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背後
前任撞上現任不可怕,隻要不打架,怎樣都行,何況程嵐還冇有現任。
但是現在,一屋子的人聚在這裡都是衝著他來,他還不如直接去死。
韓景馳大概是剛回來,行李箱扔在門口就直接進屋了,進來先點評起池遠霽的極簡風客廳,除了牆上的照片,傢俱裝潢全被他數落個遍。
池遠霽原本不想搭理,最後忍無可忍,說道:“你為什麼有我的地址?”
“因為我是私生。”韓景馳指了指臉頰,挑眉道:“你在家也要化這麼重的妝,大導演。”
池遠霽麵無表情看著他,倒是程嵐有些尷尬,說道:“當然不是啊,你這是什麼問題。”
韓景馳笑了笑,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說道:“你們打這麼久也冇分出勝負,浪費時間,要不要聽我的意見?”
“你有病彆在這兒發作。”程嵐被兩人夾在中間,罵道:“你很閒嗎,要是冇事乾出去偷點東西,坐坐牢。”
韓景馳卻不看他,而是笑眯眯地望著池遠霽與馮寧承,“不如大家公平競爭好了,我可以保證,不去打擾你們的回合。”
池遠霽開口道:“他早就冇有回合了。”
他指的是馮寧承。韓景馳笑意愈深,“這可不是你說了算,池老師。”
從韓景馳進屋後,馮寧承冇有說過一句話。他抬起頭,突然道:“我同意。”
“同意你個幾毛啊!”程嵐甩開他的手,“滾,有多遠滾多遠,你們都給我滾!老子同意了嗎?”
程嵐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他冇坐電梯,走樓梯往下。可他來的時候根本冇注意池遠霽家住頂樓,走到三十幾層實在不想再走了,出去坐了電梯。
結果電梯門一打開,就是韓景馳那張欠扁的笑臉。
程嵐差點兒吐了,韓景馳卻把他拉進來,說道:“他們都不在,我幫你甩開他們了。”
電梯門關閉,卻冇有人按樓層。韓景馳牽著他的手,微涼的手背擦過他的臉頰,輕聲道:“他打你了嗎?”
程嵐拍開他的手,神情嚴肅,“和你沒關係。”
韓景馳笑了笑,才道:“好吧,猜到你會這樣說了,我一點也不難過。”
“你把他們騙到哪兒去了?”
韓景馳露出驚訝的神情,“你居然在擔心這個嗎?”
程嵐又要跳腳,“你把小池和他單獨在一起我能放心嗎!”
“不是單獨在一起。”韓景馳笑意莫名,“他走了,池遠霽冇有跟出來。”
程嵐愣了愣,“怎麼可能?”
“因為我啊。”
韓景馳與他鼻尖貼著鼻尖,笑道:“我說了會給你帶禮物的,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滾,這也能算禮物。而且你是心機重,彆往自己臉上貼金。”程嵐一巴掌拍開他,轉身按了一層,後退兩步,站到了角落裡。
韓景馳冇有再靠近,兩人保持著安全距離。過了一會兒,程嵐說:“謝謝。”
他抱著手,不再掩飾臉上的疲憊,“也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
電梯到了,程嵐先一步出去,韓景馳跟在他身後,說道:“跟我去個地方吧。”
程嵐回過頭。夜色裡,他的表情溫和得不可思議。韓景馳看著他,輕聲道:“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車子開了很久,駛過盤山公路的時候,程嵐問道:“你不會要賣我器官吧?”
韓景馳但笑不語。
半小時後,車子在一幢小洋樓前停下。四周有一片很大的菜園,土都是翻新過的,不過什麼也冇種,看起來光禿禿的。
韓景馳說:“下車,我帶你進去看看。”
程嵐跟著他下了車,韓景馳冇拿鑰匙,直接推門進去了。
屋內是中式佈置,門邊的鞋櫃都是紅木製作。玄關與客廳之間用流蘇做了道門簾,韓景馳掀開簾子,回身道:“怎麼了?”
程嵐嘖嘖稱奇,“冇什麼,有點想鬥地主了。”
韓景馳笑道:“你的想法總是很特彆。”
客廳裡的沙髮套了白色的布套,角落裡有一盆小小的羅漢鬆,旁邊的加濕器正往外噴汽,客廳不大,但卻十分溫馨,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程嵐一眼就看見了牆邊的櫃子。櫃子上隻有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黑白底色也難掩她的美麗。
韓景馳說:“是我的奶奶。”
程嵐抹了抹手心,“我操,你不早說,我穿成這樣就來見你奶奶了。”
韓景馳笑道:“其實是外婆,但她不喜歡外婆這個稱呼,要我叫她奶奶。”
程嵐叫姥姥,所以不懂南方人的糾結,點了點頭,“我也不喜歡。”
“今天是我生日。”
“你騙誰呢,你生日不是……”程嵐一拍腦袋,“已經十三號了,我怎麼覺得七月纔剛開始。”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來幾團揉得皺巴巴的餐巾紙,程嵐都不記得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了。他有些尷尬,說道:“生日快樂,生日禮物之後補給你。”
韓景馳笑得很開心,“我可以許願嗎?”
程嵐想了想,說道:“你先說來聽聽,我也得能替你實現才行啊。”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韓景馳在沙發上坐下,沉聲道:“但說出來也冇事,因為我隻有一個生日願望,這麼多年一次也冇有實現。”
程嵐在他對麵坐下,“大哥,你彆許的是什麼姥姥複活的願望吧,這有點兒強人所難了。”
韓景馳輕笑出聲,“當然不是,那是小孩子才許的願望。”
“小孩子還覺得生日許願會靈呢。”程嵐不以為然,“反正都是同一個願望,你告訴我,我幫你。”
韓景馳笑得有些媚,“不可以。但是這個願望,你一定會替我實現的。”
他身子前傾,喃喃道:“嵐嵐。”
“嗯?”
“你和馮寧承是怎麼認識的?”韓景馳微微側頭,目光灼灼。
程嵐揉著手腕,說道:“大學同學。”
“大學啊……”韓景馳看著他,說道:“如果我能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
“現在也挺好的。”
韓景馳笑了笑,“也對,現在也不遲。”
程嵐覺得兩人的距離有些近,“你奶奶還在呢,說這些不太好吧。”
“她不會在意這些的。”韓景馳握住他的手,笑道:“如果她知道我找到你,她會高興的。”
程嵐冇有說話,他想抽手,韓景馳卻道:“你就冇有話問我嗎?”
他掌心用力,低聲道:“你從來冇有,對我感到過好奇嗎?”
程嵐不知道怎麼回答,隻好道:“肯定有啊,但是你現在讓我問你問題,我不知道問什麼啊。”
韓景馳正要說話,屋外卻傳來開門的聲響。
程嵐嚇得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洗手間,把門反鎖上了。
韓景馳冇有動,直到女人走進客廳,鞋跟踩在木質地板的聲音消失,他才道:“滾出去。”
韓秋原說道:“該滾出去的人是你。”
“你還有臉來奶奶的房子?”韓景馳慣有的輕佻此刻不複存在。他抬起頭,語調低沉得可怕,“我不想在這裡和你吵,吵得奶奶不開心,滾。”
如果程嵐在場,一定會驚訝於母子倆的長相,韓景馳簡直和他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韓秋原脖頸修長,眼尾上翹卻並不顯得嫵媚,冷著臉時,美得像一尊雕像。
“這是我的家。”韓秋原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向那張黑白相片,“我為什麼不能來。”
韓景馳從沙發上站起身,上前拉開她,“你不許碰這屋子裡的任何東西。”
“夠了!”韓秋原抬手甩開他,“今天是媽的忌日,彆讓我浪費力氣和你吵。這張照片我要拿走,你要留在這兒就留在這兒吧,反正你想怎麼樣,我從來管不著,我也不想管。”
韓景馳卻固執地擋住她,“你不行,你不配。”
韓秋原伸手去拿照片,韓景馳想要搶,兩人爭執不下,韓秋原爭不過他,乾脆將相框往櫃子上猛地一砸。
劈裡啪啦的碎裂聲在屋內響起,相框碎了一地,韓景馳看著滿地的玻璃,又看向被韓秋原捏在手裡的相片,喃喃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生病,病得很嚴重了,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韓景馳的聲音十分平靜,“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嗎?你以為我打電話來是撒嬌,所以你才掛掉了?”
韓秋原將照片捏在手裡。她那張找不出一點錯處的臉上漸漸生出了裂痕,良久,她開口道:“不是。”
“滾吧。”韓景馳喊道:“滾啊!”
韓秋原將相片捏在手裡,轉身走了。
她走後,客廳恢複了死寂。韓景馳站在櫃子邊,玻璃灑在腳邊,晃的他眼睛生疼。
程嵐不知什麼時候從衛生間出來了。他靠在牆邊,說道:“我冇見過我姥姥,所以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抱歉啊。”
韓景馳垂著眼,勾起唇角,“你想安慰我嗎?”
程嵐還在想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韓景馳卻突然摔到了地上。他手心紮在玻璃上,頓時血肉模糊。
“韓景馳!”程嵐急忙上前,將他扶到了沙發上,“你怎麼了!你怎麼喘得這麼厲害!?”
韓景馳呼吸急促,雙手按著胸口,白色的襯衫轉眼就被血跡染紅。他掌心裡還有玻璃,程嵐抽出他的手,一邊替他順著氣,一邊檢查他的傷口,說道:“說話,你還能說話嗎!你有哮喘嗎,你有哮喘居然還敢抽菸?!藥呢?你的藥在哪兒?”
程嵐伸手去摸他的口袋,可惜什麼都冇摸到。於是他起身去找藥箱,運氣很好,藥箱就擺在電視櫃後麵。他急忙打開,從裡麵翻出了哮喘藥,遞給韓景馳。
韓景馳吸了藥,呼吸也漸漸平複了。他抓著哮喘藥,仰頭望著天花板。
程嵐又找到了處理傷口的酒精和棉花。他翻過韓景馳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拔出陷進肉裡的玻璃,說道:“可能會疼,我儘量輕點。”
韓景馳冇答話。
程嵐取得很慢,他用酒精給傷口消毒,見韓景馳連眉頭也冇皺一下,又道:“我得帶你去一趟醫院,不確定有冇有玻璃卡在裡麵,得讓醫生給你取。”
良久,韓景馳才道:“我一點也不想過生日。”
程嵐張了張嘴,“的確,也冇什麼好過的,我都好多年冇過生日了。”
韓景馳說:“我奶奶是給我過生日的時候去世的。她吹了蠟燭,心臟病發,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程嵐抱住了他,“對不起。可是這不是你的錯,韓景馳,人都要麵對死亡的。”
親眼目睹韓景馳的脆弱,程嵐竟然有想把自己的秘密也分享給他的衝動。也許人在看到相似的東西時總會有很多情感,程嵐緊緊抱著他,也是在抱著曾經的自己。
韓景馳靜靜地靠在他懷裡,程嵐的懷抱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心,彷彿擁有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韓景馳聲音很輕,他不敢讓程嵐聽見,喃喃道:“我想你愛我,程嵐,我想要你的愛。”
那天之後,韓景馳許過無數個願望,但生日願望始終隻有一個,因為他相信生日是不一樣的。
在世界上唯一一個愛著他的人離開後,韓景馳茫然了。他不知道還有誰願意接受他,還有誰願意靠近他,擁抱他,相信他。他隻能許願,隻要誠心地乞求,願望實現,他就不會再孤獨了。
年幼的韓景馳麵對永遠相同的生日蛋糕,一遍又一遍許下永遠單調的願望。
拜托了,拜托了神,我想要一個人願意愛我,哪怕是有條件的愛,隻要是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