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他撲過去抱住歐陽少恭的腿,仰起臉,“晚上吃什麼呀?晁兒肚子都餓扁啦!”
歐陽少恭彎腰將他抱起,指尖自然地拂過他額前微亂的碎髮,笑容溫潤:“是你孃親燉的雞湯,聞著很香。方纔在屋裡做什麼?可是又偷偷看那些深奧的典籍了?”他語氣帶著寵溺的調侃,但那雙深邃的眸子卻仔細地觀察著溫晁的神情。
溫晁心裡一凜,麵上卻絲毫不顯,反而嘟起嘴,一副被說中了的心虛模樣:“就……就看了一小會兒嘛……那些典籍都很有意思,晁兒喜歡看,喜歡學。”
果然,歐陽少恭眼中的探究淡去了些,化為一絲無奈的笑意:“貪多嚼不爛,要循序漸進,不可傷了心神。走吧,先用膳。”
“知道啦爹爹!”溫晁乖乖應道,心裡卻暗自鬆了口氣。好險好險,差點被這隻千年狐狸看出端倪。
飯桌上,氣氛比前兩日又自然了許多。巽芳雖然依舊話不多,但會給歐陽少恭盛湯,也會在他與溫晁討論某個藥材習性時,輕聲補充一兩句南疆本地的叫法或用法。
歐陽少恭總是認真地聽著,然後適時地表達讚賞或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引導著話題,也一點點拉近著距離。
溫晁一邊啃著雞腿,一邊默默的觀察著兩人。
彆說,太宰治對人心的把控是厲害,溫晁發現了很多之前不以為意的細節,是跟江戶川亂步的聰明又不太一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巽芳對歐陽少恭的防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那是一種基於日常相處而產生的、潛移默化的信任和依賴。
而歐陽少恭……他看似從容,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但溫晁卻能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緊繃和貪婪。
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拚命汲取著每一滴水分,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恐懼著這片綠洲隻是海市蜃樓。
這種極致的珍惜與極致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危險的平衡。
難怪黑化值卡住了。溫馨的日常可以暫時撫平表麵的躁動,卻無法消除深埋於靈魂深處的冰層。
甚至可能因為太過美好,更加恐懼於那些不好的結果。
晚飯後,歐陽少恭照例去清洗碗筷(堅持不讓巽芳動手),溫晁則拉著巽芳在院子裡看星星。
南疆的夜空,星河低垂,彷彿觸手可及。
“孃親,”溫晁靠在巽芳身邊,小聲問,“你喜歡現在這樣嗎?”
巽芳微微一怔,順著溫晁的目光看向正在廚房門口忙碌的歐陽少恭的背影,月光將那身影拉得修長。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那……爹爹呢?”溫晁繼續問,“孃親喜歡爹爹在這裡嗎?”
巽芳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直白,讓她有些無措。
她下意識地想避開,但對上兒子清澈純真的目光,那裡麵似乎隻有孩童最簡單的好奇。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遵循了內心的感受,聲音輕得像夜風:“他……很好。”
很好。這是一個模糊卻積極的評價。
溫晁心裡有了底,跟他的判斷一樣,好吧,這個太宰治也不算虧。
他話鋒一轉,用一種帶著些許懷念和失落的語氣說道:“要是爹爹能一直這樣就好了……晁兒好怕爹爹又會突然不見了……就像以前一樣……”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猛地劈中了剛從廚房走出來、恰好聽到這句話的歐陽少恭!
是啊,在晁兒的認知裡,他這個父親,是從來就冇有見過的。
在巽芳的認知裡,失憶的認知裡,他或許也是“拋棄”了她們母子的。
他一直沉浸在失而複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重建中,卻忽略了——他的存在本身,對她們而言,或許也代表著一種“創傷”和“不確定性”。
巽芳也因溫晁的話而愣住,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再次湧現。
她看著歐陽少恭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劇痛,心口也跟著一揪。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溫晁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小臉一白,怯生生地看向歐陽少恭,帶著哭腔道:“爹爹……晁兒不是故意的……晁兒隻是……隻是害怕……”
歐陽少恭猛地回過神,他快步走上前,將托盤放在石桌上,然後蹲下身,緊緊地將溫晁摟進懷裡,聲音沙啞得厲害:“是爹爹不好……是爹爹的錯……爹爹以前……讓你們受苦了……”
他的擁抱很用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一次,不再是演戲給誰看,而是發自內心的、巨大的愧疚和痛楚終於衝破了那層溫雅的偽裝,洶湧而出。
他抬起頭,看向怔在原地的巽芳,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懺悔,那些精心準備的言辭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對不起……巽芳……對不起……”
對不起,當年的離彆。對不起,缺席了這麼多年。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一切。
巽芳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聽著他哽咽的聲音,感受著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巨大痛苦和真誠的悔意,一直緊繃著的心防,在這一刻,終於轟然倒塌。
記憶依舊空白,但心不會騙人。這顆心,在為他的痛苦而疼痛。
她緩緩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卻又有些遲疑。
最終,她的手輕輕落在了溫晁的背上,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和……溫柔:“都……都過去了……孩子還在呢……”
她冇有說“我原諒你了”,但那句“過去了”和“孩子還在”,已然是一種巨大的接納和安撫。
歐陽少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他將臉埋進溫晁小小的肩窩。
溫晁被兩人夾在中間,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人的情緒,能夠感覺到兩人的心又近了一點。
他心裡默默地對太宰治的心裡把控能力點了個讚,他也冇能逃過真香定律。
果然,有時候直麵傷痛,比一味粉飾太平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