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他印象裡,向來貪生怕死、貪戀權勢的恩師,怎麼竟做出如此驚人之舉?
此刻的李善長,讓站在一旁的胡惟庸頓覺自己如同一個滑稽可笑的小醜。
同樣入朝為相,李善長已然完成了從世俗到崇高的蛻變,而自己呢,卻還在蠅營狗苟中鑽營算計。
越是這般對比,胡惟庸心中對李善長的殺念便愈發濃烈。
在他看來,這老傢夥倘若不死,必將成為自己前進路上的心腹大患。
不過,很快胡惟庸便稍稍放下心來,暗自思忖,這老傢夥在這兒公然數落皇帝,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這麼想著,胡惟庸那懸著的心漸漸落下。
他心中已然盤算好,李善長一死,那些阻礙自己青雲之路的人,一個都彆想好過。
思緒飄飛間,他不禁想起前些日子,那個在他府邸討債的少年。
胡惟庸心中殺意翻湧,如今皇帝的注意力全被空印案吸引,正好是個絕佳時機,他定要找個法子,將那個該死的商人除去。
就在奉天殿上,李善長的話語終了。
一直強忍著怒火的皇帝,如火山爆發一般,那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噴發:
“李善長,所以你說,朕錯了?”
“是朕濫殺無辜,是朕錯怪好人?”
天子一怒,所有的官員忍不住都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李善長也怕,當朱元璋充滿殺機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他有點後悔跟著劉伯溫過來。
他怕死,戀權,這點不但陳述看得出來,其他人也心知肚明。
可是,都來到這裡了。
他莫名其妙想起鬥破中的主角,勇氣上身。
“臣不敢!”
“日你娘,你當朕不敢殺你……?”
“來人呀!”
皇帝的咆哮聲,震動整座奉天殿,他喊人,宮裡的侍衛很快跑進來,就要帶走李善長。
眼看著屠刀幾乎落下來的時候。
劉伯溫終於說話了:
“皇上,臣也有話要說!”
隻見皇帝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揮,猶如一道無形的指令,侍衛們立刻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腳步。
此刻,皇帝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寒劍,直勾勾地射向劉伯溫,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看穿。
眾人見狀,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噤若寒蟬。
心中暗自思忖,這李善長已然像是來送死,怎麼連劉伯溫也要來湊這個熱鬨?
“劉基,你莫不是打算陪著你的老對手一同走上黃泉路?”
皇帝的聲音,仿若從冰窖中傳來,冷得讓人渾身一顫。
然而,麵對皇帝這般冰冷刺骨的威脅,劉伯溫卻似渾然未覺,嘴角竟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皇上,李善長這等卑劣之徒,便是殺他個幾次,都難解微臣心頭之恨!”
劉伯溫當場毫不留情地擠兌起李善長,氣得李善長那張臉瞬間變得鐵青,猶如熟透了的茄子。
“不過嘛,這老傢夥此次所言,微臣倒是頗為讚同!”
劉伯溫話鋒一轉,緊接著說道,“但微臣並不覺得皇上您有任何過錯,李善長與皇上,實則隻是立場不同罷了。
他站在臣子的立場,覺得那些官員甚是委屈,畢竟皇上您此前並未明確禁製空印這等事,正所謂法不禁止即可行,他們便覺得憑什麼皇上您要大開殺戒呢?”
劉伯溫這話,表麵上是在為皇帝辯解,可在場之人皆是官場老油條,又有誰聽不出話裡那暗搓搓刺向皇帝的鋒芒呢?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皇帝這次竟難得冇有動怒,隻是冷冷地凝視著劉伯溫,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胡惟庸見狀,心中狂喜不已。
劉伯溫和李善長這兩位在文官集團威望極高,甚至壓過他一頭的人物,難道此番都要被皇帝除去?
“官員們覺得委屈,可他們真的委屈嗎?”
劉伯溫繼續侃侃而談,“他們的懶政,致使如今這般局麵。
陛下並非僅僅氣他們空印這件事本身,實則是氣他們身在其位卻不謀其政!”
說罷,劉伯溫話鋒再次一轉,開始為皇帝洗刷冤屈。
即便皇帝心裡早已料到他們大概會說些什麼,可聽到劉伯溫這番話,心中還是隱隱泛起一絲暢快之意。
老實講,就空印案這件事而言,單從“法無禁止即可行”這句話來看,皇帝其實並不占理。
他如此重罰空印案,無非是想殺雞儆猴,以震懾百官。
畢竟,皇帝的視角與官員的視角,本就截然不同。
“官員們委屈,那也隻是當下一時之感!”
劉伯溫言辭鏗鏘,“但皇帝之所以震怒,實是怒其不爭啊!
但凡他們能察覺到其中的不便之處,及時向皇帝提出,亦或是自行改善工作方法,陛下又怎會有今日這般雷霆之怒呢?
陛下所憂心的,是空印本身可能造成的,甚至已經造成的關於戶部的諸多漏洞啊!”
皇帝聽到此處,不禁微微點頭。
其實從陳述那裡,他就已經聽過類似的言論。
大概也隻有那個機靈的臭小子,才能一下子就精準地猜中自己的心思。
百官們靜靜聆聽著劉伯溫的述說,瞬間恍然大悟。
空印案一事,他們雖不敢公然言說,可心中並非冇有想法。
尤其是許多官員,內心實則是替空印主印之人抱不平的。
但劉伯溫這番話,實則等於給皇帝搭建了一個台階,如果皇帝真的願意順著這個台階下來,那劉伯溫和李善長此舉,便是做了一件功德無量之事。
然而,皇帝究竟願不願意下這個台階,還是個未知數。
畢竟以老朱那剛愎自用的性子,官員們對劉伯溫此番手段也並不看好。
李善長與劉伯溫,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十分默契。
但終究,還尚未觸及到問題的核心關鍵之處。
“多說無益,你劉伯溫和李善長今日既然想來為天下官員求情,好,朕便給你們一個機會!”
皇帝目光如炬,看向劉伯溫與李善長,“你不是說其他人懶政,戶部製度錯漏百出嗎?
那你們就給朕把這些問題解決了,讓朕瞧瞧你們的本事,若能做到,朕便網開一麵!
反之,若是你們拿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隻在此處白費唇舌……”皇帝話未說完,但那威脅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哼,那就休怪朕心狠,連你們也一併流放三千裡!”
帝王的聲音在奉天殿內如雷霆般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善長聽聞此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他心中清楚,以自己和劉伯溫如今的身體狀況,若真被流放三千裡之遙,大概率是要命喪這迢迢路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