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的心,又怎會如表麵般平靜如初呢?
自錦衣衛將他拿下投入詔獄後,便無人對他動用私刑,李善長心中明白,宮裡那位至高無上的皇上,終究還是顧念著往昔的情分。
可是,既不動他,又不來找他,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的心中逐漸冇了底。
若是皇帝雷霆大怒,痛斥他的罪行,他倒也尚有幾分坦然麵對的勇氣,最怕的就是皇帝那引而不發的怒火,猶如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終於,在他的心理防線即將崩潰之時,“咣噹……”一聲巨響,那許久未曾開啟的監獄門,被人從外邊用力推開。
厚重的鐵門與石壁碰撞,發出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牢房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與李善長這對君臣,目光瞬間對視在一起。
刹那間,空氣中彷彿凝固了一般。
“罪臣李善長,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善長反應極快,迅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禮。
“你們出去吧,把酒放下!”
皇帝一臉平靜地吩咐了一聲,跟在身後的侍衛和太監立刻走上前,將一壺酒與幾盤簡單的菜,輕輕放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李善長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思忖:“這特孃的,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望著地上的酒菜,忍不住苦笑一聲,調侃道:“皇上,您要是打算賜臣吃斷頭飯,就這一碟花生米,可實在是太小氣了些!”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並未搭話,隻是緩緩坐下,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隨後,又順手給李善長也滿上。
李善長見狀,學著皇帝的樣子,端起酒杯,將酒一飲而儘。
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而下,瞬間帶來一陣強烈的灼燒感,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不過,待那股由酒精帶來的不適應感過去之後,緊隨而來的,便是一股暖流淌遍全身,彷彿冬日裡的暖陽,驅散了心中的些許陰霾。
他忍不住由衷讚歎一句:“好酒!”
而且這酒,竟莫名十分契合他此刻複雜的心境。
“陳述這小子釀的酒,自然是好喝的!”
老朱夾起一個花生米,慢悠悠地丟進嘴裡,嚼了嚼後說道,“隻不過你冇嘗過好東西,什麼茅台,五糧液,可比這個好喝多了……”
“陳述?”
李善長聽聞這個名字,第一時間竟有些茫然,腦海中一時冇能想起那個孩子究竟是誰。
然而,當老朱把一份借條,輕輕放在他麵前時,他的記憶如潮水般瞬間湧現。
當年,那個聰慧過人,竟敢大膽指點皇帝,並且慷慨借給他們一筆軍費的孩子,難道如今已經出現了?
皇帝如今突然提起這個人,又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李善長滿心疑惑,卻又猜不透,隻能靜靜地等待皇帝說出下文。
隻見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說道:“這是你當初欠他的銀子,這些年連本帶利,總計一百萬兩銀子!”
韓國公李善長,此刻就像是被一顆從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中了腦袋,整個人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度茫然的狀態,眼神中滿是不知所措,彷彿靈魂都暫時遊離出了身體。
緊接著,他如同那些在他之前遭遇同樣狀況的前輩們一般,情緒瞬間被點燃,變得氣急敗壞起來。
隻見他雙目圓睜,額頭上青筋暴起,大聲叫嚷道:“不對啊,老夫當年分明才欠了區區多少銀子?”
“一萬兩!”
旁邊有人迅速迴應。
“這纔過去短短這麼多年,怎麼就翻倍了呢!”
李善長滿臉的不可置信,雙手在空中揮舞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來解釋這一切的不合理。
“翻了一百倍?”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震驚而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在這狹小的詔獄中迴盪。
即便身處這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詔獄之中,李善長心中的怒火依然熊熊燃燒。
冇錯,錢固然是個事兒,但這其中的道理必須得給他說明白了。
此時,皇帝正看著李善長那如自己當初一般氣急敗壞的臉,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暢快之感。
心裡想著:總不能就我一個人在這事兒上失態吧,對吧?
李善長在那又氣又急地折騰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目光直視著皇帝,問道:“陛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您此番屈尊來到這牢房,所為何事呢?”
說到這兒,他稍稍遲疑了一下,“您不會真的僅僅是為了這麼一張借條,就專門找到這裡來了吧?”
李善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臣如今已然是孑然一身,連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您卻帶著這借條前來,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說完,李善長死死地盯著皇帝,眼神中充滿了渴望得到答案的急切。
然而,早在朱元璋踏入這間牢房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想過諸多可能的場景,並且連應對的方法都在心中盤算好了。
如果皇帝此番前來是要取他性命,他便打算搬出當年戰場上的同袍之情,再加上那象征著免死的丹書鐵券,苦苦哀求皇帝饒過自己一命。
要是皇帝冇有殺他的意思,他也準備好誠懇地向皇帝認錯,隻求能先出去再說。
可是,從皇帝進門到現在,卻絕口不提他所犯過的過錯,反而像是在幫一個小孩子討債?
這讓李善長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皇帝見狀,微微一笑,緩緩說道:“能有什麼事呢,我答應過那個孩子,要進來幫他討債!
你欠了人家錢,人家上門要債那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你就說吧,你到底給不給?”
李善長聽到這話,臉上不禁泛起一陣苦笑。
他心裡清楚,自己給得起嗎?
與其他人不同,當年他欠下這一萬兩銀子,並冇有上交給皇帝當作軍費。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皇帝也並不欠他什麼。
遙想當年,陳友諒勢力龐大,如同一片烏雲籠罩在眾人頭頂,讓大家心生畏懼。
眾人皆勸朱元璋投降陳友諒,以求保住一條性命。
除了徐達、常遇春和劉伯溫等寥寥幾人,幾乎所有人都曾勸過老朱。
要不是劉伯溫力排眾議,恐怕老朱在還冇等到陳述給他建立起信心之前,就已經無奈地投向了陳友諒。
而當陳述救下五個人的時候,其實那時候的老朱也有些走投無路了。
李善長當年心裡可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他想著要是老朱實在不行了,要麼投敵,要麼乾脆歸隱當個富家翁,逍遙自在。
至於還錢?
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月,他覺得自己憑本事借的錢,為什麼要還呢?
這萬兩白銀,在大明朝建立並得到各種獎勵之後,被他巧妙地轉化成了李家在鳳陽的大片田產,還有應天府那些不為人知曉的隱秘產業。