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VIP】
周氏是江南一帶出了名的大戶旺族, 在蘇州城中一抬頭便可見周家的鋪子。秋日雲舒風朗,正是晌午,周家的小少爺周書元提著一木盒從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來, 他踩著奴僕的背上了馬車。
周書元時不時從窗戶中探出腦袋來瞧, 命前頭的車伕在街麵上七拐八繞了許久才喊了停。
“將馬車趕去別處,在老地方等著我。”周書元從馬車上提著東西挑下來,用手帕遮掩著臉, 朝車伕說了一句。
待馬車走後,他又低著頭走過兩道橋和一段石子路,到了一間上了鎖的院門前停下, 這是從前周書元大伯叔的外室住過的院子,那外室在這院中墜井死了, 之後這就成了一處凶宅, 還常有鬨鬼的傳聞。
周書元將門鎖開啟,小心抬腿走了進去,他走了幾步忽然覺得陰風陣陣,一回頭一把劍橫在他脖頸上。
周書元看著對麵持劍的男子, 冇好氣撇了下嘴。
“都兩三個月了, 你還對我動刀。”
男子利落束著馬尾, 身姿挺拔,朝院門外盯了片刻:“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當然,本少爺給你帶了酒菜。”
男子朝他揚了揚下巴,用劍指著他進了屋中坐下, 在身上摸索, 周書元傻笑著抬起胳膊, 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我身上可什麼都冇帶。”
這樁事還要從前兩月他去遊夜船說起,他在府中整日招貓逗狗閒的無趣, 揹著爹孃偷偷弄了條船出江遊玩,那日夜裡他正在船尾坐著釣魚,不成想忽然從後頭鑽出一個男子,掐著他的喉嚨,不由分說塞了一粒藥丸進他嘴裡。
“餵你吃的是毒藥,七日冇有服下解藥,你便會穿腸爛肚。”
他聞到那男子上一氣,說話的氣息似乎很燙,像是人在發燒。
“兄臺,你我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他抬起眼珠著頭頂的男子,長得眉眼俊秀,不像是什麼草莽流寇。
“我家中有的是銀錢,我這就給父母寫信,一百兩、還是一千兩……”
“不許寫。”男子更掐了他,“不想死的話,你得聽我的。”
“好……我聽。”
他之後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話將他藏在船艙裡,弄了金瘡藥和治風寒的藥給他,他瞧見那男子肩上有劍傷,在船艙裡昏沈燒了兩天纔有了點神。
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直到他將人帶回蘇州後,看見了城門口的佈告,上頭寫著從宮中私逃出來的陸氏,肩上負傷,命各醫館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傷,便即刻上報給府。
周書元瞧見那張畫像,心頭除了害怕,更覺得……新奇。
他在周家打小錦玉食地長大,天底下什麼好吃好玩的都看遍了,難得遇到這種驚天地的大事。
恰逢那時城中巡查不嚴,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人帶進蘇州城,藏在這院子裡。
周書元將酒菜從木盒中拿出來,“你天吃那些乾餅,也太罪了,這是我們周氏酒肆的招牌菜,來坐著嚐嚐。”
陸蓬舟仍半蹲在屋門前,盯著院牆外的靜。
“放心吧,本爺小心著呢,冇人跟著我,這鬼地方幾個月也不會有人來的。”
周書元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陸蓬舟才收起劍過去坐下,裡鼓鼓囊囊嚼那幾張能硌掉牙的餅。
“你乾嘛不吃菜。”
“哦——”周書元想了想自己起一塊炸魚吃了一口,“這你總安心了吧。”
“多謝你這段時日幫我。”陸蓬舟抬眸看他一眼,拿過來放進裡。
“其實那日我塞進你裡的,不是什麼毒藥,隻是顆補藥而已。”
周書元眨了下眼,嘻嘻喔了一聲。
“你不應該吃驚嗎。”陸蓬舟疑問,“我騙你這麼久。”
“你這臉看著就不像壞人,本爺又不瞎,早都猜得到。”
“那你還來給我送吃送喝的。”
“本爺樂意。”
陸蓬舟難得輕鬆笑一聲。
周書元跟著和他舉杯喝了一盅酒,忽然一眼看見他收拾好的包袱。
“你這是要走嗎?”周書元著急站起,“你出去會被皇帝給抓到的。”
陸蓬舟聞言一瞬抬起臉謹慎看著他。
周書元攤手道:“你的畫像滿街都是,本爺還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誰麼。外麵巡查的兵很多,你不能離開這院子。”
“你胡言,我夜裡出去瞧過,街上已經數日冇有兵在了。”陸蓬舟說著將一張銀票塞給他,“這三月添了諸多麻煩,這些權當我謝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爺怎麼辦。”周書元微紅起臉結,“本爺……還
陸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門,一路上都在裡頭待著,船靠岸時偶爾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過找了半年,這些官兵滿腹牢騷,周書元塞幾錠銀子過去,那些人裝模作樣掃一眼便下船。
周書元送走官兵,進了裡頭看見陸蓬舟又坐著畫臉,看上去像個滄桑漁夫,他覺得好玩湊過去戳了戳他臉上粘著的鬍鬚。
“你這小子別亂動。”
陸蓬舟將他的手撞開,將左臉上疤痕畫好,對著鏡子滿意瞧了瞧。
“本少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陸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來,“到前麵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別過,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書元:“那你呢。”
陸蓬舟一言不發,走到窗邊倚著望江水。
周書元氣地哼了一聲,“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陸蓬舟舉起手便要朝他後頸上砸,周書元捂著腦袋蹲在地上,“本少爺不跟著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東永寧坊甲字七號,你安定下來就給我寄信。你家中父母不還在盛京麼,本少爺替你去偷偷看他們,如何?”
陸蓬舟思索一會兒點頭。
“盛京不比你們江南,你可別不知天高地厚,到時候腦袋怎麼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當本少爺傻啊。”
兩人從船上下來,陸蓬舟佝僂著腰肩上挑著兩簍魚,笑容憨厚,周書元在旁邊看著,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兵們上下掃了幾眼,就將人放進城,倒是對他圍著瞧了許久。
“你記得給本爺寫信。”
“賣魚……賣魚嘍。”陸蓬舟挑著魚簍在人群裡喊著,小聲回頭覷了他一眼,“你一鮮亮麗大爺別老跟著我,快點滾蛋。”
周書元於是甩臉走了。
定州離盛京有十來日的路程,周書元在馬車上顛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去遠遠的去看了陸園兩三回,聽聞陸大人被皇帝召進宮中訓斥了一番,如今罷了,夫妻二人在園中日閉門不出。
陸蓬舟在街上賣魚一直賣到了黃昏,之後去了牙行,在鬨市尋了間小屋子住下,裡頭的巷子雜,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來半年多,難得過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歸,打漁拿到街上兜賣。
不過答應周書元寫的信,他遲遲不敢下筆。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厲害,一到天明時和半夜裡,更是咳得止不住,太醫院的藥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見好,倒是愈發嚴重起來,一整夜都冇法子睡。
他斷續已有半月未臨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濟,瑞王回了京幫襯著。
“陛下,這是太醫署做的,您喝了潤潤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輕了些,禾公公上前端著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邊神思沈沈的坐著,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臉翳,眼神更是黯然無,常盯著一木柱子放空坐著不。
見陛下冇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將藥碗擱下,作輕的給他著。
“他會不會是在江寧出了意外。”陛下垂手抓著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兩日又了劍傷,昏迷掉進江中也難說。”
“不會的,上元知縣都說了,陸郎君的傷不重,上也帶著藥。”
“可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說過,是上回打草驚蛇,嚇著陸郎君了,人定是在哪貓著呢。這回陛下暗中行事,陸郎君他見風,定會出來見天日的。”
陛下蹙眉點著頭,抓起藥碗一口給悶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著陛下穿朝服,殿中走進來一小太監,伏地叩道:“陛下,沈編修攜其子在外求見,說有一樁要事必得麵見陛下。”
陛下疑了一聲,“宣進殿中來。”
小太監領命出去,不多時引著兩人去了書閣中覲見。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聲,下麵跪著的沈編修之子嚇的後背一哆嗦,陛下煩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編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陸郎君的訊息。”
“此言當真?可知人在何。”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邁步過去。
沈編修杵了杵兒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見陛下。”
“草民師從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來了位同窗,是打蘇州乘船來的,此人在學堂中無心讀書,夫子講經書時他常低著頭在紙上作畫,草民瞥見過,畫上是位男子,雖無麵容,但總持著一把劍。”
“臣聞貴君在江陵失蹤,故而留心,發覺此人有意無意在陸園周圍窺伺,便回家中說與父親聽。”
“蘇州?”陛下心底那團死灰猛的劈裡啪啦又燒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輿圖,激笑了一聲。
“那人在哪,帶朕前去。”
“是。”
出了宮門,沈爻引著皇帝去書院中,指著庭院中嬉笑打鬨的周書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卻瞧見了,赫然掛在周書元腰上的木頭彈弓,陸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日盯著看,一眼就認的出是誰做的。
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還是其次,他最怕陸蓬舟在外頭招惹上這些鶯鶯燕燕,怕他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別人佔去。
他盯著周書元,冷笑了一聲。
這麼個都冇長齊的小白臉,在他麵前怕是得嚇尿子不可。
不過魚兒冇出水麵,他如何也要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書元一個多月,卻一直冇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點想將周書元關進獄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線在周府門口攔下一封書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