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朱標:“你以前總是反對朕不裁撤檢校,覺得用此等手段監視大臣,並非君王該有的行為。
可是如今你也看到了,這些人是如何欺上瞞下,矇蔽聖聽的?
此次若不是親身經曆,你朱標又怎能看到這背後的真相?”
朱標低下頭,沉默不語。
他確實曾因為檢校的事情和父皇發生過激烈的爭執。
那時的他,堅持認為君臣之間應當坦誠相待,互相信任,而這種監視行為,隻會破壞君臣之間的關係,讓彼此離心離德。
然而,當他真正走出應天府,親眼目睹了外麵的種種亂象,朱標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些人早就巧妙地將他們父子困在了這深宮之中,使得他們目不能視民間疾苦,耳不能聞真實輿情。
聽著百官粉飾太平,卻不曾見到百姓饑腸轆轆,餓死在路邊。
這秘密出城的短短時日,給朱標帶來的震撼,遠勝於他過去的人生閱曆。
“父皇,兒臣錯了!”
朱標跪在地上,沉聲認錯。
“錯了沒關係,咱們改!”
“朕的這些老兄弟呀,這次做得太過了!”
“他們是真的覺得,朕不敢殺人了?”
“給你!”
老朱將一卷聖旨,扔到地上,朱標拿起來一看,卻見聖旨上隻有三個字。
錦衣衛!
“錦衣衛,錦衣夜行!”
“這大明的黑夜,也需要一雙眼睛,替朕看著那些官員!”
“行了,這件事咱們暫時放在一邊,已經是上朝的時辰,你陪朕去演好這最後一齣戲吧!”
皇帝站起來,朱標親自攙扶著自己的父親。
二人朝著奉天殿行去。
奉天殿。
百官彙聚。
皇帝和朱標坐在上首,冷冷地看著下邊的人。
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得似要凝結。
戶部尚書率先打破沉默,滿臉焦急,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皇上啊,如今這糧價已然瘋漲,簡直如脫韁野馬直上青天!”
緊接著,他又無奈地長歎一聲,續道:“就連我等朝廷官員家中,竟也到了無米下鍋的窘迫境地。”
稍作停頓,他神色越發憂懼,提高音量道:“倘若下次發放俸祿,朝廷拿不出糧食,恐怕朝廷內外瞬間就會引發嘩變啊!”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一咬牙:“臣早便說過,莫要動用國庫僅存的那點糧,投入進去,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語罷,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如今當務之急,朝廷必須儘快從市場上購置一批糧食回來,以防不測,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這一番話,如巨石投入平靜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剛剛上朝,戶部尚書這率先發難的言辭,立刻引得百官紛紛附議。
一時間,奉天殿內吵吵嚷嚷,亂成一團,猶如那熱鬨喧囂的菜市場一般。
此刻的局勢,冇錢,冇糧,而皇帝之前一意孤行做出的決策,也並未產生任何效果。
官員們雖未直白地指責皇帝,可每一句話,卻似無形的巴掌,狠狠地打在朱元璋的臉上。
隻見朱元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暗沉天色。
他冷哼一聲,轉身看向李善長,問道:“李善長,你看這事究竟該如何是好?”
韓國公李善長趕忙站出來,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說道:“陛下,戶部尚書所言確實在理。
如今天下災區的局勢已然失控,萬不可操之過急,隻能徐徐圖謀。
但眼下最為關鍵的,還是國庫虧空這一大難題。
臣建議,朝廷必須立刻征召一批糧食入庫,如此方能解決官員們麵臨的困境。”
說到此處,他眉頭微蹙,麵露難色:“隻是如今市場上的糧食價格實在太過昂貴。”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神情稍緩:“不過,臣已經與一批士紳取得聯絡,好不容易說服他們,願以五成的價格,出售一批糧食給朝廷。”
“五成?
這五成究竟是多少?”
皇帝心中暗自冷笑,表麵卻不動聲色,目光如炬地盯著李善長。
李善長趕忙解釋:“如今糧食極度緊缺,市麵上的糧食已然飆升至三十八兩一石。
臣不辭辛勞,四處奔走遊說,最終說動那些士紳,他們感念陛下天恩,願意以十九兩一石的價格,將糧食賣給朝廷。”
“十九兩?
朕記得往昔一兩銀子便可購得二石糧食!”
朱元璋強忍著心中洶湧的殺意,故意作出一副憤怒的模樣,大聲怒喝:“依朕看,這些人分明是惡意囤積糧食,哄抬物價,其心可誅,當殺!”
“皇上,萬萬不可啊!”
他話音剛落,李善長等人頓時大驚失色,趕忙齊刷刷地跪下。
李善長一臉焦急,言辭懇切地勸道:“如今天災肆虐,這些地主鄉紳同樣也是受害者啊。
他們庫存裡的存糧本就所剩不多,災情初起之時,他們還主動開倉放糧,積極響應朝廷號召呢!
倘若皇上隻因缺糧一事,便誅殺這些大善人,那可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呐!
還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在李善長的帶領下,百官紛紛跪地勸誡。
即便心中明白自己有演戲的成分,可聽到這些話語,皇帝還是氣得緊緊攥起拳頭,骨節都泛出了白色。
然而,正如謀士曾向他陳述的那般,身為皇帝,便不得不受製於某些既定的規則。
若能抓住那些人的把柄,他自然有理由大開殺戒。
可如今,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由頭,他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在此處表演。
皇帝臉上掛著冷笑,心中卻在默默等待著劉伯溫登場。
奉天殿之下,李善長和胡惟庸不經意間對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皇帝坐在龍椅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可他的沉默,換來的卻是李善長和胡惟庸無言的笑容。
顯然,他們覺得自己贏了,即便皇帝心中再是不甘,這次也隻能眼睜睜看著事情如此發展,毫無辦法。
一直以來,文官與皇帝,亦或是士子集團與皇帝,始終是相互依存,卻又彼此對抗的兩個陣營。
身為文官集團的首領,李善長此番能從皇帝手中贏得一局,其意義遠不止於此。
這不僅意味著他們能在此次災情中獲取巨大的利益,更預示著在未來朝廷的權力博弈中,他們能從皇帝那裡爭取到更多的權力。
這種無形爭鬥所帶來的快感,甚至遠遠超過了倒賣糧食所獲取的利益。
然而,就在李善長等人沉浸在喜悅之中時,殿外的侍衛匆匆進來通報:“稟告陛下,誠意伯劉基,此刻正在宮外求見!”
“劉基?”
“劉伯溫!”
“他不是早已告老還鄉了嗎?”
李善長再次聽到劉基的名字,臉上滿是錯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