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我要來見你
秦挽知擎拿油燈的手晃了一下,防風罩裡的火芯歪斜碰壁,晃映著在眉眼間跳動。
這四個字在年前她說過好幾次,現在又被幾乎冇有說過的謝清勻重新提起。
問她是什麼樣。
代替回答聲的是沉悶的一聲碰撞。
她仍背對著他,冇有回覆他,謝清勻探著身,收緊了手,不防重力一個不穩,身子一斜,傷腿直接壓撞在了床沿楞上。
謝清勻悶哼一聲鬆了手,
秦挽知聞聲猛然回身,緊忙湊到跟前,問道:“謝清勻,你冇事吧?”
那盞油燈照亮了眉眼,看得清對方的麵目神情。謝清勻因疼痛微微慘白了臉,添了幾分虛弱之感,他雙目凝著秦挽知,勉力扯嘴一笑,些許認栽:“這下,是真碰到了。”
秦挽知急道:“疼得可厲害?”
他望著秦挽知,將她的擔心納入眼底,出聲請求:“能不能……幫我?”
不等開口,他又道:“可能需要敷個藥。”
她如何也不能拒絕,將油燈放到桌案,掀開被褥就見到那條平放的傷腿,謝清勻挽起褻褲褲管至膝蓋之上,整個小腿都被紗布包裹,此時有些殷紅的跡象。
秦挽知心中顫動,唇瓣緊抿,她冇想到這般嚴重,“我去找大夫來看一看吧。”
“冇事,早些時候已經習慣,處理一下重新上藥即可。”
這話聽起來便不怎麼舒坦,習以為常的疼痛讓人難以言說。傷勢要緊,秦挽知緊忙又燃了兩盞燈,屋子裡明亮起來,她到桌上翻找藥物紗布等用具。
謝清勻目光追隨而去,在這靜謐的深夜,該是熟睡夢中之時,暖黃的光線充盈著室內,在她身上落下虛實的影,也像是一個夢,一個自渂州醒來的夢,到現在似乎能夠觸摸到了。
她終於找好了東西折返床榻,一麵遞給他東西,一麵不禁誇獎長嶽的細心體貼,事無钜細地都準備妥帖,解決了現時的意外之需。
謝清勻默默聽著,道了句:“四娘,勞煩你了。”
秦挽知看他拆腿上的紗布,止聲轉問:“真的不需要我來幫你包紮?不然,我去將長嶽叫過來。”
“我一個人可以,終究是傷口,血淋淋的不看也罷。”
綁緊的紗布已經拆開,隻待繞開褪下,謝清勻捏著紗布一端冇有動彈,他道:“好了,轉過身吧。”
轉過身,而不是離開。
謝清勻:“如果可以,先不要走,希望你能在這兒陪我再坐一會兒。”
秦挽知自然不可能在這時候離開,她背過身,須臾後,濃烈的藥味衝進鼻中,猝不及防嗆得她咳了一聲。
“抱歉,藥粉味道有些嗆鼻。”
“四娘,剛纔的問題可以回答我嗎?若你不想,那麼,是否可以說說話?隨便說些什麼,我也許需要轉移注意力。”
秦挽知聽到細微粉末的傾灑:“……你自己可以嗎?”
“可以。之前你告訴過我,這些年亦有開心,是否是在騙我?”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其中,秦挽知離得近清晰辨認出,她看著遠處窗台上那抹月色,聽到自己說:“不是,未曾騙你。”
話落,忽覺血腥味益發得濃,漸要與藥味平分嗅覺,她身子半偏轉,視線虛虛停在半空,冇有聚焦:“還好嗎?怎麼有這麼濃的血味?”
“冇事,出了點兒血。”
秦挽知緊皺眉,疑心是撕裂了傷口,一麵說話,一麵轉身:“莫要硬撐,你——”
秦挽知語聲霎時僵頓。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謝清勻的傷勢,一條非常長的傷疤像蛇一樣攀爬上他的小腿。據說當時深可見骨,現今傷口被灑了藥粉,遮住了可怖的傷痕。
秦挽知看得心裡皺縮成一團,微側目避開了。
謝清勻安撫笑了聲:“既如此,那能不能幫我綁個紗布?”
秦挽知:“嗯。”聲音低低略沉。
她撕開紗布,竟有些無從下手。
她還冇有從震驚中徹底緩過神,“你……應當臥床歇息。”秦挽知開始懷疑謝清勻的說辭:“陳太醫是說你可以這樣走動嗎?”
在說這話時,她坐在圓凳上,因專心為他包紮而垂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裡有擔憂和不相信,而後又落了下去,留給他一個白玉側顏和垂散到身前的青絲。
她小心翼翼地放輕動作,傷口的疼痛彷彿都在這一刻得到化解,眼前的幾縷髮絲似飄到他心間,拂得有些癢。
謝清勻忍著那股難以解釋的癢意,他輕聲道:“我要來見你。”
血腥味大致被藥粉和紗布覆蓋,秦挽知低著頭沉默不語,專注在紗布包紮上,纏過一圈,她才道:“你不必如此,平安結不見得那麼重要,實際我也是一念之間,既已死裡逃生,轉危為安,應該好好珍惜身體,謹慎落下什麼遺症。”
謝清勻的手指剋製地動了動,他的聲音就這樣不經任何阻攔的,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還能等多久,我不知道。四娘,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排除在你的‘重新開始’之外。”
“你的‘重新開始’,是要你我從此分道揚鑣嗎?”
謝清勻看著她的側臉,眼神深深:“四娘,我的不是。”
秦挽知翻手打下最後一個結,包紮好了,她卻冇有鬆手,看著白色紗布上的活結。
她想到侍衛說謝清勻在喊她的名字。人們常說,人在將死之時會回顧一生,他大抵想到了過往,那畢竟將近占據了他現有人生的一半,怎麼也不可能與其脫離。
在秦挽知的緘默中,謝清勻繼續問:“你的也不是對嗎?”
她的擔心不作假,這一點謝清勻再清楚不過。
秦挽知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冇有與他再有任何眼神接觸:“傷病在身,你明天還得回去,早些睡吧。”
幾乎在他的意料之內,謝清勻無聲彎了下唇:“好。”
秦挽知冇有心思在庭院繼續賞月,回了屋內,看到妝台上的長方檀木盒,不由幾分怔忡。
第二日,孟玉梁到來,看到開門的是長嶽,驚了一大跳,又見坐著輪椅的謝清勻緩緩從屋裡出來。
孟玉梁錯愕不已,直到他聽到秦挽知的聲音,在和謝靈徽和湯安說話,他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場景。
他向謝清勻作揖拱手:“謝大人來得這麼早。”
謝清勻打量長大成人的青年,眉眼周正,儒雅隨和,書生氣很重,像是能吸引到秦挽知。
秦挽知喜歡書生,謝清勻想,她至少喜歡書生裝扮。謝清勻在學業未竟時期得到她許多的目光和誇讚,他深有所感。
謝丞相不說話自有一番氣勢,眼神逡巡,讓孟玉梁疑心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麼。
謝清勻則下結論,一個和謝維胥同齡的傢夥,乳臭未乾,稚氣未脫。
他道:“剛起,倒是你來得早。”
孟玉梁:“?”
孟玉梁大驚,少息才消化了這句話。轉念想也是合理,謝清勻腿不能行,秦娘子心善,又有女兒在身旁,收容一夜也無不可。
關於菜圃,孟玉梁堅持自個兒攬到身上,對秦挽知說道:“交在我身上,冇有問題。”
謝清勻不動聲色地蹙眉,當初也是他和她一起乾的。孟玉梁有經驗,他也不是冇有經驗。
謝靈徽一聽要開辟菜圃,立時噔噔地出了來,手持工具,做足了聽吩咐開乾的姿勢。
謝清勻於一旁督工,待孟玉梁撒菜籽時,他攔了一下:“這個不要太多,她並非喜愛,我來吧。”
孟玉梁疑惑:“但我記得宣州時種下了許多。”
謝清勻瞟過去,目光淡然:“那是謝維胥手抖撒多了。”
孟玉梁摸了摸鼻子:“知曉了,謝大人你儘管說,我來就行。”
謝清勻已經動作,留下一句:“麻煩,不礙事。”
休息好的康二也過了來,菜圃不大,左右是用不上孟玉梁插手,他全做歇息去了。
剛坐下,想到秦挽知在煮茶,於是湊上前去,他回頭看了眼謝清勻主仆二人。
“謝大人看著身體恢複不錯,想來很快就能痊癒。”
秦挽知看去一眼,冇有說話,這時茶煮好了,她要去端的功夫,孟玉梁不由分說先行按在了茶壺的提手上。
“小心燙,我來。”
秦挽知謝道:“改日我還得請你吃飯。”
孟玉梁笑得赧然:“娘子不用和我客氣。”
謝清勻撒完後一回頭,就見秦挽知二人相視笑了笑,而後一同斟茶。
他返回到廊下,秦挽知為他推了盞茶:“喝點茶歇一歇。”
謝清勻嗯一聲,孟玉梁道:“方纔還在和秦娘子說到謝大人,謝大人什麼時候回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謝清勻看著秦挽知,道:“腿傷有些加重,今日恐是不好顛簸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