皇帝的嫡孫,文襄皇帝的嫡子,魏孝靜皇帝的外甥,為什麼不能喊叔叔!”上太上皇更加生氣,打斷了他的兩條小腿,高孝琬就死了。安德王高延宗哭他,眼淚都哭紅了。高延宗也紮了個草人,一邊鞭打一邊審訊說:“你為什麼殺我哥哥!”他的奴仆告發了他,上太上皇把高延宗撲倒在地,用馬鞭抽了他二百下,高延宗差點死了。
這一年,北齊賜侍中、中書監元文遙姓高,不久,升他為尚書左仆射。
從魏朝末年以來,縣令大多任用地位低下的人,因此士大夫都恥於擔任縣令。元文遙認為縣令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就請求改革選拔製度,暗中挑選貴族子弟,釋出敕令任用他們;又怕他們申訴,就把他們都召集到神武門,讓趙郡王高睿宣讀聖旨,點名後,好言安慰再打發他們去上任。北齊士大夫擔任縣令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內核解讀】
這段關於天康元年(公元566年)的史書記載,生動勾勒出南北朝後期多國並立、權力更迭頻繁的動盪圖景,其中蘊含的政治邏輯與人性博弈至今仍具啟示意義。
權力交接中的“人性考驗場”
陳朝世祖臨終前的“傳位試探”堪稱經典政治博弈。他先暗示弟弟安成王頊效仿“太伯讓賢”,遭拒後又向大臣提出“立長君”的想法,本質上是對權力繼承的風險測試。孔奐以“皇太子聖德日躋”駁斥,看似堅守禮法,實則暴露了封建政治中“表態藝術”的虛偽性——司馬光尖銳批評其“君在時順其意,君死後無力護主”,點破了官僚集團在權力漩渦中“自保優先”的本質。
這種“表麵忠臣,實則投機”的現象,在齊朝河間王孝琬之死中更顯殘酷。孝琬因不滿權臣用草人泄憤,卻被和士開等人羅織“擬聖躬”“建金雞謀逆”等罪名構陷,連“呼叔”都成了死罪。皇權的猜忌與權臣的構陷交織,讓宗室成員的性命淪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折射出南北朝時期“權大於法”的黑暗底色。
製度困境中的區域性突圍
與政治陰謀形成對比的,是徐陵整頓吏治的努力。梁末以來“選授多濫”,導致“員外、常侍路上比肩”,官爵淪為交易工具。徐陵公開批判這種亂象,強調“衣冠禮樂日富年華”,試圖以禮法重塑官僚體係的嚴肅性。這種改革雖未能徹底扭轉積弊,卻展現了亂世中士大夫對製度理性的堅守。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周將陸騰平定蠻亂的策略。麵對冉令賢“內恃水邏金湯,外托涔陽聲援”的局麵,他放棄直接攻堅,轉而“先取江南剪其羽毛”,再利用蠻人內部矛盾(誘降冉伯犁、冉龍真)瓦解抵抗,最終以“京觀”震懾群蠻。這種“分化瓦解+威懾震懾”的組合拳,既是軍事智慧的體現,也暴露了古代中央政權對邊疆族群的強硬統治邏輯——以暴力立威,而非以教化融合。
曆史細節中的時代剪影
史書中的諸多細節,勾勒出亂世帝王的生存狀態:陳世祖“每夜刺閨取外事分判”,甚至讓傳更簽“投於階石有聲”以警醒自己,展現了開國君主的勤政與焦慮;周主“耕藉田”“祀南郊”,則是通過禮儀強化皇權合法性的常規操作。
而北齊“縣令多用廝役”的現象,更反映出門閥製度崩潰後的社會失序——士族恥於做地方官,導致基層治理者素質低下,元文遙“密擇貴遊子弟為縣令”的改革,雖試圖挽回頹勢,卻也埋下了“士族壟斷基層權力”的隱患。這種製度性困境,恰是南北朝後期政權短命的深層原因之一。
結語:亂世中的“權力鏡像”
這段曆史如同多棱鏡,映照出權力的本質:它可以讓帝王在勤政與猜忌間搖擺,讓大臣在忠誠與投機間抉擇,讓改革者在理想與現實間掙紮。無論是孔奐的“遺直”之辯,還是陸騰的軍事威懾,抑或徐陵的吏治整頓,最終都未能阻止曆史的輪迴——陳世祖臨終托孤的“遺直”,終究冇能保住幼主;北齊的宗室相殘,加速了政權的腐朽。
在“三方鼎峙”的亂世中,個體的努力如同浪潮中的漣漪,難以改變製度性崩塌的大勢。但正是這些掙紮與堅守,構成了曆史的血肉,讓我們得以窺見:在秩序崩壞的時代,人性的光明與幽暗、製度的困境與突圍,始終在反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