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嘉六年(乙酉年,也就是公元565年)
春天,正月癸卯這天,齊任命任城王湝當大司馬,齊主跑去晉陽了。
二月辛醜,周派陳公純、許公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薦這些人,帶著皇後的儀仗、行殿,還有六宮一百二十人,到突厥可汗的營帳去迎親。這個竇毅呢,是竇熾哥哥的兒子。
丙寅日,周任命柱國安武公李穆做大司空,綏德公陸通做大司寇。
壬申日,周主去了岐州。
夏天,四月甲寅日,任命安成王頊當司空。
這頊憑藉著是皇帝弟弟的身份,那勢力大得在朝野上下橫著走。他身邊的直兵鮑僧睿,仗著頊的勢力胡作非為。禦史中丞徐陵就寫奏章彈劾他,帶著南台的官員拿著奏案進宮。皇上看到徐陵穿著官服,一臉嚴肅,都不由得端正坐姿,收起了平時的隨意。徐陵上前宣讀奏章,當時頊就在殿上站著侍奉,抬頭看著皇上,嚇得直冒汗,臉色都變了。徐陵讓殿中禦史把頊帶下殿去。皇上因此免去了頊侍中、中書監的職位,整個朝廷一下子就變得嚴肅起來。
丙午日,齊的大將軍東安王婁睿因為犯錯被免職。
齊的著作郎祖珽,這人有文化,還會不少才藝,可就是行事散漫冇什麼操守。以前在高祖的中外府當功曹的時候,有次宴會丟了金酒杯,結果在祖珽的髮髻上找到了;還因為偷官糧三千石,捱了二百鞭子,被髮配到甲坊乾活。顯祖那時候,祖珽當秘書丞,偷了《華林遍略》,再加上其他的貪汙行為,本來該判絞刑,後來被除去名籍成了老百姓。顯祖雖然討厭他老是犯法,但又欣賞他的才藝,就讓他在中書省當值。
世祖還是長廣王的時候,祖珽送給他胡桃油,還說:“殿下您這麵相可不一般呐。我孝征做夢夢到您騎著龍上天了。”長廣王說:“要是真這樣,以後肯定讓你大富大貴。”等世祖即位當了皇帝,就提拔祖珽做中書侍郎,後來又升為散騎常侍。祖珽就和和士開一起各種諂媚逢迎。
祖珽私下跟和士開說:“你現在受寵的程度,從古到今都少見。但萬一哪天皇上駕崩了,你咋能保證有個好結局呢?”和士開就問他有啥辦法。祖珽說:“你應該去跟皇上說:‘文襄、文宣、孝昭的兒子,都冇能繼承皇位,現在應該讓皇太子早點登基,確定君臣名分。’要是這事成了,皇後和少主肯定都感激你,這可是萬無一失的辦法。你先稍微跟皇上提一提,讓他心裡有個譜,我再從外麵上書討論這件事。”和士開答應了。
正好這時候出現了彗星。太史上奏說:“彗星出現,這是除舊佈新的征兆,恐怕要有君主更替。”祖珽就趁機上書說:“陛下您雖然已經是天子了,但還不算最尊貴的,應該把皇位傳給東宮太子,也好順應天道。”還列舉了魏顯祖把皇位傳給兒子的舊事。齊主就聽從了他的建議。
丙子日,齊主派太宰段韶拿著符節,捧著皇帝的玉璽綬帶,把皇位傳給太子緯。太子在晉陽宮登基,宣佈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統。又下詔封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後。於是大臣們給世祖上尊號為太上皇帝,國家軍政大事都要彙報給他。還讓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佐少主,在皇宮裡進出,專門負責奏章的呈遞。這馮子琮是胡後的妹夫。
祖珽被任命為秘書監,加儀同三司,受到太上皇帝和皇上的極度寵信,在兩宮都很受重視。丁醜日,齊任命賀拔仁為太師,侯莫陳相為太保,馮翊王潤為司徒,趙郡王睿為司空,河南王孝琬為尚書令。戊寅日,任命瀛州刺史尉粲為太尉,斛律光為大將軍,東安王婁睿為太尉,尚書仆射趙彥深為左仆射。
五月,突厥派使者到齊,這纔開始和齊有往來。
六月己巳日,齊主派兼散騎常侍王季高來陳國訪問。
秋天,七月辛巳初一,發生了日食。
皇上派都督程靈洗從鄱陽走另外一條路去攻打周迪,把周迪打敗了。周迪帶著十幾個手下逃到山裡的洞穴裡,時間一長,跟著他的人也覺得日子不好過了。後來周迪派人偷偷去臨川買魚和醃魚,被臨川太守駱牙抓住了,駱牙讓這人戴罪立功,想辦法抓住周迪,還派了自己的心腹勇士跟著這人進山。這人把周迪騙出去打獵,勇士就埋伏在路邊,等周迪一出現就衝出來把他殺了。丙戌日,周迪的首級被送到了建康。
庚寅日,周主去秦州;八月丙子日,回到長安。
己卯日,皇上封皇子伯固為新安王,伯恭為晉安王,伯仁為廬陵王,伯義為江夏王。
冬天,十月辛亥日,周把函穀關城設為通洛防,任命金州刺史賀若敦為中州刺史,鎮守函穀關。
這賀若敦自恃有才,心氣兒又高,看著跟自己差不多的人都當上大將軍了,就自己還冇當上。再加上之前湘州那仗,他可是帶著全軍平安回來的,覺得自己應該受賞,結果反倒被除去名籍,心裡氣不過,就對著朝廷派來的使者抱怨。晉公護知道後很生氣,把他召回,逼著他自殺。賀若敦臨死的時候,對兒子賀弼說:“我一直想著平定江南,現在冇實現,你一定要完成我的心願。我因為多嘴惹來殺身之禍,你可不能不記住這個教訓。”說完就拿錐子紮賀弼的舌頭,直到出血,以此來告誡他。
十一月癸未日,齊太上皇到了鄴城。
齊世祖還是長廣王的時候,老是被顯祖揍,心裡一直記恨著。顯祖每次見到祖珽,都叫他“賊”,所以祖珽也怨恨顯祖。為了討好世祖,祖珽就跟世祖說:“文宣這人又狂暴,咋能諡號稱‘文’呢?他又不是開創基業的人,咋能稱‘祖’呢?要是文宣稱‘祖’,陛下您以後駕崩了該叫啥呢?”世祖聽了覺得有道理。己醜日,就把獻武皇帝的諡號改為神武皇帝,廟號改為高祖,獻明皇後改為武明皇後。還讓有關部門重新討論文宣的諡號。
十二月乙卯日,皇上封皇子伯禮為武陵王。
壬戌日,齊上皇去晉陽。
庚午日,齊把文宣皇帝的諡號改為景烈皇帝,廟號改為威宗。
【內核解讀】
這段關於天嘉六年(公元565年)的曆史記載,如同一幅濃縮的南北朝政治畫卷,展現了權力更迭中的人性博弈與時代特征,其中多個細節值得深入解讀:
權力交接的“暗箱操作”
北齊的皇位傳承堪稱“以術謀位”的典型。祖珽通過獻胡桃油、編造“乘龍上天”的夢境討好長廣王(即後來的世祖),又抓住彗星出現的天象,以“除舊佈新”為由推動禪位,將政治投機與天命學說結合得淋漓儘致。這種“借天行事”的操作,既暴露了封建皇權對“天道”的依附,也體現了權臣操縱輿論的手段——用太史的星象解讀為禪位製造合法性,本質上是權力鬥爭的“包裝術”。
而和士開與祖珽的勾結,則揭示了寵臣群體的生存邏輯:他們不滿足於一時的榮華,而是通過推動“少主繼位”提前佈局,將自身利益與新權力核心綁定。這種“政治期貨”式的投機,在南北朝門閥製度下尤為常見,卻也為後來的權力動盪埋下伏筆。
製度表象與權力實質的割裂
北齊禪位過程中,“太宰持節奉璽綬”“群公上尊號”等儀式看似符合禮法,實則是權力鬥爭的遮羞布。世祖退位後仍掌控“軍國大事”,所謂“太上皇帝”更像是權力的“過渡形態”,暴露了封建禮製背後的實力邏輯——名分可以通過儀式確立,但實權的歸屬永遠由力量對比決定。
南陳徐陵彈劾安成王頊的事件則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這一點:徐陵雖以“嚴肅章服”震懾朝堂,暫時壓製了權貴勢力,但最終僅免去頊的侍中、中書監之職,並未動搖其核心地位。這說明在皇權與宗室的博弈中,製度性的監察力量往往難以抗衡血緣帶來的權力慣性,所謂“朝廷肅然”更多是表麵的震懾。
人物命運中的時代烙印
祖珽的人生軌跡堪稱南北朝“有才無德者”的縮影:他因盜竊官物、貪贓枉法多次獲罪,卻憑藉文學技藝和政治手腕反覆起用,甚至成為兩宮倚重的權臣。這種“才”與“德”的割裂,反映了亂世中“實用主義”的盛行——當政權更迭頻繁,統治者更看重能直接服務於權力鬥爭的“術”,而非傳統倫理所推崇的“德”。
賀若敦之死則展現了武將的悲劇性:他因抱怨未獲封賞被逼自殺,臨終前“引錐刺子舌”的告誡,道儘了亂世中“言多必失”的生存法則。這種對“沉默”的極端強調,折射出北周政治生態的殘酷——即便是戰功赫赫的將領,也可能因一句怨言喪命,權力的高壓可見一斑。
南北對峙中的“外交暗流”
周、齊與突厥的互動暗藏深意:北周派遣陳公純等攜帶“皇後儀衛”出使突厥迎親,北齊則在同年與突厥“始通”,形成南北政權對突厥的外交競爭。這背後是南北朝後期“以夷製華”策略的體現——雙方都試圖通過拉攏突厥增強自身實力,這種“遠交近攻”的博弈,使得草原勢力意外成為影響中原格局的關鍵變量,也為後來隋朝的統一埋下了民族融合的伏筆。
結語
這一年的曆史,本質上是“權力遊戲”的集中演繹:無論是禪位中的輿論操縱,還是彈劾事件中的權力妥協,抑或是人物命運的沉浮,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在製度尚未成熟、倫理秩序鬆動的南北朝,權力的運行更多依賴於個體的權謀、血緣的紐帶與即時的力量對比。而這種“叢林法則”主導的政治生態,既催生了祖珽式的投機者,也造就了賀若敦式的犧牲品,最終在王朝更迭中推動著曆史的螺旋式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