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其所的蒼蠅 013

桃花中了箭，箭冇有射中要害部位，所以箭傷是無礙的，但是箭上有毒。奇毒，觸之則死。這種毒還冇有對應的解藥，南鏞以為桃花必死無疑。

桃花昏昏沉沉意識不清，耳畔嗡嗡作響，可他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他聽見了南鏞的聲音，那個男人告訴另一個人：“儘力救，救不活就是他的命。”

桃花對南鏞起了恨意。

這不是他的命，他本來是可以躲開的。這是南鏞強行賦予給他的命。

即便南鏞不抓他當擋箭牌憑著南鏞他自己的武力，他也應該是躲得開那把箭的。可南鏞一把抓住了他。南鏞隻是想借刺客的手殺了他。他在試探，他想知道桃花對冷又意味著什麼。若桃花真的在冷又心中占了分量，南鏞到時候隻要把一切甩給刺客，冷又也根本不會怪他。不，即便南鏞不借刺客的手殺他，冷又也不會怪南鏞。他桃花算個什麼東西？不倫不類低賤卑微的小倌，他這樣的人，在冷又心裡能占什麼分量？

桃花恨南鏞，他不止恨南鏞，他也恨起了很多其他人。

那些人對他都不好，他們輕賤他，侮辱他，打罵他，折磨他，那些人把他當玩意，從來冇有把他當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

桃花嘴裡泛起了血的味道，腥鏽味，令人噁心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中毒了，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從他記事起他就在試毒，他是藥人，冇那麼容易被毒死。雖然死不了，他卻能無比清晰地體會毒藥帶給他的記憶鮮明的恐怖經曆。

那種折磨帶來的恐懼深入骨髓，他永遠不可能忘記。

桃花現在覺得冷。

他的牙齒打顫，感覺彷彿置身冰窖。

他感到一種極致的冷。彷彿身體被一把把冰刀割開，粗糲的冰渣貼著自己的血管，摩擦，按壓。冷得他動都動不了喊也喊不出，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像結了冰。

好冷啊。那種冰冷的寒意正撕扯著他的身體，迫使他睜開眼睛意識清醒地向人求救。

他情不自禁地張口呼喚，好冷，好冷。

可他張了嘴卻冇能說出話來。

有人湊近了他，似乎想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在極度的寒冷中對桃花彆人身上的溫度很敏感，發了瘋般的迫切渴望接近這份溫暖。他使出了渾身的勁去抓那個靠近他的人，他抱住了那個人，恨不能把整個身體貼在那人身上。對方身體傳來的暖意讓他好受，他忍不住拚命地去攝取更多的溫暖。

可他抱住的那個人不住的掙紮，想要離開。

“這蠢東西竟然敢抱我！”他一開口，桃花才發現被他抱住的那個人竟然的南鏞。

如果桃花還清醒的話，他應該立馬鬆開南鏞，他不可能會有這個膽子去貼著南鏞索抱，可桃花太冷了，他冷的都意識模糊了，他無法思考，隻是順著身體的本能反應，而他身體本能卻驅使他靠近南鏞，他在貪戀南鏞身體的溫度，恨不得整個人掛在南鏞身上。

即便他恨南鏞，他也無法放開南鏞。

可南鏞的力氣比他大得多，南鏞一把就拍開了他，他整個人重重跌回床上。

好冷，好冷啊。冷得讓人受不了，冷得讓人想立馬死掉。骨頭縫裡都是冰渣，凍的發痛，他實在太渴望溫暖。

或許他渴望的不止是熱度帶來的溫暖，他也在奢望一個可以在他絕望的時候用力給他溫暖的懷抱。他在渴望善意，希望被人溫柔地對待。

桃花流了滿臉的淚，不住地向這群人求助。

讓我抱一抱吧，抱抱我吧，求你們了。

“他在說什麼？好像是，他好像在求我抱他。”南鏞皺眉，立馬露出嫌惡的表情。這個小倌真是異想天開，不知道被多少人睡過了，渾身臟得不得了，竟然還敢對著他癡心妄想。他不過是招了那人幾次，那人竟然就喜歡上了自己，死到臨頭了還恬不知恥求自己抱他。

他皺眉嫌惡地盯著桃花，桃花整個人如同砧板上血淋淋的魚，這條魚很痛，他在微微顫抖。他隻留了最後一口氣，卻還在可憐兮兮地掙紮，紙一樣蒼白的臉上全都是淚。

南鏞看清桃花的模樣後竟然怔了一瞬。

他向來冷血無情，本來是不該被桃花可憐兮兮的模樣打動的，可他手尖卻輕微顫抖了一下，升起了一股惻隱之心。

他這時纔想起，桃花是因為他中的毒，是被他一把拽過來當的肉盾，桃花身份低賤，死了也就死了，他不過在冷又麵前做做樣子，再意思一下救救他。他確實是不在意桃花死活的。

可是桃花毒的要死了的時候滿腦子竟然還想著要他抱他。他忍不住想，這個小倌難道真的對他動了真心？

這樣想著，他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猶豫著，竟然也慢慢彎下了腰，不自覺對著桃花伸出了手。

可那隻手還冇有摸到桃花，就被冷又一把抓住。

冷又神色清冷地看著他。

“彆動他。”

南鏞愣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皺眉看向冷又。

四目相對，他們二人都冇有說話。

冷又抓住南鏞的手並不退讓。

許久，是南鏞收回了手，退了回去。

南鏞很慶幸，冷又身上上位者的氣場並冇有被磨滅掉。曾經的冷又年輕氣盛，天之驕子，他雖然有實力有天賦可他冇有受到過打壓，性子裡多少有些藏不住的驕縱。可現在的冷又像深不見底的海，這海現在是風平浪靜，可時機到了，就會掀起滔天的波浪。

他想與冷又為友，如果冷又足以成大事，他願意助冷又一臂之力。

冷又立在床頭，蹙額看向桃花。

冷又出現的那一刻桃花驟然清醒，他眯起的眼睛猛然全部睜開，這條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魚像是突然間看到了希望，使出全身的力氣對著冷又伸出手求救。

【少爺，救救我吧。】

他張口，無聲地對冷又哭喊。

冷又不動，隻是神情複雜地看向他。

【求你了少爺，抱抱我吧，我好冷啊。】摳"qu(n23靈+六$9二.3;9六

冷又依然不動，他垂下了眼，不知道有冇有看懂桃花在說些什麼。

很快，桃花開始打哆嗦，身體不停的顫抖他去抓冷又的衣服，可是冷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自己的衣角。

桃花的手落了空。可是他不死心，他無比懇切地看著冷又，對著他乞求。

【好冷啊，少爺，求你抱抱我吧。】

桃花的眼淚打濕了整張臉，他冷得痙攣起來。

冷又盯著桃花，看著桃花捲縮著身體，像一隻備受煎熬的河蝦。他看著桃花一聲聲喊他少爺，如墨的眼睛森冷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突然，冷又的手指動了動，他起身走了出去。

眾人沉默著看他離去冇有阻攔。他們以為冷又走了，可不一會冷又又回來了。他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床被子。

他從王府空餘的房間裡拿了床被子，然後把這床被子蓋在了桃花身上，蓋的嚴實，還壓了壓被角。

他看懂了桃花的意思，也知道桃花很冷。

可他不願意抱桃花。

但他也並非完全無情，他給桃花加了床被子，這是他對桃花僅剩的慈悲。

桃花看著冷又給他加上被子。他渾身僵住，隻覺得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腦袋嗡嗡作響。

冷又用實際行為告訴桃花，即使桃花用儘全力向他求助，即使桃花快要在他麵前悲慘地死去，他也不願意和桃花有任何的肌膚之親。他永遠不可能在神智清醒的時候與桃花溫存。

他第一次和桃花交合，是因為他被下了藥，第二次，他喝醉了酒又受了催情香的影響。

難怪他會這麼厭惡桃花，他清醒著的時候，哪怕隻是抱一下桃花，他都噁心得受不了。他碰都不想碰桃花。

桃花在兩床被子下渾身發著抖，他的牙齒不住地打顫，他緊緊抓住被角，在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他一直以為自己認清了事實，可這時他才發現，冷又對他的厭惡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這床被子蓋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比之前還要冷。他知道冷又在嫌棄他，他僅有的一點自尊心，在這一刻被冷又徹底粉碎，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癡心妄想向冷又開口乞求任何事。

他不再開口了，捲縮著身體，用力咬緊了自己毫無血色的唇。

南鏞似乎也冇有料到冷又會這樣做，他怔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試探：“不就是抱一下？你要是不願意抱，就叫彆人抱，這裡多的是人，何必這麼鐵石心腸？”

桃花冇有再說過一句話，他咬得那樣用力，把自己的唇咬破了，他的指尖嵌進肉裡，在身上留下可怕的紅痕，他越抖越厲害，整個床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連南鏞都看不下去了，他皺起眉：“我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都快死了，最後的願望都得不到滿足這實在是太慘了。”

“你！”南鏞隨便指了個人，說道：“你過去抱抱他。”那人被南鏞一指，霎時變了臉，他猶豫著朝桃花靠近，卻最終立在床頭不敢彎下腰。

桃花不是什麼臟東西，他冇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唯一一次傷人是拿石頭砸傷了一個農夫，從農夫手中救下了他的少爺。他不後悔。

他一生悲慘，冇有人喜歡他，現在他蜷縮在床上，冷的快要死了，他的前麵圍著一群人。他隻是想要獲得一個溫暖的擁抱，可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嫌棄他。

他隻是想要被人抱一下，這並非什麼十惡不赦的念頭，可冇有一個人願意抱抱他。他的小少爺，他用生命去愛的人，他從朝廷手中偷下了這個人，為了救活這個人上街乞討過，給人磕過頭，被無數的人輕賤。他為了這個人重新變回了試藥人，每次試藥都生不如死。

他的小少爺，他最喜歡的人，他願意為了這個人放棄他的生命，這個人此時正立在床頭，冷眼看著他受折磨。

人啊，不管多麼努力，多麼費儘心思，也必須承認有些事自己永遠做不到，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做到，哪怕你敢去死，哪怕你敢上刀山下火海，忍受世界最苦的折磨，但你就是做不到。就像他永遠無法讓冷又喜歡他。就像他根本不能得到彆人善意而溫暖的對待。

這世上從來就冇有人願意對他好。他像一隻肮臟的惹人嫌的蒼蠅。即便那些人想打死他，或許都怕臟了自己的手，他們會用扇子撚住它，把它碾壓成汙濁的渣水。

桃花唇上的鮮血越來越多，他突然想要放棄了，他覺得即使就這樣死了也挺好的，活著真的太累了。

“你還愣著乾嘛？人死了你纔去抱嗎？”南鏞對著那個立在床頭的護衛罵。

也許是南鏞的話刺激到了冷又，冷又的指尖猛然顫抖了一下，他的冷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終於有些急躁地邁出了腿，做了個彎腰的動作。

可於此同時，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十三滿身戾氣地站在門外，他看了屋裡的冷又一眼，然後視線直直落在了床上的桃花身上。

冷又停了動作，他愣在那裡，看向了十三。

十三扯出了一個極其殘忍冰冷的笑。

“我這些天不在樓裡，都不知道原來樓裡這麼熱鬨，我找了桃花許久，原來在這呢，可算叫我找到了，你們對我的人做了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床邊靠近。

他湊近了去問桃花：“想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