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VIP】
那封信上的內容平平無奇, 冇有落款,寥寥幾句都在寫打漁的事,侍衛謄寫了一張呈送到皇帝的案前, 陛下翻開唸了幾回。
見信安。入冬河凍, 舟船難行,生計艱難。周侄兒的書業可好,入京望言行謹慎, 若有空閒,為伯父向周氏叔叔報聲平安。待天好時,再寄信給你, 勿念,勿回。
字麵上隻是一封尋常的家書, 還自稱周書元的伯父。
他早已將周書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個底朝天, 周氏人丁興旺,定州倒是有兩三個遠房親戚在,不過已然許久冇有走動。
忽然寫封信來,一瞧便有貓膩。
陛下越念那信越氣的發瘋。什麼伯父侄子, 這是這一對姦夫私下的暗語纔是, 有空問這小白臉的安, 冇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著,熬的坐一會腦袋就昏昏沈沈的,陸蓬舟可曾有問過他一句。
他將那張信紙用力的撕成碎片, 苦澀的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宮殿, 冷著臉無聲落下幾行淚。
他命人去了定州尋打漁的人, 倒是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找到了牙行的呂大娘, 記簿上曾寫著有一個賣魚的跟她租過一間屋子。
“那賣魚的半月前已經搬走了。”呂大娘叉著腰跟前去暗查的侍衛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處。”
“這誰知道去。”
侍衛還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跡,是街上一個老書生,平素就靠給人寫信掙幾兩碎銀子餬口,根本不記得寫這封信的是哪個人。
皇帝一麵命人嚴守定州城外,一麵散了百來個人進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書元更是一天十二個時辰盯得。周書元幾次在陸園周圍遊,似乎是想進去又不敢,在街上閒走幾步後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過後,又沈寂了數月,一直到新歲也終究再冇什麼靜。
隆冬大雪,宮中的年過得很冷清,今歲連宮宴都冇擺。扶殿的寢宮,從門裡就聞得到裡頭的酒氣熏天,陛下披著一隆重的冠袍,周華貴的袂,卻難掩他一臉的憔悴,眼睛醉的滿是,頹然靠著柱子,側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罈子。
他醉乎乎的看見陸蓬舟正坐在榻邊裳,他扶著地板坐起來,抬手便想衝過去扼住他的咽,對方卻朝他巧笑嫣然,咬斷了手中的線,拿起來在他上,“臣給陛下做的寢,穿上看看合不合。”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著對方在自己上拿著裳比來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點。”那人皺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湊合著穿吧。”
“朕不穿……你這是敷衍朕,你對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對方聲嘶力竭的喊著,將上的裳撕扯下來,連同那件做短了的寢,他抓起劍一刀紮下去,將它從當中一刀劃兩半。
“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滿謊話的騙子。”
宮人們在門前聽到靜,慌忙進殿中拉著他,但皇帝儼然是喝酒喝昏了腦袋,拿起劍對著人就一頓揮,太監們簡直是嚇得抱頭竄,皇帝追著一個太監,一直喊著陸蓬舟的名字,太監嚇得躲到殿外。
雪積了厚厚的一層,陛下追出殿不多時,冒著風雪咳了一口出來,倒在雪地上昏了過去。
“陛下……”宮人們忙上前抬著他進了殿中。
*
這是陸蓬舟在外頭過得頭一個新歲,他聞著魚味實在頭昏噁心,又改頭換麵做了書肆中的教書先生,住的屋子也換了一小院子,外麵是半個人高的土牆,裡麵一間主屋,左右是兩間偏房。
這年他一個人過得也很喜氣。
除夕一早起他便去街上買了兩斤豬和酒菜回來,進了屋門便挽起袖子咚咚咚的剁餡,弄完餡又開始和麵,做這些麵食他依舊不怎麼擅長,弄得臉上袖子上沾了一堆麵,辛辛苦苦將餃子起來丟進鍋裡,煮的餡散了一鍋,最後隻能當片湯給喝了。
用過午飯,他又熬了漿糊春聯,一個人在院子裡爬上爬下忙乎了一整個下午。
路過的街坊鄰裡瞧見他,趴在院牆上熱絡笑著,“周夫子又忙著呢,一會來我們屋裡頭坐坐,隔壁的柳娘子也來呢。”
陸蓬舟弱弱笑了笑,他現在對外說自己是個死了娘子的鰥夫,為人迂腐。
“這、恐怕有失禮數。”他忸怩擺了擺手道。
“男未娶未嫁的,你娘子早去,柳娘子的丈夫也亡了,這天大的緣分,有什麼講究的,不如大娘給你二人一樁好姻緣。”
“不……不了。”
陸蓬舟說著退回了屋裡,將屋門掩上。
婚姻之事他此生是斷不會再想了。
夜裡天上飄了雪,定州臨江,冬日裡尤其的溼冷,他一人在屋裡坐在灶臺前烤火,盯著裡頭燒的火紅的木柴出神,他惦念家中的父母,上回給周書元寫了信回去,不知他看懂給父母帶話了冇。
他還惦記檀郎和崔先生,不知道他們還好嗎。
還有陛下新歲過得歡喜嗎,他想,今年宮中添了皇嗣,應當會過得比往年熱鬨。
城中已經許久冇有兵找人了,陛下想必是對他徹底死了心。
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也許再過一兩年,他能回京中去看一看父母親人。
陸蓬舟的臉被火烘的暖乎乎的,他託著臉往灶火中丟了一柴火。
屋外的燈籠在雪中搖晃,他一人坐著守夜,迷糊做了個夢。
初五是他的生辰,陸蓬舟正欲出門去酒肆中犒勞自己一番。
他在頭上戴了一頂氈帽出門,照舊去看官府門前佈告,上麵新貼了一張,他看著一剎垂下了臉色,冇心思再去吃什麼酒菜,扭臉回了家中。
他猶豫一會,冒險提筆寫了封信。而後在街上出門晃盪一會,尋了個半大不大的小孩將信給寄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書信遙遙,信寄到京中時元宵都已經鬨過了數日。
周府門前的侍衛得了信便急忙入了宮中覲見。
陛下本就咳的重,那夜喝酒又傷了身,已經在龍榻上將養了半月。
他顫顫的展開那紙信看。
見信安。新歲安康,周侄兒在盛京過年,京中新歲可熱鬨否。伯父在此聞天子身患咳疾難愈,在民間求良醫,正巧在此地討得一方,或可進獻。
周侄兒入京數月,可曾聞京中徐府,可拜見徐氏長子引薦。
周侄兒向他陳情,他與伯父舊時相識,自會明白。
切記謹慎行事。
信封中還附上兩張詳儘的醫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還以為又是這一對姦夫暗傳私情,不想竟是在憂心他的病。
他著上頭的字跡,歪歪斜斜的,顯然是刻意改變了書寫習慣。
但意外的,寫了這麼多字。
陛下一時間竟有些驚訝,他抓著那紙……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既然還關心他的病,那為何不肯回來。
那個人對他居然還是留有餘在的。
陛下坐起來,接過禾公公手中的藥碗,咕咚咕咚的將藥嚥進了肚子。
“去查,拿著這信趕去查。”他朝侍衛著急說道。
“是。”
陛下得了這一紙方子,病狀還真就一點點見了好,至是冇再接著嚴重下去,不過說來那方子冇什麼稀奇的,隻是從前太醫署開的藥方而已,但偏偏還真就管那麼點用。
陸蓬舟將信寄出後,又著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著他要走,還在門前攔了幾回,“周夫子,你這在書肆裡做的好端端的,怎說走就要走。”
“是啊……往後還回來嗎,柳娘子可一直等著你呢,你這樣不知道人家怎麼傷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實在要回去一趟。”陸蓬舟肩上扛著大包小包,邊往外走邊說,“之後保不齊會回來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幾人的嘆聲,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後輾轉幾縣,又扮了一賣胭脂的貨郎,陛下的侍衛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時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幾個侍衛暗中看過,都不敢篤定就是這個人,因為那張臉實在不像,那貨郎的神也跟他們見過的陸郎君完全不一樣。
盯上他隻是因為他來的時間湊巧,且在屋子裡從來都不開窗。
訊息傳回京中,陛下一路騎馬賓士,趕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到了城門口,他氣都不來不及的便翻下來。
“還在街上擺攤子吆喝賣胭脂呢。”侍衛迎上來,“七八人正盯著。”
“帶朕去看。”
陛下穿的袍相當老舊,帶著一頂鬥笠遮臉。
侍衛帶著他去了一家酒樓上,推開點窗,視線向左側那條街。
“就那個賣胭脂的,臣等實在認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陛下目一未,用力抓了窗框,指尖都刺進去幾木刺,他的聲音抖又堅定,“就是他,他就是化灰朕也認的出。”
陛下盯著那張臉,正在和鋪子前的子口若懸河的說話,快一年了……一年了,這張臉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經害怕過此生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這一年對他太過痛苦和漫長,他的記憶彷彿還停留在那雨日的親吻中,這一年像是突然間斷裂的,是一場突兀的暫停。
他的腔在抖,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站在他麵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
問他為何要走,問他為何忍心對他這般冷漠和殘忍。
問他這一年過得歡喜嗎,問他心頭有冇有過半分歉意,問他見到自己出現在他麵前……覺如何。
他欠陸蓬舟的已經一筆筆還乾淨。
如今該到陸蓬舟還債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