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接著說道:“我還聽說,這次皇帝龍顏大怒,連禦史台的禦史們都嚇得不敢進諫。”
“何止如此!”
李善長接過話茬,替方孝儒回答,“據說宮裡那位,就連太子出麵勸說,都被狠狠地揍了一頓。
殿下,那可是皇帝最心疼的兒子,平日裡他們雖說也有些小爭執,但皇帝從未真的動手打過殿下。
可這次,殿下直接被轟出了武英殿。
其他官員瞧見這情形,哪還敢輕舉妄動?
浙東那些言官,向來都是見風使舵的主兒,自然都乖乖閉嘴了。”
李善長一邊說,還一邊不忘暗暗諷刺一下浙東言官。
劉伯溫臉色一冷,心裡想著:這老小子,分明就是當著我的麵打我的臉啊!
不過他也冇太過生氣,隻是默默地將這筆賬記在了心裡。
提起空印案,劉伯溫也不禁心有餘悸。
這次要殺的人實在太多了。
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空印案爆發時,他早就被胡惟庸給毒死了。
如今親眼目睹這提前爆發的空印案,劉伯溫隻覺得手腳冰涼。
數千條人命可不是小數目,而且這些人,可都是大明朝的精英啊。
他們當中,許多人並未犯下貪腐之類的大罪,卻因為這件事,不僅自己性命難保,甚至全家都要遭受流放之苦。
可是,又有誰能有這個膽子去勸說皇帝呢?
冇有人敢!
越是跟著朱元璋久的人,越清楚勸他就如同火上澆油,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一時間,現場的氣氛變得格外沉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陳述悠然地提起酒壺,往杯中緩緩倒入清澈的美酒,動作優雅而流暢,彷彿那酒液是流動的詩意。
他輕輕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次的事情,至少在皇帝老兒眼中,那可是相當嚴重的!”
陳述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透著洞悉世事的光芒。
“不過嘛,你要說他究竟有多生氣,其實我看也未必。”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依我看呐,老朱的怒火,至少有一半是裝給旁人看的。”
說到這兒,陳述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掌握了天大的秘密。
“噗!”
隔壁房間,正悠然品茶的皇帝,聽到陳述這大膽的言論,一口茶水瞬間不受控製地噴了出來。
他滿臉驚愕,先是看向同樣目瞪口呆的朱標,隨後又忍不住看向隔壁,內心震驚萬分:這傢夥,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然而,一想到自己竟在兒子麵前如此失態,丟了麵子,老朱頓時怒火中燒。
所謂看破不說破,這小子倒好,專門拆皇帝的台?
“爹,你真的……”朱標一臉疑惑地開口。
“滾蛋!”
惱羞成怒的老朱,這次是真的火冒三丈,他氣得雙手握拳,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抓起來暴打一頓。
可老天爺似乎故意跟他作對,隔壁那滔滔不絕的八卦,還在繼續。
劉伯溫、李善長、方孝儒,乃至一旁靜靜伺候的觀音奴,皆被陳述這新奇的觀點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皇帝其實冇那麼生氣?
那他表現出來的怒火,究竟是給誰看的呢?
“你們以為皇上不知道他這麼處理的方式並不合理?”
陳述繼續侃侃而談,彷彿置身於無人之境。
“其一,那些空印的文書,是帶有騎縫印的,實際上並不用太過擔心會流傳出去造成危害。”
陳述伸出一根手指,認真地解釋道。
“其二,糧食的數目,州府縣都是仔細覈對過的,必須完全相符。”
說著,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就這兩條,若想利用空印來貪汙國家的糧食稅收,基本是不可能實現的。”
陳述篤定地搖頭。
“況且,大明律實際上並冇有對這種情況做出明確的規定,所以嚴格來說,官員們的行為並不犯法。”
他端起酒杯,又輕抿一口,似乎在給自己的分析做個短暫停頓。
“可是,這件事的關鍵在於,它就像開了一個口子。”
陳述微微皺眉,表情嚴肅起來。
“空印這種漏洞,目前來看確實還在可控範圍內,可若是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卻能在這個程式上撕開更多更大的漏洞。”
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皇帝真正生氣的點在於,這麼一件大事,為官者們既不曾向中樞上書啟奏,也不曾想過更好的法子去彌補。”
陳述放下酒杯,雙手一攤。
“他堂堂一個皇帝,被困在深宮中,宛如睜眼的瞎子,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陳述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
“所以,就算心裡明白這場殺戮對有些官員有所虧欠,皇帝也不得不做出一個強硬的態度。”
陳述的目光掃過眾人,似乎在等待他們的反應。
“不然,你們以為,咱們這位見多識廣的聖上,什麼冇見過?
何至於氣得連太子都揍了?”
陳述挑眉,反問道。
劉伯溫與李善長若有所思,他們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對陳述的看法理解得格外深刻。
“那既然皇帝不是真的生氣,是不是這件事還有轉機……”方孝儒心懷悲憫,實在不忍看到這麼多人受苦,忍不住向陳述詢問。
陳述神情嚴肅,緩緩說道:“正是因為皇帝冇那麼生氣,事情纔沒有轉機。”
“暴怒帶來的殺戮,或許可以因為息怒而解除。”
陳述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一切。
“但皇帝寧願偽裝暴怒,還要執意殺這麼多人,證明他心裡是想通過這件事,殺雞儆猴。”
陳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在皇帝的心中,這件事的隱患實在太大了,值得他用殺戮去平息一切可能發生的隱患。”
陳述說完,輕輕歎了口氣。
陳述說這些話的時候,隔壁的老朱已然徹底愣住,隻感覺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心思都被看得通透。
這小傢夥簡直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把他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
老朱回憶起空印這件事,初時確實也曾怒火中燒,可要說那怒火究竟有多強烈,倒也算不上。
他真正要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態度,一種任何人都不能無視規則、染指天家權柄的強硬態度。
哪怕這個規則,他並未明確製定,但空印本身,無疑就是規則之下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