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倒是清閒
她儼然想打道回府, 林黛玉豈會依她?
她將阿容寫的供詞,高高地舉了起來,冷聲道:“你敗壞我的名聲、煽動宮人圍攻竹意軒, 又想一走了之,冇這麼容易。
阿容已經招供,道是你命她蓄意接近我, 跟隨我入宮, 趁我不備將木頭小人兒, 放置我床下栽贓陷害的。就連你的熱症, 也是靠日日泡冰水、過量服用大補之藥硬逼出來的。
娘娘如此糟踐自己的身子,不怕事成之後,落下一生的病根嗎?”
良貴妃陰冷盯著她, 快咬碎了一口銀牙。
這個賤人果真聰慧, 竟什麼都知道了。
嗬,留下病根算什麼?隻要能解決她這個心腹大患,她丟掉半條命都值得。
她勾唇道:“玉妃娘娘說的是什麼?本宮可聽不明白呢。”
她轉身欲要離開,阿容便匆匆而至, 跪地將良貴妃的計劃全盤托出,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
“玉妃娘娘所言竟是真的!”
“我看則不然, 說不定阿容本就是玉妃的人, 故意演了一齣戲呢?”
……
宮女們一時議論紛紛。
後妃們震驚望向了良貴妃, 想到自己先前竟如此信任她, 心中一陣後怕。
林黛玉直接命小桂子他們, 攔住了良貴妃的鳳攆, 爾後親往她的寢宮, 搜到了大量冰塊和補品。
黃鶯吟則前去太醫院, 將梁太醫帶到竹意軒門口, 跟良貴妃當麵對質了。
人證物證俱在,梁太醫無從辯駁。
他雖愛慕良貴妃,卻更珍惜自己的性命,等林黛玉回來後,便心下一橫,將一切都交代了。
他幽藍眸底透著懇求,顫抖道:“娘娘,臣這些年在太醫院勤勤懇懇,恪儘職守,不料今日竟一時糊塗,犯下了彌天大罪。求娘娘網開一麵,饒臣一條性命吧!”
“你……”
良貴妃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近乎崩潰地用家鄉話,拚命指責起了梁太醫,梁太醫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事已至此,他若無恙日後還能照應她一二,若被攆出皇宮,她便真的孤掌難鳴了。
林黛玉淡道:“你犯的不是死罪,我本就不會要你性命。來人,將他重打三十大板,革職攆出皇宮罷。”
“是。”
小桂子他們忙將梁太醫拖了下去,很快,遠處便響起一陣陣慘叫聲。
林黛玉抬眸望向養心殿的方向,恰巧和胤禛四目相視。
她似早知男人在望著她,神色坦然,揶揄道:“你今日倒是清閒。”
竟看了這般久的戲呢。
胤禛隱忍冰冷的眸底,透著一絲深情。
他縱然再忙,也不會錯過她的灼灼其華、熠熠風姿。
良貴妃並未像瀟妃她們一般,麵容猙獰,大聲叫嚷,隻是瞥了養心殿一眼,平靜垂下了眸。
她知道胤禛就在附近,她想要顛倒黑白,求皇帝垂憐是不可能的事,自嘲道:“本宮輸了,今後任你處置。”
林黛玉一路走來,有諸多貴人相助,可真是順風順水,反觀自己……
原以為能看她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料最後隻是她的墊腳石罷了。
她這一生都荒唐的可笑。
若有來世,她絕不踏足後宮半步。
這十年來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她真的乏了。
“我可處置不了娘娘。是降位還是禁足,都要看陛下的旨意了。”
林黛玉搖頭道。
她話罷,蘇培盛便低聲問了胤禛一句,爾後彎腰走到了良貴妃麵前,語重心長地道:“娘娘,您犯的不是死罪,按照規矩啊,理應貶為嬪位,禁足三年呢。
陛下法外開恩,道要將您貶為庶人,送回沁爾塔,不知您的意思是……”
這五年來,能夠威脅到林黛玉的嬪妃,要麼身死要麼入冷宮,隻餘下良貴妃跟芍貴人兩人了。
瀟妃過世後,她手下的湘嬪也安分許多,不再惹事生非了。
若冇有胤禛的默許,她們不會這般快敗給林黛玉。胤禛想除去林黛玉的一切威脅,自不會繼續留良貴妃在後宮,將她廢黜送回沁爾塔,是最好的選擇。
良貴妃一怔,眸底儘是不敢相信。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滴滴淌落,她高興的不能自已,許久後才哽咽道:“蘇公公,勞煩您告訴陛下,本宮……本宮願意回去。”
她朝著胤禛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陛下成全。”
“臣妾這一生,都會記得陛下大恩大德的。”
她終於能離開這驅狼逐虎之地,終於能夠回家了!
胤禛神色冷漠,俯瞰著偌大的後宮,腦海中浮現皇後、麗妃、瀟妃她們初入宮時的模樣,隻覺那時她們雖跋扈了些,卻性格鮮活,時間久了……
便都變了。
無論是前朝亦或後宮,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汙穢之處。
走一個是一個罷。
林黛玉深深地望著男人的側顏,笑著道:“如此甚好。”
她也不想再見到良貴妃了。
胤禛斂眉望她,隱忍沉穩的眸底,好似蘊了繁星萬千,憾人心魂。
他低沉道:“起風了,回殿罷。”
“今晚陛下來嗎?”
少女眼波流轉道。
“來。”
男人頷首,很快離開養心殿,前去軍機處辦事了。
他的背影頎長,挺拔如鬆,令人極有安全感。
如此依賴他一輩子,倒也不錯。
林黛玉目送他離開,卻發現江靈犀眼神有些落寞了。
她心中一動,柔聲道:“靈犀,你怎的了?”
江靈犀眼眶泛紅,低聲道:“這兒不好玩,我也想回家了。”
“傻丫頭,你不是奔著妃陵來的嗎?如今怎的又改主意了?”
林黛玉颳了刮她的鼻子。
“姐姐跟陛下是一對兒,我也想要自己的少年郎!我想出宮……”
江靈犀眸底熠熠發亮,話音未落,黃鶯吟便捂住了她的唇,眸透冷意道:“不想要命了?我真該割了你的舌頭,省得你胡說八道,再連累到我們!”
剛因為茹嬪的事誇了她一句,便又不長腦子了。
江靈犀自知失言,眸色一黯,未曾跟黃鶯吟爭執。
她抬眸望向空中,看著三五成群高飛的大雁,眸底是止不住的羨慕。
黃鶯吟則眸透恨意,冷漠望向良貴妃,喃喃道:“還不夠……”
單單她被廢黜,不足以給兄長報仇雪恨。
她憑一己之力,殺不了沁爾塔的王,卻能送良貴妃赴閻羅。
一命償一命,再公平不過了。
林黛玉心中一顫,透過她的眼神,明白了她想作甚。
然,這是她們的家族恩怨,與自己無關,她並不想乾涉什麼。
一切隻憑天意。
戌時,胤禛如約而至,兩人秉燭夜談,相擁而眠。
然,這個夜晚並不像表麵這般安寧。
阿容離宮後,恰巧遇見了良貴妃,良貴妃恨她背叛之事,一刀結果了她的性命。
路上,她一直幻想著見到阿翁、阿孃、阿弟阿姐他們的情景,隻覺一切恍然如夢,眼神也清澈了幾分。
“我要給阿孃捎一對中原的玉鐲子,給阿妹捎幾套漂亮的中原服飾,給阿弟捎一把漂亮的多寶匕首……”
傍晚,她們一定會圍著篝火,傾聽自己在中原的過往,然後……
良貴妃還未想罷,一支長箭便攜風而來,穿透車門,射穿了她的心臟。
鮮血不斷順著她的衣裙淌落,在地上綻開一朵血花。
她燦爛的笑意戛然而止,怔怔地望著胸前的血窟窿,麵上儘是驚恐和不甘。
她張了張嘴,似想要求救,卻眼前一黑,漸漸斷了呼吸。
是黃鶯吟!一定是她……
阿翁……
歲歲再不能陪著你了……
車外,一個黑衣男子閃身離開,入宮將此事稟告黃鶯吟了。
黃鶯吟給過他賞銀後,他便身形矯健前往侍衛營歇息了。
黃鶯吟倒了一杯烈酒,將其灑在了地上,顫抖道:“兄長,你可以安息了。”
她入宮潛伏多年,為的正是今日。
如今大事已了,她日後儘心輔佐玉妃,了此殘生便是了。
下一世,她再好好活。
她斜倚在軟榻上,緩緩睡去,好似夢到了兄長,終於笑了。
清晨,旭日重新籠罩大地,熾熱的陽光似能抹去一切黑暗血腥。
大家都知道良貴妃死了,卻隻討論幾句,便漸漸遺忘了。
胤禛似知此事是誰做的,卻隻遣散了一隊侍衛,並未追究到底。
他上朝後,林黛玉便帶著江靈犀她們,去禦花園放紙鳶玩了。
芍貴人站在樹後,冷眼看著她們三人,憶起茹嬪在冷宮的淒慘模樣,心中驟然一疼,不由笑了。
“春天過去了,夏日炎炎,你們得意不了多久了……”
七月,瘟疫是最容易傳播的。
到時,宮內便熱鬨了。
她神色倨傲冰冷,緩步離開此處,一襲白裙生風,恍若一朵迎風佇立的芍藥,孤高冷血。
除了茹嬪以外,就算世間覆滅,她心中也激不起一絲波瀾。
能牽動她情緒的,唯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