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陳兄不用怪劉老,要是我也見證了他所經曆的一切,大概也會覺得心裡不痛快。”
朱標緩緩說道。
“怎麼說?”
陳述好奇問道。
朱標沉默片刻,隨即便將今天武英殿上發生的情況,以一種彆樣的方式娓娓道來。
“身為臣子,我能理解皇帝的難處。”
朱標微微皺眉,神色有些凝重,“可是,作為親眼目睹這場災難的人,我與劉大人有著同樣的想法。
規則所限,我們能做的實在太少了。
那些人利用規則大肆賺錢,又憑藉規則來保護自己。
隻可惜,我朱木依然無法逃脫規則的束縛,還冇劉老那般硬氣,隻能繼續在這廟堂的泥沼中沉淪。”
朱標也隻有在陳述麵前,才能這般毫無保留地吐露自己的心聲。
說著說著,他乾脆藉著酒勁裝瘋,哭了出來。
“那些災民實在是太慘了!
隻恨我朱木無能,雖然確實贏了那些人,卻冇能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我不甘心啊!”
陳述聽後若有所思,大概理解了朱標和劉伯溫的苦衷。
老劉那倔強的臭脾氣,估計是不滿皇帝處理此事的方式,所以乾脆辭官不做。
朱木比他稍好一些,可心裡依舊無法完全信服。
陳述嗬嗬一笑,滿上一杯酒,緩緩說道:“這個簡單!”
朱標和劉伯溫聞言,精神瞬間為之一振。
每次陳述說“簡單”的時候,就彷彿預示著一定會有奇蹟出現。
“陳兄,你莫要安慰我。”
朱標醉眼迷濛,直直地盯著陳述。
“皇帝解決不了的事,但是我能!”
陳述一臉自信。
“您如何解決?”
不但是朱標,連劉伯溫也坐不住了。
他自負智計無雙,卻實在想不出任何既能不違反規則又能收拾那些人的辦法。
陳述嗬嗬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說道:“既然在【規則】之內不能解決他們,那就再製定一套規則便是!
本來不準備讓你們知道的,那明天你們跟我一起去吧!”
說完,他故意賣了個關子,便不再往下說了。
不久,這場酒席便散去了。
隨後,檢校的人藉故將朱標帶走。
一個時辰後,三人在酒桌上的一言一行,都被詳細記錄下來,呈放在了皇帝的書桌上。
“劉伯溫,你這狗膽包天的東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地說朕!”
禦書房內,皇帝的怒喝如滾滾悶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他兩眼圓睜,死死盯著劉伯溫呈上來的摺子,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髮怒的雄獅。
皇帝繼續往下看,當聽到太子那情真意切的話語時,剛剛還怒火中燒的他,無奈地長歎一聲,氣息中滿是疲憊與感慨。
畢竟,學會在各種複雜局麵中妥協,本就是帝王一生都要修習的必修課。
雖然心裡難免有些難過,但他倒也覺得並無太大不妥,直到……他看到陳述竟然大言不慚地說有辦法解決這件棘手之事。
“這臭小子,又在故弄玄虛,裝神弄鬼了?”
皇帝眉頭緊皺,心中暗自思忖,“朕都難以解決的事,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何高招?
他究竟還能怎麼解決?”
儘管心裡滿是懷疑,可皇帝還是忍不住對陳述生出了一絲期待。
“你們明日務必派人盯緊了,朕要知曉他們去過的每一處地方,做過的每一件事,絕不能有絲毫遺漏!”
皇帝神色嚴肅,對著黑暗中隱伏的身影下令,“這可是你們錦衣衛的首次任務,必須給朕辦得漂亮,辦得乾淨利落!”
“是,皇上!”
黑暗中傳來整齊而低沉的應答,領命之人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第二日,晨曦微露,朱標和劉伯溫便早早等候在陳述的住處,待他醒來。
陳述叫了一輛馬車,招呼二人上車。
“主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劉伯溫忍不住發問。
“當然是去乾你主子的老本行!”
陳述神秘一笑,賣起了關子。
“陳兄,您就彆再逗我們了,到底要去哪啊?”
朱標坐在馬車上,眼見陳述吩咐馬車徑直出城,心中滿是好奇。
原來,他們的目的地竟是應天府外的江寧縣!
提及江寧,劉伯溫和朱標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相關印象。
倒不是對這應天府下轄的縣城有多麼特殊的好感,而是這裡住著一個家族——江寧江家。
江家,那可是個底蘊深厚的書香世家,亦是應天府屈指可數的大家族。
自宋末起,江家便不斷有人入朝為官,曆經元朝的更迭,直至如今大明王朝的建立,家族的榮耀與香火始終綿延不絕,妥妥的百年世家,根基紮得無比深厚。
甚至皇帝在尚未奪得天下之時,都曾受過江家的資助。
故而大明建立後,江家依舊興盛,不少族人在朝中占據要職。
雖說前幾年老朱嚴懲貪官時,江家有人被斬了頭,但這絲毫未撼動江家在當地的地位。
然而,這樣一個看似風光無限的大家族,給朱標和劉伯溫留下的印象卻糟糕至極。
原來,江家也是此次抬高糧價的幕後黑手之一,隻不過因為並非勳貴近親,竟意外逃過了懲處。
朱標清楚記得,自己巡視之時,曾親眼目睹江寧路邊餓死的百姓,那慘狀至今曆曆在目。
與此同時,他也看到江家人在路邊施粥的場景,若不是深知這個家族囤藏了多少糧食,又通過自家商行在鬆江府等地牟取了多少暴利,朱標或許真會對他們另眼相看。
江家的莊園,坐落在江寧縣城不遠處,依傍著青山而建,遠遠望去,樓宇在山林間若隱若現。
“這江家的家業,可真是龐大啊。”
陳述一邊悠然自得地說著,一邊抬手示意,“你們瞧瞧,周圍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田地,可都是他們家的。
江寧縣最肥沃的田地,江家獨占兩成!
可彆小瞧這兩成,尋常人家,就算曆經數代,也絕對累積不起這般龐大的家業。”
陳述就像一位悠閒的導遊,給朱標和劉伯溫介紹著江家的種種。
朱標和劉伯溫滿心疑惑,這小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不過……”陳述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天下良田可並非生來就歸他們江家所有。
這些田地,是江家曆經兩朝更迭,長達百年的時間,一點點從百姓手中巧取豪奪摳出來的。
每次天災降臨,江家人就對操控糧價謀取暴利的手段駕輕就熟。
普通百姓在災年難以維持生計,隻能將田地低價抵押給江家,江家由此獲得土地,還把百姓變成自家的佃戶。
這一收一放之間,滾滾財富便流入江家,可這田地下,不知深埋了多少百姓的屍骨啊!”
“人渣!”
陳述說得平靜,徐妙雲卻聽得義憤填膺,緊握的雙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