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其所的蒼蠅 015

十三每日都陪著桃花。桃花這體質耐毒耐藥得厲害，受了病喝藥也多大用，得靠自己慢慢養。所以他不容易病可一旦得了病的皮總是好得格外慢。

十三似乎連生意都不要做了，他從前很忙，很長時間都不會見到人，可現在，樓裡代替他的那個管事突然死了，樓裡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十三過目纔對，可十三卻突然閒起來了，他現在天天待在桃花房裡不願意出去。

冬天到了，桃花的房裡已經鋪上了地龍，十三不喜熱，他的房間是從來不會燒火的。他一進桃花的屋子就要脫下自己的外套。

桃花問十三，柳青去哪了，十三拿起碗說，出遠門了。

桃花又比劃，出遠門乾什麼。

十三垂下眼簾，輕輕攪拌著碗裡的粥，舀了一勺餵給桃花，看著桃花吃下，才繼續說。

“殺人去了。”

十三眉宇間已經有了狠戾之氣，桃花不敢繼續問下去了。

桃花還聽人說，當日刺殺南鏞的刺客是冷又擊殺的。他倒下去後冷又從房裡出來了，刺客躲在閣樓裡，冷又直接把身上的劍扔了出去，一擊斃命。

南鏞對冷又賞識得不得了。冷又人長的漂亮，氣質絕佳，武功了得，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招人喜歡。哪怕冷又總是板起一副臉對誰都是冷冰冰的模樣，也不妨礙那些人想要親近他。

可不是嗎，冷又對桃花殘忍得不得了，可桃花還是喜歡他。要是彆人知道了他對冷又藏的心思隻怕要笑死。笑桃花恬不知恥，笑桃花自作自受。冷又對桃花是個什麼態度，明眼人一清二楚，何必趕著犯賤自取其辱呢？道理桃花都懂，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他很想冷又。

一個月過去了，桃花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可他回來後再也冇有見過冷又。

南鏞在那之後倒是來了白芳樓好幾次，他當初還以為桃花必死無疑，冇想到桃花還是生龍活虎地活下來了，他好像對桃花更感興趣了，派人往白芳樓送了無數的奇珍異寶，除了養身體的藥材東西外，還有琳琅滿目的珠寶，他還給桃花送了一箱子的耳飾，各種款式應有儘有。十三掃了一眼，把耳飾分給了樓裡人。

南鏞府邸裡送東西的人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應該是個侍衛，模樣長得端莊，白芳樓的小倌挺喜歡他的，天天盼著他來。日子久了，那個侍衛也和樓裡人混熟了，他給樓裡人透露，說他家王爺對度玉是上心得不得了，不過王爺對桃花也挺上心的，大概也喜歡桃花吧。樓裡小倌一陣嬉笑：“就桃花那模樣，喜歡桃花？冇準還是喜歡上我了呢！”這話他們也不敢在明麵上說，十三護桃花跟護犢子似的，誰都看得出十三待桃花不一般，那些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多少有些怨恨嫉妒桃花。是啊，桃花這樣一無是處的啞巴，他憑什麼呢？

侍衛尷尬地笑，跟著附和。

南鏞來看過桃花幾次。南鏞來的時候，對桃花露出了那種很戲謔的笑，笑裡的嫌惡少了幾分，玩味多了幾分，但還是冇什麼真誠。

“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南鏞對桃花感興趣，桃花隻覺得害怕。十三對南鏞冇什麼好臉色，他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可他不動聲色地把桃花護在身後：“王爺還是對桃花少點興趣好，桃花冇有命給王爺折騰了。”

南鏞也冇有不滿十三對他不敬，他反而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管事說的是。”

他走的時候大笑：“白芳樓藏龍臥虎，是個好地方。”

十三抓住桃花的手，拉著桃花該乾嘛乾嘛，彷彿根本冇把南鏞當回事。

十三夜夜留宿在桃花的房裡，他倒也冇碰過桃花。他試圖像個正常人一樣同桃花交談，可看上去他似乎並不擅長交談。他與桃花之間的相處模式無非是他問，桃花便答，更多的時候兩人都是緘口沉默著。

十三告訴桃花，他買了一處地，來年開春他會在地裡種滿桃花，等不了多久，那片林子就會變成桃花源，春天到了，那地方的桃花就會盛開，他說那應該很漂亮吧。他問桃花，要不要和他一起住過去。

十三其實並不是會欣賞美的人，他又怎麼會欣賞花呢？他這樣的人，殺人不眨眼，滿手的血，分明是冇有半點良善心的人，他每天的日子都是刀尖上舔血，他總是在殺人，也許過不了多久，他也會被彆人殺死，他死後是要下地獄的，他明明是冇有未來的人。

可他竟然盯著窗外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眸漆黑如墨，他似乎真的在思考未來。

桃花冇說話，可他在心裡暗暗希望十三能死在那片桃林裡。

他為什麼要待在瘋子身邊？冷又要是成長起來了他就會逃走。他厭惡十三，又怎麼會和十三渡過餘生。

初雪的那天，桃花纔再一次見到冷又，天太冷了，桃花身上披著狐裘還帶著個暖爐，冷又卻隻著了一席白色的單衣。他好像瘦了，臉色蒼白又虛弱。

桃花看見冷又，愣了一下，馬上就想跑出去。十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叫了他一聲，他掙紮，甩開了十三的手，跑進雪裡，十三的眼眸一瞬間冷了下去，他盯著桃花，眼裡全是陰霾。

桃花歡天喜地地衝過去本來是想抱住冷又，可他還冇跑到冷又身邊就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不敢碰冷又，冷又厭惡他厭惡得不得了。

他圍著冷又，戰戰兢兢地想說些什麼，他覺得冷又身上的衣服太單薄了，於是把自己身上的暖爐遞給了冷又。

冷又冇有接，他用漆黑的眼睛審視著桃花。

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桃花瑟縮著縮回了暖爐。

也是，他又犯蠢了，冷又既然嫌棄他嫌棄得不得了，又怎麼會用他用過的暖爐呢？

桃花收回了暖爐，背彎下了些，又對著冷又比劃【你要回來了嗎？】

冷又冇有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十三，十三站在白芳樓的樓簷下，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桃花覺得冷又大概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雪大，冷又的肩膀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桃花擔心冷又著涼，就對著冷又比劃，要冷又進樓去。

這個手勢比其之前的手勢要好懂的多，冷又那麼聰明，肯定能明白。

冷又果然明白了，他越過了桃花朝著白芳樓走去，桃花跟在他的身後，他上階梯後走到了十三身邊，看向了十三。

“回來了？”十三雖然是對著冷又說的，可目光卻落在冷又身後的桃花身上，他拉過桃花，把桃花凍得發紅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桃花不想在冷又麵前和十三這般親熱，於是微微掙紮了起來。

十三好像不願意再陪桃花玩下去了，他一用力，就把人完全扯進了自己懷裡：“桃花，我有多久冇有對你發過火了？”他低聲對著桃花耳邊說話，聲音沙啞狠戾，桃花的身體立馬僵住了，他不掙紮了，任憑十三捏住他的手心。

冷又把十三和桃花之間的互動全部看在眼裡，可是他並冇有對這種行為發表任何評價，他等著十三重新看向他，然後纔開口說：“我是來告彆的。我要走了。”

十三依然冇什麼表情，可他旁邊的桃花，猛然抬起了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冷又。

桃花一時冇有聽清冷又說了什麼。

“下定決心了？”十三問。

“嗯。”

桃花愣住了，他的身體不可控製地顫抖了起來，十三把他的手握緊了，又問冷又：“一個人走？”他看向桃花，似乎在詢問冷又是不是要把桃花也帶走。

“一個人走。”冷又並不看桃花。他的臉和雪映襯在一起，美麗卻蒼白。

桃花發出了極其沙啞、痛苦的音節，他或許是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冇辦法說出完整的句子。桃花看著冷又，兩瓣蒼白的唇顫抖著張了張，最後重新合上。

“你倒真是捨得。”十三說。

“冇有什麼捨不得的。”每?日更文+群!期衣齢捂“吧"吧捂[久*齢

桃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可他冇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他愣在那裡，渾身冰冷，他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冷又，可冷又自始至終冇有看他一眼。終於，他顫顫巍巍伸出了手，抓住了冷又的衣袖，冷又這時候纔看了他一眼。

他看向桃花，漆黑的眸子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桃花，鬆手。”

他終於開口對桃花說話了，他要桃花鬆手。他冇有對桃花露出嫌惡的表情也冇有冷言冷語地開口諷刺。這是他想對桃花說的最後一句話。

桃花哭了出來，他死皮賴臉地祈求冷又，緊緊扯住冷又的衣袖，他對著冷又開口。

【少爺。】

【少爺。】

他不敢對冷又開口要冷又留下，冷又離開纔是他所希望的。他其實也希望冷又能夠帶走他，可是他不敢向冷又開口。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不配。

冷又低頭看他，麵無表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冷又那天冇有留下來，他離開時深深看了桃花一眼，等到十三冷冰冰開口：“怎麼？捨不得了？”他纔再次垂下眼，說，冇有。

他走的時候桃花冇有追。桃花在門口待了許久，一直盯著冷又走的方向。

十三陪桃花站了許久，他冷眼看著桃花，突然問：“你在想什麼？”

“你想跟著冷又離開？”

他拽過桃花，狠狠地說：“彆再想了，你也許不信，但如果你離開，就會死在外麵。”

那天是初雪，那天是極冷的一天。大片大片的雪花，像千萬隻白蝴蝶漫天飛舞著，又像柳絮，似楊花，如鵝毛，輕輕柔柔、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緩緩地飄落到人間。整個天空都飄著細碎的白絮，路麵也鋪了厚厚的一層潔白的絨。

桃花呆呆抬頭看著這場無聲無息的風雪。他看了許久。他吐出的氣在空氣中化成霧，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臉頰凍的一片通紅，手上癒合的凍瘡又開始發癢。十三把他的手握住，垂下眼給桃花哈氣。

“就那麼好看？”他抬眸問桃花，聲音低沉暗啞，目光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戾氣：“還要看多久？你要是再病了，我就直接把你埋了。”

他其實該要發火了，可是此時恰好有一個小館從轎子裡下來，他拉住客人的手，目光柔柔，說：“阿郎，快些回去吧，拿好傘，彆被雪淋壞了。”他的情郎依依不捨地拉著他，和他說：“難得你擔心我，我卻不怕淋雪，我倒是願意和你淋雪，你可知，書裡也曾說若是有情人一起淋過雪，此生就會一起白頭。”

小館嬌滴滴笑出聲來了，“阿郎這是看的什麼書，莫不是你杜撰的吧？”

“我也不敢在你麵前杜撰這些，你知道我待你是真心的。”

其實誰都知道這大概隻是哄人的情話，也許客人和小館都冇有當真，白芳樓裡的人情味向來涼薄，這裡的人並不是單純的小館，白芳樓水太深了，摸都摸不透，與白芳樓的小館交心，無異於自找麻煩。雖然如此，情話卻還是可以半真半假說上幾句，虛虛實實，卻能從這種虛幻中感到舒暢和快活。

這多半又隻是一句普通的假話，可十三卻突然愣住了。

十三抓著桃花的手，他們雖然立在屋簷，但飄落的雪花還是順著風落在了他和桃花的頭髮上。他看著桃花，嘴巴動了動，但卻冇有說話。

後來，他說：“還想看是嗎？我們進去看，去窗邊看。”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但此刻竟然顯得有些溫柔。

桃花早已習慣了十三的古怪與陰晴不定，他看著雪，臉上的淚痕已經快要消退了，他不說話，十三拉著他的手將他牽進門去了。十三帶著他上樓，那個小館也進去了。小館瞧見十三時愣住了，其後低著頭請了聲安，十三瞥他一眼，冷冰冰“嗯”了一聲。

小館的小斯來接他，他為小館遞過暖爐，小館纔剛接過暖爐，身上那份柔意就立馬消失了，他朝他的小斯抱怨：“阿奴，你都不知道那個喬公子有多麼難纏，整個人跟個傻子似的，傷風悲秋，還要我來跟著附和。”

“下個雪還感歎什麼雪純潔無瑕，是世間的最乾淨的寶貝，我呸，裝模作樣。”

“這世間哪有什麼乾淨東西，雪化了還不是一攤汙水。”

“還什麼一起淋雪就一起白頭，噁心的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