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24年,初冬。
銀白色的細碎晶體從鉛灰色的穹頂之上簌簌飄落,無聲地親吻著魔法大學那哥特式尖塔的古老鵰花。
它們在凜冽的北風中,打著旋兒,跳著舞,最終,悄無聲息地為這座以“魔法”聞名的古老都市,鋪上了一層聖潔而又略帶幾分憂傷的銀色地毯。
梅茵的莊園內,卻是一片與外界的蕭瑟截然相反的、充滿溫馨與喜悅的火熱景象。
今天是梅茵和洛琪希舉辦婚禮的日子。
梅茵親自操刀,將現代簡約的設計理念與這個世界繁複的歐式建築風格巧妙融合。
草坪被修剪得如同綠色的天鵝絨地毯,中央那座三層噴泉不知疲倦地噴湧著彷彿被施加了“光”魔術的泉水,在晨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一條由無數格特靈蘭蒂與斯塔蘭納構成的花路,從莊園大門一直延伸到彆墅客廳,空氣中都瀰漫著甜膩的花香。
魯迪用風魔術將迎賓的場地上的浮雪打掃得一塵不染。
希露菲挺著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臉上帶著溫柔的、充滿了“母性”光輝的微笑,靜靜地注視著那個,正乾得熱火朝天的丈夫。
她很想上去幫忙。
但家裡所有的人,都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了“關愛”的強硬態度,一致否決了她的這個“危險”的想法。
用愛夏的話來說,就是——
“希露菲姐姐,您現在可是我們家的‘重點保護對象’,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您來做呢?”
“您隻需要安安心心地待在最溫暖的地方,等著當一個最美麗的新娘(的伴娘)就好了。”
一想到那個總是像個小大人一樣,操心著家裡所有事情的能乾妹妹。
希露菲的臉上,便不受控製地浮起了一抹充滿無奈與寵溺的苦笑。
二樓的化妝間裡。
氣氛卻與樓下那充滿了“溫馨”與“喜悅”的氛圍,截然不同。
諾倫和愛夏像兩個最忠誠的、最專業的“騎士”,一左一右地護衛在那個正端坐在梳妝檯前,如同人偶般一動不動的嬌小身影兩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緊張氣息。
洛琪希看著鏡子裡那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
那顆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感到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製地“怦怦怦”狂跳了起來。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了一樣。
手心正在不受控製地冒著冷汗。
她甚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了。
她……她真的要,嫁給那個傢夥了嗎?
倒不是說她不喜歡梅茵。
她隻是有些遲疑,自己真的配得上自己這個弟子嗎?
她可以很明顯察覺出來,自己這個弟子恐怕早已達到了帝級的層次,雖然自己也是水王級的魔術師,但距離帝級顯然還有不小的差距。
自己的身材也並不突出,甚至在在座的賓客中已經算得上貧瘠了。
他到底是貪戀自己那一點呢?
洛琪希想不明白。
兩人的身份也並不算得上是多麼般配。
自己現在唯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身為魔法大學教師的身份了。
諾倫和愛夏,正像兩個最專業的服裝設計師,一臉嚴肅地,為那個即將成為“新娘”的藍髮魔術師,挑選著宣誓時所要穿著的服飾。
“洛琪希姐姐,我覺得這件好!”
愛夏指著一件款式相對保守,但設計卻異常精美的白藍色漸變晚禮裙,那雙如同祖母綠寶石般剔透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名為“專業”的光芒。
“這件禮裙的顏色,和您的髮色、瞳色都很搭,而且修身的設計,也能最大程度地,凸顯出您嬌小玲瓏的氣質。”
諾倫則持著不同的意見。
“不行不行!”
她連連搖頭,小臉上寫滿了“不讚同”,“這件太素了!婚禮可是洛琪希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怎麼能穿得這麼樸素呢?”
她從梅茵提供的一大堆華麗的禮服之中,翻出了一件點綴著無數蕾絲與珍珠的、充滿了“公主”氣息的純白色蓬蓬裙。
“我覺得這件才配得上洛琪希姐姐你!”
洛琪希看著眼前這兩個為了自己的“穿著”,而爭得麵紅耳赤的“小姑子”。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天然呆的可愛臉龐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無奈”的苦笑。
她其實……對穿什麼,並冇有太多的要求。
隻要,那個人喜歡就好了。
她的腦海裡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了一道身影。
臉頰不受控製地又開始微微發燙了。
艾莉絲則抱著她的鳳雅龍劍,像一尊門神,守在彆墅的大門口,負責“安保”工作。
魯迪看著眼前這幅熱鬨的景象,又看了看遠處那對正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悄悄話的“準新人”,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地又被餵了一嘴狗糧。
艾莉絲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不滿地“哼”了一聲,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羨慕什麼?我難道不比那個藍髮矮子好?”
魯迪:“……”
他決定閉嘴。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般的白色。
一輪充滿了“希望”與“新生”的紅日,緩緩地從那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連綿起伏的雪山之後探出了它那耀金色的腦袋。
時辰快到了。
梅茵穿著一身由他親手設計的、充滿奢華氣息的黑色貴族禮服,靜靜地站在那座由他親手創造出來的、充滿“浪漫”與“夢幻”的婚禮殿堂之中。
他那頭總是隨意披散著的翠綠色長髮,此刻被一根黑色的絲帶,利落地束成了高馬尾垂在腦後。
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在晨曦的照耀下,彷彿被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
那雙總是平靜得像一潭古井般的青虹色眼眸,此刻,也因為喜悅而染上了一絲柔和的暖意。
他看著那個,在諾倫和愛夏的簇擁下,緩緩朝著他走來的藍髮魔術師。
一時之間,竟看得有些癡了。
洛琪希穿著一身由愛夏挑選的修身的白藍漸變晚禮裙.
那頭如同深海般靜謐的藍色長髮,如同瀑布般,隨意地披散在肩後,與裙襬的顏色交相輝映.
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天然呆的可愛臉龐,此刻,因為羞澀而微微泛紅,像一顆熟透了的、誘人的蘋果。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糊的、如同藍寶石般剔透的眼眸,在看到梅茵的瞬間,便不受控製地閃爍著一種名為“幸福”的璀璨光芒。
她從未如此美麗。
看起來就像一個從神話中走出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水之女神。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的甜蜜幾乎要溢位來。
站在一旁的魯迪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餵了一嘴的狗糧,而艾莉絲則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對魯迪那副“冇出息”的模樣,感到有些不滿。
隨著時間的推移,收到請帖的客人們也陸續到場。
紮諾巴和茱莉依舊是第一個來的。
莉妮亞和普露塞娜,那兩隻精力旺盛的貓狗,在寬闊的禮堂裡上躥下跳,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那些充滿新奇的裝飾。
智慧魔王巴迪岡迪,帶著他那豪邁至極的笑聲步入會場。
七星靜香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鹹魚姿態,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縮在沙發裡,彷彿隨時都會當場睡過去。
那雙總是黯淡無光的眼眸,在看到那對,在晨曦的照耀下,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光暈的璧人時,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
吉納斯副校長是最後一個到的。
兩鬢斑白的他看著台上的一對璧人,臉色複雜。
最終,吉納斯在心中發出一聲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歎息。
算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自己也懶得管這些,充滿了“糟心”的破事了。
他隻要知道,自己這個讓他感到既“驕傲”,又“頭疼”的徒弟,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她托付終身的“歸宿”,就足夠了。
最慘的,莫過於克萊茵。
她被梅茵從那個堪比“垃圾填埋場”的地下室裡,硬生生地給拖了出來。
此刻正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一臉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梅茵看著她那副隨時都可能“猝死”的模樣,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早知道就不讓她上來了,真是影響市容。
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
梅茵和洛琪希緩緩地走上了那座,由純白緹蘭石雕琢而成的、神聖的高台。
他們交換了戒指。
那兩枚由梅茵親手用魔力凝聚而成的、閃爍著璀璨光芒的冰晶戒指,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穩穩戴在了彼此的無名指之上。
這個充滿了“儀式感”的環節,是魯迪烏斯提出來的。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結婚,怎麼能冇有交換戒指這個環節呢?這可是,代表著‘永恒’與‘誓約’的、最重要的信物啊!”
雖然,這個充滿了“現代”氣息的儀式,讓在場的大多數“土著”,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但當他們看到那對新人,在交換完戒指之後,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充滿了“幸福”與“滿足”的笑容時。
他們還是,獻上了自己最真誠的祝福。
儀式進行到最後,是賓客贈送禮物的環節。
這也是魯迪烏斯,借鑒了“前世”的經驗,特意加上去的一個環節。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來都來了,總不能,空著手來吧?”
眾人“默契十足”地,拿出了各自精心準備的禮物。
紮諾巴送的,是一對由他親手雕琢的、栩栩如生的梅茵與洛琪希的人偶模型。
巴迪岡迪送的是一柄不知道從哪個倒黴蛋手裡“搶”來的、鑲嵌著巨大魔力水晶的、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水藍色法杖。
每一個禮物,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獨一無二的祝福。
輪到諾倫了。
她邁著有些“緊張”的步伐,走到了那個,正一臉“幸福”地,依偎在梅茵懷裡的藍髮魔術師麵前。
她將手中那個一直緊緊捧在懷裡的、精緻的木盒,輕輕打開了。
“洛琪希……姐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因為激動而產生的、不易察察的顫音。
“這是……這是我,送給您的新婚禮物。”
她從那個鋪著紅色絲絨墊子的木盒裡,取出了一枚造型古樸,卻又異常精美的寶石髮簪。
那是一枚,由不知名的火紅寶石通體雕琢銘刻而成的髮簪。
髮簪的頂端,還用金線掐出數朵不知名的花朵。
在壁爐那溫暖的、跳躍的火光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妖異光芒。
“這是我和米達麥亞同學,一起為您挑選的新婚禮物!”
“我給它取名【玄色花火】。”
諾倫的臉上洋溢著激動和期待的笑容。
“希望它能為您和大哥,帶來永恒的祝福!”
洛琪希看著眼前這個天真可愛的金髮少女。
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枚,充滿“祝福”與“心意”的、美麗的髮簪。
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又一次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她伸出手,微笑著從諾倫的手中,接過了那枚對她來說“意義非凡”的髮簪。
然後,在梅茵那充滿了“寵溺”的目光的注視下。
她轉過身,將這枚致命的“祝福”,親手戴在了自己那頭柔順的、如同深海般靜謐的藍色長髮之間。
然而——
就在髮簪完全戴上的那一瞬間。
異變突生!
原本隻是一枚死去的髮簪,此刻卻像是活過來一般,伴隨著“噗呲”一聲,一根細長的針尖緩緩出現在洛琪希光潔的額頭上。
一股冰冷的、充滿了“惡意”與“毀滅”氣息的邪惡能量,毫無征兆地從那枚髮簪之上轟然爆發!
“嗡——!!!!”
洛琪希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凝固。
她那雙水汪汪的、如同藍寶石般剔透的眼眸,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變得空洞,而又茫然。
她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軟泥般,一軟。
直挺挺地朝著後方倒了下去。
梅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甚至都來不及思考。
身體便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身體,便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伸出手,下意識地便將那個即將與冰冷的地麵,來一個“親密接觸”的嬌小身影,給緊緊擁入了懷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懷中那具本應是溫暖的、柔軟的嬌軀,此刻卻冰冷得像一塊被扔在極北之地的冰窖裡,凍了數千年的寒冰。
他甚至都感覺不到,那顆本應在她胸口處“怦怦怦”強勁有力地跳動著的心臟。
“洛……洛琪希?”
梅茵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低頭看去。
懷中的少女臉色青紫,嘴唇發黑。
那雙曾經如同藍寶石般,閃爍著璀璨光芒的眼眸,此刻卻緊緊地閉著。
冇有了呼吸。
冇有了心跳。
一枚拇指長短的針狀物透過洛琪希的額頭顯現出來,顯然是被貫穿了整個腦部。
洛琪希那張本應是紅潤的、充滿了“幸福”光澤的俏臉,此刻卻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的宣紙,冇有一絲一毫的血色。
她的生命氣息,正在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飛速流逝著。
靈魂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她的身體裡強行地拖拽了出來!
梅茵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空間在這股足以毀滅世界的、純粹的物理衝擊麵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悲鳴!
婚禮現場那充滿了“喜慶”與“溫馨”的氛圍,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徹底取代。
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戲劇性”的變故,給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愣愣地看著那個正抱著一具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屍體”,呆立在原地的綠髮青年。
洛琪希……死了?
就在剛纔,就在所有人的麵前,就在她人生中最幸福的這一天。
她……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去了?
諾倫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猛地一僵。
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倒在梅茵懷裡,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的藍髮魔術師。
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過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著的、空空如也的雙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將她的靈魂都徹底凍結的恐怖寒意,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她剛纔做了什麼?
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嫂子?
這個念頭像一道足以劈開天地的閃電,狠狠地劈在了她那顆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上。
將她徹底劈傻了。
她“噗通”一聲癱坐在了那冰冷的、沾滿了酒漬的地板之上。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空洞得,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
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親手……殺死了,那個,她最敬愛的……洛琪希老師。
那個,將她從自卑的泥沼中,強行拉出來的……嫂子。
“不……不是的……”
“不是我……”
“我冇有……”
她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般,拚命地搖著頭。
發出瞭如同夢囈般的、充滿了“絕望”與“無助”的呢喃。
“洛……洛琪希老師?!”
魯迪烏斯和艾莉絲,也終於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們像兩頭髮了瘋的野獸,不顧一切朝著那個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絕望之中的綠髮青年,猛地衝了過去!
整個場麵,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